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進攻與防守』
第5章 『進攻與防守』
「話說回來,嚙切丸啊,你拖得還真久。」
礦人道士含笑的聲音,參雜在車輪沿著石板路上的車軌行駛的喀啦喀啦聲中。
哥布林殺手坐在馬車車棚下,默默拿出東西做事,鐵盔晃了下。
他簡短「呣」了一聲,思考過後,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回應。
「那是必要的。」
他的回答相當簡潔。無法判斷當事者理解了多少對方那句話的意思。
礦人道士在車棚外面斜眼看著向後流逝的景色,拿起掛在腰上的葫蘆大口喝酒,打了個嗝。
「我還以為聽見小鬼的女兒這種傳聞,你會直接殺過去。」
「她只是體內流有褐膚人的血。」
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鐵盔主動轉向,被面罩遮住的雙眼,看著礦人道士蓄有鬍鬚的臉孔。
「還有,委託人是酒商的兒子。不是哥布林。」
聽見這句話,礦人道士滿意地大笑,坐在旁邊的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
妖精弓手看到他們倆這樣,故意表現出無奈的態度聳肩。
「結果又是一如往常的剿滅哥布林。跟歐爾克博格在一起,真的不會無聊耶。」
「是嗎。」
「我是在挖苦你。」
「……是嗎。」
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手停了一下,又立刻開始動作。
他像個鍊金術士般,在用研缽磨碎黑色的物體。
平常會湊過去觀察的妖精弓手動了下鼻子,不悅地皺眉。
她一副沒興趣的樣子甩甩手,礦人道士拿她當下酒菜,喝了口酒。
「哎,到頭來冒險者就是棍棒。」
「棍棒嗎?」
「是啊。」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回答女神官的問題。
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代替她追問的人,是蜥蜴僧侶。
「敢問原因為何?」
他像條蜷起來的蛇,緩緩盤腿而坐,抬起脖子。礦人道士點頭:
「從古至今,最後解決問題都是靠痛打一頓喏。」
在此之前仔細地鋪路、將問題劃分,走到這一步──
「才終於輪到我們出場。」
「萬物創生後,無法用暴力解決的問題才是少數吶。」
蜥蜴僧侶點頭贊同,女神官避免像在質疑他本人,露出僵硬的笑容:
「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能說全部。」
蜥蜴僧侶用符合僧人之職的深奧語氣,給予合理的答案。
「然而,收集情報、召開軍議,歷經一番討論過後──」
「結論經常是『只能殺進去了!』」
礦人與蜥蜴人面面相覷,愉悅地大笑。
他們的笑聲震動車棚,女神官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最後她選擇跟駕駛座的人說了聲「不好意思」,藉此跳出談話。
不過,為什麼呢。連這樣的對話,都讓她心情有點雀躍。
──該說是,有種回來的感覺嗎。
之前也有和大家分頭行動過,沒什麼稀奇的。
仔細算起來,離上次跟他們一起冒險,也沒過多少天吧。
可是……嗯,用「回來了」形容,肯定最貼切。
大家熱熱鬧鬧的,自己則一臉困擾地身在其中。
這讓她覺得非常自在,女神官像要幫自己找臺階下似的輕聲說道,以掩飾害羞。
「……傷腦筋。」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說礦人和蜥蜴人腦袋的螺絲鬆了……」
妳別介意喔。妖精弓手對女神官說,豎耳傾聽車棚外的聲音。
「欸,我看到了,是那棟房子嗎?」
她探出身子,哥布林殺手立刻移動到她旁邊。
鐵盔伸到車棚外的陽光下,轉頭望向前進方向。
──原來如此,是那個嗎。
茂密的矮木群對面,有棟聳立於高地上,彷彿在俯瞰這裡的房屋。
原來如此,酒商似乎賺了不少錢。是棟豪華嶄新的宅邸。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會兒,仰望那棟房子,低聲說道:
「妳怎麼看。」
「通常不是問我吧。」
是沒關係啦。妖精弓手定睛凝視車棚外,晃動長耳。
「西邊是葡萄園。然後是房子。從房子下到河堤,東邊是河川……」
「河川?」
「因為有水聲嘛。」
妖精弓手表現出「懷疑啊」的態度,理所當然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在雜物袋裡摸索,取出地圖。
當然是廣範圍的地圖。必須重新調查詳細地形,加以確認──
原來如此,東邊確實有條河。
沿途流經水之都,疑似是之前造訪森人村落時南下的那條河的支流。
「總之,要來的話八成是從西邊。」
妖精弓手瞥了正在看地圖的他一眼,隨即輕盈地鑽回馬車。
表示就這名森人來看,做這種事並非自己的職責吧。
之後只要親眼見證,當場想辦法即可,沒什麼要在事前考慮的事。
「葡萄園是否會成為要衝。」
「要衝?」
因此,她沒有立刻理解突如其來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接著咕噥道「噢,要衝啊」,不曉得到底有沒有聽懂,點頭。
「這個嘛,哥布林很矮,應該沒什麼意義吧?」
「是嗎……」
葡萄樹幹很細,加上為了方便耕作,種植時中間有特地空出間隔。
跟梳子一樣──哥布林殺手心想。
若是經過整備的道路,哥布林會傻傻地直線衝過來,嗎?
「……不能用火。」
之前立刻回他「這還用說嗎」或是「那當然囉」的人,不曉得是誰。
哥布林殺手將這個疑惑從腦海驅除,瞪著隨馬車前進而流動的景色。
站在各處的人影異常引人注目。以為是守衛或傭人,結果不是。
手拿武器、帶著鐵盔的那些物體,似乎是趕工製成的稻草人。
晚上也就算了,白天實在沒什麼用。然後,對小鬼而言,夜晚是白天。
哥布林會因此大意,還是加倍警戒──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搖搖頭。
無論如何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不管白天黑夜,他們照樣會殺過來。小鬼就是這樣。
而且主動發動攻勢的那些傢伙,絲毫不覺得自己會輸。
不過──對眾多冒險者來說亦然。
§
「不好意思,真的很感謝各位願意過來……!」
下了馬車,迎接團隊的是先回來的酒商之子。
然而,一行人在他的帶領下穿過大門,映入眼簾的卻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唔……」
「噢……這還真是……」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旁邊的礦人道士忍不住說道。
庭院整理得很細心,小徑前方是一扇厚重的樫木門。
大廳──卻空蕩蕩的。
到處都看得見建材及骨架,重新塗裝的牆壁也只漆到一半。
家具被移開,扔在角落的地上,只有用防塵布蓋著。
該說是施工途中呢,還是即將崩塌的廢墟?女神官無法判斷。
「這裡……在施工嗎?」
酒商之子說「雖說也顧不得面子了,起碼外觀要撐一下」,回答她猶豫過後提出的疑問。
「父親之前委託工人翻修,結果人都跑光了。」
「哇……真沒良心啊。」
提到木材及石材,而非樹木及原石,那就是礦人的領域了。他皺眉罵道。
此刻他的心情,就有如森人站在遭到濫墾濫伐的森林前那樣。
礦人道士神情極度憂鬱,語氣中蘊含對無法盡到職責、被人棄置於此的建築物的強烈同情。
「明明是棟好房子,扔在這太可惜了。」
「但,這樣正好。」
哥布林殺手,伸手碰觸臨時搭建的牆壁,滿足於它的薄度。
「把牆壁打掉。敵人數量多,要以此為據點,最好暢通內部的行進路線。」
「為啥?你想把這棟房子當要塞?」
礦人道士睜大眼睛,半是傻眼,半是開玩笑地說。「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回答:
「是當分城。」
「唔,此乃防衛戰的基本戰術吶。」
一如往常,回話的是以奇怪手勢合掌的蜥蜴僧侶。
在整個團隊中,他是最擅長軍事的種族,一旦像現在這樣牽扯到戰爭,話就會多起來。
他晃動長尾,伸出舌頭,把臉湊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儘管不清楚混沌勢力目的為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制裁、報復。」
「哥布林有聰明到會考慮除此之外的事嗎。」
「小鬼沒有,但主使者有。如此一來,他們的目標想必也能預測。」
「唔。」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這裡有的東西。「葡萄與酒。以及建築物。」
「是想靠掠奪補給物資吧。然而,補給這行為必然伴隨著目的。」
「水之都……是所謂的橋頭堡嗎。」
「恐怕。但那也絕非主要目的,這可是多方面作戰吶。既然如此──」
兩位智囊熟練地討論著戰術。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女神官費盡心力才能勉強跟上。
她會感到卻步,而身為還無法獨當一面的人,光聽他們討論也能學到許多。
──不過,該講的事就該講清楚,對吧。
「那個。」
女神官可愛地清了下嗓子,兩人的視線刺在她纖瘦的身軀上。
受到注目的女神官紅著臉,戰戰兢兢舉起一隻手。
「這些事,不是該先跟委託人確認後再談會比較好嗎……?」
「……唔。」
「誠然。」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一圈。
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漫不經心地在旁聽著的妖精弓手,此時喉間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忍著笑意。
真的是──該怎麼說呢,跟平常一樣的對話。女神官也微微揚起嘴角。
看著一行人的礦人道士也無奈地嘆息,轉頭面向委託人:
「事情就是這樣……老闆,你不介意吧?」
「請便。」
酒商之子還沒開口,大廳的樓梯上方便傳來回應。
音色宛如繃緊的弓弦的說話者,是一名老婦人。
她身穿優雅但不華美,顏色沉穩的服裝,灰色髮絲高高盤起。
過去想必美麗又滋潤的容貌,如今變得消瘦,歷經歲月風霜。
但她絲毫不以為恥,氣勢十足地走下樓梯的動作,才是她現在的美。
女神官倒抽一口氣,挺直背脊。就連這個舉動,老婦人都視之當然地接受了。
「這個家剩下的名譽已是碩果僅存,既然如此,其餘統統無關緊要吧。」
「母親……」
「住嘴。」
語氣嚴厲的這句話,明明是出自一名老婦之口,卻非常有力道。
銳利的眼神掃過冒險者,彷彿在打量他們。
「我們這個家系,絕無一蹶不振的道理。」
面對這種狀況,她還能堅定意志的原因,想必就在於此。
──這就是所謂的人生態度嗎?
