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如流浪者』
第3章 『有如流浪者』
他問「要來嗎」的時候,為什麼自己反射性回答了「要!」呢?
女神官走在散發腐臭味的暗巷,有那麼一點後悔。
眼前是默默前行,身穿粗糙鎧甲的背影。
儘管已遷就她的步伐,女神官仍非得小跑步才追得上他。
「噠噠噠」地追著他的背影,將錫杖抱在莫名心跳加速的胸前。
在這座城鎮生活了好幾年,沒想到還有這種地方。
貧民窟──或許該這麼稱呼它吧。
雖說邊境鎮被定為開拓據點之一,還是會沿用鎮上原有的設施。
因此,她戰戰兢兢環視骯髒、破爛的民宅擠在一起的畫面。
生平第一次踏入鎮外漫無秩序地向外蔓延的這一帶。
當然,她是地母神的神官。
不會對癱坐在地、兩眼無神、身穿破衣又汙言穢語的人產生嫌惡感。
不,應該說縱使不敢接近,倘若對方需要幫助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如今的她,已經沒有天真到會對任何人都伸出援手……
──果然該請她跟我一起來嗎?
她邊想邊加快腳步,彷彿要向那不知不覺拉開距離的背影尋求依靠。
『要不要我陪妳?』
還在冒險者公會時,妖精弓手問過她。
『我去找人幫忙。』在他如此提議,接著說:『你們保護寺院。』之後。
敵人──前提是有的話──目的及動向尚未明朗。需要做好準備。
原來如此,考慮到幾天前的冒險,亡者和小鬼未必不會盯上地母神寺院。
也就是說,哥布林殺手願意在這種狀況下採取行動。
光這樣就令她異常興奮──……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聽見那句分不清是問句還是告知的「要來嗎」時,回答了「要!」
然後對妖精弓手說──大概吧,她也記不太清楚──寺院那邊同樣令人擔心,所以不用陪我去,之類的。
看她隨口就能講出一串理由,其他人都為之無奈──的樣子。
──嗚嗚……
回想起來,真是糗到她的臉燙得快要噴火。
──我都十七歲了耶。
直接面對自己幼稚的一面,對女神官來說非常可恥。
許多冒險者都在為此行動。
就算去除掉自我感覺良好的那部分,他們也是為了地母神的寺院,以及自己的家人而奔走。
總覺得,該怎麼說呢,非常成熟……她心想。遠比自己成熟許多。
正因如此,她壓低音量啟齒,以免這種心情被他察覺到。
「那、那個,哥布林殺手先生……」
「什麼事。」
「你說的人……你認識的人,在這一帶……嗎?」
她感到意外。同時也覺得很正常。
兩人共同度過的時間稱不上短。
只出沒在牧場、公會、洞窟的他,在鎮上會有認識的人嗎?
然而別看他這樣,其實經常若無其事地向陌生人搭話。
而且非常熟練。某種意義上,他的人脈廣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都三年了。
這個人還是深不可測。女神官有點寂寞,同時也很高興。
有種令人雀躍的書,還剩下好幾頁可以讀的感覺。
「確實是我知道的人,但不能說認識。」
他低聲沉吟後,簡潔地說明。女神官頭上冒出好幾個問號。
「什麼意思……?」
「來了就知道。」
他都這麼說了,女神官也不方便再多問什麼。
哥布林殺手像在找東西似的,一面四處張望,一面在貧民窟游走。
女神官宛如一隻幼鳥,拚命追在後面,卻不明白他在找什麼。
過一陣子,他大概是發現女神官有多賣力了,像平常那樣淡淡開口:
「暗號。」他低聲說道。「師父告訴我的。」
「暗號……」
「他們會做記號。在門上。」
「噢……」
不久後,他在一棟房屋前停下腳步。
獨自佇立於鎮外的,小小的──……
「雜貨店……?」
女神官看著鍊條行將脫落的吊牌,歪著頭。
這就是暗號嗎?不對,哥布林殺手說暗號在門上。
她沉吟著將食指抵在脣瓣,移動視線。
雙眼來來回回地尋找目標物,最後才在門上角落瞥見小小的刮傷。
看起來也像沾到了白粉,她卻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進去囉。」
「啊,是、是!」
站在原地一頭霧水的她,急忙跟隨先推開門的他進入屋內。
──又暗又狹窄。
那是她的第一印象。
天還沒黑,生鏽的油燈卻是點燃的,燒著環伺在旁的小蟲子。
黯淡橘光一圈圈照下來,導致房裡的影子像在跳舞一般。
女神官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不由得眨眨眼。
四面八方的牆壁裡嵌著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架子,上頭是積了薄薄一層灰的各種商品。
生意不好、冷清、即將倒閉。這是間怎樣的雜貨店,一目了然。
「那、那個,哥布林殺手先生……?」
「……客人,你在找什麼咧?」
女神官輕聲呼喚,卻被從暗處傳出的聲音嚇得「嗚!」繃緊身子。
她連對方何時出現,還是一開始就在那裡都不曉得。
店內角落,一名矮小的男人睡眼惺忪地坐在商品堆中。
是圃人還是礦人……不,也可能是凡人。
疑似男性,但他的年齡、種族,女神官都看不出來。
或許是因為那人蒙著灰色──像狐狸的──頭巾,把臉遮住了。
「黃銅提燈。」
哥布林殺手像在默背般,低聲對店長說道。
「還有油。」
「這位客人,你是冒險者對吧?」
──哦?
