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修格·吉尔库利斯特

第六章修格·吉尔库利斯特

“里欧!”

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推开门,正想要走近宅邸之用地内的里欧,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而转过身子。

“是我啊,还记得吗?”

里欧因为那句话使心跳稍微加快了速度。

在阳光下,衬衫的白色令人目眩。

剪到与肩膀齐平的柔亮发丝摇晃着。

“啊……伊蕾奴·莲布兰特……?”

“对啊,你没有把我忘记真令人高兴呢。”

伊蕾奴打从心底感到幸福得微笑。

富有知性,不过待人处事沉着委婉,完全不会让人有气势凌人的感觉。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里欧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么问。

伊蕾奴是管家莲布兰特的女儿。以前她到这里来的时候念书给他听的事情,里欧并没有忘记。

“平常会在更早的时间从城里回来吧?”

“……嗯。因为今天的练习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你是个相当优秀的剑士呢。”

伊蕾奴把挂在脸颊上的发丝挽到耳朵上的同时,探头望向收纳在少年腰间的夏露提耶。

“已经过多久了?”

“从可以使用这把剑开始,过了一年。”

“啊,是这样啊。上次我到父亲这里来的确是三年前的事呢……哎呀,不好。”

伊蕾奴突然把自己说的话结束掉。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总之,就是为了去迎接迟迟不归的里欧,顺便呼吸一下达利尔杰伊特的空气。”

然后如此回答。

“不是那样的……我想问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你是指像诺伊舒达特分公司出现营运危机之类的事情吗?”

伊蕾奴从里欧打开的门的缝隙中,让身体滑了进去。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在诺伊舒达特分公司,现在正在进行透镜产品的开发工作。我想里欧你也知道,那边不是住了很多有钱人吗?所以不光是以往的商品,例如尽管同样是奥伯隆健康食品在那里还有生产EX版。分公司虽然也兼具卖店,不过有关销售量的部分,可是好到让我坐立难安地想要早点跟修格先生报告呢。”

是报告会议啊。里欧喃喃自语道。

那是奥伯隆公司频繁举行的,兼具餐会意义的会议。

修格每次都会叫来核心的干部,让他们钜细靡遗地报告各自部署的状况。若是判断有一定的必要,有时在会议后修格自己也会前往分公司。

里欧并不是每次都会在报告会议中列席,不过诺伊舒达特分公司不可能整整三年都没有来这里报告。

大概平常都是由代理人代替负责人伊蕾奴过来的吧,里欧心里这么想。

“可是呢,里欧。今天不光是只有这样而已喔。”

望着广大的庭院,两人并肩走在通往玄关的小路上,伊蕾奴用像是在试探的眼神沿着少年端正之侧脸的轮廓移动。

“……我听父亲说了。里欧你被国王陛下亲自点名,要在御前比试中出场?修格先生也很高兴吧。因为那样,所以才打算要庆祝一下的喔。”

“咦?”

里欧在短暂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某处有种像是要飞到天上一样感觉。

可是很快就取回冷静的意识。

不用说,伊蕾奴并没有注意到他心中的想法。

“那么,我因为要稍微整理一下资料必须先走一步。等一下再见吧。”

她小跑步跑向玄关,然后一转过身来,juice朝里欧稍微挥了挥手。

可是,少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总觉得,他好像不是很高兴呢。我以为要是获得可以在国王面前挥剑的机会,一般应该是会表现得更高兴一点……)

要是让修格的儿子感到不高兴,这次特地离开菲兹卡鲁特的目的说不定就没有办法达成了。

为了扩张诺伊舒达特分公司的事业,她打算提出交涉希望能够大幅提升透镜储备量。

虽然并不是为了要讨他欢心才想出这样的点子,不过她开始怀疑提出想要在晚餐的场合为他庆祝是不是不太妥当。

数小时后,在修格宅邸的食堂中举行了晚餐会。

结果伊蕾奴的期待受到了双重的背叛。

包含夏因·莲布兰特在内大约有十名奥伯隆公司的干部参加,依照顺序由各分公司负责人进行报告,不过令人惊讶的是,里欧的席次被分配到比他们还要低的位置。

(为什么呢,我一直以为他会坐在修格先生旁边——)

伊蕾奴把视线落在女哟个端上来的汤盘上,不解地偏过头。然后,立刻就猜出修格的本意。

(把奥伯隆公司的理念放在第一,真不愧是修格先生!)