她想起不久前,在流浪者的巢穴聽見的話。
雖然對女神官來說,她還只能稍微理解這個概念。
「做生意和戰鬥都一樣……諸位冒險者,期待你們能拿出與報酬相符的成果。」
老婦人優雅行了一禮,以俐落的動作走上二樓。
剛才她出現時,肯定也是用這種沒發出半點腳步聲的走路方式。
「凡人真的很有趣耶。」
女神官旁邊的妖精弓手輕笑出聲,話中蘊含些許的敬意。
「身為年長者,得讓那孩子看看我帥氣的一面才行。」
「雖然對我而言,對方完全是位長輩。」
所以,千萬不能在人家面前出糗──女神官心想。
商人叫自己拿出與報酬相符的成果。對他們來說,這句話同時也是信賴的證明吧。
村人努力蒐集來的舊貨幣,以及商人從金庫取出的金幣,價值是一樣的。
有父親,有母親,有小孩,有朋友,有工作,度過每一天。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女神官捫心自問──或許是在問天上的地母神。
當然不可能得到答案。不過,這樣就夠了,一定。
「好吧,為此要做的各種準備,就交給歐爾克博格他們吧。」
妖精弓手表情瞬間一變,語氣相當輕鬆。反正我只負責射箭。
「長耳朵的,妳說什麼蠢話啊。人手不足,就算是鐵砧也沒空晾在一旁。」
妖精弓手「咦咦──!」出聲抗議。礦人道士予以無視,詢問酒商之子:
「我再問一次,老闆,你意下如何?」
「母親允許了。」酒商之子面露苦笑。「我沒意見。」
「那就決定了。」
哥布林殺手點頭,接著立刻在腦中制定計畫。
大家都在。口袋裡有計策。他深深感覺到這有多麼可貴。
「要打掉哪面牆、留哪面牆,交給你判斷。弄得方便通行一點。」
「好喔。但我剛才也說過,人手不足。」
有的就一個鐵砧,礦人道士語帶諷刺地說。妖精弓手掄起拳頭大罵:「怎樣啦!」
一如往常的鬥嘴,感覺也很久沒聽見了。
女神官還在思考該如何勸架,哥布林殺手則點了下頭:
「想跟你借還留著的傭人、建材及工具。費用可從報酬裡扣。」
「知道了。人數雖然不多,他們都是願意留下的人。十分可靠。」
酒商之子那些許的自虐語氣中透露出驕傲,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笑了。
「請好好使喚包含我在內的人。你是專家對吧?」
「恐怕是。」
哥布林殺手點頭。小鬼殺手。他被人這樣稱呼,也已經過了五年、六年、七年了吧。
他花在剿滅小鬼上的時間,是一般人無可比擬的。
雖然師父罵過他又笨又蠢運氣又差,給我不停思考、行動。
「那麼,把看見小鬼足跡的人找來。我也想親眼確認。」
「好。我立刻召他來。」
之後經過一番溝通,哥布林殺手開始行動。
妖精弓手、蜥蜴僧侶、礦人道士、女神官,都在為達成自己的任務而賣力。
時間短、人手少、敵人多,該守護的東西也很多,而且不能輸。
條件差勁。但,哥布林殺手冷靜思考著。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是嗎?
§
女僕四處奔波,男傭跑來跑去。
廚師、農奴亦然,留下來的人不分職業、不分上下關係,都在拚命履行職責。
工具聲於空蕩蕩的屋內迴盪,彷彿稍微增添了一些活力。
若不去思考原因,對這個家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這就是咱說的腳印。」
為哥布林殺手帶路的是一名年邁家丁,拿生鏽的長槍代替拐杖。
他說「咱被那群惡魔的魔法擊中」,敲敲用木頭做的義肢,長滿皺紋的臉浮現笑容。
「老爺和夫人還願意給咱工作做。不報恩枉為男人啊。」
「是嗎。」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應,蹲在年邁傭人指向的地面上。
位置是宅邸前的葡萄園,從樹木間延伸而出的道路末端。
矮木枝葉像蓋子般罩在頭上,投射出黑影,但他依然看得見那可恨的足跡。
隔著鐵盔面罩,他計算著小鬼的足跡數量,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春天。
沒有當時那麼多。
「腳印每天都有嗎。」
「不,只有剛開始。立稻草人後,小鬼就沒再靠近。」
「但,你建議找冒險者來。」
「那當然。」
年邁傭人用力繃緊往日想必十分精悍的面容。
「那是小鬼的探子。那些傢伙覺得遭到妨礙,火大了,最後還是會殺過來。」
「對。」
──他說得沒錯。
對小鬼而言,其他人被自己侵略搶奪,可謂理所當然。
一旦有人妨礙,他們勢必會覺得這些人未免太囂張,擅自燃起怒火。
也就是說,跟他一開始預料的一樣,哥布林確定會來襲。毫無改變。
問題在於──那些稻草人。
哥布林殺手起身,站在開始西斜的陽光彼側,望向稻草人。
手持武器,穿戴鐵盔及鎧甲,瞪著小鬼與害鳥,稻草做成的勇者。
小鬼在黑暗中也看得見,距離一拉近,八成會發現那其實是稻草人,不過,他們的視力有多好?
假如只是遠遠看過來──會不會以為他們開始配置大軍了?