女神官微微睜大雙眼。
店長不耐煩的語氣,好像產生了些微的變化。
但那是因為她累積了不少經驗,否則八成察覺不到──……
「之後要去幹麼哩?」
店長問道,從頭巾邊緣對兩人投以試探性的目光。
視線刺在身上。女神官下意識用雙手握緊錫杖,彷彿要遮住她平坦的胸部。
哥布林殺手點頭說道:
「殺大蛇。」
「……好的。」
語畢,店長身輕如燕地動了。女神官立刻忍不住「哇」了一聲。
──簡直像魔法。
店長背對的牆壁,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出現在身後的,是與這家狹窄店鋪不相襯的閃亮厚重大門。
「哼哼。」
店長看到女神官的反應,得意地發出哼笑聲。
女神官覺得他像圃人。但也只是覺得而已,這樣的印象很快就消失了──
「小妹妹和小鬼殺手大爺,歡迎來到流浪者的聚集地。」
§
「咱們不是想讓一群惡徒勾搭起來交朋友啦,只是組個公會方便些。」
這部分跟冒險者公會沒什麼差別。兩人跟著暗自竊笑的店長,走在狹窄的通道上。
那家小店後門有這樣的空間嗎?女神官不清楚。
店長也一樣謎團重重。不像圃人,不像森人,不像礦人,也不像凡人。
總感覺灰色頭巾底下有對獸耳,也覺得衣服底下有蜥蜴的鱗片。
──大概是,魔法。
女神官再次心想,但同時也認為不該過問。
世上也有不知道會比較好的事。況且該問的問題很多。
「和冒險者公會一樣……意思是,會接受委託嗎……?」
她提心吊膽地開口,問的是身旁的哥布林殺手,店長卻回答了:
「哎,透過中間人從雇主那接單來跑,這部分一樣吧。」
店長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俐落地前進,所以只聽得見她和哥布林殺手的腳步聲。
不對,哥布林殺手走起路雖然大剌剌的,卻沒什麼聲音。
每當長靴喀喀作響,錫杖搖晃出聲,女神官都會覺得非常丟臉,頭微微低下。
店長瞄了她一眼:
「也有人不信任冒險者公會,跑到咱們這邊來。」
「這裡就值得信賴嗎?」
哥布林殺手忽然用相當無禮的語氣問。
「天曉得。」店長愉快地咯咯笑著。「有信用就夠了。」
呣。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私下求證可是行規。騙人不對,被騙的那方也沒資格抱怨,這圈子就是這樣。」
「是嗎。」
「重點在於,吵著是誰誰誰的錯、拗人幫自己擦屁股的黑手,太難看了。」
店長的語氣彷彿在闡述極為重要的事,不屑地哼了一聲。
「把『最近的年輕人』掛嘴邊是上了年紀的證據,但只會抱怨的年輕人真的越來越多。」
那大概……想必是人生態度的問題吧──女神官心不在焉地想。
她聽過傳聞。從事地下行業,在陰謀蠢動的大都會暗影中狂奔的人。
沒有任何勢力會出面保護他們,只依靠自己的技術及知識維生。
那樣非常自由──自由得教人害怕──所以才會被要求人生態度吧。
女神官覺得那種生存方式十分沒保障,令人不安,身體抖了一下。
她有寺院及冒險者公會做後盾。
主動站到連這些後援都沒有的地方,她完全無法想像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
「當然啦,沒人想跟會背叛的傢伙結夥……對吧。」
店長不曉得是如何解釋她的顫抖,像在安撫似地說。
「總之咱沒那麼不識相,因為咱在兩年前的收穫祭受過大爺關照。」
「啊──……」
女神官從來沒有這麼慶幸過,自己身在昏暗的場所。
她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名戴灰色頭巾的男人──又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這也無可厚非。
