第七章玛莉安·菲斯泰尔
第七章玛莉安·菲斯泰尔
“玛莉安！你在吗，玛莉安！”
在二楼打扫地板的玛莉安·菲斯泰尔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声音而微微皱起眉头。
“玛莉安！你在吗！？”
“我在，现在就下去。”
把头从门后探出，朝走廊尽头的楼梯下方回话之后，她又将视线移回房里。
才刚用拖把擦过的地板上还有留有汙渍。
那是因为昨天晚上留宿的客人喝醉了打翻烈酒的关系。
证据就是每当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时，酒精的味道就会灌入鼻腔。
玛莉安一边思考着昨天晚上是哪个女佣接受客人的要求把酒送到这里来，一边手脚利落地动着拖把。
（真是的，工作多成这样的话不管有几个身体都不够啊。）
“玛莉安—！”
从楼下传来感觉再也等不下去的声音。
“好。”
她急忙关上窗户，然后又改变想法维持稍微打开一点点的状态。
只要维持这样的话，酒味应该会在今天晚上的客人来到之前完全散掉吧。
总算升到顶点的太阳暖烘烘地，柔和的阳光照在湿湿的地板上。
把拖把立在走廊上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
“怎么这么慢呢，在这边。”
一见到玛莉安，站在厨房入口的老板娘就这么催促着她。
“很抱歉，打扫花了一点时间。请问是什么事呢？”
“还说请问是什么事呢，我才想问你呢。这些是什么？”
圆圆胖胖的老板娘把手伸进放在厨房角落的垃圾桶，抓起一把垃圾拿到她面前。
玛莉安先用视线扫过在流理台的另一侧缩着身子，像是要躲在洗好倒置之锅子后面的年轻调理见习生，再移到老板娘身上。
“嗯……看起来像是马铃薯跟红萝卜的皮。”
“皮！？你说这个叫做皮吗？切这么厚，生意都不用做了。为什么你没有做好监督工作？”
老板娘一边挥舞着少年削下来的果皮，一边追问着玛莉安。
“就算要说监督……那也要向大厨说才有意义啊。”
看着因为削得不均匀的缘故而断断续续的果皮苦笑着，玛莉安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可是，由于老板娘吝啬——之所以会雇佣没有经验的少年，也是想要少付点薪水——的天性，因此一旦发现浪费的地方不招人念个几句就受不了的样子。
“因为大厨不在，所以才会叫你这个女佣长过来不是吗。大厨在哪里？”
“大厨在休息……”
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我想大厨还有厨房的其他人在到准备晚餐的时间前都不会……”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被不耐烦的声音这么一说，少年闭上了嘴。
“听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小气才这么说。这些蔬菜可是受到天地的恩泽才能够孕育出来。先前的灾厄，让人还以为那些天地恩泽都消失了。不过，现在好不容易勉强恢复了过来。所以我们绝对不可以浪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啊。嗯，这是……”
……这是从我已经去世的老公那现学现卖的就是了。在老板娘的语气变柔和起来的时候，有声音从厨房的入口传来。
“那个，老板娘。”
那是负责接待工作的梅莉莎。
“什么事？”
“有客人来找老板娘。”
“咦，已经这么晚了吗？”
老板娘用双手夹住圆滚滚的双颊，慌慌张张地离开厨房。
“发生了什么事吗，玛莉安小姐？”
梅莉莎交互望着玛莉安与少年小声地这么问。
“不，什么事都没有。”
玛莉安朝她露出微笑。
“咦—。可是，连接待处那边都听见了。老板娘不是在大声嚷嚷些什么吗？”
“老板娘是在说有关蔬菜成分的事情。”
少年插嘴说道。
“她认为蔬菜是由非蔬菜的成分所构成，所以外皮可以削得很薄。”
“那是什么意思？”
梅莉莎不解地歪过头，不过因为玛莉安也不打算作任何说明，所以就一脸无趣地走回去了。
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只剩下俺们两人时，少年走到流理台这一边。
“因为我害您被骂真的很抱歉。”
“嗯，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削皮这种事情很快就可以习惯了。”
“……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少年望着玛莉安的脸看得入迷，
“可是话说回来，这间旅馆全部的工作人员才不到十人，会不会太少了一点呢？”
不过很快就愁眉苦脸了起来。
“所以，连玛莉安小姐也没时间休息。”
“比起没有事情可做要好多了。”
“为什么呢？我认为如果是玛莉安小姐的话，就算是在条件更好的旅馆业可以当上女佣长啊……咦？”
被少年的视线带着转过头，梅莉莎再次站在那边。
“老板娘叫你过去……好像是有新的女仆来了。”
“是吗？”
一边想着刚才的客人原来是指这件事情，玛莉安一边点点头。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多一个人就会变得轻松一点呢。”
“嗯—，会有那么顺利吗？”
梅莉莎听见少年的话后撅起嘴巴。
“该怎么说呢……是像这样，个子非常小的孩子喔。能够派上用场吗？”
“我马上过去。”
玛莉安稍微整理一下身上穿的围裙，然后就离开厨房。
“不好意思，我是玛莉安。”
敲了敲楼梯旁边的白色门扉后，玛莉安轻轻地把门打开。
同时照进来的刺眼眼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虽然是在一楼，又不被认为是什么好房间，但其实这里的采光是最好的。
“啊，玛莉安。”
老板娘背对房间门口坐着，她转过身来催玛莉安坐到自己旁边。
“不用，我站在这里就可以了。”
玛莉安微笑着站在老板娘坐着的沙发旁边。
然后，她以绝对不会让对方觉得失礼的态度，看着坐在对面的客人。
一位是刚迈入老年的男子。然后，在身旁有位少女。
手啊女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不过似乎感到很紧张，她偷偷瞄了玛莉安一眼之后，就低下头去像座雕像一样动也不动。