──沒消除腳印,表示包含頭目在內都是哥布林,不過。
若是混沌軍勢的先鋒部隊,肯定有接受援助。
必須假設他們八成會有動作,做好準備。
「……我還想看看河川。」
「好。從後門出去,走下河堤,前面就是河了。」
「河堤?」
「該說是堤防吧。這裡是好幾代前的領主,沿河川堆起來的土石上面。」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隨即開始移動。
他穿過林木間,從天而降的陽光帶了點紅色,像血雨似的照在身上。
哼。他悶哼一聲,從雜物袋中取出在馬車裡裝好的袋子。
「這是我準備的東西。能麻煩你在所有農道,大約中間區域各設置一個嗎。」
他將東西遞給傭人後,思考片刻,補充道「找其他人也可以」。
「放心,這點小事咱一個人就做得來。交給咱吧。」
老人咧嘴一笑,拎著袋子輕快地邁步而出。
然而過沒多久,「對咧」他停下腳步問:
「那些稻草人要怎麼處理?清掉麼?」
「不。」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搖搖頭。「留著。」
「明白。」
哥布林殺手目送老人離開後,轉過頭。
到頭來──從整個四方世界的角度來看,這僅僅是場微不足道的戰役。
圍繞連棋盤上的一格都不到的領域而展開的,無關緊要的小糾紛。
敵方是混沌的先鋒部隊,我方則是平凡的冒險者。
天上的棋手,恐怕正在為更加重大的意圖擲骰。
無論他們是輸是贏,都是只能讓天秤產生些微晃動的小事。
「──管他的。」
那又有什麼問題?哥布林殺手完全想不通。
§
「辛、辛苦了!」
女神官一面不停說道,一面在屋內來回奔走。
她不懂木工,也不擅長做粗活。
要戒備周遭的話,交給妖精弓手即可,至於房子的事,傭人比她更瞭解。
既然如此,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用擦手巾綁起頭髮,穿上圍裙,把手洗淨,拿著菜刀站在廚房。
畢竟準備可以讓許多人享用的料理,是她在寺院時就一直做的事。
燉菜之類的料理,不用想就知道不適合在工作時停下來吃。
幸好有許多食材。應該足夠餵飽現在在這棟房子裡的人。
──這樣的話。
她拿乾麵包代替盤子,放滿剩下的食材,夾起來,切成好幾塊。
三明治並非貴族或商人會吃的食物,不曉得合不合他們胃口,可是──
「可是,這是最適合在工作途中吃的東西……!」
她向在一旁幫忙的女侍們低頭道謝,單手提著一個個籃子分配三明治。
無論何時,無論是誰,都有能做的事。
此時此刻,女神官只想得到這個,也確實是這樣沒錯。
幫忙搬運木材的蜥蜴僧侶樂得轉動眼珠子,一口吞掉夾了起司的三明治。
在屋頂上的妖精弓手輕盈地跳下來,說著「謝謝」接過三明治,然後又爬了回去。
傭人們、其他女侍、行動不便的老人,也都對她表達謝意。
她非常高興。光是有所貢獻,就能激勵自己。
她一下跑到那邊的房間,一下跑到這邊的房間,最後抵達的是──最深處的房間。
她屏住氣息。深呼吸。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吐出空氣,敲門。
「進來。」
凜然的嗓音傳來,女神官說了句「打、打擾了」,推開門。
裡面的書架,擺滿她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的大量書籍。
該稱之為書齋吧。
女神官像被震懾住似的,環視周遭,靜靜踏入房間。
酒商之子坐在大書桌前振筆疾書,老婦人則坐在椅子上看書。
女神官逐漸接近,老婦人視線甚至沒有從書頁上移開,語氣尖銳地說:
「噢,愛賭博的貴族喜歡吃的那個嗎。」
「母親……」
酒商之子擱筆。
他起身走向女神官,對她道謝。
「謝謝妳。我們也得和諸多事務戰鬥,得對補給物資心懷謝意才行。」
這句話同時也是在勸告他的母親吧。「我當然明白」老婦人不悅地回答:
「那個貴族很勤快,從來沒去享樂過。這應該很適合在工作時吃吧。」
女神官想了一下該說什麼,最後只回道「是的」。
她不想淪為無恥之徒,故意去指出自尊心高的人想掩飾的感情。
「我們這邊目前一切順利。不好意思,可能會有點吵……」
「戰事在即,這也沒辦法。」
酒商之子從籃子裡取出三明治,邊吃邊笑著說「噢,真美味」。
這行為雖然有點粗俗,卻不會讓人反感,看起來莫名適合他。
「不過……你剛說戰鬥、嗎?」
女神官歪過頭,「是指之後的事。」酒商之子解釋。
「以防萬一先寫好的遺書。倖存下來時該採用的戰略。戰鬥前也有許多該做的事。」
畢竟傾盡全力後若能取勝自然最好,但因此力竭而亡就本末倒置了。
之後、更之後,非得考慮之後的事情再行動,等同於商人的習性。
「哎呀,這真的很美味……母親要不要也嘗嘗?」
「因為戰勝和生存兩者並無直接關係……辛苦了。」
老婦人始終沒有在女神官面前拿起三明治,但她在最後慰勞了她。
女神官笑著回應「不,怎麼會呢!」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她站在走廊喘了口氣。
每個人,無論是誰,都在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她自己也一樣,他們也一樣。理所當然地做著理所當然的事。
儘管她才剛得出答案,現在的她忍不住想笑,自己之前在為多麼無聊的事煩惱啊。
──等哥布林殺手先生巡視完屋外,也帶去給他吃吧。
她邊想邊跑,轉眼間太陽就下山了,夜晚降臨。
然後,那一刻到來了。
§
雙月及繁星俯視著的地平線另一端,傳出毛骨悚然的隆隆鼓聲。
想必正在逼近的黑影也躲在葡萄矮樹後面,從宅邸二樓看不見。
妖精弓手單腳踩在拆掉窗框做出的垛孔上,晃動長耳。
「數量挺多的。只有哥布林──的樣子,武器碰撞聲好吵。」
「如我所料。」
「真希望你沒料中。」
「是啊。」
妖精弓手拿起長弓,哥布林殺手輕拍她的肩膀,俐落地往旁邊移動。
卸除牆壁的屋子便於通行,拆掉的建材也都集中在一個地方,避免妨礙行動。
下達這些指示的,是同樣蹲在垛孔前的礦人道士。
他大口喝酒,用指尖擦掉沾到鬍鬚的酒,跟平常一樣頂著一張紅通通的臉露出笑容。
「嘿,嚙切丸。你也要小心別出錯啊。」
「麻煩開戰就配合我。時機交給你決定。」
「行。咱們都認識兩年了。」
對凡人而言的兩年。對礦人而言的兩年。對森人、蜥蜴人而言的兩年。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差距。
他一語不發,礦人道士哈哈大笑。哥布林殺手被他的笑聲送出房間。
隔開每間房間及走廊的門,如今也拆掉了,靠在牆上。
緊要關頭時,應該還能躲到後面避開箭矢。以臨時盾牌來說還算不錯。
傭人們拿著雜七雜八的武器,面色緊繃,站在放在走廊上的門旁邊。
說是武器,除了從倉庫裡翻出來的劍和長槍,他們手握的僅僅是投石索和狩獵用小弓。
要是發展成他們得打白刃戰的事態,一切就結束了──該仰賴的反而是射擊吧。
剛才那名老兵也在這群傭人中,哥布林殺手輕輕向他點頭。
「如何。」
「照你說的放好了。放心吧!」
「找些人看守河川,以防萬一。」
「以前也是這麼做的。咱早就習慣囉。」
他那輕鬆的態度,很符合兵卒的身分。老兵輕快地靠到垛孔前,緊盯著河川的方向。
哥布林殺手掃了包括他在內的傭人一眼,迅速衝下樓。
──親眼見證、事先確認,是非常重要的。
這是老師教他的,還是他在冒險途中學到的,抑或是重戰士告訴他的?
身為團隊的頭目或軍隊的指揮官,必須思考該如何讓同伴安心。
因此不能慌張、不能著急。不能膽怯。不能興奮。
他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這頂鐵盔過。
自己是否有表現得臨危不亂,他非常沒自信。
在女神官眼中,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其他夥伴又如何?
櫃檯小姐說過,因為他是銀等級冒險者。銀等級冒險者又是什麼?
