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才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武器要多少有多少。從死掉的小鬼身上搶來,折斷石筍,將他們砸在岩石、地面上。

  跟彷彿事隔多年的那場發生在小村落的戰鬥不同,這裡是洞窟內。

  數量遠遠不及在那座暗黑之塔對付的哥布林。

  然而……

  ───變草率了。

  他指的是戰鬥方式。

  注意四面八方的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支援他的箭矢、法術、碎石。思考前進方向的也只有他一個。

  自己有辦法識別的情報就是一切,一旦疏忽便足以致命。

  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之所以有辦法察覺到那東西,並不是因為骰子擲出了好點數。

  因為,他躲在岩石後面,調整呼吸的那一瞬間。

  物體劃過空氣的聲音從認知範圍外傳入耳中時,他立刻扭轉身軀。

  「呣……!」

  腰間的雜物袋發出令人心寒的劈里聲裂開,裡頭的東西紛紛掉落。

  裝備都掉進洞窟裡深不見底的斷崖底部了,他卻毫不在意,衝進附近的岩場。

  飛來物是明顯做工粗糙的箭,至於來源───

  「原來如此,弓兵嗎……」

  由倒下來的巨石搭成通道的懸崖對岸,數隻小鬼拿著弓站在後方。

  其中一隻正在被拿杖的小鬼痛毆,恐怕是因為他太急著射箭了。

  想要隨心所欲操控小鬼,連小鬼都很難辦到。

  「GOOROGBB!GOOROGGBBB!!!!」

  「呣……!」

  然而,哥布林殺手從石頭後面觀察狀況的瞬間,刺眼的閃光撕裂黑暗。

  拜眼藥水所賜,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發生了什麼事,他聽接下來的聲音就明白了。

  他清楚聽見某個東西伴隨巨響碎裂,喀啦喀啦地掉下來。

  ───原來如此,把橋弄掉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料到他沒有遠距離的攻擊手段。去揣摩哥布林的思考模式,只是浪費時間。

  十之八九是覺得自己有弓,而敵人沒有吧。

  哥布林殺手享受著視野被閃光───真奇妙───抹黑的感覺。

  儘管他不覺得那些傢伙也會跟著失去視力,他確實因此有了些思考的時間。

  事實上,從空中射下的箭雨連他用來藏身的石頭都很少射中。

  不過箭矢射中周圍的岩石及地面時會彈起來,所以也不能大意。

  ───那麼,該如何是好。

  他回想起記憶中,邊跑邊記在腦海的地形。

  從洞窟的裂痕寬度來判斷,原來如此,有段距離。

  無論是要跳過去,還是扔武器解決他們,肯定都有難度。

  儘管不想承認,把橋弄掉再用弓箭攻擊,是正確的戰略。

  ───雖然他們八成沒想過殺掉我後該怎麼辦。

  哥布林殺手等待著雙眼再度習慣黑暗,把手伸進腰間的雜物袋。

  確認裂開來的袋子中幾乎沒剩多少東西,吐出一口氣。

  他不覺得可惜。裝備就是拿來用的,是會失去的東西。

  他接著拿起櫃檯小姐給他的斜掛在肩上的腰帶。

  掛在其上的好幾個袋子裡面,同樣裝著裝備。

  「GOOROGB!!GOOROGGBB!!!!」

  「GOBBBGRGB!!」

  香水已經用掉了。美人花的眼藥用掉了。緞帶。筆記本和金屬製的尖筆。糖果。諸如此類。

  如果有一捆繩子就好了,可惜沒有。尖筆不錯,他用盾牌的束帶夾住尖筆。

  哥布林殺手拉開面罩,隨手將他找到的一顆糖果扔進口中。

  香醇的香草氣味及滋味瞬間於口中擴散開來,他眉頭一皺,放下面罩。

  該怎麼做顯而易見。必須採取行動。要是那傢伙又用法術就糟了。

  話說回來───

  ───可惜了那把飛刀。

§

  「哇、哇、哇、哇……」

  失敗了。

  少女逐漸滑落坡道,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可是抬頭一看,離頂端有漫長的距離,這裡又很高。

  爬上去有困難,但她又不敢滑下去。

  可是───不能回去上面。因為這是場競技,不得不繼續前進。

  ───加油吧……!

  黑髮少女勉強拿手腳當支撐,就這樣慢慢從坡道上滑下去。

  手掌被砂礫及小石子磨得又麻又痛。是不是該買手套?

  她萬萬沒想到迷宮深處有這樣的洞窟。

  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難道走錯路了?

  ───沒有。沒走錯……我覺得。

  因為,如果這條路是錯的,那些跟路標一樣散落於地面的東西,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的小背包,現在裝滿她在地上到處撿來的道具。

  這樣的話───單純是自己速度最慢嗎?

  一定,大概,不會有錯。村裡那位少年尖銳的嘲笑聲忽然浮現腦海。

  那陣笑聲帶來的痛楚,足以令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少女搖搖頭。

  沒時間想這些了。

  少女拚了老命───所謂的「怕到想死」是什麼樣的感覺?肯定就是現在───集中精神。

  再怎麼豎起耳朵、定睛凝視,仍然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掛在腰間的提燈Lantern不知何時也沒油了,黑暗撲面而來,她十分不安。

  之所以沒大聲呼叫其他人,是出於膽小、不安、羞愧。

  想當冒險者的人,肯定不會做那種事───

  她不想再被笑。

  「噢、噢……嘿咻……」

  少女終於下到底部,再次仰望陡峭的懸崖。

  雖說眼睛已經逐漸習慣黑暗,還是完全無法看到上面。

  不時從上方掉下來的小石頭,令少女頻頻眨眼。

  她隱約有種懸崖會從兩側倒下的感覺。

  少女兩眼泛淚,拍掉埋在掌心的小石頭,忍受著刺痛感。

  接著用袖子擦拭眼睛,提心吊膽地在山谷間的道路邁步而出。

  膽小到可笑的地步,慎重到可悲的地步。

  無法確定是基於她的本事抑或幸運,但從結果上來說,這救了她一命。

  因為多虧如此,聽見從前方傳來的細微聲音時,她才會嚇得停下腳步。

  ───……什麼東西?

  少女緊盯著黑暗深處。不,不只是看,而是仔細觀察Look

  那東西將近八呎長。

  那東西以不規則的動作緩慢移動。

  那東西看起來沒在注意她,卻又一副已經發現她的樣子。

  那東西擁有銳利的牙齒,感覺會用身體衝撞她,或是勒緊她。

  「JJJJ……」

  ───是Serpent

  少女嚥下一口唾液。偏土色的褐色,暗褐色的蛇。

  她靜靜上前。蛇向前爬行。她悄悄退後。蛇向前爬行。

  她猶豫著往右邊移動一步。蛇扭動身體爬向右邊。那就換左邊。蛇爬向左邊。

  少女停下腳步。蛇也停止動作,用那對發光的眼睛瞪著她。

  ───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少女杵在原地,現在才想起腰間那把劍的重量,慢吞吞地拔出來。

  拔劍並不代表什麼,但這為她帶來了一絲安心感。

  ───不過……

  少女低頭望向手邊,視線移動到劍尖,然後重新望向蛇。

  ───我有辦法打倒牠嗎……

  她毫無把握。

  她認為砍得進去。砍得進去,但她完全不覺得一次就能乾脆地打倒牠。

  這樣肯定會被咬,或是被纏住。

  如果牠有毒,一定又痛又難受。身體被勒住也又痛又難受。

  ───最後被一口吞掉。

  記得蛇這種生物會把獵物整個吞下去,壓碎全身的骨頭。

  少女非常後悔要想起這種知識,為自己想像出來的下場不寒而慄,癱坐在地。

  平坦的臀部一接觸到地面,冰冷的溫度就滲入體內,她五官都皺了起來。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哭出來───也差不多了───是因為她明白。

  哭了也不會有人來救她。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思考吧。

  這大概也是競技,是測試,肯定有辦法……應該。

  少女偷偷觀察蛇的模樣,放下背包,檢查內容物。

  裡面的東西沒仔細整理過,簡直像塞滿垃圾。

  棍棒、短劍。奇怪的紅色粉末(摸了會刺刺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藥瓶、卷軸。

  ───要用卷軸嗎?