因为坐得非常浅，所以膝盖看起来好像快要撞到桌子。裙子凸显出底下得那双细脚，一直往下垂到地毯上。
“呃，老板娘。我刚才听梅莉莎说……”
就是这么回事。老板娘点点头道。
“我们的人手不是不太够吗？所以我就拜托了这位蓝卡先生。跟他说要是有可以住下来工作的女佣就麻烦他介绍一下。”
“嗯、嗯。”
被称呼为蓝卡先生的男子，以一看就知道是在讨好人的寒酸样，抬头望向玛莉安。
“运气不错，有找到这个孩子。虽然是来自哈梅兹山谷附近，不过她说能在白鹭城的旅馆工作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我今天就带她过来。”
“是这样子啊。”
回应着对方所说的话，玛莉安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所谓的人力中介吧。在最近，听说有很多收取便宜费用来帮人找工作的人。连这位老板娘都肯提委托的话，蓝卡的收费想必是相当低的。她对少女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紧张，似乎能够理解。
“嗯，年轻人的话是会对都市抱持憧憬呢，不过我们旅馆虽然说是在白鹭城，但也是在最边角的地方就是了。”
少女抬头瞄了一眼正高兴笑着的老板娘。
“那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暂时先让她跟在你身边见习。房间呢……嗯，在她习惯之前就跟你住一起好了。”
“我知道了。”
玛莉安重新面向少女，
“那么就把行李拿到房间去吧。也要把衣服换成制服才行呢……嗯。”
微微斜着头这么说。
“我叫莉塔。莉塔·艾默生。”
“嗯，请多指教，莉塔。”
“……是。”
莉塔的整个脸变得通红，抓起放在脚边的小包包站了起来。
由于长发被编成麻花辫而露出来的两个耳朵，透着阳光看起来就像是橘色的。
玛莉安慌慌忙忙地离开老板娘的房间。
“那个……玛莉安小姐。”
在朝自己房间走去的途中，她听见莉塔从后面压低声音叫住自己。
“什么事？”
“对不起，能不能请您……再稍微走慢一点呢。因为行李很重。”
“啊，真是抱歉。”
玛莉安把步调放慢下来，苦笑着这么说。
（真的呢。我真是的……明明就没有必要走这么快。）
想要稍微早一点离开老板娘的房间时为什么呢？她这么想着。
大概是不想让莉塔听见接下来可能要谈到的介绍费的事情吧。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
“——嗯。”
莉塔把包包重新拿好。
玛莉安忽然回过神来。
“看起来很重呢，里面放了些什么？”
温柔地这么问。
“有一些替换用的衣服……剩下的全部都是书。”
“……嗯，是书、啊。”
玛莉安的胸中，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忽然间，她清楚地理解了从刚才开始自己想要早一点远离之事物的真相。
“是这里，莉塔。从转角到这里都是女佣的房间。等一下再把你介绍给其他人认识，先去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好。”
玛莉安把门打开后，让莉塔先走进去。
“呜哇啊，房间还满大的嘛。”
“会吗？”
“床铺也有准备两张……连衣橱……书架都有！”
莉塔一边毫不客气地巡视着房间的摆设，一边兴奋地喊叫着。
“因为我住的这间房间原本就是双人房。”
“那是因为玛莉安小姐您是女佣长吧。啊，不过我住进来的话活动空间就会变小了呢。”
“你不用在意那种事情。”
玛莉安本来是要坐到两张靠墙的床中，自己平常在用的那张床上。可是，她发现那样的话正在换衣服的莉塔就会完全暴露在自己的眼前，于是把放在两张床间的书桌椅子拉到窗边。
（这个孩子的事情，等早餐的时候再介绍给大家认识应该就可以了吧……客房的打扫工作已经结束了，是不是要先让她从为客人带路以及送晚餐的工作开始学起呢？）
当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有关接下来的计划时，忽然背后传来像是在抽泣的声音。
“你怎么了！？”
因为吓了一跳而转过头去时，紧抱着好几本书的莉塔正流着眼泪。似乎换衣服才换到一半，她身上只穿着内衣。
“……莉塔？”
“……我，有点不安……在这里……”
“咦？”
“能够胜任吗？像我这样的人……”
“莉塔。”
玛莉安一边轻吐着一口气一边站起来，然后抱住少女的肩膀让她坐到床上。
“说要到白鹭城的人，并不是你自己吧？”
“是的。”
“那是为了什么？”
“父亲他……生病了。因为这样所以要我外出工作赚钱。这里的工作是母亲跟蓝卡先生商量之后决定的……”
“原来是这样。”
玛莉安把从刚刚开始一直接着莉塔眼泪的书本拿起来放到床上。
没有一本看起来是艰涩难懂的书。
光看标题的话，不论哪一本都像是童书。
（像这样的童话，那个孩子是绝对不会看的……）
“打起精神来，莉塔。你一定可以胜任的，不是有我在吗？”
“……是的，非常、感谢您……玛莉安小姐。”
承受着依偎在她身上的莉塔消瘦的肩膀，玛莉安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有我在吗，我这么说了？）
这么简单就可以说出口的话，为什么自己再那个时候没有对他这么说呢。
在这二十年间封印在想你中深处的深沉后悔，从玛莉安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艾米里欧——）
隔着窗帘看向窗户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后院。
庭院虽然很小，不过在那里晃动的数目非常茂密。
（对了，那个时候也是像这样……）
在玛莉安第一次来到修格·吉尔库利斯特的宅邸时，在宽广的庭院里绿树们也是像这样晃动着它们的枝叶。
“玛莉—安，在这里。”
站在树荫下的玛莉安，听见这句话开心地抬起头。
“姨妈。”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现在刚好忙完手上的事情，你进来吧。”
从窗户探出上半身的姨妈，指向面对庭院的门而不是玄关。
“到房子里来等不就好了。”
“没关系的。庭院很宽广，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花坛的花很壮观吧，那是由专门的花匠培育的呢。”