对于总帅不把公司混为一谈的态度,易怒雷感到心悦诚服。然后,她认定自己的猜测就是事实,而很满足地点点头。

等轮到她报告时,已经是用餐到一个段落,淋满香草酱汁的香烤汉堡肉排冷盘从盘子上消失得差不多的时候了。

“我是诺伊舒达特分公司的伊蕾奴。首先,要对大家报告的是前一期透镜产品的动向。”

在用餐巾仔细擦了擦嘴后,她以沉着的声音开口说道。

干部们对很久不见的年轻干部的美丽容貌报以极感兴趣的视线,不过伊蕾奴只是朝着修格进行报告。

“……以上是关于数字的部分。”

从干部的口中传来感叹的声音。诺伊舒达特分公司的业绩,不管是谁都看得出来有飞跃性的成长。

“能有这样的成绩,也是多亏修格先生派来的优秀女佣。把宅邸的管理交给她,我才能更把心力灌注在工作上。”

喀锵一声,食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正要将修格的盘子收走的年轻女仆,急忙把头低下来。

“非、非常抱歉。”

她在抬起头时与看着自己的里欧四目相对,然后慌忙地拿着盘子退下。

“嗯……的确是很努力呢。”

修格以话语慰劳伊蕾奴之后,轻咳了一声。

“不过,要是考虑到透镜运输船的数量,你那边提出来的期望没办法马上通过。希望你能尽量想出在维持现状下可以满足商品需求量的方法。”

“……是,这样吗。”

伊蕾奴感到很失望,她看着站在干部们身后的父亲,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然后她再次面向修格。

“我明白了。不过,在我们分公司继续维持现在成绩的时候,可以再重新考虑看看吗?”

“真是可靠呢。好吧,我很期待喔。”

修格朝伊蕾奴露出笑容。

“请交给我吧……然后,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呢?”

“您的儿子……里欧似乎可以在御前比试中出场了,非常恭喜您。我听父亲说,知道前一阵子他才刚被允许参观比试,剑术提升的速度实在是相当惊人呢。真得很了不起……”

伊蕾奴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直到刚才为止还对着自己露出的修格的笑容,此时已不见踪影的缘故。

“在剑戟相交之前没有什么可以赞扬的。”

“……呃、那个……我……”

伊蕾奴的脸上褪去了血色。

“对不起。我真是的,竟然这么多事……”

修格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对刚好端着下一道菜回来的刚才的女佣,

“动作快一点。盘子要静静放下。”

如此叮嘱着。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已经没有话要跟伊蕾奴说了一样。

她忍不住偷偷望了里欧一眼,那时少年正好将杯子里的水含在口中,静静地咽下去。

由于盖在前额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个干部的报告开始了。

可是伊蕾奴依然抱着复杂的心情,心不在焉地并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去。

里欧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莲布兰特父女站在那说话。

“啊,是里欧小少爷。”

先注意到他的人是管家。伊蕾奴也慌忙转过头来。

“里欧,遇见你正好。刚才真的很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就是,比试的事情。”

“不,那种事情不必在意。”

里欧简短地回答。

“我明天一大早就必须从这里出发回诺伊舒达特才行。想到或许没办法再见到你就让我感到很在意。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没关系……我应该要从里欧你白天的态度推测出来的。”

里欧忽然把目光停在管家抱着的那叠文件。

“那是?”

“这是各位干部所做的文件。修格老爷吩咐我把这些整理起来一起送到他的房间。”

这样啊。里欧微微点头。

“让我拿过去吧。”

“咦!?这怎么行。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小少爷……”

看着紧抱着文件往后退的莲布兰特,里欧苦笑了起来。

“你们父女真是反应过度。我只是要把这些文件拿过去,证明我对那件事完全不在意而已。伊蕾奴也太爱瞎操心了。”

“里欧……”

里欧半强迫地从管家的怀抱中将文件夺了过来。

“明天早上就要出发的话,不是就没剩多少时间了吗。父女多聚一下比较好。”

“谢谢你,里欧。不过不要紧的,反正接下来我会有好一段时间必须要经常到这里来才行,刚才正在跟父亲谈的就是这件事情。”

“没错呢,小少爷。”

可是,里欧就这样从异口同声这么说的两人面前走过,开始爬起楼梯。

在通往修格房间的二楼走廊,寂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里欧让脚下的靴子发出低沉的声响,在来到厚重的门前后,停了下来。

深呼吸一口气后,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说不定还在楼下跟干部谈事情。他这么想。

“还没有回来吗?”