──不過,我是哥布林殺手。
他一面想著掛在脖子上搖晃的識別牌,一面簡短定義自己。
既然如此,這就是剿滅哥布林。照那樣做就對了。他很擅長。
「哥布林殺手先生!」
下到玄關時,迎接他的是女神官從廚房跑出來的腳步聲。
她把脫下來的圍裙掛在旁邊,解開拿來綁頭髮的擦手巾,戴好帽子,握緊錫杖。
「哥布林來了……!」
「我知道。」他點頭。動作一如往常。「準備好了嗎。」
「是!」
女神官開朗活潑地回應,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即將和小鬼交戰的緊張感當然還是看得出來,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真拿她沒辦法。
「……?怎麼了嗎?」
「沒事。」
哥布林殺手搖了下頭,走向大門。
「記得流程吧?」
「是的,沒問題!」
「那就好。」
宅邸內的門和窗框都拆了,只有這扇大門還留著。
假設這棟房子是分城,這裡就是城門。緊要關頭時,可能會插上門閂。
蜥蜴僧侶抱著胳膊,在做為關鍵防線的樫木門旁邊等待,一副滿心期待的樣子。
「那麼,小鬼殺手兄。面對這場大戰,先要投多少兵力?」
「人手不足,但我想把法術留著。」
「明白,明白。」
蜥蜴僧侶上下搖動長脖子,彎曲雙手的鉤爪,放鬆身體。
仔細一想,最近要不是上雪山,就是與亡者交戰,他還沒在平地大開殺戒過。
哥布林殺手並不清楚,這對蜥蜴人來說有多麼痛苦就是了。
「你怎麼看?」
重點在於,這名巨漢是團隊中最擅長軍略的。
只要明白這一點,用不著身分證明,也足以將性命交付於他。
「這個嘛。」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若一切照計畫進行,戰況當與平常無異。」
「是嗎。」
「然而,戰場上總會發生出人意料之事……」
蜥蜴僧侶用頗有老兵風範的冷靜嚴肅聲音說道,以奇怪的手勢對兩人合掌。
「比起殺敵,請兩位以生還為重。如此一來自然能立下戰果。」
女神官回答「是」。聲音比想像中還緊張,令她紅著臉摀住嘴。
「雖然很難。」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我沒打算放他們活著回去。」
接著,他朝樫木門伸出雙手。大門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響,隆重地敞開。
到頭來,跟潛入洞窟一樣。跟迎擊襲擊村莊的小鬼一樣。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原來如此,確實如礦人道士所說,他拖得還真久。
自己做不來的部分,他交給其他人處理了。
實在很不符合冒險者的作風。也不像流浪者。
他覺得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
之前鋪的路,就是為了讓狀況發展至此。
既然這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根本不必確認。
然而,哥布林殺手還是明確地說出口。
雙月照亮的暮色中,他的話語如同一把短劍,猛然射出。
彷彿吹過地底、谷底的冷風。
「哥布林,就該殺光。」
§
「GOOROGGOORG!」
「GOORGB!GBBOORGBB!」
他們又瘦又飢渴。
他們深信只有這塊土地,能滿足宛如疾病的飢餓感。
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違背了跟他們的契約。那些愛擺架子的傢伙是這麼說的。
所以就算被打、被折磨、被蹂躪、被殺、被侵犯,他們也沒資格抱怨。
不管他們怎麼哭怎麼道歉,都不需要原諒,如果出了人命,代表他們不夠耐操。
耍那些小手段,讓稻草人拿著槍站在那裡,實在太過愚蠢。
「GBOOOGGB!」
「GOGB!」
哥布林們尖聲嘲笑,踹倒立在葡萄園入口的稻草人。
他們對它吐口水,將稻草人拔出來扔在地上,跳到上面踐踏。
對了。等等抓到人就把他們串起來,跟這東西一樣立在森林入口。
如此一來,凡人也會知道這些葡萄樹和所有的東西,都屬於哥布林吧。
那些人好像以為這一帶的葡萄樹是自己的,這怎麼行!
「GOROOGBB!GOBR……?」
一隻腦袋裝滿無謂妄想的小鬼,身體晃了一下。
他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走路搖搖晃晃,直接昏倒。
四方世界當然沒有變化,是小鬼自己站不穩,倒在地上。
因此,那隻哥布林沒發現周圍的同伴也一個個倒下。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腦髓被遠方射來的箭刺中,恍惚地結束一生。
不痛也不難受,對哥布林而言,是非常幸運的死法。
至少描繪出異樣軌道靜靜射中目標的箭雨,可以說慈悲為懷。
然而,對於在遠處旁觀的哥布林來說,就不是這樣了。
「GOROGB!?」
「GGBB!?」
──是魔法!是魔法!
哥布林立刻騷動起來,覺得「那群人怎麼這麼卑鄙」,完全忘了自己是什麼德行。
被煙霧籠罩,被箭雨射中,哥布林們驚慌失措,退出那條道路。
沒什麼。是被幹掉的傢伙自己太笨。只要走別條路──
「GOR!?GOOGB!?」
可是,如此心想的哥布林們眼前,是接連在路上擴散開來的煙。
到處都是魔法煙霧。但他們學乖了。別被煙霧困住就好。
「GOOROGB!」
「GRRB!OOBOGRR!」
哥布林拿著棍棒、斧頭等武器,湧向無煙的那條道路。
絕不原諒這麼垃圾的人。
要打碎他全身的骨頭,抓住他的頭髮,把那人拖在地上,拿長槍從屁股刺穿他示眾。
哥布林們氣得不得了。
小小的腦袋裡裝的只有憤怒及憎惡,也就是說,一如往常。
因此,一切都一如往常──剿滅哥布林的過程照常進行著。
§
「真是,歐爾克博格真會動歪腦筋。」
妖精弓手從二樓的垛孔不停射出綁著火種的箭,碎碎念道。
她晃動長耳,偵測風向,乘著氣流射出的箭矢,精準命中田間小徑的末端。
憑上森人的眼力,輕而易舉就能看見那裡冒出短短一截的導火線。
「我照你說的點燃它了。那個煙是什麼?」
「聽說是混合乾燥的狼糞、硫磺、草木灰、松葉、稻草做成的煙霧彈。」
礦人道士在傻眼的妖精弓手旁邊大口喝酒,一邊回答。
委託人可是酒行的老闆,願意提供所有物資。
先不論施法的力氣,現在完全不愁沒有可以當成觸媒的酒,只要有酒,礦人就是無敵的。
礦人道士意氣風發地呼喚四方精靈,確立自身的法術。
「『喝吧歌唱吧酒的精靈,讓人作個唱歌跳舞睡覺喝酒的好夢吧』。」
他使用的「酩酊」,化為真正意義上的戰爭迷霧(註4)迷惑小鬼。
意識會在踏進田間小徑的瞬間變得模糊,一旦倒地,就輪到妖精弓手的箭雨伺候。
急忙逃出來的小鬼左顧右盼,發現其他道路也在冒出煙霧,選項有限。
要衝進剩下的道路,還是夾著尾巴逃走,大部分的小鬼都會選擇前者。
畢竟──他們又沒直接受害,也還不覺得自己會死。
「哥布林的腦袋,無法分辨我的法術和煙幕有何差別。」
「那不就代表歐爾克博格的煙霧彈跟你的法術同等級?」
「就當成妳在誇獎我唄。」
礦人道士百無聊賴地哼了一聲,妖精弓手說道「我是在挖苦你」,射出箭矢。
