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風雨之前』
第1章 『暴風雨之前』
凶猛的下顎近在眼前,女神官「哇!?」尖叫著被撲倒在草叢上。
「嗚,啊、啊……!」
利牙用力咬住她反射性擋在面前的錫杖。
骯髒的唾液從牙齒滴到小巧的臉蛋上,令她心生畏懼。
被怪物──雙眼充血,身體異常巨大的惡魔犬──魔狼咬到就完了。
「唔、咕……呃……!」
女神官用雪白的腿踢向空中,試圖讓逐漸逼近的牙齒盡量遠離自己。
魔狼那比女神官的脖子還粗的四肢,踩住纖細的身軀,抓向她的嫩肉。
「嗚、啊……!?」
拜鍊甲所賜,她沒有受傷。肺部及腹部被壓住,女神官發出近似喘息的呼氣聲。
氧氣不足,頭暈目眩。魔狼背後是昏暗的森林。
被踩在地上掙扎的模樣,儼然是等著落入敵人腹中的獵物,看起來十分狼狽。
然而,女神官仍拚命抵抗,竭盡自己的全力。大可稱之為明智之舉。
因為她明白,只要撐過這一步棋、一瞬間就好。
「GARW!?」
下一刻,魔狼被人從旁往上一踢,哀號著從女神官身上滾落。
「沒事吧。」
「沒……沒事!」
女神官邊咳嗽,邊調整呼吸邊抬頭,眼前是一名冒險者。
那人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哥布林殺手先生,牠還能動……!」
「我知道。」
「GAAWRG!」
魔狼高聲大吼著猛撲過來,他用盾牌使勁砸向牠的鼻子。
「哼。」
發出哀號的魔狼在地面滾動,他衝過去將劍刺進喉嚨,使勁一剜,給予致命一擊。
哥布林殺手用盾緊壓著魔狼,阻止牠抵抗,直到牠斷氣才慢慢起身。
「……這一鬧讓他們察覺到了吧。」
「是的……大概。」
「變遲鈍了。」
女神官沒有回答,拍掉衣上的泥土及雜草站起。
兩人視線前方,是座彷彿在森林裡憑空出現的洞窟,洞口大大敞開。
入口堆著用垃圾及好幾種──人類恐怕也包含在內──骨頭搭成的怪塔。
穢物山散發出的惡臭,以及從洞窟內傳出的排泄物及性事氣味,玷汙了樹木的清香。
是哥布林的巢穴,連女神官都一目了然。
「薩滿……再加上看門狗並非一般的狼,而是魔狼,規模似乎挺大的呢。」
「對。」哥布林殺手不悅地說。「他們在埋伏。」
儘管這已成了用不著說明的慣例,兩位冒險者正在前往剿滅哥布林。
秩序和混沌勢力的戰爭永無止境。
曾為秩序地盤的場所,如今僅僅是無法歸類在任何一邊的灰色地帶。
人們在當地建立村莊,想要擴展生活範圍,有時當然會遭遇怪物。
如果只是一、兩隻哥布林,村裡的年輕人應該就能擊退。
藉此獲得自信的他們當上冒險者,也是常有的事。
兩年前的春天,女神官也是跟那樣的冒險者們,共同經歷最初的冒險。
一樣是剿滅哥布林。
若小鬼的數量多到村裡的年輕人應付不來,一旦出現災情,就輪到冒險者出馬了。
──已經……過了三年。
女神官躲在草叢裡,默默抬頭望向蹲在旁邊的他的鐵盔。
今年春天,是她和哥布林殺手這名奇妙的冒險者共同行動的第三年。
她也滿十七歲了,多少成長了一點──她是這麼想的,不曉得實際上究竟如何。
──我倒沒什麼感覺。
她微微苦笑,雙手握緊錫杖。
「要怎麼做?」
「有女人被抓。」他冷靜地說。「用煙把他們燻出來,減少數量吧。」
「好的,我來準備!」
女神官立刻點頭,從行囊裡搜出冒險者組合,取出釘子、鐵鎚和一捆繩子。
「出門別忘記帶……」
她用手帕摀住嘴巴,隔絕異味,躡手躡腳走到洞窟入口。
然後把釘子釘進地面,拉起繩子,再靜靜爬回草叢。
這段期間,哥布林殺手拔劍砍斷樹枝,收集起來。
女神官回來後,換他走向巢穴入口,將整堆枝葉扔到地上。
「剛砍下來的樹枝不適合當柴,但容易生煙,是好東西。」
是的。女神官笑著點頭,默默旁觀哥布林殺手敲打打火石。
他拿火種盒裡的油布引火,過沒多久,白煙就冒了出來。
放著不管,煙當然會被風吹散,搞不好會反過來燻到他們。
女神官眨眨被煙燻得睜不開的眼睛,熟練地舉起錫杖。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將靈魂與遙遠的天上連接,直接祈願,目不可視的力場如奇蹟般顯現而出。
保護虔誠信徒的聖壁防止白煙回流,將煙封在洞窟裡面。
之後再趁被煙燻出來的小鬼跑出洞窟,絆到陷阱時殺掉。
如此簡單的工作──之前在山寨也用過類似的手段。雖然那算是火攻。
「不過,煙不會飄到最深處。應該無法殲滅他們……而且也有人質在。」
無論如何都得殺進去。哥布林殺手低聲下達結論。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抵著嘴脣,「嗯」思考了一會兒,擔心地說:
「如果有其他出入口就好了……」
「過一陣子在外面繞一圈看看。小心背後。」
「是,我會仔細注意!」
我當然明白。女神官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戴好帽子。
這次的成員,只有他們兩個。
他剛才說自己「變遲鈍了」,是因為沒有其他夥伴同行吧。
若是平常,理應會由妖精弓手一箭射死魔狼,整個團隊再慎重踏進巢穴。
礦人道士會分析巢穴的構造,告訴他們有無後門及小鬼採掘的動向。
要是需要戰鬥,蜥蜴僧侶會發出尖銳的怪鳥聲,一面揮舞爪爪牙尾吧。
如今要單靠他們兩個探索這座洞窟,女神官深深感受到其他人有多麼可靠。
──然而。
雖明白這樣想太過輕率,女神官心裡卻有點高興。
畢竟最近發生許多事,沒什麼機會跟他單獨出去剿滅哥布林。
──真的是,久違了呢。
女神官非常開心,忍不住頻頻偷看他的鐵盔。
「啊……」
這時,一陣甘甜香氣忽然傳入鼻尖。
她望向傳來香味的地方,果實渾圓飽滿的野葡萄正在隨風搖晃。
女神官見狀,猶豫著該如何開口、該不該伸手指向葡萄,嘴巴一開一合。
「怎麼了。」
因此哥布林殺手突然轉頭面對她時,她反射性屏住氣息。
「對、對了。」
等他主動詢問,女神官才終於開口,把手放到平坦的胸前,按住狂跳的心臟。
「之後大家要用早摘的葡萄……釀葡萄酒喔。」
「葡萄酒。」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地母神寺院釀的嗎。」
「是的!」女神官如同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不停點頭。
這個時候,他的視線已經移向巢穴,女神官紅著臉跟著看過去。
「是收穫祭也會用到的神酒。比不上在酒造神的神殿釀的酒就是了。」
「是嗎。」
「對呀。」女神官努力裝出自然的態度。
然後斜眼瞄向哥布林殺手。
「……等酒釀好,你願意喝嗎?」
「無妨。」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不過,等殺完哥布林再說。」
要出來了。女神官「是!」堅定地回應他。
她抿緊雙脣,臉上卻帶著燦爛如花的微笑。
至於那些哥布林之後的下場,事到如今無需多言。
這是發生在夏天逐漸接近的暖日的事。
§
「啊,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打開公會的門,迎接兩人的是櫃檯小姐與牧牛妹明亮的聲音。
時間已過中午。公會裡也沒幾個冒險者,瀰漫一股慵懶的氣氛。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進去。
不曉得是放假、宿醉,還是同樣剛工作回來,稀稀落落的冒險者的視線刺在他身上。
但那也只持續了一瞬間。
「嗨,回來啦。」
「嗯。」
「又是哥布林?」
「對。」
「偶爾接點其他委託怎麼樣?」