她很得意地对着进入宅邸的外甥女这么说。
“……这里是？”
“我们这些女佣的休息室喔。喏，随便挑个喜欢的地方坐下来。我现在就去帮你倒杯茶。”
玛莉安喃喃说句“不好意思”后，战战兢兢地看着四周。
然后她心想，这里以佣人休息用的房间来说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不仅是在巨大的桌子周围放着二十张以上的椅子，沙发还有照明器具看起来也都比玛莉安家里的要贵上非常多。
“我有没有妨碍到您的工作？”
“不会，我说过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吧。在这间宅邸里有数十名女佣，而且我好歹也是女佣长，稍微通融一下还是办得到的喔。”
实际上在她们对话的时候，也有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女佣们打开门进进出出。
在门的另一侧是很大的宅邸呢。玛莉安瞥见的厚厚地毯，让她忍不住这么感叹。
“让你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她把饼干跟茶放在坐在桌子角落的外甥女面前后，自己也坐到对面的位置。
“可是，不让你来这里玩的话，就没办法说那些事情吧。”
“嗯。”
玛莉安点点头。
“那么你母亲的状况如何呢？”
母亲指的是姨妈的妹妹。
玛莉安的父亲很早就病死了，过了几年，在玛莉安迎接十岁生日的时候，母亲也病倒了。从那之后，姨妈就在各种方面帮助着母亲与自己。
“根据医生的说法，病情似乎并没有恶化……不过还是跟以前一样。”
“是吗……真是伤脑经呢。”
姨妈表情凝重地紧锁着眉心。
“靠着你父亲留下来的遗产虽然勉强过得下去，不过还是要快点健康起来才行啊。啊，你吃吃看这个。那是我们这里的年轻女佣烤的喔，可以让人打起精神。”
听了姨妈的推荐，玛莉安在道谢过后拿起了几片。
在她享受着舌头上融化甘甜滋味这段时间，姨妈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想要写信给医生的事，还有下次的休假预定要去探望妹妹的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
“我是，玛莉安。既然来了，就让我为你介绍一下这间屋子吧。”
这么说道。
“咦……可是。”
“没关系，我已经在昨天跟修格老爷说过你会过来的事情，你很喜欢书吧？我认为二楼的图书室有值得参观的价值喔。”
“是这样的吗？”
跟刚才一样，原本已经打算从面对庭院的门回去的玛莉安，听到书本的事情而心动了。
为了不刺激到卧病在床的母亲，不知何时开始她变得常常用看书来打发时间。
“那么，就请让我稍微参观一下吧。”
“嗯，只是一下子的话没有关系，要保密喔。”
姨妈笑着站起来把靠在走廊的门打开。
玛莉安小心翼翼地站稳在地毯上。虽然跟她预测的一样相当厚，不过却没有想象中的柔软。随处放置的装饰品也都带有某种生硬的印象。
擦身而过的人们几乎都是女佣，不过玛莉安依然很有礼貌地打着招呼，可是在遇见数名男性——所有人都穿着胸口绣有‘OBERON’字样的衣服——的时候，法尔是姨妈的头鞠得比她还要低。
“上了这个楼梯后，就是图书室了喔。”
玛莉安抬头往上看，二楼似乎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松了一气，开始往上爬楼梯。可是，连楼梯间都还没走到，她就撞上了往下跑过来的粗暴脚步声。
“里欧小少爷！”
“所以我说今天没有时间念书啦！管家爷爷根本就不知道御前比试有多么重要！”
“呀啊—”
差一点就装上去的玛莉安，急急忙忙闪到旁边。
脚步声的主人还只是个少年。
凌乱的黑发在苍白的脸颊上形成影子。
被称为里欧小少爷的少年虽然看了玛莉安一眼，不过大概是在意背后的追兵吧。他就这样冷淡地冲下楼梯，朝玄关的方向跑掉了。
“小少爷！里欧小少爷！”
那个时候才好不容易走到楼梯间的男人，因为已经看不见少年的身影，所以好像完全地放弃了。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姨妈身上。
“喔喔，女佣长，小少爷呢？”
“已经在外面了，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姨妈将上半身探出楼梯扶手看着玄关的方向这么回答。
“谁知道呢，小少爷一走进图书室就显得坐立不安……哎呀，这位小姐是？”
“我的外甥女，原来今天是小少爷念书的日子啊。”
女佣长在介绍玛莉安时，以“真是好险”的表情朝她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
“原来是您的外甥女啊，真是有失远迎。我是这间宅邸的管家莲布兰特。请问，您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啊……我……”
玛莉安的脸整个变红，转过身子朝向别的方向。
“姨妈，我、先离开了。”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她像是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
因为有个男人从楼下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自己。
“修格老爷—！？”
女佣长抓着玛莉安的手臂，从楼梯上跑下来。
“什么事这么吵，莲布兰特？”
“实在是非常抱歉，修格老爷。里欧小少爷因为明天可以到城里参观御前比试，所以完全静不下心来念书……”
“嗯。”
修格只有轻轻点点头，然后马上就把视线移到玛莉安身上。
（这意味就是奥伯隆公司的总帅修格·吉尔库利斯特先生——）
玛莉安对凝视着自己的男人感到些微的恐惧。
“修格老爷，这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外甥女……”
“有去过庭院吗？”
修格打断女佣长的话，这么询问着玛莉安。
“咦？”
“我是问刚才在庭院里的人是你吗？”
“是、是的。对不起，擅自就走进您的庭院里……”
玛莉安语无伦次地回答着。
“我并不是在斥责你。是这样子啊……”