「據嚙切丸所言,他們在黑暗中看得見,卻看不穿熱煙。」
「我是跟他講過別用火攻啦……」
連妖精弓手都看不穿煙霧。
不過,高度熟練的技術與魔法是很難區分的。
對她而言,只要感應得到氣息,避著眼睛都射得中目標。
她憑手感得知,咻一聲撕裂黑暗的箭頭射中了遠方的小鬼。
妖精弓手笑著不停從箭筒抽出箭,毫不客氣地架在弓上,拉緊弓弦。
不知為何,她的樹芽箭多到綁成好幾束,放在腳邊。
怎麼用都用不完,妖精弓手似乎非常高興。
「哼哼,這次箭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射個盡興,真爽快!」
「喂,鐵砧。」
礦人道士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妖精弓手不服地噘起嘴。
「幹麼啦。」
「這麼多的箭,妳從哪弄來的?」
「與其說弄來的,我只是拜託了一下附近的孩子呀。喏。」
她從垛孔裡伸出手,吟誦只有上森人知道的古老言語。
窗戶旁邊的樹枝輕輕一顫,彷彿很舒服的樣子,朝她伸過去。
伸長的樹枝瞬間冒出又硬又銳利的樹芽,結出如假包換的箭矢。
妖精弓手輕聲道謝,拔下樹枝做成的樹芽箭,架在弓上。
「看?」
「噢…………」
礦人道士感慨地深深嘆息,講出鮮少對她說的話。
「妳只有這種時候會派上用場。」
「沒禮貌!我無論何時都很有用!」
妖精弓手驕傲地豎起長耳,釋放弓弦上的三枝箭。
§
「殺了幾隻。」
「剛才那是第三隻吶。」
剩下那條道路前面,有哥布林殺手一行人在等待小鬼。
他們腳邊放著好幾盞燈籠,女神官蹲在一旁。
她喀喀喀地用金屬敲擊打火石,迸出火花,過沒多久,燈籠就亮了起來。
「準備好了。」
「好。」
女神官抬起頭,雙手緊握錫杖,開始戒備。
她神情緊張,卻擁有勾起嘴角、露出笑容的堅強心靈。
兩年前的春天,初遇她的時候又是如何?哥布林殺手心想,搖搖頭。
他曾因為她的表現而撿回一條命。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名纖瘦的少女就是可靠的存在。
女神官大概是感覺到了鐵盔後的視線,眼神因困惑而游移不定。
「那、那個……?」
「沒什麼。」哥布林殺手回答。「照計畫行事。」
「交、交給我……吧!」
女神官拚命點頭,已用不著對她下達瑣碎的指示。
「哈哈哈。是時候剝掉蛋殼了吧?」
蜥蜴僧侶見狀,愉悅地轉動眼珠子。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或許」。
「但,麻煩直接掩護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明白,明白。畢竟靈長類大多僅生四肢,一半做臂已是行情。」
忙不過來,借他人之手便是。蜥蜴僧侶說道,巨大的身軀擺好架勢。
「貧僧一族則有爪、爪、牙、尾,足以攻擊四次,戰時可無後顧之憂。」
儘管不明白蜥蜴人的思考模式,他們的力量已無須多言。
哥布林殺手點頭,在自己的崗位擺好架勢。
不久後,數道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就算是小鬼,每隻的走路速度多少會有差異。
帶頭的必然是走得快、思慮不周的小鬼,而非勇敢的小鬼。
其他小鬼因為不想被他們超前,導致搶來的東西遭獨占,才會追在後面。
因此,帶頭的小鬼看中了獵物。站在那個塊頭大得莫名其妙的傢伙旁邊的小丫頭。
仔細一聞,還有其他年輕女性的味道。甚至參雜著森人的香味。
「GOROOGOBB!」
哥布林面容扭曲,露出下流的笑容,不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這是我的東西」、「有女人」,還是「大家跟上」,抑或只是單純的吶喊聲?
無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哥布林覺得自己有辦法巧妙地避開那名蜥蜴人,將小丫頭納入囊中,向前飛奔。
後面跟著數隻哥布林,更後面又有好幾隻。
怎麼能落後。哪能讓前面的傢伙獨占獵物。統統是我的。
──瞬間,哥布林殺手從旁衝來。
「GROG!?」
直覺敏銳的哥布林立刻面向他,隨後看見在黑暗中緊逼而來的那號人物。
廉價的鐵盔與骯髒的皮甲。拿著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怪模怪樣的冒險者。
「GOROOGB──」
「一……!」
哥布林殺手扔出去的劍,將小鬼張大的嘴巴連同舌頭貫穿。
小鬼向後仰去。哥布林殺手撞上斷氣的屍體,在屍體飛出去的同時抓住劍,拔出。
接著直接揮下──
「二!」
「GGBB!?」
刺中一隻從左側接近的小鬼。貫穿延髓,扭動劍刃。
他舉起盾牌毆打吐著血沫的小鬼,撿起從小鬼手中掉下來的斧頭。
「三!」
「GOOBOG!?」
然後順勢從下巴處往上砍,把哥布林的臉削下來。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噴出來的腦漿及鮮血,退後一步。
──武器的品質果然不錯。
他甩掉斧頭上的血,自言自語。
但還要加上一句「以哥布林來說」。儘管如此,他們肯定是混沌的軍勢。
──很好。
敵人會自己送武器過來。除了麻煩以外,還有什麼問題?
他拖著步伐尋找適當的位置,準備迎接下一批敵人。
「GOOROG!」
「GOBOR!GOOGOBRBG!」
當然,哥布林也不會將所有的兵力,投入在這名寒酸的冒險者身上。
不如說,對他們而言他只是阻礙,目標是那個小丫頭。
「喔喔,我等血脈相連的父祖啊!還請明鑒子孫的戰鬥!」
也就是說,他們的大腦沒有立刻想到前方還有另一個阻礙。
小鬼被甩過來的尾巴掃出去,摔在地上後遭到腳爪蹂躪。
哥布林連哀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鉤爪撕裂,牙齒將如同破布的身體咬碎。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先死了一隻。哥布林被可畏的龍之末裔屠殺。
「哎呀,貧僧也越來越接近父祖的領域了!只差一個吐息──噢。」
其中一隻哥布林立刻耍起小聰明,拿愚蠢同胞的屍體當墊腳石撲過來。
手中的短劍發出詭異的光,顯然帶著邪毒。
「唔,毒刃!」
「GOROGB!?」
然而,身在此處的是以化龍為目標的蜥蜴人高位武僧。
鱗片輕易彈開朝他刺來的刀刃,利牙咬碎得意洋洋的小鬼頭部。
發出肉與骨頭被咬爛的怪聲。
蜥蜴僧侶並未咀嚼,吐出肉塊,將仍在抽搐的小鬼身體砸在地上。
「哎呀,驚險驚險。神官小姐尚未獲賜解毒神蹟對吧?」
「這、這個……」
經歷一場激戰,蜥蜴僧侶依然若無其事,女神官面露苦笑。
過去不好的回憶,在長鱗片的種族的豪傑面前毫無意義。
雖然她早已習慣驚慌失措,因而覺得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我想之後神就會授予我了!」
「嗯,就是這股氣勢。放心,只要跨越難關,自會開闢出道路……!」
話雖如此,就算他是高階的神職好了,真的該學習他嗎?