「不。」
「不可以太勉強那孩子喔。」
「知道。」
冒險者紛紛隨意地跟「那個怪人」搭話。
即使以同一座城鎮為據點,冒險者與另外八成的同行,通常只會維持在記得住臉的關係。
反過來說,代表不管身在規模多大的大都市,都有辦法讓對方記住臉。
看見那獨特的廉價鐵盔,自然會隨口打聲招呼。
畢竟這男人雖然鮮少主動向人搭話,至少會回應人家。
給人的感覺並不壞。
事實上,哥布林殺手正規規矩矩地回應跟他說話的人,一面直接走向櫃檯。
「妳來了。」
這句話是對同樣坐在櫃檯的青梅竹馬少女說的。
「嗯!來送貨的。」
哥布林殺手語氣低沉冷淡,坐在櫃檯的牧牛妹卻笑著點頭,挺起豐胸。
放在她面前的茶杯「喀」一聲搖晃,杯中的茶蕩起淺淺的波紋。
牧牛妹見狀,「嘿嘿嘿」害羞地搔著頰,像要打馬虎眼似的補充一句:
「……送完貨後,我留在這喝了一下茶。」
「要保密喔?」
雖然這並不是在摸魚。櫃檯小姐豎起手指抵在脣上,兩位女孩輕笑出聲。
冬天那場戰鬥過後,很快就過了數個月。
乍看之下,牧牛妹……故鄉因小鬼而滅亡的村姑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
每次看到她的表情,哥布林殺手都會吐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心。
而對櫃檯小姐來說,重要的朋友沒有受傷、沒有心情沮喪,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能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很寶貴的。
她清了下喉嚨,瞄向哥布林殺手身後。
「辛苦了。有沒有受傷?」
女神官小跑步追在哥布林殺手後面,點頭回答「沒有」。
向她搭話的人,大多面帶苦笑表示同情。
因為稚氣尚存──話雖如此,她也滿十七歲了──的少女,全身沾滿鮮血。
不過,女神官堅強地頂著一張透出疲態的臉,展露微笑。
「有點驚險就是了。」
「真的?」
看到她──不如說看到染成暗紅色的白色神官服,牧牛妹皺起眉頭。
「有話最好說清楚喔?」
牧牛妹瞇起眼睛,像在瞪人般望向旁邊的他。
「因為,不講清楚他就不會明白。」
這句類似說教的話令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但他沒有反駁。
他沉默不語。牧牛妹知道這是他感到困擾時的習慣,忍住笑意。
哥布林殺手轉頭面向她們,硬是轉換話題:
「我要回報。」
「是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情況如何?」
櫃檯小姐也咯咯笑著,備好紙筆坐回位子上。
「有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將冒險中發生的事,鉅細靡遺描述出來。
他想了一下,補充道「還有狗」。女神官面露苦笑,提心吊膽地開口:
「是有養魔狼的哥布林巢穴……好不容易才擊退他們。」
「規模有點大,不過沒有異狀。」
他接在女神官後面說,然後又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咕噥道:
「哥布林還是老樣子。」
櫃檯小姐點頭回答「好的」,默默動筆。
來登記的新人冒險者增加的初春時期,會有比較多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部分冒險者會去下水道或其他地方冒險,絕大部分則是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多數會成功達成,少數會失敗逃回來,極少部分會再也沒回來。
不僅限於剿滅哥布林。
然而,對於能從數字確認實際人數的櫃檯小姐來說,是討厭的季節。
──不過,今年已經算好了。
櫃檯小姐心想,將嘆息封印在胸中。
因為雖說是極少數──有些新人會去訓練場接受指導。
曾為冒險者的女商人提供的支援,以及眾多冒險者的努力,可以說有了成果吧。
──但願這樣能幫助多一點人活下來。
櫃檯小姐很清楚,儘管只是細小的沙子,凝聚起來也能蓋成高塔。
雖說對於壽命不如森人的凡人來說,很難想這麼遠,但人們踏出的一步終會成為道路,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畢竟延續道路是凡人的專長之一,而非礦人。
──只不過……
當下的事情也不能忘記。
畢竟最多人登記成冒險者的季節是初春,尖峰期也已經過了。
八成不會再有人樂意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除了某個人以外。
「……我想,今年應該也得麻煩您。」
「無所謂。」
櫃檯小姐語帶愧疚,哥布林殺手有點像要插嘴,開口說道。
「那是我的工作。」
他如此斷言,旁邊的女神官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櫃檯小姐瞥見這一幕,沒有再多說什麼,站了起來。
她從金庫取出一袋金幣,用秤砣測量重量後,放到托盤上。
農民們努力湊到的銅幣,以及少許的銀幣。即使已全數兌換成了金幣,仍有其不變之重。
哥布林殺手拿走布袋,將裡面的金幣平分,塞給女神官。
「報酬。」
「謝、謝謝!」
女神官急忙低頭道謝,從行囊裡掏出繡著可愛圖案的錢包。
哥布林殺手瞥了仔細地收好硬幣的女神官一眼,隨手將那袋金幣塞進雜物袋。
隨後徐徐轉頭面向牧牛妹。
「要怎麼做,回去嗎?」
「嗯……」牧牛妹想了一下,玩著自己的手指。
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哥布林殺手直盯著她。
不過,牧牛妹似乎將那些話都吞了回去,吐出一口氣:
「不,不回去。」
她搖搖頭,露出有點溫柔的微笑。
「我還有東西要買。大家好像回來了,去跟他們打聲招呼吧?」
「是嗎。」他的鐵盔轉向酒館的方向。「就這麼做。」
牧牛妹點頭,豎起食指,用力指向他的鐵盔。
「還有,要讓那孩子換衣服!」
「呣……」
突然被點名的當事人「唔咦!?」驚呼出聲,抬起看著行囊的頭。
「啊、不用的,我沒關係啦?真的……!」
「不不不,還是換個衣服比較清爽。」
櫃檯小姐用業務告知般的語氣提出建議,帶著困擾的神情望向鐵盔。
「其實,我也想勸您這麼做……」
「哥布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不能換下裝備。他簡短斷言,櫃檯小姐只得嘆氣。
然而,被人奉勸最好去換掉衣服的女神官,聞了下自己的袖口及領口,可憐兮兮地垂下眉梢。
「那、那個,難道……會臭嗎?」
牧牛妹面色凝重地點頭。同情無益,她毫不留情。
「……有一點。」
「……對呀。」
女神官露出非常沮喪的表情低下頭。哥布林殺手見狀,深深嘆息。
「去換衣服。我先到那邊等。」
「是……」
女神官垂著頭站起來,無精打采地走向位在樓上的房間。
目送垂著肩膀的嬌小背影離開後,哥布林殺手也起身。
「那我走了。」他思考了一下,說道:「晚餐前會回來。」
「嗯,知道了。」
牧牛妹笑著回應,他跟進門的時候一樣,踏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向酒館。
他的同伴──奇妙的三人組,現在應該在酒館吃午餐吧。
不久後,換好衣服的女神官肯定也會加入,開啟一段熱鬧又歡樂的對話。
──他會跟大家聊什麼呢?