  有點奇怪。不是浪費,她覺得不該這樣做。

  少女先將卷軸放到旁邊,沉吟著一個個檢查行李。

  這段期間,她還不忘偷瞄那條蛇,蛇仍舊只是緊盯著她。

  競技監督官肯定在等她,因此她急忙將視線移回行李上。

  知道用途的道具,感覺都派不上用場。那麼,是否該使用用途不明的道具?

  但她不敢喝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藥。所以藥也不是正確答案。就當成不是吧。

  這樣的話……

  「它嗎……?」

  少女握住用途不明,散發強烈陰森氣息,恐怕是武器的東西。

  右手拿著長劍───好重───左手拿著那把武器,靜靜上前。

  「JJJJJ……!」

  蛇馬上做出反應,抬起脖子,發出銳利的嘶嘶聲吐出舌頭低鳴。

  牠的威嚇使少女差點嚇跑。她雙膝一軟,顫抖不已。

  這樣沒問題嗎?她感到不安。失敗、犯錯、一事無成。遭到責備,遭到嘲笑。

  不過,少女因為掛在腰上的袋子些微的重量,重新站穩腳步。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費盡千辛萬苦收集到的寶石碎塊,推了她一把。

  「嘿、啊……!」

  跟撲過來的蛇的速度比起來,她的步伐實在太軟弱無力,太過遲緩。

  那絕對是無心之舉,但拜其所賜,少女看見了大蛇張大的嘴巴。

  她反射性拿左手的武器,刺向占滿視線範圍的大嘴。

  「JJJJJJJJJJJJJJJJJJJJJJ!!!!!!」

  「嗚……!?」

  不會痛。

  令人發麻的衝擊伴隨喀一聲傳來,被蛇撞飛的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前是嘴裡卡著陰森的短劍,困惑地扭動脖子的蛇。

  由於那形狀獨特的劍刃,牠無法把劍吐出來,也吞不下去,而是卡在嘴巴裡面。

  「好機會」、「破綻」───少女沒想那麼多。

  猶豫過後,她拚命鼓起勇氣,小步衝上前。

  「喝、啊……!」

  然後像隻小兔子般加快速度,從蛇身上跳過去。

  「JJJJJJ!!!!」

  她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全神貫注地狂奔。雖然背後的低吼聲令她萬分恐懼。

  ───不用打倒牠也可以……嗎?

  或許。少女差點跌倒,遲緩地奔跑,絞盡腦汁。

  不行的話,競技監督官應該會出面叮嚀。既然沒有,就是沒問題了,吧。

  跑到一半,她在峽谷的黑暗深處看見奇怪的物體。

  起初,她覺得那是巨大的石造祭壇。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是石櫃……不。

  少女也看出來了,更正確地說是石棺。

  她不知道停下來了多久,後方傳來蛇的爬行聲。

  快要哭出來的她,哭喪著臉狼狽地走近石棺。

  這裡是終點嗎?還是前面還有路?希望是終點。好想出去。

  少女來到石棺前面,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那無疑是石棺───刻在上面的文字她當然看不懂───裡面卻是空的。

  蓋子可以撬開,棺材中只有一個細長的凹洞。

  就在她心想「原本應該裝著法杖之類的東西吧」的下一刻───

  「哦,竟然有人能抵達這裡,說實話,我挺驚訝的。」

  那東西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憑空出現。

  一名肥胖的男子迅速膨脹。

  他穿著連少女都看得出質料高級的外套,手拿以鋼編成的駭人鞭子。

  「看來對妳這樣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封印不算什麼。」

  被目露凶光的雙眼瞪著,少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向後退去。

  在她眼中,那名男子怎麼看都是可怕的火焰魔人。

  ───果然不該從那條蛇面前逃跑。

  少女為之顫慄。

§

  ───儼然是炎之小鬼。

  「GOOROOGOROGROG!!」

  ZAP!ZAP!ZAPPA!!

  每當哥布林揮動手杖,灼燒視野的閃光就會貫穿黑暗的洞窟。

  好幾道閃電、火柱或熱線,化為魔力奔流將對岸的岩石燒得焦黑。

  他不懂法術,不過區區小鬼術師,不可能有能耐用這麼多次法術。

  ───所以是杖嗎?

  哥布林殺手置身於融化礦石散發的異臭中,選擇放棄躲藏。

  看見迅速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的寒酸戰士,小鬼想必會嘲笑他。

  跟嚇得跑出來的野兔───小鬼沒看過野兔───一樣弱不禁風。

  不會讓他逃到洞窟外面,要在那之前用箭雨和這個魔法將他虐殺。

  拿杖的小鬼,也就是炎之小鬼踢飛沒用的部下,斥責他───

  「GOORGB!?」

  結果被那名部下飛濺的腦漿噴了滿臉。

  他忍不住踹倒頭部碎裂的屍骸,吐掉噴到口中的穢物,趴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他做了什麼?

  那個愚蠢的冒險者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隔著斷崖對他們發動攻擊。

  卑鄙。他耍詐。肯定是用了某種狡猾、耍小聰明的奇怪手段!

  「那麼……第幾隻了。」

  猜得沒錯。

  哥布林殺手右手拿著櫃檯小姐的緞帶。

  哥布林們肯定想不到它的功用。

  他在從天而降的箭雨中狂奔,迅速用左手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接著把它綁在繩子上,無聲地甩動右手。

  「總之,二!」

  碎石瞬間射出,以驚人的速度飛翔,又砸爛一隻小鬼的腦袋。

  小鬼的屍體飛向後方,還一併將同伴牽連進去,不停抽搐,他看都不看一眼。

  本來就看不見。閃個不停的白光,灼燒著滴了美人花藥水的雙眼。

  然而,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

  ───既然發射地點不會移動,不用看都知道弓兵的位置。

  哥布林在一波又一波的熱線中埋頭射箭。位置不言自明。

  難怪同一團隊Party的上森人少女,經常在戰場上邊跑邊射箭。

  只要找出其所在位置,堅持不離開狙擊地點的射手,威脅性就會減半。

  不過,能一面跑跳一面將弓箭運用自如的,也只有森人了。

  再怎麼說,拿小鬼和她比較───對那名少女未免太失禮。

  「三!……四!」

  「GOOROGBB!?」

  「GORG!?GBB!?」

  跟射鴨子一樣。哥布林殺手每甩一次右手,就有一隻哥布林的腦袋碎裂。

  幸好敵我之間沒什麼高低差,他知道隔了多少距離。

  哥布林什麼都沒考慮,站在懸崖邊光明正大地朝他射箭。

  這樣就算不去看他們,也很難打不中。

  ───森人的弓呀……

  「不看技術,而是靠魂魄擊發嗎?」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剛才想到了他,妖精弓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浮現腦海。

  會去依賴手指的人,把父祖的臉都忘了───記得是這麼說的嗎?