女神官驅散突然浮現腦海的雜念,調整呼吸,讓情緒逐漸高亢起來。
祈禱時要心平氣和,但想將祈禱傳達至上天,必須把靈魂連接在一起。
為了集中精神,她像要尋求依靠般,雙手滑過錫杖。
哥布林的事、蜥蜴僧侶的事,以及哥布林殺手的事,如今都在遙遠的地方。
世界、自己、眾神。她聽見骰子滾動的聲音。吸氣,吐氣。
接著在萬物和自己融為一體,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時──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哥布林的退路突然被截斷,彷彿神蹟顯現。
「GOOROG!?」
「GOOBBOGOB!」
哥布林──尤其是留在障壁另一側的哥布林,八成無法理解。
想著千萬不能落後,衝上前,眼前卻突然出現一道光之牆擋住去路。
小鬼們整個身體衝向障壁,用力撞上鼻子,大聲唾罵。
但他們絲毫沒有要去搞清楚狀況的意思,跑在前頭的那些哥布林,則陷入更加致命的危機。
「四……!」
「GBROGB!?」
哥布林殺手擲出手斧,砸爛小鬼的腦袋,衝向前方。
然後就這樣舉著盾牌撞上去,將武器及鎧甲的重量壓在下一隻獵物身上。
「GBBBG!?」
「這樣就,五!」
他搶走小鬼手中的短劍,用那把劍刺進喉嚨,給予最後一擊。
拔出劍,起身,一口氣將劍扔向背後。
「GOOBGR!?」
「六──怎麼樣!?」
混戰狀態下,自然會有幾隻漏網之魚。
從哥布林殺手身旁跑過去的小鬼們,對上後面的蜥蜴僧侶。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勇猛的原初怪鳥聲。
蜥蜴僧侶化為凶暴的父祖,等同於可畏的龍之化身的存在,盡情揮動四肢。
俐落地將遭到波及的小鬼撕裂的模樣,儼然是古老的名劍。
「我……認為,沒問題!」
拚命獻上祈禱的女神官,代替他說出這句意義重大的話語。
手拿錫杖,向天上祈禱的她,很明白自己是作戰關鍵。
哥布林殺手確認她平安無事,點了下頭。
「動手!」
他從喉嚨插著短劍的小鬼屍體上搶走劍,在頭上轉了一圈。
緊接著,某人的指哨聲響起,一粒粒碎石從宅邸扔過來。
碎石越過聖壁,飛向另一側的哥布林,砸得他們哀聲連連。
應該會死個幾隻。但不會全死。無妨。這是用來牽制敵人的。
傭人們本來就沒有戰鬥經驗。讓他們在混戰中扔石頭,萬一砸中我方就糟了。
不過──凡人是四方世界遠投力最為優秀的種族之一。
只要拿聖壁當基準線,叫他們把石頭扔到對面,就會立刻變得足以構成威脅。
──剛才的指哨,不曉得有沒有吹好。
女神官心想「不行不行」,將閃過腦海的雜念驅逐出去。
制定作戰計畫時,本來是妖精弓手想接下這個任務。
爭取時間,擾亂敵軍,趁這段期間──
「七、八──九!」
「GGOOROOGB!?」
先行殺過來的小鬼們,盡數在兩位冒險者手下結束生命。
多於十,少於二十。哥布林殺手氣勢洶洶地站在屍骸上。
他知道該做哪些事。他用小鬼的纏腰布,擦掉弄髒劍刃的哥布林血脂。
調整呼吸。檢查傷勢。沒問題。可是,沒時間休息。
「牆壁!」
「是!」
女神官立刻回應,同時中斷聖壁的祈禱,讓意識回歸現實。
透明化的光牆融進空中,如同夜晚的冰到了白天便會消融。
「GOOGOB!」
「GBBG!GOOROGB!」
瞬間湧上的哥布林們,果然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
被碎石妨礙。牆壁消失了。同伴被殺了。
就是現在,衝。宰了那些傢伙。女人就侵犯後再殺掉。以牙還牙。
腦中只有這個念頭。不管他們覺得自己想的事有多麼高尚。
──沒錯,陷入致命危機的,是衝到門前的哥布林。
哥布林最大的力量,在於數量。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只要靠第二次的祈禱阻擋援軍,等於失去了這股力量。
「喔喔……!」
哥布林殺手殺進蜂擁而至的小鬼群中。
藉由稻草人吸引注意力,絆住小鬼,再用「酩酊」及煙幕分散他們。
之後再把衝過來無路可逃的小鬼殺光,引來下一波小鬼即可。
不過,女神官總共能用三次法術。以防萬一,這個戰術最多只能用兩次。
雖然還有礦人道士的「靈壁」能用──……
──土精靈的力量,好像也是田地的力量。
和火攻有點類似──考慮到這一點,便覺得不能強求。
但用了兩次,大部分的哥布林都解決掉了。
連新手冒險者都知道,數量不多的哥布林不足為懼。
──問題在於量太多。既然如此,分散他們,單獨對付就行。
這是礦人道士教他的知識,平凡無奇,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敵人並非大軍,而是直直衝進洞窟的小鬼。
小鬼殺手哪有會輸的道理?
──沒發生意外的話。
沒錯,沒發生意外的話。
打破哥布林殺手這個想法的,是從宅邸傳出的哨聲。
意思只有一個。
──河川。
§
「糟、糕了……!」
吹響哨子,小碎步衝進房間的老兵,喘著氣大叫。
在他現身前,妖精弓手就已經豎起長耳站了起來。
「河川那邊對不對!?」
「對,有船正從南方──河川上游駛向這!好幾艘……咱看不清楚!」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她抓住大弓,化為一陣有顏色的風飛奔而出。
上森人只要使出全力,便能發揮出凡人的眼睛捕捉不了的速度。
由靜到動的速度並不尋常。因為上森人第一步就能達到最高速。
因此,礦人道士咚咚咚地追上時,她已經在從後門的窗戶瞪著遠方。
「怎麼樣?」
「哥布林。雖然只是槳手看起來是。」
「小鬼艦隊嗎?真是,妳的故鄉在幹麼啊。」
「關我什麼事,河川可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兩人一如往常,吵個不停,其中蘊含緊迫感,卻沒有緊張感。
沒什麼好驚訝的。想到之前在水之都的戰鬥,小鬼確實會乘船。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布林們竊取了騎乘的祕密。
先不論技術如何,他們會騎以惡魔犬──狼、蜘蛛為首的生物。
因此問題並不在於哥布林搭乘了交通工具,而是老樣子,他們的數量。
妖精弓手的眼睛如同老鷹,眺望遠方,看清在夜晚漆黑的河川上航行的邪惡。
數量是──二,不對,三艘船。
「嘖,就只有數量多……!」
與此同時,妖精弓手拔出三支樹芽箭,拉緊弓弦,輕鬆地射出。
三枝箭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分別在空出劃出巨大的弧線。
礦人道士看不見它們的落點。能在黑暗中視物和能看見遠方是兩回事。
「中了嗎?」
「不用問也知道吧。」
妖精弓手不耐煩地哼了聲,接連射出箭矢。
那些箭盡皆如同劃過夜空的白色流星,留下些微的閃光,消失於黑暗中。
有多少枝箭──能一次貫穿複數獵物的曲射箭則會有更多──就會有多少具小鬼屍體吧。
「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妖精弓手卻喃喃說道,從箭筒抽出箭,拉緊弓弦。
「槳手雖然全部解決掉了,船還是會順流而下。要是他們躲進船內,我們也沒辦法出手。」
「不能一箭沉了那艘船?」
「不好意思喔,我的箭比哥哥無力!」
「那位小哥居然做得到啊」礦人道士的嘟囔聲,被豎琴般的撥弦聲蓋過。
藉由河川蕩起水波的噗通聲,這次礦人道士也知道戰果如何。
──這個鐵砧技術確實了得。
儘管不喜歡上森人高傲的態度,連礦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既然如此,他也該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事情全丟給森人,有辱礦人之名。
「那我用法術改變河川流向吧。」
「嗯。可以的話,我很想試著殺進去,不過白刃戰有點可怕……呢!」
在話說完的瞬間射出的箭,再度消滅一隻遠方的哥布林。
「因為那些傢伙就只有數量多可取,超討厭──」
妖精弓手忽然閉上嘴巴。
正準備問她「怎麼啦」的礦人道士,也因她凝重的表情陷入沉默。
妖精弓手微微抖動長耳,神情依然緊繃,嚴肅地說:
「……有東西要來了。很大──而且,很快……這是什麼?」
「是妳沒聽過的聲音?」
「類似的倒聽過。」妖精弓手咕噥道,皺起眉頭。「不過,這是……!」
這時傳來一陣彷彿地面被撕裂的巨響,甚至連宅邸裡的人都聽得見。
宛如從遠方襲捲而來的雷霆或閃電──但來源不是天空,而是經由地面逼近的某種生物。
沒錯,哥布林的力量在於數量,以及狡猾的個性。
河裡有船。那麼,陸地不可能沒有任何動作。
「──糟糕。」
在場三人中,唯一認得那個聲音的老兵,板起臉呻吟著。
那是他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次的聲響。
從後方傳來會令人心安,從前方傳來則會令人雙腿顫抖、不知所措。
希望不會有機會再聽見的聲音。
「是戰車……!」
§
──那個東西,儼然是怪異的戰鬥機器。
「啊!」
事情發生在第二道「聖壁」消失,引來第三波哥布林的時候。
濺起泥土衝過來的巨影,伴隨閃電般的聲音出現,令女神官尖叫出聲。
「唔……!」
「情況不妙……!」
兩位歷戰的冒險者分別用盾牌及鱗片擋開碎石,彎下腰穩住身子。
「GBBORB!?」
「GORG!?」
哥布林們慘叫著在他們面前被車輪輾過,淪為絞肉。
暗紅色的血肉噴向四方,為冒險者刻下的殺戮痕跡添上新的色彩。
散發臭味的內臟無疑是屬於死者的,還帶有餘溫,甚至在冒出白煙。
沒錯,那是用來殺戮的──粗糙且暴力的兵器。
「GOORGB!GGOOOROGOB!」
紅月照亮的那臺機器上,哥布林頭目得意地笑著。
他駕馭的那輛戰車,原型似乎是前後顛倒的貨車之類的交通工具。
貨架上載著盾牌、長槍、矛、投石機等各種駭人的武器。
無數隻哥布林握著橫桿在地上奔跑,像手推車一樣推動戰車前進。
「GOOROGOOROG!」
若要為其命名,該稱之為小鬼戰車吧。
疑似憑藉混沌勢力提供的技術支援製成的可怕兵器,露出利牙。
「散開!」
哥布林殺手的指示和戰車的突擊,究竟何者較為迅速?