牧牛妹想像著自己八成無法加入的對話,緩緩搖頭。
想這麼多也沒用。
兩人離去後,過沒多久。
櫃檯小姐拿起整理好他的報告的文件,在桌上敲了幾下對齊,然後微微聳肩:
「他還是老樣子呢。」
「嗯,真的。」
兩位少女面面相覷,眼神傳達出「真拿他沒轍」的意思,相視而笑。
既然如此,我們也來聊只有我們倆能聊的話題吧。
「再來一杯茶如何?」
「……麻煩妳了。」
§
「有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將冒險中發生的事,鉅細靡遺描述出來。
他想了一下,補充道「還有狗」。女神官面露苦笑:
「是個有養魔狼的哥布林巢穴……好不容易才擊退他們。」
「呣呣,誠乃憾事。」
蜥蜴僧侶張開大嘴咬下起司,嚼都沒嚼就一口吞下,接著說道:
「區區惡魔犬,若貧僧在場就能扳開牠們的下顎、扭斷脖子,取其性命了吶。」
「蜥蜴人的作風真野蠻耶。」
「何出此言?可沒有比貧僧同胞更文明的種族。」
蜥蜴僧侶絲毫沒把妖精弓手的調侃放在心上,舔了下鼻尖。
「是說,在野蠻這方面,森人沒資格說別人吧。你們不是規定每折一根樹枝,就要斷一隻手嗎?」
礦人道士從旁插嘴,妖精弓手豎起長耳。
「沒禮貌!那是很久以前的規矩了!最近在討論要不要廢除!」
「你們的『最近』是什麼時候?」
「這個嘛……呃,咦?」
妖精弓手扳著手指計算,歪過頭嘀咕道「是什麼時候啊」。
礦人道士聳聳肩,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一行人圍在酒場的圓桌──這兩年來已經成了他們的固定位置的桌子旁坐著。
女神官因這熟悉的景象瞇起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耀眼之物。
立志成為冒險者時,她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在各種意義上。
她不經意地望向其他地方,偶爾看得見幾個身穿嶄新裝備的冒險者。
他們的態度還有幾分生澀,聚在一起討論要去下水道,還是要接採集藥草的委託。
「那這座遺跡呢?好像有黏泥就是了。」
「不不不,難度太高了吧。聽說就算是爬行黏液也夠難纏的。」
「是嗎……嗯──還是選下水道吧……」
女神官偷聽見他們的對話,小心不被人發現地微微揚起嘴角。
有幾個人她在訓練場見過。但願順利。她誠心祈願。
──雖然應該不可能什麼事都一帆風順……
她默默在小小的胸中劃聖印,悄聲朗誦聖句,向慈悲為懷的地母神獻上祈禱。
正因為是有言語可祈禱者,即使要與死亡為伍,仍然會想祝福他們冒險的前程。
「我說,小丫頭。」
「是!」
礦人道士突然呼喚她,女神官急忙應聲,按住快掉下來的帽子。
留著長鬍鬚的礦人將麥酒從酒壺倒進杯子,大口灌酒,打了個嗝說:
「總之,地母神寺院的工作搞定哩。」
他毫不在意妖精弓手在旁捏著鼻子,甩手抱怨「臭死了」,又喝了一口。
看到礦人道士的杯子轉眼間就空了,女神官拿起酒壺,幫他倒第二杯酒。
「謝謝。不好意思,麻煩各位了……」
「小事一樁。」礦人道士紅著臉,愉快地說。「為了酒,那不算什麼啦。」
「喂,礦人。別讓委託人幫你倒酒。」
妖精弓手馬上嚴厲地訓斥他,女神官苦笑著說「沒關係」,也幫妖精弓手倒了杯葡萄酒。
「我不介意……不如說,我也只能幫忙做到這點小事。」
「我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呀。只有幫忙看守葡萄園幾天而已。」
妖精弓手像在舔拭般,小口喝著葡萄酒,抖動長耳說道。
「有龍或是其他怪物也就算了,那裡只有鼬鼠和烏鴉吧?」
「但這件事只能拜託信得過的人……」
她邊說邊望向將酒從鐵盔縫隙間送入口中的哥布林殺手。
「……因為,總不能放著這個人不管。」
女神官在與哥布林殺手同行時,向三人提出委託──並非如此。
她算是仲介──不對,這項委託也有提交給公會,所以稱之為引薦人可能比較正確。
另一方面,單從她託人代替自己這點來看,果然該算是委託吧──不管怎樣。
養育她長大的寺院拜託她看守葡萄園,與此同時,她接到了剿滅哥布林的工作。
煩惱過後,不曉得是否因為受到他的影響,女神官沒有放棄親自前去剿滅哥布林。
「雖然棘手,這是常有的事。」
當事人──哥布林殺手則低聲沉吟,說出這句話。
「我單獨去也無妨。」
「這怎麼行!」
女神官豎起食指,用說教般的語氣開口:
「一個人去,那叫逞強或亂來。」
「唔。」
「我聽說你之前也一個人去執行委託,吃足了苦頭。」
「是嗎?」
「是的!」
「是嗎。」
這個人真的是喔──女神官生起氣來,臉上卻掛著「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若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鬥嘴是家常便飯,他們倆這樣的對話也是家常便飯。
「不過,貧僧對釀酒深感興趣吶。」
蜥蜴僧侶看著這溫馨的畫面,用指甲撫摸空盤,一副還吃不夠的模樣。
「按貧僧族人的做法,僅僅是將葡萄等果物擲入泉水,待其化為美酒。」
「我們的話……有用嘴巴嚼水果這種方式。」
妖精弓手懷念地點頭。
「也會把葡萄丟進泉裡,等待泉水帶有酒氣……還會加蜂蜜。」
「哎,只需要空等就好,還真是適合那群長耳朵的釀法。」
「礦人那邊是火酒對吧?」
「沒錯。」礦人道士得意地用力拍打自己的肚子。
「鍊金術士也會用蒸餾法,但不可能比得過咱們的道具。」
礦人的手藝有多高明,事到如今無需多言。
就像森人歌頌弓箭及森林之美妙,礦人會高談闊論機關的精度。
對他們來說,那是足以與美酒及美食匹敵之物,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咧嘴一笑:
「這次的新酒釀成後,一定要讓我嘗嘗。」
「啊,好的。若你不嫌棄,當然沒問題。」
女神官沒來由地紅了臉,害臊地說。
妖精弓手問她在害羞什麼,她只回答一句「沒事」,含糊其詞。
呣。哥布林殺手歪過頭,低聲沉吟:
「原來每年都有。」
「歐爾克博格,你對周遭的事太缺乏關心了啦。」
妖精弓手轉頭望向他,無奈地嘆氣。
「原來每年都有這個活動呀?」
「喂。」
連礦人道士都瞇眼瞪著她,妖精弓手晃動長耳:
「因為,去年是回我的故鄉,前年我們跑去水之都了嘛?」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這兩年,夏天一直有須前往外地的工作要做,幾位冒險者並沒有留在邊境之鎮。
不知道有用早摘的葡萄釀的酒,也是理所當然。
問題是這個戴著廉價鐵盔的冒險者,已經在這座城鎮待了七年。
「不是不關心。」他像在辯解般說道。「太忙了。」
「忙著剿滅哥布林……」女神官抬起視線,緊盯著他。「對吧?」
「對。」
「就知道!」
她彷彿在鬧脾氣──雖然她應該沒有真的不高興──輕輕坐到椅子上,別過頭。
然後往旁邊瞄了他一眼,噘起嘴:
「收穫祭時用的酒,也是在我們這邊釀的喔?」
「原來。」
「嗯,是啦,我也知道我們的酒跟酒造神寺院釀的不能比……」
過了這麼久,想到自己前年為了祈求豐收而跳的祭神舞,女神官依然會羞得臉頰發燙。
對了,他好像有稱讚那身只有薄薄一層布的衣服……
「……總之!」她甩甩頭說。「請你別忘了約定。」
「嗯。」
女神官笑咪咪地拿起自己的杯子,大概是滿足於哥布林殺手的回應。
這是為各自的冒險結束召開的慶功宴。雖說是從白天開始舉辦,心情還是多少會放鬆下來。
享用熟悉的城鎮的料理,邊喝酒邊與夥伴聊天,是多麼舒適的時間啊。
「噢,女侍小姐!」
所有人都有了醉意的時候,蜥蜴僧侶用尾巴拍打地板。
「來了──!」
有著獸耳獸手的女服務生跑過來,蜥蜴僧侶「嗯」莊重地低下頭。
「再來一盤起司。還有那個,叫什麼來著?包起來的那個。」
「噢,用起司包住奶油的那個。」她笑著晃動獸耳。
「我再多送你幾個!」
「哦哦,感激不盡!」
蜥蜴僧侶在感謝的同時用奇怪的手勢合掌,獸人女侍甩著手說:「別這樣啦。」
「對了,小鬼殺手兄。」
他目送獸人女侍啪噠啪噠地跑走,用不怎麼嚴肅的語氣說道:
「葡萄園外有幾個小腳印。你怎麼看?」
「哥布林。」他立刻回答。「出現過嗎。」
「恐怕。」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
「也可能是惡童之流,但無法斷言。」
「是嗎。」
哥布林殺手喃喃自語,不是斟葡萄酒,而是將水倒入杯中,大口喝下。
「和其他人說過了嗎。」
「與寺院方及術師兄提過。」
蜥蜴僧侶簡短回答,看了與妖精弓手聊得有說有笑的女神官一眼。
妖精弓手的表情符不符合年紀暫且不提,女神官現在的表情,確實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聽說,地母神的寺院,是將無父無母的她養大的家。
「若是杞人憂天,便沒必要讓她擔心。」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頷首,不帶一絲猶豫。
「我去看看。」
蜥蜴僧侶點點頭,這個話題便再也沒有被提起。
「久等了──!」
獸人女侍將盛了好幾塊起司的盤子,放到他們面前。
包成布袋狀的起司,被塞在裡面的奶油撐得鼓鼓的。
蜥蜴僧侶直接抓起一個扔進口中,大叫一聲:
「喔喔,甘露!」
§
隔天,一早就下起傾盆大雨。
天空是暗灰色,雨滴毫不留情砸在屋頂及窗戶上,雨水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欸──在下雨耶。你真的要出去?」
牧牛妹靠在窗框上看著屋外,回過頭。
掛在一旁的鳥籠中,金絲雀小聲鳴叫著,彷彿在附和主人。
「嗯。」
他簡短回應,迅速檢整裝備。
鐵盔護手鎧甲。檢查扣好的皮帶及扣具,確認有無鬆脫。
畢竟他在這麼大的雨中,仍按照每日慣例外出巡視,裝備已經全溼了。
若要為了以防萬一,先將裝備擦過一遍、塗好油再穿回身上,得耗費相應的時間。
當然,他的裝備不值多少錢,就算好好穿戴在身上,也不見得會有多大的差別。
但那廉價的裝備不曉得救過他幾次命。不該在這方面偷懶。
他跟她說過,所以牧牛妹沒打算在他默默動手時插嘴。
然而,天氣這麼差。
「明天再去比較好吧?還是再等一下?雨說不定會停。」
「不。」
他完全沒把她的關心聽進去,牧牛妹像隻牛似的,不滿地「呣」了一聲。
──真的有夠頑固。
問他是不是要去工作,他說不是。
問他非得選在今天嗎,他說很急。
牧牛妹雖然想了幾句說服的話,最後還是將它們收進豐滿的胸中,以嘆息替代。
要讓他改變主意,有多麼難啊……
──我清楚得不得了。
「那你等一下。我去做便當。」
「……呣。」
她迅速切換心情說道,只見對方低聲沉吟,停下手。
牧牛妹離開窗框,由下往上看著他的鐵盔:
「還是說,連這點時間都不能等?」
「……不。」
他一副放棄掙扎的樣子,吐了口氣,鐵盔慢慢左右搖晃。
「麻煩了。」
「嗯,交給我吧。」
牧牛妹下意識發出雀躍的聲音。她原地轉了一圈以掩飾過去,走向廚房。
──不過。
應該沒有太多時間給我準備。
她套上掛在廚房的圍裙,繫好腰部後面的綁繩,一面思考。
「嗯,做三明治吧。」
儘管稱不上一道料理,趕時間時三明治是唯一的選擇。
不曉得人們是從何時開始將烤麵包當成盤子,把菜放到上面。
在頂部疊上一片麵包,方便拿著吃,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做法。
今天雨這麼大,沒辦法去向鎮上的麵包釜──麵包師傅的公會採買。
但櫃子裡放有多的麵包,以備不時之需。
「不是現烤的就是了。」
牧牛妹用手指戳了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麵包,將它拿出來,切成薄片,抹上大量的奶油。
再放上同樣是從塊狀切成薄片的起司,接著──
──其實還想加個蛋……
不巧正在下雨。雞八成也沒下蛋。雞蛋並非每天都能大量收穫的東西。
因為營養價值高,她實在很想幫他加進去,但也沒時間炒蛋……
──算了,用其他食材補足吧!