“修格老爷……？”
莲布兰特注意到主人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再次仔细端详着玛莉安的脸。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屏住呼吸。
修格用尖锐的视线望了莲布兰特一眼后，再次面对女佣长。
“要离开的时候准备几件衣服让她带回去吧。”
“啊，非常感谢您！”
女佣长感激地伸出手将玛莉安拉过来，把手放到她的后脑勺上示意要她鞠躬。
玛莉安把头低下来的同时，也从修格身上嗅到傲慢权利的气味，在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想法——
负责接待的梅莉莎来找她商量关于今天晚上住宿客人的房间分配，是在午餐刚结束没多久的时候。
玛莉安在空荡荡的大厅开始跟梅莉莎谈事情。
“今天有预约的客人吧？”
“嗯，是很少遇到的团体客人。”
梅莉莎翻开旅馆登记簿，朝她耸耸肩膀。
在白鹭城举行特别的市集时，就会有像今天一样的商人团体来这里住宿。幸好现在没有长期居住的客人，因此可以把所有客人都接下来。
“然后是关于床的事情……咦？”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莉塔怎么不在。平常明明都是跟在玛莉安身边的说。”
梅莉莎感到很不可思议地这么说。
“她到这里来已经过了十天吧？我觉得她也差不多可以一个人工作了。现在是让她负责洗碗。”
在玛莉安这么说明之后，梅莉莎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已经十天了啊。我还以为那个孩子会哭着说想要回家呢，没想到她还满努力的嘛。”
“是啊。”
回想起莉塔的眼泪，玛莉安含糊地点点头。
“呃—。那么关于床位的事情。要是让他们住二楼里面的客房，就会有两个人多出来……要让那两个人去住一楼吗，还是说使用二楼预备的床铺会比较好呢？”
“就是说啊。”
在玛莉安开始思考的时候，大厨从厨房里出来。他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然后以发现玛莉安就小跑步地跑了过去。
“玛莉安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是莉塔做了什么吗？”
她突然这么问道，
“不不，那个孩子做得很好。”
大厨接着说。
“事情不是那样的，昨天晚上应该送到的食材还没有送来。”
“咦—，可是再不开始准备的话不是就来不及了吗？”
梅莉莎感到惊讶。
“我知道啊，我一直等到中午呢。”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出来。”
玛莉安的语气开始带有责难的意味时，
“因为没看到老板娘人啊。在我想着见到她要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大厨就这么辩解。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有够笨。老板娘不是从一大早就出了吗？”
“啊—！？糟糕了！”
大厨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了，她好像说过到晚上都不会回来。难怪伙食会剩下那么多！”
“那样的话你就该注意到了啊。”
梅莉莎感到傻眼。
“真是没办法。大概是因为哪里出了问题才没送到……看样子只能赶快去采购必需物品了。”
就在玛莉安这么说的时候。
“那个，大厨先生。”
莉塔忽然探出头来。
她在已经穿得很习惯的制服围裙上擦着手，用小跑步跑了过来。
“后门那边有小贩过来。说是会算得便宜一点，希望我们能买一些蔬菜或是蛋什么的。还说有今天早上刚抓到的鱼。”
“呜噢噢噢，真是老天爷帮忙啊！”
大厨举起双手喊叫着。
“不行喔，那种东西的价钱一定会比较贵。老板娘是用我们会持续采购的理由跟平常光顾的店家交涉，才让他们打了很多折扣啊。”
梅莉莎摇摇头，大厨一脸想要哭的样子。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梅莉莎。”
“咦—，可是玛莉安小姐，商人团体能吃又能喝，一点都不简单不是吗。那些家伙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好像可以把整栋旅馆都给吃下去似的。首先要是进到比较贵的食材，就不知道会被老板娘怎么念。”
玛莉安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对大厨这么说，
“有没有今天晚上必需物品的单子，然后，请把采买账簿借我。我想办法交涉看看。”
在后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吊儿郎当地坐在地上。
“让你久等了。”
“不好意思在你们正忙的时候打扰。不过今天还真热啊，在这里一坐下就恍神了。”
“我们到有阴影的地方去谈吧。鱼的鲜度会变差的。”
“啊，这是我的疏忽。真是抱歉。”
在不停鞠躬道歉的同时，男子把货物拖到树荫底下。
光从处理货物的方式，就可以简单了解到对方是什么程度的商人。
玛莉安已经有种想要叹气的感觉。
“那么……请问您意下如何呢。可以麻烦您光顾在下的摊子吗？”
以谦卑的语气这么说的同时，男子第一次站到玛莉安的正面。
在那瞬间，玛莉安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这个人——！！）
她记得这个男人的容貌。
虽然脸被晒黑又有点脏还多了些皱纹，不过像是在瞪人的眼神与不整齐的牙齿还是跟以前一样。
（不会错的。他以前是塞伊卡鲁特兵……艾米里欧的部下……）
虽然会看到他担任里欧的随身侍卫一起到宅邸来。嗯，应该也有跟他说过话才对。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当士兵而改当小贩，不过因为那场骚动而改变命运的人可是多得有如天上的繁星，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不买也没关系，总之先看一看吧。”