不過收穫祭時,她拚命揮舞錫杖跳祭神舞的模樣,大概被他看見了。
哥布林殺手咕噥道「那件事嗎」,女神官卻沒多餘的心思好奇。
她覺得瞬間刷紅的臉被人看見很難為情,不禁感謝起周遭的黑暗。
店長似乎沒發現異狀,推開最底端的門。
緊接著,從門縫間透出的光令女神官瞇起眼。光線刺痛習慣黑暗的雙眸。
「……酒館嗎。」
「還沒開店就是了。」
女神官眨眨眼睛,一旁的哥布林殺手和店長則若無其事地交談著。
「你看得見嗎……?」
女神官不經意提出曾經抱持過的疑問。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這次仔細地告訴她:
「走進暗處時閉上單眼。如果時間不長就能切換。」
「好、好的……」
這段期間,女神官的眼睛終於也習慣了,酒館的模樣映入眼簾。
她所知的酒館,是公會的酒館,或是鎮上旅店中的酒館。
這裡的酒館相較之下,該怎麼說呢,偏昏暗嗎──……
──……好、安靜……?
若是晚上,或許還會給人其他印象,但現在可是正午。
打掃得很整潔的這間酒館,是除了吧檯外只剩幾個座位的小店。
本來可能是武器庫之類的吧。她突然產生這樣的印象。
一名繫領結、身穿黑背心的美麗女性,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
微弱的水聲,使女神官發現她不只是吧檯小姐,而是真正的──下半身泡在水桶裡的──人魚主。
她察覺到女神官的視線,微微一笑,女神官紅著臉,急忙移開目光。
視線前方是黑毛獸人們──本以為是狗或貓,結果兩者都有──在幫樂器調弦。
入夜後應該會由他們和她們負責演奏,提供酒品,讓黑手們聚在這裡聊工作吧。
是女神官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地下酒館嗎?」
「哎,算是一種樣式美吧。畢竟需要時也會經手些違禁品。」
店長俐落地爬上吧檯椅,哥布林殺手坐到他旁邊。
聽見椅子被鎧甲壓得吱嘎作響,女神官連忙仿效兩人,坐到椅子上。
還沒開口,吧檯小姐就靜靜將一只玻璃杯滑到她面前。
本以為是酒,恰好倒滿一整杯的卻是牛奶,女神官客氣地舉起杯子。
不知不覺間,角落的獸人們也拿起各自的樂器,開始演奏樂曲。
女神官從未聽過那分不清是喇叭或豎笛的神祕旋律,卻非常悅耳。
「教得很好。」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手裡也已經拿著一只杯子。
好像是摻水的麥酒。至少他們沒打算讓來談生意的人喝烈酒。
「嘿嘿。」店長害臊地用手指摩擦人中。「……那麼。」
「嗯。」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之後的對話,令女神官整個人陷入呆愣狀態。
「這位客官,請你放鬆點,別那麼拘束。」
「那就不客氣了。借一杯一椅打聲招呼,還請讓我先來。」
「感謝你的多禮。不過如你所見,咱蒙著面,讓咱先來吧。」
「你也看到我是幹哪行的,讓我先吧。」
「不不不,大爺你還是之後再說吧。」
「不,你才該之後再說。」
「那麼,咱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好意思,你請。」
「以這副模樣問候還請包涵,晚輩生於西方邊境開拓村,師承木桶騎士,以殺小鬼維生。」
「承蒙你顧慮周到。初次見面有失遠迎,大老闆不在由小人僭代,咱是戴灰色頭巾的狐。」
「感謝你願意賞臉。還請抬起頭來。」
「不不不,請你先抬頭。」
「這樣我很困擾。」
「那麼乾脆一起吧。」
「還請多多關照。」
「悉聽吩咐。」