牧牛妹果斷放棄,切了薄薄兩、三片鹽漬豬肉,疊到起司上。
「然──後──是……」
她大略看過儲藏庫,拿出少許晒乾的香草,以及一瓶醃漬物。
雖然增添不了太多味道及美觀,香氣可是時常被人提起的重要要素。
「~♪」
儘管只是簡單的三明治,做菜終究是做菜。過程十分愉快,自然會想哼個歌。
牧牛妹俐落地將醃菜切丁,將香草剁成碎末,隨手撒在肉上。
再疊上一片塗了奶油的麵包,大功告成。
「很好!」
牧牛妹吁出一口氣,將做好的三明治分成三等份,用布仔細包起來。
最後再把用水稀釋過的葡萄酒裝瓶──……
「完成──!」
「喂。」
「哇!?」
忽然有人叫她,害牧牛妹嚇得跳起來,按住胸口轉過身。
舅舅驚訝地瞪大眼睛,手上的雨具還在滴水。大概是從廚房後門進來的。
「是、是舅舅啊。嚇我一跳……」
她撫著豐滿的胸部放下心來,問:「怎麼樣?雨會停嗎?」
「今天不太可能。」舅舅繃著臉說。「牛不能放到外面。希望風別變大。」
「這樣呀……」
牧牛妹也皺起眉頭,悄悄望向窗外。
的確,雨越下越大。
天空暗沉沉的,還聽得見從雷龍喉間傳出的轟隆聲。不過據說暴風雨過後,夏天就會來臨。
「哎,沒辦法。」
唯有天氣,再怎麼在意也不會改變。全看諸神的骰子。
牧牛妹拎起便當,說著「來,便當」遞給舅舅。
「噢,不好意思。」
舅舅慎重接過便當,牢牢綁在腰後,收進外套裡面。
隨後瞄到放在廚房的另外兩個便當,微微蹙眉:
「……他也要出門啊。」
「啊,嗯。」牧牛妹點頭。「好像不是冒險。」
「這麼辛苦……」
舅舅嘆著氣說出的這句話有點帶刺,牧牛妹低下頭。
他默默看著她,過沒多久,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不是有件以前穿的防雨外套嗎?」
咦?牧牛妹抬起頭,舅舅仍然板著臉,語氣不耐。
「借給他。」
「……可以嗎?」
「他的工作,身體就是資本吧。」舅舅疲憊地說。「感冒就糟了。」
「啊,嗯……!」
牧牛妹用力點頭,臉上綻放笑容。
「謝謝舅舅!」
她衝出廚房,對乖乖在食堂等待的他揮手,前往舅舅的寢室。
牆上的釘子掛著一件舊皮革外套。儘管修補過,耐穿度還是有保障的。
她抓下外套跑回去,舅舅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難為情,已經出門了,只有他獨自坐在椅子上。
牧牛妹微微嘟嘴,將那件外套連同放在廚房的便當一起遞給他。
「這個拿去!」
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看不出他的表情──陷入沉默,簡短地問:
「這是?」
「舅舅說要借你的。」
牧牛妹提醒他「之後記得向舅舅道謝喔」,他「呣」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自己也有外套……」他咕噥了一句,最後乖乖點頭。「知道了。」
舅舅身材比他壯。再年輕一些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
附兜帽的外套有點大,將他整個人裹住可能都還有剩。
又舊又乾,某些部分的皮革還有點龜裂,但應該不影響功能。
不如說,比起隨便買件新外套,這件還比較好。
「哇,穿得下耶。」
本來還有點擔心鐵盔會不會塞不進去。牧牛妹高興得兩手一拍。
看到他將小心抱著的便當,綁在腰間的雜物袋旁,她溫柔地瞇起眼:
「那路上小心。下雨要多注意,地也會變得滑滑的。」
「嗯。」
他簡短應了一聲,然後動動手腳,確認動作沒受到影響,大剌剌地走向門口。
將手伸向門,在開門前轉頭望向她:
「晚上,會回來。」
嗯。牧牛妹笑著點頭。
「我等你。」
他打開門,消失在雨珠另一側,門關上。
牧牛妹「嗯」輕輕點頭,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
§
女神官勉強將溼透的外套往纖細的肩膀上拉,憂鬱地仰望天空。
從清晨持續到現在的雨勢愈發猛烈,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
大顆水珠沿著帽兜滴下,外套早就擋不了雨,衣服也被滲入的水弄得溼答答的。
夏季將至,體溫逐漸被奪去的身體卻非常冷,口中呼出白煙。
她靠向城門,試圖以屋簷擋雨,做著無謂的努力,不久後──
一道人影從被雨水掩蓋的景色縫隙間透出來。
女神官看到,瞬間露出笑容,宛如從雲間探出頭的太陽。
「哥布林殺手先生,早安!」
「嗯。」穿著皮革厚外套的他點點頭。「抱歉。晚到了。」
「不會,只是我有點早到而已……」
「是嗎。」
「是的。」
女神官恢復精神,笑咪咪地點頭,帶頭邁步而出。
不管怎麼說,開口閉口就是哥布林的這個人,對葡萄園產生了興趣。
而且還是自己家──地母神寺院的!