  ───中了。

  棲息在這座迷宮或遺跡或洞窟的哥布林不傻,卻愚蠢。

  八成是因為獲得了能射出魔法的杖和弓箭。他們肯定想不到。

  恐怕在這個瞬間,他們依然無法理解。

  榴彈Grenade是凡人的朋友。

  有史以來,沒有種族比凡人更努力鑽研如何將碎石扔得又快又遠。

  四方世界之中,只有凡人將投擲物品做為武器。

  因此凡人知道,父親也知道,姊姊也知道。他是這樣學到的。

  ───只要有一條繩子,這點距離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們應該要親身體會一下,光拿著一條當場做出來的投石索Sling的凡人,會構成多大的威脅。

  「GOOROGB!?」

  「GBBOB!」

  都這個時候了,小鬼們才總算發現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掉。

  他們有的急忙試圖逃跑,有的想拿同伴當盾牌,左右亂竄。

  「GROGBB!GOOROOGBB!!」

  炎之小鬼勃然大怒,用珍貴的一回合肅清部下後,揮著手杖飛奔而出。

  閃爍的亮光刺進哥布林殺手眼中,但他沒有因此驚慌失措。

  他憑藉自身的感覺───朝瞄準過無數次的小鬼頭部的高度,扔出石頭。

  「GOROOGBB!!」

  哀號聲響起,接著又是一陣閃光。他撲向前方,於地面翻滾。

  聽見有東西燒焦的聲音,散發異臭。不會痛。他果斷衝上前,撿起石頭。

  ───管他的。

  無論敵人發射幾十發法術,沒打中就不成問題。

  雖然這一點也能套用在他身上,只要投擲幾百顆、幾千顆出去即可。

  哥布林殺手隔著斷崖和炎之小鬼並行,抓起下一顆石頭。

  ───子彈要多少有多少。

  在空中亂飛的熱線、箭矢、碎石接連交錯,那道白光浮現於黑暗中。

§

  低吼著的鞭子,蒸騰的熱氣。令肌膚火辣辣地發疼的魄力。

  少女當然動彈不得,不敢開口,也不敢逃跑。

  她的雙腿瑟瑟發抖,心臟狂跳,甚至連氣都喘不過來,劍好重。

  看她都快站不住了,火炎魔神發出像在嘲諷她的笑聲。

  「那麼,這位小姐。可否告訴我妳的名字?」

  「那、個…………」

  少女咕噥著說出自己的名字。名字被魔法師知道,說不定會遭到詛咒。

  這名看似魔法師的肥胖男子卻好奇地瞇細眼睛,盯著少女的臉。

  「哦,這名字像暴風雨Arashi。是個與始源大渦相連的威猛名字。」

  沒這回事。少女搖搖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麼,妳為何來到此處?所求為何?財寶嗎?地位嗎?功績嗎?」

  ───這一定是最後的考驗。

  少女拚命試圖說出正確的答案。她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答案。

  然而,在她扭扭捏捏沉思的期間,仍然刺在身上的視線令她恐懼不已。

  「想……」她喃喃說道。「……想,成為……冒險者。」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回答過於無趣,少女沮喪地低下頭。

  不過,一旦開了口,接下來的話語便斷斷續續脫口而出。

  當傭兵的父親只會喝酒、發怒、睡覺。她連母親的臉都沒看過。

  沒有朋友。也沒有管道加入職業公會。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會過著這種生活。

  住在骯髒的家中。和父親兩個人一起。村民對她冷眼相看。這就是自己的世界。

  她完全無法忍受。可是,若想改善情況。

  除了當冒險者,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嗎?

  「哦,是嗎?」

  男子默默聽完,把手撐在石棺上托著腮說道。

  少女的人生───十幾年的歲月,他似乎用這句話就帶過去了。

  「和得花上這麼多時間敘述的壯闊人生比起來,我的人生真是不足為道。」

  「…………?」

  「我觸犯了禁忌。肉身被奪走,只剩下靈魂,淪落至這副模樣。但這雙手握有力量的證明。」

  「那個……」少女絞盡腦汁。「……寶石……嗎……?」

  「正是。」

  男子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少女嚥下一口唾液。

  ───這果然是最後的考驗。

  「那就是我力量的證明。連諸神都無法奪去。那些傢伙嫉妒我的力量───」

  眼前的男人笑著親切地與她交談,對少女來說卻毫無意義。

  魔法、神明、靈魂、肉體,跟她講這些她也不可能聽得懂。

  比起理解這段話,她僅僅是在努力思考該如何是好、該做些什麼。

  非得拿到寶石。都走到這裡了。要想辦法。一定要。

  ───這個故事有意義嗎?

  有的話就該聽。不過……她覺得沒意義。

  「……好了。雖然我簡單結束了這個話題,看來我的舌頭並未因為剛睡醒就轉不過來。」

  或者───少女是否發現了,那正是正確答案?

  「辛苦了。去死吧。」

  「……!?」

  正因如此,眼前的男子揮下手中的鞭子時,她才反應得過來。

  她立刻向後跳───沒那麼優秀。她倒向旁邊,在地上滾動。

  「JJJJJ……!」

  這個瞬間,從背後跳出來的大蛇搖著尾巴,朝男子露出利牙。

  連少女都沒發現的那個威脅,火炎魔神當然也沒料到。

  「唔喔……!?該死的長蟲……!!」

  以少女為目標的帶有殺意的視線,狠狠刺在這隻沒有智慧的低俗爬蟲類身上。

  對於企圖搶走獵物之人燃起怒火的大蛇,因為更加強烈的怒意而燃燒起來。

  大蛇被男子揮下的鋼之鞭擊中,在空中瞬間被火焰籠罩。

  可以確定是男子咕噥著的咒文導致的。

  「JJJJJJJJJ……!?」

  所謂的燒成焦炭就是如此。

  在縮起身子的少女眼中,長蛇彷彿在空中化為黑影,消失不見。

  將大蛇徹底消去,半點味道半點煙霧都沒留下的男子,低頭看著縮起身子的少女笑道:

  「小丫頭,妳說目標是我的寶石對吧。是不是覺得我是被區區小鬼偷走法杖的蠢貨?嗯?」

  少女啞口無言。喉嚨發出「啊」、「嗚」之類的無助聲音。

  男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大剌剌地走向少女。

  「率領軍隊過來也打不倒我!像妳這種小丫頭又能奈我何!」

  的確。

  她不認為自己贏得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此,火炎魔神得意一笑時,她完全無法回嘴。

  「真是無趣的人生。但我要拿妳慚愧的哀號享受一番!」

  ……

  可是───少女突然一陣心寒。

  她害怕,她畏懼。好想快點到外面去。或許參加這場競技是錯誤的決定。

  即使如此。

  ───有點生氣。

  她知道自己窩囊得無藥可救。她知道。這點小事。

  不用人說也知道。

  所以她很努力。試圖努力。都努力過了,結果還是這樣。她知道。

  然而───她無法接受被人指著嘲笑。

  妳沒什麼了不起。只要犯下一個失誤,眾人就會幸災樂禍地嘲笑妳。

  所有人都說妳最好一輩子在地上爬,連參加競技的資格都沒有。

  就算眼前這位競技監督官是在演戲,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被蛇嚇得手忙腳亂的人,還有臉高高在上地講這些話?明明跟我一樣。

  不對,他剛才說手杖被偷了。被哥布林……被哥布林!