「GOOROGB!?」
「GRGB!?」
戰車濺起葡萄園柔軟的土壤突進,又捲入了幾隻小鬼。
被車輪輾死,或是被槍尖貫穿,已經算比較好的死法了吧。
更悲慘的是被撞飛的。因為在落地前的數秒間,死亡的恐怖會折磨他們。
「GGBBRG!?GOOROGGB!?」
哥布林拚命甩動四肢,試圖在空中游泳,做著徒勞的努力。
下一刻,那隻小鬼摔在地上,發出果實砸爛的聲音。
四肢扭曲成違反自然法則的角度,不停抽搐的那條生命,在旋轉的車輪底下結束一生。
「GGOROGB!GGRRROGOBBGORGB!」
小鬼戰車士氣高漲。至少對站在貨架上的頭目而言是這樣。
頭目嚷嚷著下達命令,負責推車的數隻小鬼一面抱怨,一面努力推車。
在地上疾駛的車體轉了個大彎,改變方向,再度衝向冒險者。
濺到車身上的肉片及粉末,彷彿在宣言「接下來就輪到你們」。
「哎呀!」
面對可怕的威脅,蜥蜴僧侶在地上滾動,閃過攻擊,興奮地用尾巴拍打地面。
「混沌勢力的軍備還真是不賴!」
被巨大身軀覆蓋住的女神官,努力縮起身子,保護自己。
「不、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之所以那麼微弱,想必是在介意自己動作遲緩一事。
就算她累積了不少經驗,有所成長,體能也不可能一下就大幅提升。
儘管如此,她還是頂著被泥土弄髒的纖瘦臉蛋及金髮,定睛凝視小鬼戰車。
「可是,該怎麼做……!」
「無論如何,那都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單膝跪地,重整態勢,不屑地說。
「該做的事沒變!」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正確地說,是逐漸複雜化。
從背後傳來的哨聲,告知他河川發生異狀。
「嘖……!」
再怎麼逞強,再怎麼亂來,狀況都不會改變。
而抱怨現狀,也不能提高勝算。
哥布林殺手如此告誡自己,不斷思考。
──該怎麼做?
「你怎麼看?」
「這個嘛……」
小鬼戰車刨著土改變行進方向。蜥蜴僧侶面對它,徐徐起身。
「射將先射馬方為常規,但那些傢伙背後,似乎有人在出謀劃策。」
沒錯,這是問題之一。
旋轉時會露出來的貨車橫桿──推手們,照理說應該要毫無防備。
從貨架延伸出來的遮蔽物卻覆蓋在小鬼頭上,仔細保護好他們的頭部及背部。
那樣應該會看不見前方,不過有駕駛──該稱之為駕駛嗎?──負責指揮,似乎不成問題。
就算有妖精弓手的曲射,恐怕也不可能從背後或側面除掉推手。
「從正面如何。」
只要多花點時間,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這段期間援軍會從背後的河川趕到。
他們擁有的時間是一步,還是兩步棋?蜥蜴僧侶搖搖頭,回應哥布林殺手:
「難說。若貧僧使用『擬龍』神蹟,約五五波。視肌力及敵我重量、對方的速度而定。」
「碰運氣嗎。」哥布林殺手咕噥道。「真不痛快。」
「哎,世間之理應該無一不能用數字闡明。」
印象中這個理論之前也曾聽過。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側面是……槍嗎。」
「哈哈哈,意謂大部分的進攻法,他們都預料到了。」
硬綁在車軸上的長槍伸向側面,以絆倒敵軍。
問題很多。問題──沒錯,問題分成好幾個,雜亂無章,又有重疊之處。
既然如此──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拚命擠出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聖衣沾滿泥巴的她從地上站起來,手握錫杖,凝視前方。
用不了多久,只要號令一下,改變方向的小鬼戰車又會往這邊衝來吧。
女神官因緊張及恐懼繃緊神情,儘管如此,仍然明白地說出口。
「把問題整理在一起吧!」
「就用那招。」
哥布林殺手點頭。
他有計策。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
哥布林戰車長怒罵終於讓戰車轉好方向的愚鈍部下。
真是,這些傢伙動作怎麼這麼慢!萬一獵物逃了怎麼辦?