当里欧下意识这么喃喃自语时,夏露提耶的声音传进耳中。

‘为什么要接下来?’

“你是指什么事情?”

‘你该不会想要向修格大人确认那个传闻的真实性吧?’

里欧一语不发地转动门把。门并没有上锁。

他就这样走近房间里。

‘那些家伙说的话最好是当作没听到。’

“我懂。”

里欧在点着小灯的桌上,把成堆的文件放下。

所为的传闻是是四、五天前在城里听到的。

那是爱讲闲话的随从们在讨论时,偶然传进耳中的。据他们所说,“奥伯隆公司总帅修格·吉尔库利斯特,最近似乎雇佣了跟过世妻子长得很像的女佣。”……

要说到最近才来宅邸的女佣,出了来打扫里欧房间的玛莉安·菲斯泰尔应该就没有其他人了。

不用说,里欧并没有相信这件事情。

可是有件令人在意的事情。原本是女佣长的玛莉安的伯母,简直就像是要跟她调换一样地突然就被赶到诺伊舒达特分公司去了。

虽然伊蕾奴好像感到很高兴,不过不管诺伊舒达特有多么繁荣,毕竟跟这里相比之下,菲兹卡鲁特依然算是乡下地方。

虽然啰嗦不过很能干的女佣长,为什么没有拒绝那样地命令呢。

不自然到让人觉得就像是在为传闻佐证一样,这几天里欧即使是在进城的路上,好几次都忍不住让自己去深思这个问题。

里欧朝房间里巡视了一周,不过似乎没有任何跟平常不一样的东西。

不过,他忽然注意到有灯光从相邻的寝室照进来。

门没有关好留下了一条小缝。

从小时候开始,修格就禁止里欧进入寝室。能够被允许进入的是莲布兰特,再来就只有来换床单的女佣了。

里欧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不过在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修格先生。”

里欧在确认了里面没有人回答他从门外呼叫的声音后,悄悄地进入寝室中。

他并有忘记这是被禁止的,正确地说应该是在回过神来之前就自己动起来了吧。

在房间中央放置着特大号的床,照明灯具在小茶几上静静地亮着。

(啊……!?)

在房间里充满了独特的味道。那是和这个宅邸里任何一个房间都不一样的——让人能够冷静下来,勉强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枝叶茂盛的大树一样——让人感到很舒服的气味。

里欧的胸中忽然充斥了某种情感。

即使想要无视流入鼻腔的气味,也已经太迟了。

长年间被封闭住的感情,像是要爆发出来一样。

里欧摇摇晃晃地靠近床铺。

在到晚餐会开始前都在休息,或者是有打个小盹也说不定。床铺上的床单皱皱的,枕头上依然有着头部形状的凹陷。

他轻轻地伸出手碰触着床单。

感觉不到体温。

手掌滑了过去,停在枕头的凹陷处。

里欧眼尖地发现枕头套上沾着一缕发着银光的发丝,于是轻轻地捻了起来。

在记忆中连一次都没有摸过的,父亲的头发——

就这样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总觉得自己会变得不正常。

里欧把像铅一样重的脚从地毯上拔出来,然后打算要向后转过去。

“!?”

在那瞬间,有某样东西进入了他的眼帘。就像是那边自己闯了进来一样,那样东西确实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重新仔细看过之后,发现那是被悄悄放置在灯具阴影下的,由布衬四角框所包围的一名女性的画像。

里欧忍不住伸手拿起那小小的肖像画。

那是设计有可以利用活页关闭的机关,考虑到在旅行等时候也可以携带而制作出来的。

里欧让现在正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女性的脸朝灯具靠近。然后差一点就让肖像画从手上掉下来。

(这是……!?)