看到玛莉安没有拒绝，男子很高兴地开始把捆包的货物拆开。
那名男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玛莉安是谁。
看着那慢吞吞的动作，玛莉安感到有点动摇。
（就在十天前莉塔来到这里……让我无法不想起里欧的事情。然后这次是那个孩子过去的部下……。平常的话这种毛遂自荐的小贩，就连老板娘也不会理睬。只有今天……这难道是偶然吗！？）
莫非事到如今才要面对命运的预感，令她感到一阵晕眩。
不过玛莉安还是拼命振作着让自己站稳。
“……这里有列出我们想买的东西。你能全部凑齐吗？”
“让我看看。”
凸眼的男子从玛莉安白皙的手上抢过纸片后，像是要把纸片看穿一样来回看着。
“嗯，勉强可以凑齐吧。蔬菜跟鱼可以不管……这个用来嫩炒的肉最近变得有点贵呢。可是，这些今天就要吧？”
面对像是在耍小聪明似地弯起嘴角露出笑容的男子，玛莉安一言不发地把采买账簿放到他面前。
“平常都是请对方用这个价格卖给我们的。没有办法出比这还要高的价钱。”
“就算你这么说。”
男子撅着嘴慢慢翻动账簿，
“不快一点的话常跟我们来往的商人就要来了喔。那样的话，我们就要跟他们买了。”
玛莉安煞有其事的低声细语让他变了脸色。
“……知道了，就依大姐您说的价钱吧。”
“那么，请把这些搬到里面。”
看着玛莉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男子的美貌挑动了一下。
“可恶，居然戏弄我。”
“咦？”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做才做这种生意的。我虽然长得这副摸样，不过有用剑的才华喔！”
“……是这样的吗。”
玛莉安想要早点让对话结束，可是男子却像是乘胜追击般放大嗓子。
“因为还算有点才华，所以就到城里当士兵。虽然不能大声说出来，不过我以前是哪个里欧马格纳斯的直属部下喔。你听说过吧，就是背叛者里欧！”
“…………”
“都是因为待在那家伙底下的缘故，每天都累得半死。才刚到塞伊卡鲁特，就被送上船一路跑到东经领。多亏了他的关系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家里的土地全都被隔壁的家伙侵占了。大哥虽然有留在家里，可是他又很笨。在灾难乱成一团的时候，被吹捧了几句就让人把土地给骗走了。现在当个佃农，卖菜还要像这样被人杀价，一点好事都没有。家里年迈的母亲虽然还很健康，不过她现在还是很恨里欧。那家伙实在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啊。”
不对。玛莉安差点就这样叫出来。
（不是那样的，艾米里欧才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很纤细又容易受伤……而且，一直追寻着我的身影……）
她为了不让商人发现而把手别在身后找着门把。要是不抓着什么东西，好像就会倒下来一样。
（只有我才知道……那孩子流露着悲伤，又带点彆扭的眼神——）
玛莉安用力握紧她找到的门把。
玛莉安母亲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是在她造访修格宅邸之后过了大约一年的事情。
连药业喝不下去，像是睡着一样地离开了人世。
要是那个时候母亲没有去世继续待在身边，自己一定会过着更平凡的生活。玛莉安有的时候会这么想。
（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的人是母亲啊……）
没有踏出往修格宅邸的那一步的话，应该就不会被那大得恐怖的命运漩涡所吞没了吧。
葬礼的相关事宜姨妈全都一手包办了。而姨妈带来那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大概是在那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的事情。
“我们老爷说，希望你务必要到他那边工作。”
“呃……”
在煞风景的家中，只有姨妈的声音显得很起劲。
玛莉安在一瞬间搞不清自己听见了什么。
“当女佣啊。修格老爷开口说了，要问你有没有意愿到他的宅邸当名女佣。”
“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你还问为什么啊。姨妈的语气变得像是在对小孩子说明事情一样。
“听好了，玛莉安。你已经变成一个人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活下去？不先想找工作赚钱的事情是不行的。还是说，已经有人和你约定终生了？”
“才没有那种人。”
玛莉安慌忙摇着头。
“我想也是。我很担心你啊。幸好，知道这件事的修格老爷开口说了，要去找工作的话还不如到我这里来。我们可以每天一起工作喔。”
“听起来是很不错……”
“那就这么决定啰。那里可是现在当红的奥伯隆公司总帅宅邸啊。就算想进去工作也没有那么简单就可以被雇佣喔。”
姨妈很满意地点点头。
实际上，才十几岁又没有人可以依靠的玛莉安，不可能会违逆自己的姨妈。
事情决定好之后到她身为女佣的生活开始为止，只有短短几周的时间。
整理好双亲的遗物，她只带着些许的替换衣物来到修格的宅邸。
以前来玩的时候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有很多女佣在这广大的宅邸中经过合理的分工而工作着。
“我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才好呢？”
换上姨妈交给自己的衣服后，玛莉安感到不安地问道。
不论是被分配到什么样的工作，自己都没有自信能够做好。
“啊，你不要着急。先一起去跟修格老爷打招呼吧。”
在前往位于二楼之修格私室的途中，两人经过标示着‘图书室’门牌的门前。
可是，因为过于紧张，所以最后她还是没有想起一年前差点与自己相撞的少年。
修格坐在厚重桌子的另一侧，好像在阅读什么东西的样子。
“辛苦你了。”
一见到进入自己房间的两人，他先是对姨妈说句慰劳的话。然后，在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旁边的少女身上。
“你是叫玛莉安吧？”