  ───那種東西,連我都殺得掉。

  她感覺到落進腹部的寒意沸騰起來。

  敵人當然不好對付,可是她贏了。沒道理被人瞧不起。

  「…………」

  少女不發一語,以緩慢的動作放下背包,打開蓋子,把手伸進去。

  「嗯?怎麼,想求饒?哈哈哈,是要給我毛皮長靴嗎?」

  火炎魔神的表情,乃確信勝利之人。

  是能藉由蹂躪無謂的抵抗、可愛的掙扎得到喜悅的人。

  記憶中的那些討厭的表情和他重疊在一起,少女默默揮動手臂。

  「啊……!?」

  紅色粉末於空中散開,男子慘叫著遮住臉,身體後仰。

  他都被蛇嚇到了,靈魂什麼的肯定是演技,這東西也能嚇到他吧。

  少女趁這段期間按著陣陣發麻的手指,衝進掉在斷崖的岩石後面。

  「嘖,對妳手下留情一些,就給我得寸進尺……!未免太不自量力!」

  天空───雖然這裡看不見天空───開始發光,不曉得是不是男人的怒火所致。

  少女忍不住發起抖來,但她依然努力從岩石後面窺探敵人。

  男子似乎跟丟了她,按著臉甩動鞭子。

  ───怎麼辦。

  少女拚命思考。該砍過去嗎?用劍打得倒他嗎?她實在不覺得。

  她先拿出不明的藥瓶,不敢喝所以試著扔出去。

  「該死,耍這種雕蟲小技……!」

  不行。藥瓶發出喀啷一聲碎裂,沒有任何變化。這樣的話……

  ───……果然,是這個……吧。

  只剩下這個了。不行的話就投降,請人家帶她到外面吧。

  少女緊咬下脣,閉著眼睛從遮蔽物後面跑出來。

  「呣!小丫頭,妳在那裡嗎!準備迎接死───」

  火炎魔神瞪大眼睛。因為他看見少女雙手緊握著的卷軸。

  這丫頭知道那是什麼嗎?她想威脅他嗎?不。怎麼可能。

  生前累積的龐大法術知識,無意義地於他的腦內展開。

  師父再三囑咐過,他卻揚言以自己的才能有辦法駕馭,一笑置之的法術。

  據聞,四方世界的禁忌、禁術雖多,能夠扭曲次元的只有三種。

  憑藉意志的力量,打開通往時空彼方的窮極之門的「轉移Gate」。

  從魔界之核Demon Core引出力量的「核擊Fusion Blast」。

  以及最後一個───

  「嘿!」

  無知的少女發出可笑的尖銳吆喝聲,解開卷軸的封印。

  「住手,那是……霧荒星的───!?」

  他的話語已經成不了聲。

  少女對於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

  只感覺得到閉上眼睛依然會貫穿眼皮的閃光,以及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動。

  她忍不住蹲下來,摀住兩耳,碎石從她頭上紛紛落下。

  彷彿太陽墜落於地面。

  彷彿巨人用力往懸崖揍了一拳。

  閃光及巨響,以及隨後呼嘯而過的風,照理說都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少女卻得趴在地上承受這波衝擊,感覺起來十分漫長。

  等到事態終於平息,她才意識到自己把卷軸扔出去了。

  她輕輕睜開眼睛,眼前───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

  沒有巨大的石棺,也沒有火炎魔神。

  只有一大片窪地,宛如有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

  「……這樣就……行了……嗎……?」

  少女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新背好背包,窺探窪地。

  然後在窪地另一端───崩塌的牆壁中看見耀眼的光芒,連忙衝上前。

  她差點摔跤,砂石磨得手掌發疼,但她仍然跑得飛快。

  少女臉上卻帶著笑容,她馬上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的光芒。

  因為,那是她從未見過,美麗的───黑色縞瑪瑙Onyx

§

  「宿命」與「偶然」的骰子,使這個瞬間突然到來。

  「呣……!」

  「GOROOGB……!?」

  那是哥布林殺手再熟悉不過,小鬼則從未經歷過的,無法預測的震動。

  像要將紙上的兩點硬貼在一起似的,扭曲空間,連接位於此地與彼地兩點的衝擊。

  然而來自虛空的那東西,即使是哥布林殺手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

  岩窟中出現裂痕,伴隨巨響墜落的,是一塊燃燒著的重金屬。

  火球───天之火石───不,沒想到會有流星墜落……!

  決定性的行動差距,就在此刻發生。

  哥布林殺手看見了那道光。思考那是什麼,制定對策。

  不,有可能只是不小心看呆了。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哥布林不一樣。

  會燒起來的東西很可怕,僅此而已。

  而他知道自己擁有會燒起來的可怕東西。

  所以不可怕。不如說自己也辦得到───他沒來由得這麼想。

  哥布林殺手停止動作的那瞬間,炎之小鬼喜孜孜地舉起手杖。

  瞄準目標───沒那麼聰明,跟小孩子揮舞玩具一樣。

  儘管如此,隔著流星對峙的雙方,命運似乎產生了決定性的分歧。

  魔力集中在哥布林的手杖上,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向後跳躍。

  諸神在這個瞬間擲出的「宿命」與「偶然」的骰子,決定了一切───

  「GOROGB……!?」

  ───不。

  剎那間,法杖從炎之小鬼手中滑落。

  愚蠢的哥布林很可能犯這種錯,但未免太巧了。

  把法杖弄掉的小鬼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小鬼殺手毫不在意。

  向後跳躍,向前翻滾,調整姿勢,擺好架勢,動作一氣呵成。

  他手上沒有石頭,炎之小鬼手上也沒有法杖。

  他們互相瞪視,眼中只有對方的存在,火石發出的爆炸聲及閃光都已經遠去。

  「GOROGG……」

  「───」

  兩位敵人默默對峙。

  誰速度較快?勝負由這一點決定。單憑這一點。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炎之小鬼的視線在地上的法杖及斷崖對面的敵人身上來回移動。

  可恨的冒險者拿著可笑的小盾,遮住手,單膝跪地。

  但那種鐵盔鎧甲盾牌,在魔法光芒面前應該通通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那個敵人不曉得用繩子對石頭動了什麼手腳。他不會給他那個時間。

  那傢伙必須撿起石頭,綁在繩子上面,瞄準目標,投擲。太慢了。

  撲過去揮杖。光這麼一個動作敵人就會死。肯定會死。這樣就贏了。

  哥布林醜陋的臉上浮現卑劣的笑容。

  在他心中勝負已定,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稱霸地面的模樣。

  拿一堆女人當孕母,用腳踹她們,折磨嚎啕大哭的那些人,吃掉她們。

  其他小鬼自不用說,要讓凡人和所有生物都臣服於自己,獻出一切。

  小鬼確信,這是至今以來都在遭到虐待的自己應得的權利。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還又強又聰明的自己,自然該贏得這個資格。