不開心才奇怪,女神官連踩在積水上的步伐都輕快無比。
她走在通往寺院的路上,回頭望向他的鐵盔:
「是、是說,為什麼突然想參觀葡萄園……」
她硬是壓下莫名往上飄的聲音,努力用平穩的語調提問。
「啊。」她雙手一拍。「難道是因為我們約好要喝葡萄酒?」
「不。」
哥布林殺手話講到一半,想了一下,低聲沉吟。
「……嗯,對。」
「原來如此……呵呵。」
以為真的是這樣的她,高興地不斷重複「這樣呀」,一面走向前。
雖說鎮上的地面有鋪石板,只要踏出城門一步就是泥土地了。
下雨會使路面變泥濘,黏答答的泥巴沾上腳,濺起來噴到長靴及衣服的下襬。
弄髒白色長靴的泥巴顯得莫名鮮豔,女神官為自己不恰當的想法垂下視線。
她彆扭地動動腳趾,滲進長靴的水在腳趾間發出噗滋噗滋聲。
──之後得把鞋子洗乾淨,好好晾乾才行……
她沒打算省下洗衣服的力氣,這反而是她喜歡做的事。
但一想到自己現在會不會太狼狽了點,臉頰就開始發熱。
雖然天氣很冷,這股熱度絕對不值得感謝……
「……要進來嗎?」
「咦?」
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意味著什麼後,臉上的熱度也隨之提升。
仔細一看,哥布林殺手的外套舊歸舊,尺寸卻非常大。
身材嬌小的女神官,應該可以跟他一起披。
當然不可能覆蓋住整個人,不過如果只是肩膀──……
「沒、沒關係,謝、謝謝你特地問我,但還是算了。那個……」
女神官想像跟他披著同一件外套的自己,急忙揮手。
她搖搖頭,因水氣而變重的金髮甩了幾滴水出來。
「因、因為我已經溼透了。」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頭,再度陷入沉默。
他平常的態度就是這樣,別無他意,女神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低下頭。
若要說她想太多,也就那樣了。不過,那個、這實在……
──以那副模樣回到寺院……
太難為情了。沒錯,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
親生母親自不用說,對於連血脈相連的家人都沒見過的她而言,寺院就是家。
在那裡工作的神官是她的母親、姊姊,同時也是妹妹。
雖說兩人同屬一個團隊,總不能讓她們看見自己和男性披著同件外套……
──嗯,沒錯。就是這樣!
她們本來就在為自己成為冒險者一事操心。她不想因為這種奇怪的原因害她們擔憂。
她在平坦的胸中,為撲通狂跳的心臟及些許的後悔如此辯解,加快腳步。
鎮上離寺院並不遠。
他們像在游泳似的於雨中前行,過沒多久,寺院──規模與律法神殿完全無法相比──的影子從雨中透出。
以及三道站在前方的熟悉人影。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啊,來了來了!歐爾克博格,你好慢喔──!」
外套跟兜帽都溼成一片,妖精弓手卻興奮地跳來跳去,如同樂在其中的孩子。
朝這邊揮動的手和頭髮,隨著她的動作甩出水珠,但她毫不在意。
露出一副正在淋浴的模樣,舒服地瞇起雙眼,看起來彷彿要在雨中起舞。
「瞧瞧這個鐵砧,因為不會生鏽就樂成這樣。」
「雨是上天的恩賜嘛。礦人都窩在地底,不會懂的啦。」
「真是……」
礦人道士手拿貼了油紙的紅鏽色雨傘,在妖精弓手旁深深嘆息。
他將裝著重要觸媒的袋子抱在肚子前面,費盡心思避免它淋溼。
女神官仔細觀察那把傘,「呼」發出參雜憧憬之意的嘆息。
「傘果然很棒……」
「冒險時會空不出手就是了。這邊傘很貴是吧?」
「是的,是有點奢侈的東西。」
聽見女神官的話,妖精弓手「哦」了一聲:
「那東西從我小時候就有了,怎麼都沒進步啊。」
「你們森人是用葉子吧。別跟我的傘相提並論。」
「你說什麼!」
妖精弓手勃然大怒,吵吵鬧鬧,司空見慣的景象。
一旁的蜥蜴僧侶默默瞇著眼,任雨水打在身上。
哥布林殺手見狀,簡短地說:「下雨了。」
「是啊。哎,時機不佳吶。」蜥蜴僧侶低聲回答。
「著實令人頭疼。痕跡想必也會被雨水洗去。」
「那些傢伙不會來。」哥布林殺手也簡潔地說。「至少今天不會。」
他們的音量小到會被雨聲蓋過,女神官聽不見。
聽得見的人頂多只有妖精弓手,但她正豎起長耳,忙著跟礦人道士鬥嘴。
礦人道士或許是為了方便他們交談,才故意找妖精弓手吵架,女神官一樣被蒙在鼓裡。
再說,她對於三位男性的貼心之舉,根本一無所知。
因此她聽見的,是在此之後的對話。
「要穿嗎。」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指向蓋住身體的外套。
這件外套不可能容得下兩個人,不過以它的尺寸,即使是蜥蜴人巨大的身軀,穿起來都剛剛好。
蜥蜴僧侶閉目承受著雨勢帶來的寒意,轉動眼珠子:
「哈哈哈哈,雖說貧僧的故鄉也經常下雨,溼氣頗重,但實在奈何不了冰冷的雨水吶。」
然而,他用奇怪的手勢合掌,制止哥布林殺手的動作。
「這麼好的東西,還是由小鬼殺手兄穿著吧。」
「是嗎。」
耳朵靈的妖精弓手聽見,立刻「給我看!」加入對話。
她晃動能將雨聲轉為悅耳旋律的長耳,伸手抓住外套的下襬。
「哦──這是什麼?新衣服?可是它好舊喔。」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舊歸舊,是件好外套。」
「哦?也讓我瞧瞧唄。」
森人不懂這個啦。聽見礦人道士簡短的自言自語,妖精弓手用鼻子噴氣。
礦人又粗又短的手指迅速摸向外套的縫合處,隨後便「哦」了一聲。
「很堅固。外觀先不論,做工挺細緻的。還不賴。」
「對吧。」哥布林殺手再次點頭。「沒錯。」
「……」
獨自在不遠處默默旁觀的女神官突然想嘆氣,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或許是因為剛才內心的悸動,轉變成了難以言喻的煩悶感。
因為──現在的他,儼然是個炫耀全新雨具的孩子。
§
「啊啊,你們終於來了!好了,別站在那發呆,快來幫忙!」