“是、是的，我的名字是玛莉安·菲斯泰尔。从今天开始受到您的雇佣来这里工作。”
“嗯。”
“那个，老爷。”
姨妈插嘴说道。
“关于玛莉安负责的工作，请问可以交给我来决定吗。一开始果然还是要让她从基本的工作开始学起……”
“女佣长。”
“是。”
修格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抬头望向女佣长很有福相的下颌周围。
“你有听说诺伊舒达特的事情吗？”
“啊？”
姨妈一瞬间呆了一下，然后立刻回答。
“啊，嗯。如果是指诺伊舒达特分公司的事情，我有听莲布兰特管家说了，好像是要正式扩大公司业务什么的……”
是奥伯隆公司的分公司的事情吧，玛莉安这么想。
“嗯，透镜运输船的航线已经确保住了。”
姨妈忽然把手放在嘴上。
“老爷该不会是打算把我的外甥女送到菲兹卡鲁特去吧？”
“这样会让你很伤脑筋吗，女佣长？”
修格的语气变得像是在捉弄人。
“就算把这女孩送到菲兹卡鲁特去，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吧？”
“……那么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想让你过去那边，希望你能在那边上轨道之前，帮伊蕾奴打点周遭的事物。这也是莲布兰特的请求。”
（姨妈她想要去菲兹卡鲁特！？）
在玛莉安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没有姨妈这样的靠山，自己有办法在这间宅邸好好地做下去吗？
“大概要去……多久？”
姨妈的声音也有点颤抖。
“嗯……去那边帮忙个一年应该够了吧。”
“请问还可以再回到这里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拒绝这件事。可是……”
“可是什么？”
“没有。”
姨妈的表情僵硬起来，然后就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退下了，这个孩子的工作由我来决定。”
意料之外的展开，让玛莉安忍不住抓住姨妈制服的袖子。可是，姨妈并没有理会她，对修格行个礼之后离开了。
“那个，修格老爷。姨妈她……”
“莲布兰特你去年应该有见过。伊蕾奴就是他的女儿。因为她的头脑相当不错，所以我把诺伊舒达特交给她管理。”
修格朝玛莉安露出完全感觉不到刚才那种压迫感的笑容。
“不是派什么女佣去都可以的。关于这点，你的姨妈很优秀。”
“是的……”
“你再稍微靠过来一点。”
玛莉安用生硬的动作，两步，三步地靠近桌子。
越过修格的肩膀，可以看见窗外。要俯瞰这座美丽的庭院，这里似乎是最好的位置。
突然，玛莉安意识到男人凝视着自己的视线而感到畏缩。笑容再次从脸上消失的修格凝视着自己。
（……跟之前一样……）
这么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房间如此的冰冷以南呢。玛莉安的心中感到一阵悚然。
修格的表情因为逆光的关系而看不清楚，不过总觉得有点恐怖。另一方面，自己的脸上照着来自窗户的阳光，应该会很清楚地映在他的眼中。
“你面向旁边看看。”
“……是。”
为了决定负责什么工作，为什么非得要做这种事情才行，让人完全搞不清楚。
玛莉安维持这个姿势稍微站了一段时间，可是因为修格一句话都没说，她终于忍不住悄悄把头朝他转过去。
令人惊讶的是，修格把头低下来用双手抱住。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
修格慢慢抬起头，低声呻吟着。
“……我没事。玛莉安，你的工作就是打扫这个房间与里欧的房间……顺便也负责照顾里欧。他是我的儿子。”
“里欧少爷，是吗？”
玛莉安直到那个时候，才终于想起当时以惊人的速度冲下楼梯的少年。
“明白的话就出去吧。不要让女佣长担心。”
“姨妈的话不要紧的。”
“我还有客人要见！快点退下！”
“真、真是非常抱歉！”
玛莉安慌忙低头道歉，然后跑出了修格的房间。
（才想说有点恐怖却又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明明就是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却突然大声怒吼起来……修格老爷实际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尽管如此，既然成为这间宅邸的女佣就得要努力工作才行。她这么说给自己听。
下到一楼后，玛莉安就跨出步伐去找姨妈了。
虽然每天都有去打扫里欧的房间，不过玛莉安却一直都没有与少年见面的机会。
根据从前辈的女佣们听到的消息，里欧每天都会到城里，而且似乎常常到了晚上也不回来。
实际上，他的房间确实也只有用来睡觉的迹象。
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跟用一块很硬的木板做出来的书桌。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暑假，上面排放着几本——或许是教科书——历史与科学的相关书籍。
不论哪一样家具都是高级品，不过完全看不到充满小孩子兴趣的摆设。
有一天，在跟平常一样走近里欧房间的玛莉安想要通通风而把手放在窗帘上的时候，
“是谁？”
尖锐的声音从背后叫住她。虽然尖锐，但不是具有魄力的大人的声音。
“啊……里欧小少爷。欢迎您回来。”
玛莉安转过头来，看见令人眼熟的黑发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终于见到您了，我是新进的女佣玛莉安。”
里欧没有回答。相对的，嘴唇微微动着重复“玛莉安”这几个字。
“我负责每天来这里打扫的工作。”
“嗯，我从修格先生那边听说了。”
（居然是称呼修格先生？）
玛莉安对少年冷漠的态度感到惊讶。
“您用这种方式称呼自己的父亲吗？”
把剑好好地放在桌子上之后，里欧把头转过来。
“不然你说要用什么称呼方式……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该痛这种方式称呼。”
“是这样的吗……我说了多余的话了。”
“不会。”