他們搭配著飛快的肢體語言,一口氣講完遵循格式的應酬話。
女神官聽懂的只有極少數,大部分對白她都覺得像是咒文之類的東西。
兩人互相垂首,對話結束的瞬間,幾乎在同一刻抬頭,吐出一口氣。
雖然她完全無法理解這段互動,對他們倆來說,似乎是必要的。
灰色頭巾店長咧嘴一笑,輕鬆地接著道:
「那麼大爺,你有什麼需求?」
「情報。」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簡潔易懂。
「我想知道水之都酒商最近的動向。」
「咦。」
女神官差點把舉在嘴邊啜飲的牛奶摔到地上。
那是──儘管這名字稱不上毫無關聯。
女神官眨眨眼,像他一樣低聲沉吟,卻想不出答案,歪過頭:
「……有什麼、關聯嗎?」
「不知道。」
這次的回答也簡潔易懂。
「所以才要調查……請人調查。再採取對策。」
「齁齁。」店長表現出驚訝的模樣,摸著下巴:「原來如此……」
接著像蜘蛛或某種生物般,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在空中搔抓似的祟動。
「那,你打算出多少?」
「你想要多少?」
女神官嘆了口氣──啊啊,他果然沒打算跟人家交涉。
灰色頭巾立刻瞇起眼,目光變得銳利,聲音低沉得有如手中握著一把短刀。
「你的意思是,要拿錢往咱們臉上砸?」
「對。」
哥布林殺手卻答得輕描淡寫。
「這件事很重要。辦不到就算了。」
「你覺得咱們辦不到?」
「辦得到嗎?」
店長隔著灰色頭巾,對廉價鐵盔底下投以明顯在打量身家的視線。
女神官下意識握緊錫杖。
因為她覺得,說不定會有狀況──雖然無法想像是什麼狀況。
當然,那稱不上是做好準備、即刻應變,純粹出於緊張罷了。
這並非她熟悉的野外冒險。而是都市的冒險。
事到如今女神官才有所自覺,自己身處在未知的領域。
本以為經過兩年,應該多少適應些了──結果還是這樣。
「……」
氣氛緊繃,不知何時起,音樂的音色也從女神官耳中消失。
總覺得吞口水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甚至想屏住呼吸。
不曉得過了多久──恐怕沒有她想得那麼久──店長豎起三根手指。
哥布林殺手看了,隨便搜了下雜物袋,拿出四小袋金幣扔到櫃檯。
在櫃檯上滑動的袋子發出鏘啷聲。
「……大爺你很不擅長交涉哩。」
不久後,店長吁出一口氣:
「出手闊綽和單純的肥羊,只有一線之隔喔。」
「我和你既非朋友,也不是夥伴。」
哥布林殺手平靜地說,在鐵盔下輕輕吐氣。
「卻要你們幫忙做我做不到的事。相應的酬勞,還是該付吧。」
灰色頭巾店長傻眼地盯著那頂廉價鐵盔,接著說:
「這麼多年都沒來露過臉,還想說無緣了,一照面就給咱搞這齣啊。」
……真是,不愧是忍者大爺的徒弟。
這句呢喃帶著無奈或佩服,女神官難以分辨。
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語氣和女神官常說的話很相似。
店長徐徐搖頭,抓住小袋子塞進懷中,兩眼望向她:
「要乖乖聽話喔。先不提儀表,人家可是銀等級冒險者。遲早會派上用場的。」
女神官來到這裡後首次放鬆表情,輕笑出聲,回答「我知道」。
「行。」
灰色頭巾男子拍拍被金幣塞鼓的胸口,允應了。
「這可是老師的請託。咱就試試看唄。」
哥布林殺手也是來到這裡後,首次彆扭地扭動身軀:
「……別叫我老師。」
光憑語氣,女神官就能明白。
他在害羞。
§
「呼啊……」
戶外的天空萬里無雲,蔚藍得簡直像從夢中醒來,或從水裡跳出來時。
女神官忍不住喘了口氣,然後又深呼吸幾次,平坦的胸口隨之上下起伏。
毫不誇張,真是令人窒息的時間、空間。她發自內心覺得那裡並非自己的領域。