一瞬间还让人以为上面画的是玛莉安,那女性与她像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只要仔细看的话,就可以发现不论是在眼睛或头发的颜色,还是在服装与年龄上都是完全不同的人物。从颜料旧化的程度来看,可以确定那并不是最近画的。

整体的印象与轮廓非常相似,里欧这么认为。

在摆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落下浓黑阴影的睫毛,以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许寂寞的微笑……

就在此时,夏露提耶以像是忍不住的语气低声道。

‘嗯——,真让人怀念呢。’

“夏露,你认识这个人吗?”

对焦急地询问的主人,夏露提耶发出一声轻笑。

‘不是的,小少爷。我和小少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在这个房间。那时你还是婴儿所以大概不记得就是了。’

“嗯,我完全不记得。那个时候这里还有谁?”

‘我们和修格大人,再来就只有莲布兰特管家爷爷了。我话先说在前头,那名女性并不在场。’

“…………”

里欧有好一阵子维持着沉思的样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在感到担心的夏露提耶认为差不多该提醒他一下比较好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想起自己待在什么样的地方。

于是里欧急忙把画放回原来的地方,穿过寝室与书房,离开了待了太久的父亲的房间。

里欧预定要出场的御前比试在达利尔杰伊特城举行,是在那之后大约半个月后的事情。

在设置于城堡中庭的比试场中,塞满了比平常要多出一倍的观众。

那是因为不论是谁都想看看才十岁的天才少年,也或许是受到了那传闻的影响。

就连忙碌的塞伊卡鲁特王,也稍微早一点地出现在用来遮阳的天盖下。

里欧的对手是名为斯托的名门公子。他虽然也相当年轻,不过就里欧来看还要比他大上八岁。此外,与娇小的里欧相比,身材也相当的魁梧。

通常会排到三场比赛,不过那天只排了两场。一开始由七将军之一的雷伊诺尔兹把两名年轻的塞伊卡鲁特兵——将来有望的能手,已经决定要编入特殊护卫部队——轻松收拾掉之后,观众的视线一起倾注到准备席的里欧身上。

‘小少爷。人潮虽然很惊人,不过您应该不会紧张吧?’

夏露提耶低声细语着。

“紧张?”

里欧笑了出来。

“就算是国王亲自到场观看,我的眼中也只会有对手的身影,不是吗?”

“是的,一点都没错!”

里欧站起来,对国王与审判员表示敬意后,就指定位置。

稍微晚一步,斯托与其对峙。

他涨红了双颊,与那健壮的身躯很不相称。像是要激励自己一样,他恶狠狠地等着里欧。可是,里欧当然没有因此动摇。

在两人弃下剑鞘的同时,审判员高声宣布比试开始。

斯托似乎很焦急,突然就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呀啊啊啊啊——!!”

在晴朗无云的天空绽放光芒的太阳,让斯托的剑闪耀着。从大上段挥舞而下的剑落下时,里欧一边将其拨开,一边做好进入下一个动作的体势。

‘什么嘛,这家伙也没什么打不了的。呵呵。’

听见夏露提耶发出的快乐笑声,里欧皱起眉头。

“你很吵喔。”

斯托睁大了眼睛,他似乎误以为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呜噢—!”

不过,这次没有机会让他举剑。瞬间以极快速度钻进其修长身躯之下的里欧,将夏露提耶抵在斯托的喉咙上。

“……呜—……”

只要维持这样封住对手的动作,里欧应该就可以简单地获得胜利了。

可是那个时候,出现在眼角的物体却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因为他在观众群中看见了令他熟悉的银发。

斯托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小心—!小少爷—!?’

在夏露提耶喊叫的同时,里欧的身体被剑压逼退到后方。然后就这样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斯托将剑往前倾后冲了过去。

“呀啊啊—!”