之后里欧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往上看向玛莉安的脸。
“可是真令人惊讶。会对我说这种事情的人，玛莉安……你是第一个。”
（又在看我的脸……不管是修格老爷还是这孩子，这对父子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脸呢？）
感到很自在的她，忍不住垂下双眼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身体差点就要碰到桌子上的剑。
“不准碰！”
玛莉安吓了一跳，从原来站的位置跳开。
“对、对不起，小少爷。我并没有想要碰您重要的那把剑……”
“…………”
“那个，小少爷？”
“……给我出去，我要换衣服。今天不用打扫了。”
“那样的话，请让我伺候您换衣服。”
那句话让里欧发起脾气，
“我是说要你别接近我。就算想让我相信那种无聊的事情也是没有用的！”
狠狠瞪着玛莉安。
“……无聊的、事情？那是什么意思呢？”
玛莉安呆然地这么问时，少年一瞬间屏住呼吸，这次换成他自己露出错愕的表情。
“啊……你不知道传闻吗？”
“传闻？到底是什么？”
“算了。”
里欧把脸别了过去。
“我平常这个时间都在城里，要打扫就在我外出的时候完成。”
“……我明白了。”
面对抗拒着自己的少年的背影，玛莉安没有办法再继续问下去而离开房间。
（是什么传闻呢？）
可是就算想要问，姨妈也已经出发前往诺伊舒达特，自己又不敢跟前辈确认。
（我听说里欧小少爷才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而修格老爷又恨严格，或许是因为这些因素才让他变成这样的。）
心情不好又容易生气，将自己保护在坚固外壳里的少年——
这个时候在她的心中，已经对里欧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怜悯。
过了大约十天后，依照平常时间想要进入里欧房间而把手放在门上的玛莉安，注意到可以从里面听见小小的声音。
她并有忘记之前里欧说的话，可是，那天在宅邸有进行餐会的预定，打扫结束之后就要马上到那边去帮忙，因此玛莉安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门推开了。
里欧坐在床上，翘起穿着靴子的细长双腿看着书。
“小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
里欧朝玛莉安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就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要是打扰到您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没关系。”
“咦？”
“没关系，进来吧。”
啪嗒一声把书本合上后，里欧抬起头。
“今天应该很忙吧。奥伯隆公司的事业报告会和餐会，我也被告知要参加。”
“哦，是这样子的啊。”
已经做好被赶出去的觉悟的玛莉安，在对里欧意料之外地温和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把手上的拖把靠在墙壁上。
“玛莉安。”
“什么事？我把窗户打开了喔。”
“这阵子我都在想你之前对我说的话。”
“咦……”
芬芳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我之所以称呼修格先生为修格先生的理由。”
里欧笔直地抬头望着玛莉安，开口问她。
“我现在虽然是客座剑士，不过修格先生的期望是我能够就这样出人头地以七将军之一的身份被他雇用。你认为这样一来，急速成长的奥伯隆公司会拥有什么东西呢？”
“嗯……是财力与权力吗？”
然后，里欧稍微睁大了眼睛。
“你的脑筋似乎并不差呢。正如你所说的。在奥伯隆公司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时，修格先生就会认同我了吧。”
“…………”
玛莉安不由得感到困惑。
（意思是说成为七将军的话，他就可以称呼修格老爷为父亲了吗？难道在他们之间有着这样的约定吗？）
那样的话，不就变成修格其实只是在利用自己的儿子而已了吗。
“也就是说。”
面对沉默不语的玛莉安，里欧有点焦躁地补上一句。
“为了远大的目标，称呼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
他生气了。玛莉安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也不介意使用修格先生为我取的名字。”
“不介意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在她所望向的眼中存在着悲伤，玛莉安吃了一惊。
“……艾米里欧。”
“嗯？”
“我的名字叫做艾米里欧。虽然修格先生不肯告诉我，不过我想那大概是母亲帮我取的名字……我有那样的感觉……”
“…………！”
里欧垂下修长的睫毛接着说。
“我记得了，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还很小。可是，我想母亲一定是这样叫我的——”
玛莉安感到混乱。
这个少年，为什么要让自己听这种话呢。
话说回来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那个，我，差不多该走了。”
玛莉安说的话，似乎让里欧回过神来。
存在于眼中的悲伤迅速地被藏了起来，重新变回冷静的光芒。
“清扫工作我会在明天好好进行，里欧小少爷。”
“不要叫我小少爷！”
“可是……”
“快点离开！”
在想着自己想要逃离这里的意图被看穿的同时，玛莉安伸手拿起靠墙上的拖把。
“灾难不是因为里欧的关系才发生的吧？”
玛莉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小少爷这么说。
可是，要说服凸眼男子毕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要是没有里欧·马格纳斯扯四英雄的后腿，那恐怖的外壳也不会掉下来了吧。那样的话我们的土地也不会被夺走。那家伙太龌龊了——实在是龌龊到极点。”