  敵人用盾牌擋住手,鬼鬼祟祟,但他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

  炎之小鬼沒有猶豫。快速飛奔而出,撲向自己的法杖。

  抓住,握緊,舉起,朝向敵人。

  以驚人的敏捷度做完這一連串動作的他,看見的是依然低膝跪地的冒險者。

  冒險者隔著鐵盔的面罩注視哥布林,右手伸得直直的,彷彿要射穿他。

  「───GOROGBB?」

  小鬼的頭隨著輕輕的「叩」一聲搖晃,眼前是飄在空中的鮮豔緞帶。

  他莫名其妙全身無力,四肢用力抽搐,天旋地轉。

  法杖從手中滑落,滾向斷崖絕壁。

  炎之小鬼───不,如今只是隻普通小鬼的他,拚命將手伸向自己的寶貝(註3)。

  沒看見它被火石的熱度吞沒,逐漸融化的畫面,對那隻小鬼來說應該是幸運。

  或者說,跟能與之一同滅亡的那位圃人比起來,他死得還真不幸。

  「───十五。」

  總而言之,哥布林就在不知道刺進眉間的東西是尖筆的情況下一命嗚呼。

  綁上尾部的飛箭能射多遠,大概只有凡人想像得到。

  而哥布林殺手明白,有一根尖筆即可殺掉小鬼,不發出半點聲音。

  無聲殺掉小鬼的方法,還有好幾種。

  「……呣。」

  他站起來,吐了口氣。

  這場騷動不是因任何人而起。是哥布林幹的好事,也是自己的失態。

  可是,這個爛攤子也算收拾掉了吧。不,還沒找到失蹤的冒險者。

  既然如此,戰鬥尚未結束,只得繼續前進。

  他瞥了周圍一眼,看見一灘融化的蛋白質,以及沉在其中的牙齒殘骸。

  ───就算這樣,他還真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註4)。

  「好了……」

  哥布林殺手不屑地哼了聲。

  「該從哪裡下去……?」

§

  「───這樣欠他的人情就算還清了。」

  「是我還的。」

  妖術師在迷宮一角深深嘆息,搓揉眉間。

  離尾聲將近的迷宮探索競技的熱鬧聲音離這裡很遠,卻在腦中嗡嗡作響。

  四肢的指頭彷彿被什麼東西抓住般陣陣發麻,眼睛又乾又痛。

  沾滿汗水的衣服黏在皮膚上,令人不快,胃部發涼,有股反胃感。

  畢竟她得在腦中創造兩個眼睛,控制兩具身體。並非譬喻。

  「……超不舒服。像一次喝了三杯麥酒。」

  妖術師如字面上的意思,像要嘔吐般呻吟道。

  「感覺像晃進一家旅館住了一晚,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繩子綁在處刑臺上。」

  「好討厭的例子,因為我可以想像。」

  站在旁邊的女森人散發出白粉的氣味,板起臉來。

  「那個由技術差的人來弄會很慘喔。」

  「是嗎?」

  妖術師無力地回答。

  能讓總是鎮定自如的這女人皺眉固然痛快,她可沒力氣高興。

  「有沒有意思試試看技術好的人?」

  「吃螞蟻肉丸都還比較好。」

  妖術師揮手驅散白粉的味道,閉上眼睛,靠到牆壁上。

  好吧,沒什麼大不了。沒什麼……只不過是一招「徒手Awkward」。

  等價交換雖然並非世界的原則,可恨的是,她好歹受了這傢伙不少關照?

  對方拜託她「我想還他人情,可以幫個忙嗎」,她總不好意思拒絕嘛?

  不如說她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低頭拜託別人,才會不小心答應。

  沒有他意。理所當然。

  「……可是,好累……」

  真想立刻休息,可惜沒辦法。等等還得收拾、善後、換衣服,才終於能踏上歸途。

  為何只是要休息,卻得做這麼多事?太不合理了。

  誰叫我們這個團隊Party僧侶和斥候都不像樣,頭目Leader也包含在內。

  結果要動腦的工作和那方面的麻煩事,都由她一個人擔下,真的是。

  唉。真的是。那些人該更尊敬我一點。給我增加買魔法書的預算。我說真的。

  說起來,到底是哪個白痴在這種遺跡裡面用「流星Meteo Strike」的?

  在她碎碎念抱怨之時,女森人愉悅地笑著。

  總有一天,真的要在寢室或臥室扒掉她那層皮。她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想法,是出於疲勞。

  ───隨便啦。快點回家吃飯睡覺吧。

  妖術師把所有事情都拋到腦後,打了個小哈欠。

§

  下到懸崖下面,比想像中更輕鬆。

  只要扒下哥布林的衣服,牢牢綁在一起,再互相纏繞,便能做出一條繩子。

  他將繩子綁緊在堅固的石筍上,沿著懸崖下到地面,揚起一片沙塵。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眼藥水的效果也快沒了───觀察周圍。

  那裡有塊碗狀的窪地,腳邊不知為何有玻璃碎片。

  幸好鞋底的材質他有特別挑過,不用擔心刺到腳。

  不過,這裡原來有這樣一個地方?哥布林殺手燃起好奇心───

  「呣。」

  不出所料,少女就在那裡。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懸崖底下,似乎在煩惱該怎麼逃出去。

  最後,她下定決心抓住懸崖,伸長四肢尋找可以抓的地方───

  「出口在這裡。」

  「哇……!?」

  少女滑落懸崖,一屁股跌坐在地。

  哥布林殺手是因為覺得這樣太危險,才開口叫她,不過就算他不出聲,應該也會是類似的結果。

  縮在地上,一時之間動都沒動一下的少女,過沒多久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看來她是痛得動不了。少女用袖子擦拭臉龐。

  然後小跑步跑向默默等待她的哥布林殺手。

  「那、那個……」

  首先,她好像沒事。沒受傷,衣服也沒亂掉。

  臉和裝備都髒兮兮的,疲憊不堪,頭髮到處亂翹,十分狼狽,不過───

  「找、到了。這個……!」

  ───她的臉上及手中,亮著Spark的光輝。

  她珍惜地握著小小的石頭,彷彿把它當成在跟龍的戰鬥中取得的財寶。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那東西怎麼看都是黑色的石頭,卻在閃閃發光。

  少女緊張地凝視哥布林殺手。

  自己通過競技的考驗了,是對於自己完成冒險一事深信不疑的率直眼神。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陷入沉默,然後說出一句他該說的話。

  「幹得好。」

  「……是!」

  面無表情的臉綻放笑容,少女輕聲說道「太好了」。

  「走吧。」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的臉,平靜地說。

  抓著垂在懸崖邊的繩子往上爬的時候也一樣。

  少女的動作看起來非常驚險,但她依然用強而有力的動作爬到了懸崖上。

  他自己則是憑藉在漫長歲月中鍛鍊出的技術爬上懸崖,咕噥道「做得不錯」。

  少女害臊地說「我很會爬樹」,他點頭回答「是嗎」。

  哥布林殺手盡量選擇少女方便行走的路線,於洞窟中前進。

  過沒多久,眼藥的效果沒了───他想到少女在黑暗中無法視物。

  他在雜物袋中摸索,再次感受到包含火把在內的行李大部分都掉了,低聲沉吟。

  他檢查櫃檯小姐的東西,勉強翻到一小瓶香油。

  他想了一下,詢問少女。

  「提燈還在嗎?」

  「……是、是的。」少女小聲回答。「可是,油……沒了。」

  「借我。」

  少女聽話地慢慢放下背包,卸除掛在旁邊的提燈遞給他。

  哥布林殺手慎重將香油倒入提燈,以熟練的動作點火。

  少女好奇地在旁邊觀察,朦朧的橘光照亮她的臉。

  淡淡的甜香令她露出陶醉的笑容,喃喃說道「好香」。

  「不適合用在冒險上。」

  哥布林殺手緩緩起身。少女急忙站起來,重新背好背包。

  「可是,心情會平靜下來。」

  他在鐵盔底下微微揚起嘴角,背對少女,掛起提燈。

  「謝───」她害羞地小聲說道。「……謝謝。」

  於是,兩人謹慎地踏上通往出口那段既長又短的歸途。

  影子被照得長長的,大多都是少女在說話。

  「那位試驗監督官,有點壞。」

  「是嗎?」

  「……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是嗎?」

  「是的。」

  少女應該很累才對,語氣卻感覺不出疲憊,滔滔不絕地說。

  陷阱很多。

  跟哥布林交戰了。

  帽子被抓住。

  勉強殺掉了他。

  話題沒有一致性,有時聊到住在村裡的父親,有時聊到在武器店遇見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該說的話多如一座山。

  她僅僅是走錯路,不小心闖進哥布林的巢穴,到處徘徊。

  在那個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她所說的那些。

  然而,事實就這麼簡單。

  她並沒有拿出任何參加迷宮探險競技的成果,要將這個事實告訴她很簡單。

  告知真相,讓這名少女的成功付諸流水,只需要一瞬間。

  ───吃屎去吧。

  他很清楚,跟少女的冒險比起來,自己知道的真相沒有半點價值。

  他覺得自己不是會從中找到價值的人,因為他身邊的人就是這樣。

  他做的只有剿滅哥布林。

  之所以能脫離困境───無論何時都是多虧她們冒險者的力量。

  註3:梗出自魔戒中咕嚕的臺詞。

  註4:妖術師用「無手」的法術讓小鬼的法杖飛掉。

  間 章 「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在那座岩窟中,巨大肉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啊啊,還活著。

  能實際感覺到自己正逐漸喪失理智,真的很有趣。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王妹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但沒有暫時沉浸在狂氣中就是了。

  「那是什麼!?」

  「哎呀,哈哈,這次的獵物很不得了喔。雖然不及百手巨人Hekatoncheir。」

  她緊貼著高聳懸崖的岩壁,放聲尖叫,劍聖愉快地對她大笑。

  身穿藍色皮甲,威風凜凜。長髮隨瘴氣飄曳,臉上的笑容宛如齜牙咧嘴的野獸。

  背上的銅劍───看似銅劍的鋼製彎刀一出鞘,便發出冷冽的寒光。

  然而,跟蠢蠢欲動的巨大肉塊比起來,那把刀跟針一樣細,八成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沒問題嗎……!?」

  「他就跟有生命一樣,只要砍到他死為止就會死了。」

  沒什麼大不了。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王妹的抗議卻遭到無視。

  「那是太歲星君Jupiter Ghost。」

  旁邊,賢者同樣貼在懸崖峭壁上,像在自言自語般嘀咕道。

  不過,王妹看得出粉色外套底下,那張精緻如人偶的面容神情僵硬,臉色發白。

  不是因為血管及神經迅速膨脹,夾在岩壁間的這團肉塊。

  而是從更早以前,具體上來說是從貼在懸崖邊的時候開始。王妹也發現了。

  「摔下去不會有事吧……!?」

  「……要維持四個『分身Other Self』使用『下降Falling Control』很耗體力,我想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雖然她低聲補了句「開玩笑的」,王妹實在笑不出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的第一場冒險對不對……!?