不过里欧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轻快地踹着地面跳起来,接着在着地前将斯托的右边袖子砍裂。

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伤到皮肉这点,似乎伤到了名门公子的自尊,他以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方式不停挥着剑。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只传出兵刃相接的声音。

在观众中,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在众人以为紧张得令人屏息的气氛即将达到最高潮时,里欧突然跳了起来。

斯托空虚地把剑刺向少年应该在的位置。在那瞬间从背后传来不协调感。

跳到斯托背后的里欧,一转过头就把剑往水平方向一挥。披风的下半部掉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观众们开始骚动起来。里欧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见。在理解到时披风被砍落的时候,夏露提耶的剑刃已经完全贴到斯托的脖子上了。

塞伊卡鲁特王并不喜欢在实战以外的场合见血。要让审判员认同里欧的胜利,这样就足够了。

“胜者,里欧·马格纳斯。”

欢呼声响了起来。可是,里欧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跑掉了。

刚才看见银发的场所,已经烙印在脑海中。

(……不见了……?)

里欧拼命地踮起脚尖推开人群,不过最后还是无法找到那个人。

(是我看错了、吗……)

他无法就这样放弃而回到城内。一边仔细留意着四周,一边快步走在走廊上。

不知道是在弯过第几个转角的时候。里欧忽然停下脚步。

“修格先生—!”

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背对着这边向前走的男子,转过身来。

(啊,果然有到城里来!)

修格并没有把今天会进城的事情告诉里欧。不过话说回来,在事前将预定告诉他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从来都没有过就是了。

修格即使看着里欧的脸,表情也没有变化。

“修格先生,那个……”

“怎么了?”

“比赛刚刚结束了。”

“比赛?啊,原来是今天吗?”

修格像是不太感兴趣地丢下这句话。

“……我赢了。”

是吗。修格只是这么说着点点头。

“我很忙,接下来要去晋见国王。这种报告等你变得可以轻松打败七将军等级的人再跟我说。”

“…………”

刚才您不是在比试会场呢,这样的质问,里欧实在无法说出口。其实她很想直接了当地问修格,是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而来看比试的。

可是,修格完全没有在意站着不动的她而向后转过去,迅速地离开了。

回到宅邸的里欧,从自己房间桌子的抽屉里慢吞吞地拿出笔记本与笔。

那是因为接下来要去听莲布兰特的讲课。

‘小少爷。’

稍低的声音呼唤着里欧。

‘关于今天的比试……小少爷做得很好。特别是在失去平衡之后的动作很不错。’

“…………”

‘不过,就算是被我这样的家伙称赞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由于里欧没有反应,因此夏露提耶在说完挖苦的话之后就闭上嘴。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

“是谁?”

“是我,里欧小少爷。”

外面的人是玛莉安。她以像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方式溜进房间里面。

“我听说了喔。您在比试中获胜了?”

“……啊啊。”

“对手是成年人吧?您很努力了呢。”

玛莉安眯起充满慈爱的眼睛,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很高兴的微笑。

“……嗯。”

里欧忽然有一种很想依偎在玛莉安那纯白围裙上哭泣的冲动。然后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惊讶。

“接下来是要去听课吧,明明应该已经很累了。”

她看着笔记本跟跟笔这么慰劳着里欧。

抬头望着那面孔的里欧,回想起之前在父亲寝室看见的肖像画上的女性。

“我去拿点喝的东西过来吧。”

“不,不用了。不去图书室不行了。”

“是吗?”

里欧沉不住气地在桌子上转动着笔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问。

“玛莉安……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工作啊?”

“我是前任女佣长的侄女。”

是被派到伊蕾奴那边的那个女佣长吧。里欧这么想。

“因为母亲去世了,在姨妈的推荐下才到这里来工作。”

“嗯。”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里欧粗暴地抓起笔记本跟笔。

“没什么。我得走了。”

面对突然不高兴起来的里欧,玛莉安感到困惑。

“对不起,小少爷。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都说了没什么嘛!”

在门口转过头来的少年,让玛莉安的内心受到冲击。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表情就跟在找东西找了很久,快要哭出来的小孩子一样。

图书室一直都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那是为了防止藏书劣化,而不让阳光照进来的缘故,里欧曾经听莲布兰特这么说过。

不论是什么理由他并不讨厌这个房间的感觉,在被陈旧的纸张与墨水的味道包围下阅读书籍,让人会有知识确实增长的感觉。

“感觉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合上厚厚的数学课本,管家用很体贴的表情探头看着少年的脸。

“在城里累了吗?”