忍受不下去了。
玛莉安只留下一句“请结账”，就准备回厨房。
“啊，大姐。”
男子把她叫住。
“不好意思可以顺便给我一杯水吗。兴奋地说了太多话，喉咙感到有点干。”
玛莉安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过没多久，当拿着装钱的小袋子与玻璃杯的她再次来到外面，小贩左右摆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谢啦。”
男子先是像用抢的一样接下货款并收了起来，然后把手伸向装满冷水的玻璃杯。
“啊！我想起来了！”
以碰到被水滴沾湿的杯子，男子就尖声叫了起来。
“我以前有见过你。”
“……！”
“从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在意呢。这张脸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现在我想起来了。大姐你是奥伯隆公司的——”
玛莉安一语不发地歪着头。
“不要装傻了。”
男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气把水喝干后，咧开嘴露出排列不整齐的牙齿笑了。
“我经常会到那间宅邸，陪里欧一起。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就跟刚才一样，跟你要过一杯水。女佣的制服虽然跟现在穿的不一样，不过不会错的。”
说不定是有过这么一回事。玛莉安暗暗地这么想。
可是，她却顽固地紧闭着嘴唇，从男子手中接过空掉的玻璃杯。
“算了，我们也是彼此彼此。对你来说曾经在那边工作过，也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张扬的事情，总而言之，还麻烦您再次光顾。”
男子卑躬屈膝的笑容，让玛莉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老板娘才能决定的事情。”
“喂喂，，别这么绝情嘛，大姐。等一下啊。”
可是玛莉安一踏进厨房，就让门紧贴着男子的鼻尖用力关上。
她把沾有泥巴的蔬菜放进捅里，用力地搓洗。
搓洗到手都红肿起来，她也毫不在意。
“玛莉安小姐。”
莉塔担心地探头望着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些蔬菜没有必要让玛莉安小姐您亲自来洗……”
没关系的，玛莉安微笑着说道。
“这些蔬菜上的泥巴，我想要亲手弄掉，因为很脏。”
莉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刚才在外面有提到关于里欧的事情吧？”
换了个话题。
“咦？”
“我有稍微听到一些。那指的是有名的里欧·马格纳斯吧？我的父母总是会提起他的事情。”
玛莉安感到很烦躁。在那场灾难发生的时候，莉塔不是应该还没出生吗。她把力量灌注在洗菜的手上来代替想要捂住耳朵的欲望。
“父亲虽然生病了，不过我的双亲感情非常的好。据说他们是在之前那场灾难的混乱中认识的。父亲救了受伤的母亲，两人以这件事情为开端而步入礼堂，我才能来到这个世界喔。所以，社会上虽然有很多不好的评价，不过我的父母总是把我们家必须要感谢里欧才行挂在嘴上。”
灾难并不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关系才发生的。玛莉安在心中不断这么重复着。
（就是啊，再怎么说那孩子——艾米里欧又不是因为自己愿意才被命运玩弄的！）
察觉到修格的企图，但同时又心甘情愿被命运拖着跑的人应该是自己。她如此认为。
（我认为自己是弱小的人，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要依赖强大的人。真正弱小的明明应该是那孩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没有人的地方叫他‘小少爷’或是‘里欧’他就会发脾气。
不叫他‘艾米里欧’的话，他就会以悲伤的眼神闹别扭。
（我明明有注意到，那孩子拼了命地挣扎着想要在我身上找到死去母亲的身影。对那孩子来说，‘艾米里欧’是唯一能将他与克莉丝太太连接起来的话语啊！）
如果他是为我而死，为了我才背叛世界的话——
玛莉安以像是把针吞下去的心情，接受了她一直以来避开不去想的事情。
（要是我再对他温柔一点就好了……用怜悯与同情以外的其他感情来爱艾米里欧的话就好了……那孩子会死都是我的错。）
尽管如此不过自己又是如何呢。玛莉安的心痛得像是被捣碎了一样。
虽说是被斯坦·艾尔隆引导的，不过自己不也是搭乘逃生艇回到地面，厚着脸皮苟且偷生下来了吗。
“那家伙太龌龊了——”
刚才那男子说的话浮现在脑中。
“龌龊……”
“咦？你说什么？”
莉塔又把脸靠了过来。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不要紧了喔，玛莉安小姐。泥巴已经都洗掉了。”
“是啊。”
玛莉安把洗得很干净的蔬菜拿到流理台。
然后，为了要商量今天晚上客人的床位问题，俩开了厨房。
因为蔬菜而回想起来，小少爷小时候真的非常挑食呢。
玛莉安只要拿到新鲜的蔬菜就会做成炖菜，为了让小少爷肯吃肉而在调味上下了很多功夫再端上桌……不过或许他对吃东西这个行为本身就没什么兴趣也说不定。
可是，在名字换成裘达斯之后，不但把莉莉丝做的炖汤全部吃完，甚至还盛了第二碗。
依我猜想，那一定是——在过去跟露蒂一起旅行的时候，被她说了，
“因为你不吃肉才会瘦成那样！”
才会变成这样的吧。因为小少爷他可是相当好强的。
是的，很好强而且很容易生气……
尽管如此却可以默默地忍受自己被人当成叛徒，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小少爷对玛莉安的心情有多么认真。
不管怎么说，这世上的人们应该把时间用在全心全力去注意暗中想对英雄们不利的势力，而不是去憎恨小少爷。
这么做的话，或许斯坦就不会死了也说不定。
当然，在这个时间点即使想去注意也找不到对象就是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