  先是被抓去死之迷宮,再來是參加迷宮探險競技時,在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遇到這種事。

  王妹好想哭。和她成為朋友的那位地母神女神官,也是這麼辛苦嗎?

  「真言的魔法中,有『分身』這個法術。」

  賢者將她晾在一旁,斷斷續續地說。

  王妹也知道。現在留在地上的,是賢者製造出的分身們。

  而且她聽說過,小鬼───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由魔法製造出的複製品。

  「有人以為只要讓自己製造出的分身使用『分身』,就能更快地增加自己的數量。」

  「然後就搞砸了?」

  賢者語氣平靜,綠衣勇者則顯得有點興奮。

  她明明也站在懸崖邊,卻像在附近的圍牆上散步的小孩子一樣,站得穩穩的。

  「愚蠢至極。」

  賢者僅憑一句話,不屑地對腳下的肉塊───若她所言為真,那是位魔法師───下達評價。

  分身和本體有同樣的想法。分身也使用了「分身」,而分身的分身也一樣。

  然後無限增殖。壓垮本體,自我消失,儘管如此,仍舊繼續使用「分身」。

  用「分身」就會有優勢,就會變強,所以要用「分身」。持續使用。直到永遠。

  「結果就是這個。」

  於是,愚蠢的魔法師觸犯了天刑星的禁忌Errata

  代價龐大到個人無法支付,術師的魂魄,以四方世界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他留下的威脅卻絕對不容等閒視之。

  「那東西遲早───肯定會吞沒四方世界,把它吃光。」

  法術不知不覺波及到小鬼,肉塊一下被當成小鬼的糧食,一下將小鬼當成糧食,持續膨脹。

  追求利益、追求知識乃人類的本性。蜥蜴人Lizardman口中的曾經是猴子或野獸的生物能進化至此的原動力。

  成為野獸前,是生活在海中的魚,更早之前───是原生質體的黏菌類生物。

  不過,倘若那個黏菌獲得了和龍或其他生物同等的無法控制的力量。

  「……」

  賢者默默俯視淪為駭人肉塊的魔法師。

  這隻怪物總有一天會淹沒四方世界,在將三千世界啃食殆盡前,絕對不會停下。

  經過漫長的歲月,抵達遭到封印的自己的墳墓,是拜其執念所賜嗎?

  賢者、勇者、王妹,完全無法理解已經失去靈魂的肉塊在想什麼。

  「在那之前殺掉就行了吧?」

  「是沒錯。」

  然而,劍聖連理解的意思都沒有。勇者噘起嘴巴回答這句話。

  ───啊啊,地母神大人。

  面對一切都超出想像的景象及狀況,王妹誠心呼喚神的名字。

  這三個人無時無刻都在經歷這樣的冒險,這樣的戰鬥。

  既然自己也在場,總不能只會慌張地尖叫。

  ───那樣未免太糗了吧。

  朋友在上面。結果,她又瞞著她偷偷冒險了。

  可是,皇兄不也說過嗎?這種時候就要笑著站穩腳步。

  「魔法這種東西真困難……!」

  王妹握著錫杖,努力露出笑容,賢者也微笑著回答「那當然」。

  「因為法術Spell魔法Magical,也就是神蹟Miracle。」

  因此,真正的大賢人不會隨便使用魔法。

  因此,王妹之所以在場,也是神明的安排。

  「聽說太歲星君會招來災厄……」

  王妹拚命在腦中朗誦各種聖句,讓靈魂接近天上,接著說道。

  要連接天地,所以得小心別一口氣揮下才行……

  劍聖斜眼看著她,開口說道:

  「意思是,都是因為地底有那東西,西方邊境才會?」

  「雞與蛋。」賢者也拿起杖,將注意力放在法術上。「不知道是孰先孰後。」

  「可以的話,希望那就是原因───」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劍聖輕鬆地說,緩緩拿起彎刀。

  「我先說,我這次真的只是來體驗探險競技的喔……」

  「事到如今,勇者大人也請做好覺悟吧。」

  僅僅是被牽連進來的我都已經做好覺悟了。聽見王妹這句話,勇者聳聳肩膀。

  「妳都這麼說了,我們可不能輸。」

  少女───勇者的黑髮隨風飄揚,笑著表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鬥志十足───儘管以這個團隊Party來說,王妹的實力顯得太過渺小。

  ───我能做到的事情,只有這麼一點點。

  正因如此,要竭盡全力。

  把事情全丟給勇者大人他們,過著安穩的生活,無論是過去或現在都是她最討厭的。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溫柔的雙手輕輕包覆靈魂,彷彿被母親抱起的感覺傳遍全身。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王妹瞪著眼前的肉塊。

  一切只看強度和效率,這種事───

  絕對不會有。所以自己才會在這裡,他們───勇者一行人才會在這裡。

  「啊啊,可惡。真想來場與世界的命運無關的冒險……!」

  「為此。」

  劍聖回答,賢者接著說。

  「得先拯救世界。」

  「說得也是……!」

  我早就知道了!少女───勇者吆喝道,高高朝空中伸出手。

  以靈魂與羈絆Pass連結的絕對武器,只要在同一個次元世界,無時無刻都能瞬間出現。

  耀眼的太陽。寄宿其光芒的綠色聖劍。絕對的武器。

  勇者用力握住它,躍身於虛空中。

  「黎明的───一擊!!」

  第6章 「還是想成為冒險者!」

  「喔,怎麼?小妹妹,妳也有參加啊?結果如何?」

  「失敗了!」

  「哦,失敗啦。」

  「嗯,不過有體驗到冒險的感覺,很開心,所以沒關係。」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背著鐵槍的少女展露陽光的笑容。

  她的表情如同吹拂綠衣的風,神清氣爽,一塵不染。

  看見她的表情,長槍手點頭說道「是嗎」。

  ───看來迷宮探險競技進行得挺順利的。

  明明快入冬了,邊境小鎮仍然殘留著強烈的祭典氛圍。

  路人的表情帶有一絲興奮,不時還聽得見競技的感想。

  哪裡來的少年、少女參加了,成功了,失敗了。

  前途有望的年輕人是來自外地,所以店家紛紛招待他們住宿、用餐,想讓他們變成熟客。

  長槍手認為,冬天到明年春天加入的新人挺值得期待的。

  他不後悔沒有參加,不過既然他會感到惋惜,肯定是場成功的活動。

  ───本以為在那麼盛大的活動中出錯,她會很難過……

  眼前這位少女卻沒受到任何影響,這也讓他心情不錯。

  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冒險者。至少她擁有其中一個才能。

  冒險失敗的冒險者,通常都會失落、沮喪。

  也有很多受到挫折就直接放棄的人。不能怪他們,因為那是個人的選擇。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會介意,能夠繼續迎接下一次挑戰的心態,乃難能可貴之物。