“没有那种事,比平常还要轻松。”

听到这句话,莲布兰特苦笑了起来。

“即使如此精神上的消耗应该也很大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

他把代替书签夹在书本里的手指轻轻抽出来。

“管家爷爷。”

“什么事?”

“管家爷爷的母亲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呢?”

“您是问,我的母亲吗?”

管家很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母亲她还健在。”

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这么回答。

虽然头发已经完全变白还被人叫成爷爷,但其实她连五十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啊……对不起……”

“没关系。母亲她因为是个乡下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那个样子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婆婆。”

看见嘴巴变毒的管家,里欧感到有点嫉妒。

“……可是,您是怎么了吗?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我母亲的事?”

莲布兰特没有把不好的预感表现在脸上,尽可能平静地这么问。

“…………”

里欧咬着嘴唇把头低下来。

“是在烦恼什么事情吗?说给老头子我听听看。”

可是,里欧很顽固地不肯把头抬起来。

“好吧。”

管家在大大地叹了一气后,把脸靠近里欧。

“我发誓这是我跟小少爷两人的秘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修格老爷当然也不例外。”

里欧偷偷望了莲布兰特一眼。

“是真的。要是说谎的话……嗯,是要吃什么来着?”

“不对,是要吞一千根针。”

少年终于笑着抬起头来。

可是,深刻的表情马上又支配了他的脸。

“那么,一次就好。我想问一件事情……请告诉我。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了!”

“嗯。”

莲布兰特用力点点头。

“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里欧的声音颤抖着。

“管家爷爷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了吧?那么母亲的事情也……”

果然没错。莲布兰特感到气愤,用时食指咚地敲了一下数学课本。

“我并不是一直都在想这样的事情。”

里欧急忙找起借口。

“可是,偶尔会想到这件事……”

“是这样子的吗?”

莲布兰特这次是将手指交叉放在书上。

(果然,修格老爷当时的判断是错误的!)

他虽然衷心钦佩修格老爷,不过在听到要放逐女佣长的时候,并不是打从心底赞同这样的决定。

(要是没有姨妈来负责监视而让年轻的女佣来照顾小少爷的话,要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不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吗?)

他对修格半强迫地把玛莉安叫来,还有调走女佣长的理由都非常的清楚。

就连他自己在第一次见到玛莉安·菲斯泰尔的时候,也对她与克莉斯·卡特雷特给人的印象极为相似这点感到惊讶。

(小啥也没有克莉斯太太的记忆……可是只要有很相似的人待在身边,说不定就会自然地找出相同的地方……)

“……管家爷爷?”

回过神来的时候,里欧正看着自己。莲布兰特,

“嗯—,克莉斯太太吗……。其实老头子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这么回答。

少年的脸很明显地突然阴沉下来。

“原本太太就不是很喜欢外出……我也只有在奥伯隆公司创立的时候,匆匆地打过几次招呼而已……不过太太是一位美丽又温柔的人。”

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大胆会从这个宅邸把守护者偷出去跟女儿一起抛弃掉的女性。莲布兰特在心中暗暗这么想。

“总而言之,最清楚小少爷母亲的人应该自由修格老爷而已了吧。”

“不行!”

里欧喊叫道。

“刚才的话绝对不可以告诉修格先生喔。因为我只想问问看而已!在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不会再问第二次吗!?”

那幅小小的肖像画,浮现在少年的脑海中。

那是特别做成翻遍携带的大小。在为了巩固奥伯隆公司根基而巡回世界各地时,修格不可能不把它带在身旁,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那果然是自己的母亲——

“小少爷,请冷静下来。”

莲布兰特平静得这么说。

“老头子我认为,小少爷会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是非常自然的。可是,有件事情不能忘记。克莉斯太太已经去世了,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太太的地位。即使是——”

里欧目不转睛地看着管家的嘴。

“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就算是出现跟您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那也只不过是面貌相似的陌生人而已。”

“我明白……可以离开了吗?”

“嗯,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莲布兰特微笑着把笔记本交给里欧。

少年静静地离开后,他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累人啊……。他究竟注意到了多少?)