不是嫌惡感,而是疏離感。不能踏入的場所──沒錯,沒有理由,靠得是理解。
「那……那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回頭一看,小小的雜貨店仍坐落在身後。理應只是這麼一家店。
如今她卻再也不這麼認為。
「黑手──地下冒險者的聚集處之一。」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毫無起伏,平淡到令人覺得仁慈的地步。
他已經大剌剌地走向前,沒有回頭,女神官連忙小跑步跟在後面。
「地下……」她輕聲說道。「……沒加入公會,的意思嗎?」
「對。」
女神官仍舊無法理解。
沒有冒險者公會給予的身分證明,也缺乏委託的保障。
除了自己以外無依無靠──明明非常令人不安。
「所以,他們會藉那類暗號或做法證明身分,保護自己。」
他再度用淡漠的語氣說道,彷彿看穿了女神官的內心。
不隸屬於任何組織,自由自在地生活,同時也意味著沒人會保護自己。
既然選擇居無定所地生存,就連曝屍荒野都必須接受。
那就是──流浪者嗎。
「世上也有這種生存方式,也有這種地方。」
哥布林殺手靜靜停在身體僵硬、似乎在害怕什麼的女神官面前。
語氣雖然一如往常平淡──……
──但不會讓人想主動造訪。
女神官覺得他好像在這麼說。
「剿滅哥布林──」以此開頭的他,沉默了一瞬間。「光是剿滅哥布林,不能算冒險。」
女神官只簡短回答了一句「是的」。
他之前都沒有來這種地方的理由,她也隱約明白了。
女神官前進幾步,終於有種離開雜貨店的真實感,回頭瞥向遠處。
看了籠罩於黑影之中、彷彿蜷縮在原地的建築物一眼,吐氣:
「……那些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他們收取金錢,有時充當善人,有時扮演惡徒。就是這樣。」
女神官──依舊無法理解這種生活方式。
是嗎。女神官的呢喃,不知是否傳達給了他的背影。
他再度大剌剌地邁步而出,女神官小跑跟上。
「接下來──」
「那傢伙叫我去求證。我打算照做。」
「求證……」
「沒錯。」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覆,吁出一口氣。聽起來也像輕微的笑聲。
「我也只有聽老師提過。不是一直都在做這種事。」
「是!」
女神官點頭。沉重的心情與聲音,好像變輕了一點。
§
「感覺……對方有點太急躁了。」
──她原本以為所謂的求證,又得鑽進哪條小巷子裡……
女神官因意外而吃驚,因尷尬而扭動身子。
打掃整潔的室內。擦拭乾淨的餐桌。拘謹地坐在椅子上的自己。
離開邊境之鎮,在幹道上走一小段路,穿過石牆與籬笆,牧草地的對面。
是哥布林殺手借宿的那座牧場。
「是嗎。」
「對……」
坐在自己旁邊的哥布林殺手,正與坐在他對面的中年男子──牧場主人交談。
她當然不是沒見過牧場主人。
之前說過幾次話,她也曾經來牧場叨擾。
成為冒險者後,第一年春天的那場戰鬥──至今仍歷歷在目。
所以彼此稱不上陌生,然而,像這樣面對面交談的經驗,倒還是第一次。
──……嗚嗚。
她困惑得目光左右游移,和坐在桌前的牧牛妹四目相交。
稍早之前,她因為他白天就回家而大吃一驚,看到身旁的女神官又嚇了一跳。
再加上他表示有話要跟牧場主人談,嚇到第三次,說著「我去泡茶喔」便走進主屋。
牧牛妹真的去泡了茶,倒進杯子,現在就放在女神官面前。
女神官喝了口冒著溫暖蒸氣的茶,鬆了口氣。
不可思議的是,味道有點像平常櫃檯小姐在公會泡給大家喝的茶。
──大概是茶葉一樣吧。
牧牛妹似乎發現女神官在發呆想事情,輕笑出聲。
──真受不了這個人,對不對?