  他和這名新手少女基於微小的緣分認識,偶爾會碰巧遇見,持續著這樣的交流。

  她這麼努力,長槍手自然也會高興。

  「那你呢?」

  因此,面對她天真無邪的疑問,他刻意做出誇張的表情。

  「戳到我的痛處了。聽說有座遺跡有不老不死的靈肉。」

  長槍手搔著頭,面露不至於太做作的苦笑。他沒有騙人。只是態度比較誇大而已。

  「結果遺跡最深處什麼都沒有。」

  「意思是你也失敗囉。」

  「就是那樣。」

  他點頭伸出手,揉亂少女的黑髮。

  看她發出可愛的尖叫聲,應該也滿享受跟他嬉戲的。

  能隨便亂摸女孩子的頭髮,代表兩人有相應的交情。

  「哎,冒險者就是這樣。別難過啊?」

  「不會啦───!」

  長槍手幫噘起嘴巴的她整理頭髮,一面瞄向旁邊。

  站在對面的藍鎧劍士和身穿粉色外套的魔法師,大概是這孩子的同伴。

  挺有模有樣的───不過為什麼呢?總覺得實力和裝備不符。

  當然是裝備配不上實力,不過───

  算了,無所謂。

  只是因為跟認識的神官長得很像的少女在旁邊聊天,他的注意力才會飄過去吧。

  女神官小跑步跑向那名少女,和她們聊得有說有笑。

  兩人看起來有如姊妹,長槍手的感想卻完全與這無關。

  即使是相同的修女服,由不同的女性穿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會有所差異。

  女性穿什麼做什麼都一樣美。長槍手覺得很好。

  在他旁邊,他的同伴魔女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也是平常的事。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敞開,少女緊張地走進來也一樣。

  在位於西方邊境的這座小鎮───恐怕只是平凡日常的一幕。

§

  「喂,妳!」

  當他習慣到鎮上跑腿的時候。

  第一次會誇獎他的雙親及身邊驚訝的孩子們,開始不再有反應的時候。

  更何況今天他是跟著父親一起來的,父親說有要事要談,叫他在外面等,就把他一個人拋下了。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相信自己很了不起,因此他非常不滿。

  所以他悶悶不樂地看著街道時,起初完全沒發現她。

  看見在人流中走動的少女,少年眨眨眼,看著她經過,終於叫住了她。

  「───?」

  住在村外的傭兵之女,納悶地回過頭。

  黑色長髮和像在恍神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仍舊背著過大的背包,腰間掛著一把看起來很重的長劍,身體因而重心不穩。

  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馬上認出她,是因為她穿著廉價的皮甲。

  「妳……」

  少年毫無顧忌地仔細觀察遠比自己瘦弱的少女。

  「妳真的當上冒險者啦。」

  「嗯。」

  少女點點頭,將識別牌從領口拉出來。

  隱約露出的雪白肌膚及鎖骨,不知為何令少年心跳加速,但他予以無視,看著那個識別牌。

  掛在她纖細喉嚨上面的鍊條,繫著一小塊白瓷板,以及用繩子綁住的黑色小石頭。

  「……妳是不是被騙了?」

  「是嗎?」

  「還有,那顆黑色的石頭是什麼?」

  「競技的,獎品。」

  少女沒有將他冷淡的語氣放在心上,高興地撫摸和識別牌掛在一起的黑色石頭。

  她慎重地將它們放回衣服底下,彷彿在對待珍寶。

  「我把它當成護身符。」

  「真廉價。」

  哼。少年嗤之以鼻,少女卻毫不介意,輕聲說道「是嗎」。

  不知為何,這個反應令少年十分焦慮,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反正妳只是把武器亂揮一通吧?對哥布林之類的。」

  「嗯……大概,吧?」

  「哥布林這種等級,我也殺得掉。」

  沒錯,跟這傢伙炫耀吧。少年意氣風發地說。

  之前他趕走了跑進村莊的小鬼。揮動木棒,朝他扔石頭。

  當然只有一隻瘦弱的哥布林,他也只是跟在大人們後面。

  不過他趕走哥布林的事實不會改變。少年很自豪。

  「這樣呀。」

  「對!」

  少女卻興致缺缺,只是嘀咕著回了一句。

  為了設法讓她露出不同的表情,少年咧嘴一笑,驕傲地接著說:

  「迷宮探險競技是給外行人玩的遊戲,沒什麼大不了吧?」

  「是嗎?」

  「妳聽我的話買了頭盔啊?」

  「……」

  少女沉默了一瞬間,慢吞吞地撥開瀏海,露出底下的東西。

  戴在她頭上的,是附帶皮革護額的頭帶。

  她小聲地說,這樣就不會被扯下來了。

  ───怎麼那麼蠢。

  頭盔竟然會被扯下來,好笨。少年不屑地哼了聲。

  如果自己當上冒險者,會買頭盔,也絕對不會幹那種蠢事。

  少年如此確信,笑著鄙視似乎犯了愚蠢錯誤的少女。

  但他有股滿足感。這女孩聽從自己的建議,買了頭盔。

  這樣的話,沒錯。代表單憑自己的力量,這傢伙無法獲得迷宮探險競技的獎品。

  「都是多虧我給了妳一堆建議!」

  「───我覺得不是。」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

  少年倒抽一口氣。她從來沒否定過自己說的話。

  她的聲音非常小,與平常的她無異,語氣卻相當尖銳。

  那時,少年頭一次注視從小就認識的少女的眼睛。

  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雙眼清澈得嚇人,目光筆直,宛如一汪深泉。

  跟看路邊小石頭的眼神很像,只把他當成僅僅存在於此的東西。

  「講完了嗎?」

  少女緩緩歪頭。頭髮飄出一股甜美的香氣。

  「那我要走了。」

  她留下無言以對的少年,轉身看著前方,邁步而出。

  有很多事要做,也有很多事要思考,要先從何處著手?

  首先是下水道。首先是下水道。少女自言自語著,走向通往鎮外的入口。

  是櫃檯的大姊姊說的。聽說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她有點害怕。

  之後還打算去訓練場這個地方看看,不過她想先賺點錢。

  她問過冒險者公會的人,果然是下水道最適合的樣子。

  要鼓起勇氣跟人說話雖然很難,總比那個可怕的競技監督官好。

  而且交談過後就會發現,大家都很親切。

  熟悉下水道的大哥哥們,告訴她「武器用棍棒不錯」。

  可是她還沒有錢,也沒用過棍棒。先用劍試一次好了。

  出發前她問過工房的店長,所以她知道棍棒的價格。

  幸好店長願意收購在探險競技拿到的寶石。拜其所賜,她才有錢購買鎧甲、頭巾和藥。

  她說她想買提燈Lantern的油,店長就送了香油給她。好高興。

  那位冒險者先生也說過,保持冷靜很重要。她很容易亂了手腳。

  希望不要遇到蛇。蛇好可怕。下水道一定不會有蛇吧。

  獨自與小鬼戰鬥相當累人。所以,除鼠一定也很累。

  ───得仔細思考才行。

  「……加油。」

  少女握緊拳頭。護身符在胸前閃耀光芒。

  剛才叫住她的那名少年,幾乎快被她遺忘了。

  背負從第一個字母蔓延開來的巨大漩渦,擁有暴風雨Tempest之名的少女。

  還只是個類似遊民的人Roguelike的她,帶著胸前的黑色縞瑪瑙Black Onyx,一步步開始前進。

  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四方世界。

§

  哥布林殺手坐在長椅上,愣愣地看著櫃檯小姐與委託人交談。

  不時會有認出那頂廉價鐵盔的冒險者跟他攀談,他以「是嗎」回應。

  新手冒險者───參加過迷宮探險競技的人,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他一眼。

  是因為寒酸的裝備,還是因為沒心思注意他,不得而知。

  自己的新人時期,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人。

  當然,看到那髒兮兮的模樣,不覺得他是銀等級冒險者反而很正常。

  那名少女是例外。參加探險競技時不小心闖入深處的她,在經過時跟他點頭致意。

  ───她應該會成為冒險者。

  不是有沒有去登記的問題。他也一樣有在公會登記。

  那女孩肯定能成為冒險者。

  不曉得會不會順利,他也沒資格判斷。

  但她決定要成為冒險者,做著冒險者該做的事。

  既然如此,她就已經是冒險者。

  ───而自己。

  又是如何?