就在這時,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快活女聲貫穿滂沱大雨,射了過來。
「啊,是!前輩,現在就過去……!」
女神官猛然抬頭,與此同時,一道人影啪噠啪噠地踩著水接近。
染上髒汙,證明工作有多麼繁忙的神官服外面,穿著一件正在滴水的厚外套。
如女神官所言,對方同為侍奉地母神之人。
從服裝就看得出來──但……
「……呣。」
不能怪哥布林殺手下意識沉吟。
宛如葡萄乾的褐色肌膚,帽子底下是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
再加上如同翡翠的綠眼──一眼就看得出這名女性乃異國之民。
雖說全部統一成凡人這個種族,其中也包含各式各樣的人。
她大概是在西方邊境流浪,來自山峰另一側的居民──
「哦,你就是我家孩子的頭目啊。」
還很年輕──推測比女神官大一、兩歲──的修女咧嘴一笑,挺起豐滿的胸部。
「剩下之後再說!動作不快點,葡萄會壞掉!」
她用和女神官徹底相反的輕浮語氣說道,颯爽地在雨中飛奔而出。
目的地是葡萄園吧。哥布林殺手跟在後面,瞄了女神官一眼。
「她是我的前輩。」她小聲地說,臉上浮現柔和笑容。「是很厲害的人。」
「我昨天也見過她,很令人驚訝對吧。」
銀鈴般的笑聲,自妖精弓手喉間傳出。
「虧妳被那個人帶大,還有辦法長成這麼穩重的孩子。」
「畢竟姊妹未必就相似嘛。」
礦人道士想起妖精弓手前陣子結婚的姊姊,壞心眼地說。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沒再回嘴,看來她也心裡有數。
哥布林殺手只簡短回應「是嗎」,之後就不再開口,陷入沉默。
鐵盔面向的地方是腳下、周圍的草叢、大雨的另一側。
他和蜥蜴僧侶互相點頭,邊跑邊留意周遭。不過,當前這個地方不可能出現小鬼。
「……雨變大了呢。」
妖精弓手敏感地抖動長耳,嗅著氣味。她的敏銳度在整個團隊中首屈一指。
若是像剛才的對話那樣也就罷了,不祈禱者的氣息,她不可能沒察覺到。
「是啊。」蜥蜴僧侶低聲附和,望向天空。「冰冷的雨真可厭吶。」
沒多久,一行人抵達種著矮樹的區域。
剛才那位葡萄修女,正舉著皮革傘在不遠處奮鬥。
周圍是其他神官──不,更年輕的見習祭司們也出動了。
女神官按著因吸入雨水而變重的帽子,大聲叫道:
「前輩,首先該做什麼──……」
「今年特別多雨!去換葡萄的傘!」葡萄修女乾脆地說。
「雨會害葡萄發霉,萬一在採收前壞掉,就不能釀酒了!」
「噢。」礦人道士收起自己的傘。「那可不得了。得快點才行啊。」
「我本來只是想說接著上次的巡邏,酒倒無所謂……」
妖精弓手優雅地追上大步跑向前的礦人道士,輕輕聳肩:
「不過草木是同伴嘛。替換的傘放哪?」
「那個籃子裡!」
「我們來幫忙!」
以女神官這句話為信號,一行人開始用如冒險般流暢的動作行動。
葡萄樹並不高,只到凡人的胸口附近。
礦人本就手巧,換起傘來輕輕鬆鬆,森人就更不用提了。
「……呣。這對貧僧而言,實在吃不消啊。」
蜥蜴人則因為天寒,動作變得遲緩,長著利爪的手指很可能刮傷葡萄。
煩惱過後,蜥蜴僧侶似乎決定協助搬運裝了皮革傘的籃子。
女神官俐落地做著從小幫忙到大的工作……瞠圓了眼。
「你的動作,好熟練喔……?」
「沒照顧過葡萄。」哥布林殺手說。「但我會在牧場幫忙。」
注意不讓葡萄串淋溼,注意不讓果實之間產生碰撞。
他取下溼透了的雨傘,換上新傘。風雨漸強,甚至予人暴風雨前夕的感覺。
「怪了。這個時期很少會下這麼大的雨。」
葡萄修女喘著氣,困擾地仰望天空。
暴風雨應該要再過一陣子才會變頻繁。現在才剛準備進入夏天,確實很罕見。
「欸,不能用神蹟嗎?」
妖精弓手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開口詢問。
「像平常那樣靠『聖壁』咻一下解決!」
「如果讓神明代勞,不就會覺得『要我們這些人幹麼』了嗎。」
葡萄修女任憑溼掉的髮絲沾在臉上,露出一口白牙說道。
「只有在真的很傷腦筋時才求神。現在還是努力就能解決的程度!」
大風大雨都給我放馬過來!她自信滿滿地說,在葡萄串間穿梭。
「原來如此。」雨水在蜥蜴僧侶的鱗片上彈開。「確實是位厲害的人吶。」
「那麼,法術之類的如何?」
礦人道士得意地拎起正在滴水的鬍鬚,咧嘴一笑,拍拍觸媒袋。
「這跟求神幫忙不太一樣唄。」
「你是術師呀。」修女睜大眼睛。「這樣的話,地母神想必也會允許!」
女神官忍不住笑出聲。
因為一如往常的前輩,連在雨中都能溫暖她的心。
每年摘葡萄、釀葡萄酒的時節,她的前輩──葡萄修女都會帶頭俐落地把事情做完。
她已經離開寺院兩年了。雖然不時會抽空回來幫忙──
──這個人,都沒變呢。
她不禁這麼想。
有熟人在,有故人離開,也有新人來。
對她而言的歸處,就是這裡。
女神官的額頭又是汗水又是雨水,辛勤地工作著,礦人道士在一旁結起法印。
「『風的少女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為了我等美酒的幸運』。」
呼喚風的聲音在空中繞起漩渦,宛如跳舞般圍住葡萄園。
踩著舞步的風精們彈開雨珠,浮上半空,神官們也不自覺停下了手,看得入迷。
「唷。」妖精弓手哼起森人的音樂,搖晃長耳。「以礦人來說還真高雅。」
「貧僧倒是不太能理解這招的雅興所在。」
蜥蜴僧侶也轉動大眼,仰望天空。
非人之物衍生出的動作,抵達了與藝術截然不同的領域。
身在其中的哥布林殺手看了天空一眼,繼續默默地動著手。
不,他並非不知雀躍為何物,並非感受不到冒險,以及世上不可思議之事的魅力。
然而──……
「……哥布林嗎?」
看到雨中的樹木後方,有個影子正瞪著這裡,就另當別論了。
──不,體型不是小鬼。
他在皮外套底下摸索,尋找劍柄,簡單下達結論。
以小鬼來說身高太高,若是鄉巴佬又太瘦。凡人──恐怕是。
本以為可能是神殿的人,沒多久,人影便消失在水霧的另一側。
──該去追嗎?