她彷彿正在這麼說,女神官也放鬆下來,揚起嘴角。
「對方建議廢了牧草地……改成麥田嗎。」
「嗯,是啊。把籬笆跟石牆都拆掉……開闢新田,之類的。」
牧場主人憤慨地回答哥布林殺手。
從他的表情,看不出對哥布林殺手為何要問這件事有一絲困惑。
因為對牧場主人而言,這種情況已是家常便飯……吧。女神官不太清楚。
「對方出的金額不壞。再說我也上了年紀,不多請人手,想必沒辦法一直經營牧場。」
所以遲早得轉換方針。牧場主人傳達出這個意思,板起臉來。
「不過啊,我可沒打算都這把歲數了,還跑去挑戰全新的領域。」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彬彬有禮地應聲,往窗外瞥了一眼。
不,正確地說,鐵盔遮住他目光的動向所以看不見,但女神官就是有這種感覺。
她也跟著朝窗外看去,牛隻悠閒地在遼闊的牧草地上吃草。
好吧,儘管稱不上大──她認為這座牧場擁有很棒的土地。
哥布林殺手似乎也是,用依然有禮的語氣接著說:
「而且若要將這塊地轉成田地,就需要人手幫忙。」
「這也是我看不順眼的一點。對方說願意派人過來,雖然是小佃農。」
收人家的錢,借人家的人,照人家說的話耕作。
原來如此,或許真的稱得上舒適的生活。
連親自下田都沒必要,因為等於有雇員工。
不失為一種悠閒自在的養老方式。
「──不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自耕農。」
牧場主人的語氣卻帶著些許自豪,如此斷言。
這裡是由他守護、由他開拓的他的土地。
無論要雇人還是改作,都該由他自己決定的土地。
「……」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吸氣,吐氣。
「我也這麼認為。」
僅此一句話。然而牧場主人似乎很滿意這個回應,輕輕點頭。
面色凝重的臉浮現淡淡苦笑,接著轉為疲憊的嘆息:
「更何況,那傢伙還說要幫妳介紹男人……」
「咦。」
與此同時響起了茶杯碰撞聲,不曉得是女神官還是牧牛妹弄出來的。
至少可以確定,牧牛妹差點忍不住從位子上跳起來。
她瞪大眼睛,困惑──不知所措,或者說是像在鬧彆扭,語氣帶刺地說:
「怎麼回事?我怎麼沒聽說?」
「所以我拒絕了。」
牧場主人講得輕描淡寫,將紅茶拿到嘴邊,喝了一口。
「我們又不是貴族。我從沒想過要因為家庭因素考量妳的婚事。」
言外之意應該是,若牧牛妹有那個意願則另當別論。
她紅著臉「唔──唔──」咕噥著,手臂動來動去,一副不知道該往哪擺的模樣。
女神官感到坐立難安,默默垂下視線,望向身旁的他。
他──雖然看不出表情,但在思考什麼呢──他又是怎麼想的?
「……」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陷入沉默。
完全沒察覺他是何時喝的,眼前的杯子早已全空。
「……哥布林殺手,先生?」
「嗯。」
簡短的回應。語氣平淡、無機質,彷彿專注在某件事上。
他「喀」一聲,粗魯地從椅子上站起。
「我去整理一下思緒。」他對牧牛妹說。「能讓她在這等嗎。」
「咦,啊……」牧牛妹困惑地點頭。「嗯,我是覺得沒差。」
「抱歉。」
哥布林殺手說完,微微低下頭。
女神官想講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最後還是閉上嘴巴。
他就這樣轉頭面向牧場主人:
「不好意思。幫大忙了。」
「……是嗎。」
牧場主人的回應不帶任何情緒,顯得模稜兩可,把杯子放到桌上。
「那就好……」
「是的……很有幫助。非常。」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頭,大剌剌地邁步而出。
接著粗魯推開主屋的門,「啪」一聲將門關上,走掉了。
「…………」
「……哈哈。」
女神官和牧牛妹看著關上的門,彼此使了個眼色,無力地聳肩。
§
──目標是牧場。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卻馬上搖頭。
──恐怕,那只是手段。
風吹得腳邊雜草沙沙作響,越過籬笆拂向街道。
哥布林殺手像要跟著那陣風似的轉過頭,仰望天空。
他看見有鳥飛在高空中。陽光透過鐵盔的面罩照進來,令他瞇起眼。
各種事情牽扯在一起,彷彿環環相扣,逐漸從身後拖住自己。
他並不覺得當前的狀況令人厭煩。也沒有厭煩的理由。只不過──……
──對付窩在洞窟的小鬼,單純多了。
他越來越常這麼想。
到頭來,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做這些事?膚淺的想法使他嗤之以鼻。
凡事都要看「做」還是「不做」。理應如此簡單。
他努力將意識維持在平常的狀態,大剌剌地走向牧草地。
邊走邊思考,牛隻慢條斯理走近熟悉的鎧甲身影。
他輕輕撫摸牠們的鼻子陪牠們玩,隨便找個地方一屁股坐下。
既然想不明白,就該一樣一樣整理清楚。
哥布林殺手隨手撿起一根木棒,在地上比畫著。
目標是牧場。原因為何?