  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祭典前忙得不可開交,一旦結束就變成這樣。

  到頭來,自己做的也只有剿滅哥布林。

  蓋迷宮、設陷阱、籌備競技,自己做的事,豈不是微不足道嗎?

  世上的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師父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既然如此。

  ───自己───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可以過來了!」

  請。櫃檯小姐笑著揮手,哥布林殺手中斷思緒,站起身。

  脖子掛著聖印的職員,不知為何帶著貓一般的微笑。

  ───地上的事情,變成由她處理了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微微向她低頭。

  監督官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搖頭表示「不用放在心上」,回頭做自己的工作。

  ───之後得正式跟她道謝。

  他將這件事牢記在腦海,以免忘記,站到櫃檯小姐對面。

  櫃檯小姐現在穿著平常那套制服,像隻陀螺鼠似地在帳房走來走去。

  迷宮探險競技應該是很累的工作,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疲態。

  「哎呀,給您添了許多麻煩……」

  「沒問題。」

  櫃檯小姐反而在擔心他,哥布林殺手果斷地回答。

  畢竟敵人是哥布林。

  跟他平常做的事並無二異。並無二異。

  「沒多辛苦。」

  「我也有努力想要提供協助。」

  然而,櫃檯小姐依舊一臉困擾。

  她用手指捲著麻花辮的髮尾,看起來有點沮喪,笑著說:

  「可惜沒幫上多少忙……」

  「那顆香草口味的糖很難吃。」

  「───?」

  櫃檯小姐面露疑惑,大概是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哥布林殺手不予理會,接著說道。嘴巴一閉上,他肯定會陷入沉默。

  他的青梅竹馬也經常念他一不知所措就會沉默。

  「一吃下去,味道就從胃裡湧上來。我很困擾,動作也變得有點粗糙。」

  「是、是嗎……」

  「不過,其他東西很有用。」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謝謝。」

  「───」

  櫃檯小姐沒有回答。

  她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間,像想到什麼似地站起來。

  「請稍等一下。」

  接著走進帳房,過沒多久,小跑步跑回座位上。

  「那個,失禮了。然後,呃……然後……」

  櫃檯小姐以精明幹練的語氣說道,帶著一如往常的美麗笑容歪過頭。

  「……然後呢?」

  「可是,裡面的東西都沒了。」

  「哎呀。」

  櫃檯小姐聞言,眨了下眼,立刻加深笑意,害羞地垂下視線。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

  「想賠償妳,但我不懂這種事。」

  哥布林殺手不顧害羞的她,極其慎重地挑選措辭。

  這種時候必須多加留意。

  「關於要賠償什麼───」

  「請務必跟我一起挑!」

  櫃檯小姐激動得屁股都從椅子上抬起來了。

  周圍的冒險者、委託人、公會職員紛紛瞄向這邊。

  她滿臉通紅,坐回椅子上,清了下嗓子,監督官微笑著注視她。

  「……我想請問……方便跟我一起挑嗎?」

  「我正有此意,這樣就行了嗎?」

  「……是的。」

  「是嗎?」

  ───之前的教訓派上用場了。

  哥布林殺手點頭。看來沒問題。代表他有進步。

  以前他因為同樣的事情鑄下大錯,沒有直接拿錢給人家真是萬幸。

  他吐出一口氣。第一步沒走錯,那麼就來處理下一件事吧。

  「不過,先是哥布林。」

  「我想也是。」櫃檯小姐露出微笑。「是的,我知道。」

  看起來心情特別好的她再度走進帳房,抱著一疊文件回來。

  腳步輕盈,動作也迅速俐落。哥布林殺手向她道謝,拿起文件。

  委託來自偏僻的開拓村───果然跟平常一樣。

  出現一隻瘦弱的小鬼,雖然趕走了,還是有點擔心,希望公會派人前來調查或驅逐。

  雖說之前辦過祭典,考慮到要過冬了,村民會擔心糧食被搶走很正常。

  他不確定在那場地底的戰鬥中,是否將小鬼殺光了。

  假如有幾隻逃了出去,千萬不能放過。

  不對,就算沒有這件委託,還是得殺掉小鬼。他是專殺小鬼之人,這是他的任務。

  特別的日子一結束,平凡的日子就會來臨。此乃世間常理。他沒有意見。

  對他而言,無論是特別的日子還是平凡的日子,都要殺哥布林,僅此而已。

  ───得先把雜物袋裡的東西買齊。

  看見破掉的袋子,青梅竹馬信心十足地表示「交給我!」願意幫他修補。

  交給她肯定沒問題。他不會再讓袋子破掉。

  要說令他擔心的,就是那把南洋式飛刀不知道能不能馬上買到。

  以及不知道該不該把夥伴───思及此,他的思緒停止了一瞬間───找來。

  該不該再找他們陪自己去剿滅哥布林───

  「欸,那個又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

  上方忽然傳來銀鈴般的悅耳聲音。

  上森人High Elf從冒險者公會二樓的走道探出身子,幾乎快要整個人頭下腳上掛在那邊。

  妖精弓手Elf上下顛倒的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搖晃長耳。

  「歐爾克博格真的只會接那個。」

  「是嗎?」

  是吧。沒有否認的餘地。

  妖精弓手笑出聲來,大概是覺得鐵盔晃動的模樣很有趣。

  「真是。雖然我不是那孩子,真拿你沒辦法。」

  要是我沒主動找你怎麼辦。妖精弓手輕聲說道。

  然後用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白皙美麗手指,指向他的鐵盔。

  「處理完哥布林要去冒險喔!冒險!」

  「好。」

  哥布林殺手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自己能不能說出這句話,但他還是簡短回答。

  「去冒險吧。」

  後 記

  大家好!我是蝸牛くも。

  哥布林殺手第十三集,大家還喜歡嗎?

  這次有出現哥布林,是哥布林殺手剿滅哥布林的故事。

  我寫得很努力,如果各位看得開心就太好了。

  結果不管我想怎麼做,世界都會擅自變化。

  包含@小妹妹在內的新手冒險者,是決定踏進那樣的四方世界的孩子。

  想做什麼的心情很重要,必須實際採取行動。

  最近,我一邊聽或看Vtuber開臺一邊工作的次數增加了。

  開開心心熱熱鬧鬧地玩遊戲或做其他事,真的非常棒。Power───!

  二○二○年發生了許多事。

  劇場版上映、《哥布林殺手》獲得德國的AnimaniA獎。

  哥殺的小說算一算也快二十本了,嚇我一跳。

  真是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雖然我做的事依然沒變,只是在寫作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塞一堆喜歡的要素進去而已。

  這樣的話,比起我自己的力量,應該是多虧許多人的協助才能有這個成績吧。

  仔細一想這是當然的,一個人又出不了小說也出不了漫畫也做不了動畫也做不了遊戲。

  編輯部的各位、協助動畫製作的各位、外國的工作人員們、繪製插畫的老師們、繪製漫畫版的老師們。

  陪我一起玩的朋友們、統整網站的管理員大人,當然還有各位讀者。

  哥布林殺手這部作品能獲得好評,是多虧「大家」的力量。

  真的很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第一年》會繼續寫下去,《鍔鳴的太刀》也終於要進入尾聲了。

  TRPG方面的工作也很多,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要做,得加快腳步才行。

  下一集北海會出現哥布林,所以預計是哥布林殺手剿滅哥布林的故事。

  我會努力寫作,希望還能跟各位見面。

  那麼,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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