由于莲布兰特并不知道在城里传得煞有其事的谣言,因此他对里欧为什么会提到克莉斯的事情抱持着疑问。

要是猜原因的话,当然只有玛莉安的存在而已。因为他一直都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要是在实现并不知情的状况下酒可以从玛莉安联想到母亲的话,那果然是血缘的关系吧。他这么想。

(在安阳的年纪会想念母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那时毫无意义的事情。小少爷很聪明,可是应该还是会觉得痛苦。依照小少爷的性格,这么一来就会把心思更放在剑术上吧?)

忽然,莲布兰特注意到一件事。

“难不成……修格老爷连这步都算到了?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修格老爷现在正尽心要让奥伯隆公司好好融入王政中。为了这个目的,树立小少爷身为剑士的地位也变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之所以对小少爷严厉,还有让那女佣接近他,或许都是为了让小少爷能专心在剑的道路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太恐怖了——)

可是,总觉得只有玛莉安这件事是自己多虑了。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向上面报告。

在里欧回到自己房间时,灯已经被点亮了。

想要把笔记本收起来而靠近桌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股香浓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块咸派。

派的切口露出颜色鲜艳的馅料。派皮看起来相当松脆,好像放入口中就会立刻化开的样子。

应该是算好了自己从图书室回来的时间点,把热腾腾刚烤好的派拿过来的吧。

会是谁这么体贴,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里欧一坐到椅子上就把手伸到被肉豆蔻香味所包裹住的咸派上,稍微享受着往上冒起的暖气——。

那一天,他没出来吃晚餐。

在黎明前,正在梦乡中的夏露提耶,因为像是敲打墙壁的声音而忽然醒来。

断续地传来的,响亮的声音。

发觉到那是发自里欧心中之话语的时候,他的意识完全地清醒了。

(切断它!切断它!切断它!把它切断啊!)

‘小少爷!?’

连夏露提耶忍不住出声叫他都没有注意到。

(我什么都不要。切断它!切断它!切断它!)

‘你怎么了,小少爷!’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夏露。你在说梦话吗?”

里欧用还很困的声音这么说着,从床上坐起上半身。

“睡得正舒服的时候,哪有人会把人吵起来啊?”

都不说老实话。夏露提耶差一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算了,难得醒过来了。”

里欧从床上跳下来,迅速地完成准备,然后抓起夏露提耶。

‘你要去哪里?外面的天色还很难喔。’

“我知道。”

朝门的方向踏出步伐的时候,里欧稍微摇晃了一下。

夏露提耶知道,那当然不是因为刚起床,而是因为一个晚上都没合眼的关系。

在尚未完全天明的夜晚潮湿气味中,里欧喘着气不断奔跑着。

不是跑在经常经过的,通往城堡的道路。

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呢,夏露提耶感到惊讶。

没多久,在前方出现巨大的黑色块状物。以前曾经到过这里好几次。他想起来在那里有着很茂盛的杂木林。

在树林跑了好一段时间的里欧,抓住靠近身边的细树干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因为汗水湿透的黑色头发,粘贴在脸颊与额头上。

还以为他会在这里休息一下的夏露提耶,因为里欧把自己从剑鞘里拔出来,摇摇晃晃地朝树林深处走过去而感到惊讶。

“咿呀啊啊啊啊—!”

他一边喊叫着,一边将面前的灌木丛砍倒。

里欧的靴子踏在新鲜的断面上,继续往前进。

“呀啊—!欸—!哈啊—!”

几乎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地挥舞着剑,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夏露提耶忽然响起以前页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对了,那是小少爷第一次使用我的日子……在宅邸的庭院里,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挥舞着我……)

那个时候,夏露提耶想要知道年幼的里欧想要砍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或许现在正在砍的也不是树木的枝条,而是相同的东西吧——?

现在的话好像就可以理解了。在空中激烈地舞动的同时,夏露提耶这么想。

里欧的敌人既不是在黑暗中蠢动的丑恶怪物,也不是飞散着朝露倒下的树木。更不是自己的父亲才是。

(小少爷所斩的,是自己。)

他认为不先把一松懈下来就想撒娇的自己杀死的话,就找不出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一定是这样。夏露提耶如此相信着。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有点过火了。他是打算要把整片树林都砍秃吗?)

‘小少爷……!?’