他拉出一條線,在末端畫圓,又在圓形旁邊畫了個小圓。
接著畫線標出自己記憶中的城鎮、街道、牧場,以及堆高的石牆和籬笆的位置。
破壞籬笆、弄垮石牆、填平牧草地──讓牧場變得空無一物,要做什麼。
──目標是牧場。
可以確定這部分沒問題。至今的計畫全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顯而易見。
雖然有點像強迫觀念,有時這也是必要的。
跟許多流浪者的原則一樣,小心謹慎能換回一條小命。
然而,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他畫不出更多線。
防守成功不代表結束。剿滅哥布林不代表結束。摧毀巢穴不代表結束。
──冒險真困難。
「怎麼,哥布林殺手。你在這自言自語幹麼?」
威風凜凜的嗓音從上方直射而下,彷彿在對他伸出援手。
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抬起頭,只見女騎士帶著大膽無畏的笑容。
背後是一臉無奈的重戰士,以及和他同個團隊的少年斥候、少女巫術師、半森人輕劍士。
這麼看來──
「冒險嗎。」
「噢,不是,我們要去水之都。他們也馬上就會離開城鎮,跟我們會合。」
「他們」指的是長槍手和魔女吧。哥布林殺手搜尋記憶,做出結論。
「所以,你在煩惱什麼?我看看──……這是?」
「地圖。」
她探頭望向地面,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
他用手中的木棒指向小圓:
「我搞不懂敵人盯上這裡的意圖。」他咕噥道。「雖然以前也有過。」
「什麼嘛,因為這裡是分城吧。」
她回答得極其乾脆。
女騎士一副「哎呀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的態度,得意地挺起被鎧甲包覆住的胸部。
「分城。」
「嗯。又叫支城,簡單來說,就是用來保護主城的城堡。有時在攻城前也會簡單蓋一座出來。」
「唔。」
對於來自陌生領域的意見,哥布林殺手佩服地沉吟。
真有意思。是自己不知道的範疇的辭彙。他集中注意力。
但她似乎沒察覺到,信心十足地侃侃而談:
「無視這座分城就攻不進本城;反過來說就算想先拿下分城,也會遭到本城的攻擊。」
「真棘手。」
「嗯。」女騎士點頭。「因此很多人會用謀略處理分城。」
例如以談和為籌碼先把分城排除掉──……
女騎士娓娓道來的戰爭故事,儼然是合戰的軍略,是騎士才會懂的知識。
他不清楚她的來歷,不過自由騎士、經驗豐富的騎士,都一樣是騎士吧。
哥布林殺手頻頻點頭嘀咕「原來如此」,將知識牢記在腦海。
他沒聰明到聽一次就能全部記下。不過,他隨時都做好努力記住的準備。
「……不,這怎麼看都是這座牧場的地圖吧?」
「呣!?」
然而重戰士從女騎士身後探頭一瞥,打斷了她的授課。
女騎士嚇得驚呼到快要破音,抬起視線瞪向重戰士,抗議道:
「呃,這、可是!我說的話不僅合理,根本超超超有道理的吧!?」
「是要加幾個超啊……」
「不。」
哥布林殺手誠心向她表示敬意,努力用懇切的語氣說:
「是事實……有幫助到我。感謝。」
「你看!」
女騎士眼見援軍出現,驕傲地抬起頭回嗆,重戰士嘆了口氣。
她這副德行竟然是真正的騎士,所以才讓人頭痛──他似乎經常這麼覺得。
哥布林殺手看著他們倆及一行人,隨後低下了頭,大概是覺得應該這麼做吧。
「抱歉,耽誤你們出發。」
「沒差啦,沒差。」
重戰士甩了甩戴著粗獷手甲的手,一笑置之。
「嘮叨著沒時間、沒空什麼的硬要省那幾分鐘,才真的叫浪費。」
「是這樣嗎。」
「沒錯。雖然要視時間及場合而定啦。」
「是嗎。」
他們又聊了兩、三句,重戰士的團隊便往街道方向邁步而出。
前往水之都的旅程、往返的天數,在當地的行動──哥布林殺手思考著許多事。
自己該怎麼做?該如何行動?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重戰士說過他想成為王。
原來如此,無疑是困難的目標。
並非只要打倒眼前的哥布林即可。
想必得去見識、鑽研、思考、決定更多的事。
「……冒險真困難。」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向前,思考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那裡有計策。
無論何時。
因此要採取對策。
儘管目前大部分的選項,都非常不符合冒險者的作風。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
──像個流浪者那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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