用不著把戰利品分給他們。隊長最辛苦,獨占戰果是應該的。
前幾天他還覺得那些大人物只會擺架子而已,這個想法如今已被他拋到腦後。
那麼,獵物在──有了。
四處逃竄後,愚蠢的他們似乎主動跑到無路可退的城門前。
看見嬌小的凡人少女害怕地抱著錫杖,戰車長舔了下嘴巴。
──嚇嚇他們好了。
戰車長高興地舉起生鏽的柴刀,一刀砍斷投石機的繩子。
錘子隨著繩子的斷裂聲落下,反作用力導致拋桿發出巨響。
拋桿的形狀像一根巨大湯匙,放在勺子處的石頭一口氣射向空中。
小鬼本來就不可能懂得計算彈道。
劃出拋物線的石頭從少女頭上飛過,轟一聲擊中城牆。
堆高的磚塊因衝擊而產生裂痕,崩塌,碎片四散。
「GOOROGOOROOGG!」
少女「嗚!」怕得癱坐在地,小鬼戰車長見狀,欣喜若狂地鼓掌。
不枉他祭出了只有一發子彈的投石機。
他利用體重,壓下因為反作用力太大而抬起來的前輪。
之後只要直接讓這輛戰車撞上去,看要壓死還是輾死他們就行了。
光是想像那名少女死前會怎麼哭喊求饒,就令他激動不已。
哥布林戰車長懷著興奮的心情跺腳,激勵部下。
「GGORG!GGOOOROOGGB!」
「GOOROGB!」
這群愚蠢的傢伙一邊抱怨,一邊動腳推動貨車。
直接用力撞上去,女人男人都會被壓成爛泥,是他們贏了。
有這個可怕、厲害的武器在,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沒錯,哥布林就是這種生物。
滿腦子只想著撲向眼前的獵物,如同因為條件反射而流口水的狗。
完全不會考慮到至今為止有多少同伴被殺,自己說不定會死。
自己是不一樣的。自己很聰明。自己跟那些傢伙不同。自己會一帆風順。
因此──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眩目的光灼燒雙眼的瞬間,他們直到最後都不知道殺進視線範圍內的影子是什麼。
§
「喔喔……!」
女神官的神蹟帶來神聖之光的同時,哥布林殺手拔足狂奔。
從門後踹破門,衝了出來。
綠色的巨大身軀與他擦身而過,從旁撈走少女纖細的身體。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龍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藉由「擬龍」加護增強的肌力,關係到身體的瞬間爆發力。
能否阻止戰車得看運氣,但靠速度將她整個人帶離軌道,倒是不成問題。
哥布林殺手則是直線衝向小鬼戰車。
一步、兩步、三步。算準因相對速度而縮短的距離,踩在大地上一躍而起。
「呣……!」
他用力摔在貨架上,戰車幾乎在同一時間穿過門。
哥布林殺手抓住投石機的骨架,以免跌下車,撐起身體。
要在戰車穿過玄關大廳前分出勝負。放在大廳的家具逐漸消失在視線範圍外。
「歐爾克博格!?」
「GOOROGBB!?」
妖精弓手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但他沒時間回應。以她的視力肯定看得見。
哥布林殺手伸手摸索插在腰間的短劍,襲向甩著頭、試圖驅散烙印在眼中殘光的小鬼。
「GOROG!」
「你就是……!」
要順勢壓制住對方的話,反手拔劍刺下去比較方便。劍刃直接插進喉嚨。
「第二十五隻!」
他和敵人扭打著──雖說是小鬼,這裡畢竟是搖搖晃晃的車上──轉動劍柄,造成致命傷。
小鬼連慘叫聲都發不出,被自己的血嗆到,不斷抽搐。
哥布林將勉強還有呼吸的那隻小鬼舉到自己身上。
「GGOORGB!?」
「GGBG!GGOOROGB!」
尚未發現頭目已死的推手們,在遮蔽物下叫著。誰管他們啊。
「唔,呶……」
哥布林殺手踹了遮蔽物一腳,讓小鬼閉上嘴巴,牢牢抓住貨架邊緣。
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只有位在戰車上的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車輪咬碎玄關大廳的大理石,衝向前方,立刻遇到阻礙。
是牆壁。
哥布林殺手全身受到衝擊,彷彿過去被巨大怪物拿戰槌毆打那時。
身體像跌跤般用力倒向前方,又像被彈開似的彈回原位。
抓住貨架的手臂發出怪聲,感覺到背在身上的小鬼屍體撞在硬物上。
「GGORBBG!?」
「GBBG!GOORGBB!?」
在遮蔽物後的哥布林發現異狀,齊聲哀號,可惜為時已晚。
衝擊過後感覺到的是短暫的滯空感。接著是拂過身邊的冰冷夜風。
戰車上的投石機被震得垮下來,一面解體、一面撞上宅邸的牆壁,飛到空中。
掉到──不能稱之為著地──河堤前的那幾秒,感覺起來特別漫長。
「唔……!」
彷彿被人砸在地上的衝擊,令哥布林殺手的身體用力彈起。
他沒騎過悍馬,原來會被甩得這麼厲害嗎?
落地時好一點是摔在地上,慘一點是車輪前,勾到旁邊那些長槍的可能性也很高。
哥布林殺手的注意力全放在不能把手鬆開,調整呼吸。
「GBBOGB!?GOGGG!?」
「GOOROGGB!」
哥布林推手們也一樣,不能放手,只能乖乖被戰車拉過去。
無論如何,結局很快就會來臨。
戰車因為下坡的關係加快墜落速度,目的地是夜晚昏暗冰冷的河川。
那裡有著正在往上開的小鬼船團。
「GORGB!?」
「GOOOROGBB!?」
在船上應付從宅邸射來的箭的哥布林們見狀,不曉得在嚷嚷什麼。
肯定是「那啥!?」或「有東西過來了!?」之類的怒罵。
下一刻,戰車的重量及速度宛如巨大的戰鎚,自側面敲擊船身。
「嗚……!」
連哥布林殺手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
戰車車輪陷進甲板,在整艘船的正中央開了個大洞,直接貫穿過去。
那──已經不能說是戰車和船。只是等著化為木屑的廢材。
落水瞬間,哥布林殺手只有穿破一層白色物體的錯覺。
大腦立刻理解自己掉進又重又黏的東西中,反射性揮動四肢。
卻無法逃離。
水精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腳,將他往下拖,頭上是──沒錯,戰車的殘骸正在覆蓋下來。
「GOBOO!?!?」
「GOOGRBB!?」
小鬼們口吐泡沫,拚命敲打貨架,戰車卻不可能因此移動。
不久後他們就會斷氣、沉入水底吧。哥布林殺手確認後,踢了下底部。
沒錯,深深下沉,再往水底踢──就算雙手被綁著,一樣能游泳。
何況他的右手,戴著能在水中呼吸的戒指。
儘管燈消失已久,戒指蘊含的魔力依然沒變。沉入水中也無須慌張。
哥布林殺手頭部冒出水面,鐵盔不停滴水。
「──……呼!」
他像在喘息般,張大嘴巴吸入空氣。是不帶魔力,初夏潮溼的空氣。
「GOOROGB!」
「GOGB!?GOORGB!?」
望向兩側,戰車撞上的好像是三艘船裡正中間的那艘。
徹底變形的船身吱嘎作響,斷成兩截,用力撞上前後的船。
好奇發生什麼事而跑到甲板的小鬼,驚慌失措地尖叫著。
然而──木已成舟。
哥布林們以為只要坐在戰車、軍艦上就會贏。
想都沒想過「萬一輸了」、「萬一船要沉了」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們爭先恐後地推擠著,想從甲板逃出去,擠成一團。
就算跳進河裡──也會撞上船隻殘骸,被夾在中間壓爛吧。
「……不過。」
哥布林殺手亦然。
他思考著要靠戒指的力量潛入水中躲開,還是要想辦法爬上岸──
「歐爾克博格,給我看清楚!」
嘹亮的聲音向他伸出援手。
瞄準好目標的樹芽箭,刺中近在眼前的木板。
看見繫在箭柄上的繩索,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抓住它。
「真是,嚙切丸還是一樣亂來啊……!」
末端延伸至岸上──雙腿穩穩踩在地上的礦人道士手中。
妖精弓手使勁抱著他的腰,以免這名礦人被拖下河。
兩名夥伴拉著繩子,後面是滿身汙泥、正在往這邊跑過來的女神官。
看見一臉滿足的蜥蜴僧侶,他深深吁出一口氣。
「撞上船團,不在計算範圍內。」他的聲音,不曉得有沒有傳到大家耳中。
「來,嚙切丸!抓緊囉!」
「嗯。」他點頭。「不好意思,麻煩了。」
「什麼話,眼看朋友快要溺水,要嘛拉上來要嘛一起沉下去,才是礦人的作風。」
「喂,拜託不要喔!」
妖精弓手立刻尖叫,女神官苦笑著說「我來幫忙」,伸出手。
連蜥蜴僧侶都「嘿唷!」加入其中,他覺得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不必擔心?」
哥布林殺手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想,在鐵盔底下喃喃自語。
回頭一看,哥布林的船團瓦解、沉入水中的模樣,在黑夜中仍清晰可見。
這樣就達成委託了吧。殺光哥布林了。
即使有倖存下來的,等他們上岸就能清乾淨。這樣就結束了。照理說。
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確信的。
恐怕從十年前──從第一年,那件守護村莊的剿滅小鬼委託起,就一直是這樣。
自己真的成功守住了宅邸嗎?
成功排除葡萄修女的憂慮了嗎?
與小鬼的戰鬥會持續到何時?
自己做到了什麼?他以為自己能做到什麼?
他思考著自己在這起事件中的任務。
接著思考是否有順利達成。
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緊緊握住的這條繩子的另一端,有夥伴在。
「真是。」
哥布林殺手不曉得嘆了第幾口氣,重新握好繩索。
「剿滅哥布林,遠比這簡單多了。」
註4 Fog of War,指遊戲地圖上,因情報不明而被黑幕遮蓋住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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