就在看不下去的他打算要叫住里欧的时候。

唧唧————!

尖锐的鸣叫声大声地响了起来。

在里欧的眼前,一颗被蔓藤缠绕着的高大树木缓缓地倒下。

唧唧唧唧—!

接着,啪啪啪的拍翅声,勉强逃过了一劫飞到空中。

“……掉下来了。”

里欧喃喃自语。

在树咚地一声倒下来之前,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划着抛物线被抛到空中。

不必夏露提耶出声阻止,绷紧的弦似乎就这样断了。

里欧为了找出刚才掉落下来的东西,开始在预测的落下地点将杂草拨开。

好不容易在倒过来盖在被砍倒的树木上找到那东西时,从他的手指上流下了一道血痕。那是被锐利的叶子割伤的。

里欧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坨像是稻草的东西翻过来。

“……啊—”

两个灰色的小蛋滚了出来。

(原来那是鸟巢啊……)

刚才飞走的应该是它们的父母吧。

他把其中一颗蛋轻轻地拿起来放在手掌上。然后,才好不容易发现自己受了伤。

虽然蛋还暖暖的,可是壳却裂开了。看了一下另一颗蛋,也是一样的情形。

从裂痕里可以看到小鸟的白色羽毛与小小的脚。

里欧轻轻地碰了碰潮湿的羽毛,可是小鸟却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啊……”

雏鸟应该就快要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破壳而出的时候了吧。

在幸福的生活即将开始的时候,自己却夺走了它们的生命。里欧颤抖了起来。

里欧再次碰触雏鸟。

潮湿的羽毛像是赤裸裸的心一样,在里欧的手中急速冷却了下来。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可是明亮的天空完全找不到亲鸟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它们。小孩子受到伤害,受到这么……这么过分的对待,为什么舍弃它们于不顾—!”

大滴的眼泪从里欧的眼中流出。

简直就像是要弥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像个小孩好好哭过一样,他趴倒在地上压低声音不断哭泣着。

过了不久,抬起头来的里欧慢慢看向依然握在手中的蛋。

裂开而崩落的蛋壳,在那内侧的白色刺得人眼睛生痛。那白色在里欧再次模糊起来的视野中,与母亲和玛莉安肌肤的颜色重叠了起来。

我认为人们所熟知的,“里欧·马格纳斯”的人格应该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急速形成的。

在特殊的环境下成长,连朋友也没有的小少爷,会想至少要让唯一的亲人认同自己,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虽然修格的精神是受到米克多蓝的操纵,不过当时的小少爷不知道自己的心愿无法达成的理由,真得让人觉得很可怜。

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说不定也不会让自己的心那么偏向玛莉安了呢。

不,说老实话好了。

让小少爷感到这么痛苦的人,不光是米克多蓝而已。就连我自己,现在也感到很后悔。

明知道小少爷渴望获得亲人的爱情,我却没有立刻告诉他露蒂的事情。

只要知道有个失散的姐姐,或许就会涌出希望也说不定。可是,露蒂恐怕是跟亚托怀特在一起——。

不想见到在说明了来龙去脉后,修格与小少爷之间闹得不愉快。虽说是现在才想到的借口就是了。

然后还有一点……要是生前的亚托怀特没有比我优秀的话,我说不定会告诉小少爷了。因为小少爷见到露蒂这件事,就代表着我会与亚托怀特再会……嗯,请当作我实在提不起劲这么做吧。

虽然小少爷的生活听起来总觉得似乎一点优点都没有,不过即使如此那天在修格寝室发现克莉斯小小的肖像画这件事,应该对他稍微有点帮助。

因为那是父亲依然爱着母亲最有力的证据。

修格应该偶尔也会有恢复本性的时候吧。或者是米克多蓝的怜悯,让他有沉浸在回忆中的时间也说不定……虽然米克多蓝并不是那么体贴的家伙。

不论真相是什么,修格是因为爱着克莉斯才把玛莉安放在身边的吧。

虽然就算是小少爷的剑术变得高明也不会有人称赞他,不过只有她跟别人不一样。

在变成把一切隐藏在心中,那冷静的里欧·马格纳斯之后,小少爷依然没有办法抵抗自己思念玛莉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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