哥布林殺手思考,然後搖頭。
那不是哥布林。雨又下得這麼大。葡萄園人手不足。
因此,他頂著不停滴水的鐵盔,開口說道:
「接下來要做什麼?」
§
「哎呀,得救了。謝謝你們!」
溫暖的寺院食堂內,響起葡萄修女悅耳爽朗的聲音。
此處雖大,卻清貧到與水之都的神殿完全無法相比,更遑論之前看過的王宮。
當然,這並不代表那兩個地方就有多奢侈。
所謂權威,必須時刻顧好門面。
身穿骯髒法袍的神官要求他人接受法律的制裁,沒人會服氣。
也沒人會敬畏衣衫襤褸、手持木劍的國王。
不過,地母神的寺院不同。
用的是簡陋的長桌及長椅,吃的也是樸素的料理,那些卻比什麼都還要溫暖。
欲廣傳母親的溫情,又何需裝飾?
「異教的教義著實有趣。雖然與貧僧等人的信仰也有相通之處。」
蜥蜴僧侶客氣地(但還是切了很大一塊)分走盤子上的起司,一面說道。
「貧僧一族信奉的可畏之龍,主張上了戰場就該豎起雞冠(註1)。」
「哎呀。」葡萄修女咯咯笑著。「我們要展現女人味的時候也是,喏?」
聽見她富有深意的這句話,聚集在食堂的其他修女也笑出聲來。
在這之中,只有女神官紅著臉低下頭,默默吃飯。
前年的收穫祭,是由她擔任巫女──不只因為這樣。
修女們頻頻偷看坐在長椅角落的奇妙男子。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不久前全身都還在滴水,也是她拿起破布幫忙擦乾的。
──噢,那個人就是他呀。
外觀不怎麼樣。長相看不出來。體格不錯。實際身高如何?聲音偏低。
剛才動作也很敏捷。等級是?聽說是銀。那不是第三階嗎?好厲害。
是戰士嗎?看起來也像斥候。去向他搭話如何?
窸窸窣窣,吱吱喳喳,前輩後輩吵鬧又愉快的竊語聲,令女神官羞恥不已。
「啊嗚嗚……」
早知如此,是否不該每次回寺院時都向大家交代?
不,事後才被她們發現自己做過那種事,反而更難為情吧──……?
「哎,帶朋友回老家就是這種感覺。」
我家親戚也很多。礦人道士奸笑著幫她打氣。
他毫不客氣,用短短的手指在黑麵包上塗了一堆奶油,完全不介意硬度地咀嚼著。
礦人道士捏起沾到鬍鬚上的麵包屑,隨手扔掉,女神官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望向他:
「雖、雖然你說得沒錯……不過,還是有點,那個……」
此刻他們都坐在椅子上,視線高度並無太大的差距。
礦人道士也一眼就看得出她雪白的肌膚變得一片通紅。
「要習慣,要習慣。像我其實也很受不了一頓飯裡沒肉沒魚。」
於是他豪爽地大笑,一口氣喝光杯裡的葡萄酒。
「齁!」他睜大眼睛。「儘管不及酒神大人,地母神的恩賜也十分美味啊。」
「承蒙抬愛不勝感激。」
葡萄修女露出貓一般的狡黠笑容,撐著頰,視線移向旁邊:
「不過,我家小妹看上去倒像是已經醉了呢。」
「差不多啦。」
礦人道士哈哈大笑,女神官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呼~好暖和~」如同一隻被淋溼的貓,悠悠哉哉的妖精弓手,忽地瞇起眼:
「欸,歐爾克博格,我說你啊。」
她伸出手肘,輕輕撞了幾下在旁默默輪流將麵包及湯送入口中的他。
「怎麼了。」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將黑麵包泡在湯中,轉過頭。
「什麼『怎麼了』。」妖精弓手噘起嘴。「好歹說幾句話吧?」
「幾句話。」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怎樣的話。」
女神官立刻驚慌失措起來,以細若蚊鳴的聲音開口:「沒關係,不用啦……!」
森人那對抖來抖去的長耳當然聽得一清二楚,但妖精弓手卻斷言「我聽不見」。
「這孩子的事,或其他事,有很多可以說的吧!」
「呣……」
那麼──他正準備開口,葡萄修女伸手制止了他。
「在那之前,我得先向你道謝。」
「道謝。」
「沒錯。」葡萄修女瞬間收起笑容,深深一鞠躬。
「我這小妹受你照顧了。真的很謝謝你。」
女神官不知所措,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她幫了我很多忙。」
女神官發出分不清是「咦」還是「啊」的聲音,茫然看著他的鐵盔。
「受照顧的人是我。」
然後因為接下來這句話,忍不住又把頭低下了。
妖精弓手發現她雙手緊緊捏著神官服的下襬,輕笑出聲。
她對蜥蜴僧侶使了個眼色,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珠子。
「事實上,貧僧雖擅長動武,卻難以注意到一些瑣碎的小事。」
「她跟某個鐵砧不一樣,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妖精弓手氣得長耳倒豎,對礦人道士罵出的「你說什麼!」這句話,最後也帶著笑意。
在旁邊專心聽著的其他修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於食堂迴盪。
舒適的氣氛溫暖到令她眼眶泛淚,甚至讓人聯想到地母神的慈悲。
女神官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葡萄修女瞇起眼睛,對她點了下頭。
「太好了。神官長婆婆也很擔心妳。」
神官長的年紀並沒有大到要被叫婆婆的地步。藏在損人話底下的親愛之情,使女神官睜開眼。
「妳的夥伴似乎都是好人,這樣我也放心了。」
女神官拚命將喉間的話語吞回去,終於回答出一句「是的」。
葡萄修女盯著她,不久後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隨口對他說道:
「對了,呃,你是叫……哥布林殺手?」
「別人這樣叫我。」
在溫暖的氣氛一隅默默重新吃起飯來的冒險者,再度停下手回答。
「聽說附近的開拓村有小鬼出現,方便跟你商量一下嗎?」
「好。」他低聲應道,立刻回答。「地點在哪。規模如何?」
「哇,真的是馬上決定。跟我聽說的一樣……」
葡萄修女帶著錯愕的表情望向女神官。
她用脣語對她說「辛苦妳了」。女神官搖頭。
女神官偷偷用袖口拭淚,以免被他發現,揚起嘴角微笑。
──真的,拿這個人沒辦法。
結果,那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下個工作八成會是葡萄修女提到的剿滅哥布林。
妖精弓手聽了大叫「什麼!?」語氣卻沒有太大的不服。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繃緊神情,立刻開始和哥布林殺手商量起來。
然而對女神官來說,連這幅景象都是熟悉的幸福,因此她眨了好幾下眼。
在暴風雨中工作的疲勞、被料理填飽的肚子的溫暖、眾人的聲音,都令她心曠神怡。
睡意逐漸襲來,她打了個哈欠,墜入夢鄉。
平凡的幸福,平穩的一天。應該要發自內心感謝地母神的好日子。
過沒幾天,便傳出葡萄修女是哥布林之女的謠言。
註1 指怒髮衝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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