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才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武器要多少有多少。從死掉的小鬼身上搶來,折斷石筍,將他們砸在岩石、地面上。
跟彷彿事隔多年的那場發生在小村落的戰鬥不同,這裡是洞窟內。
數量遠遠不及在那座暗黑之塔對付的哥布林。
然而……
───變草率了。
他指的是戰鬥方式。
注意四面八方的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支援他的箭矢、法術、碎石。思考前進方向的也只有他一個。
自己有辦法識別的情報就是一切,一旦疏忽便足以致命。
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之所以有辦法察覺到那東西,並不是因為骰子擲出了好點數。
因為,他躲在岩石後面,調整呼吸的那一瞬間。
物體劃過空氣的聲音從認知範圍外傳入耳中時,他立刻扭轉身軀。
「呣……!」
腰間的雜物袋發出令人心寒的劈里聲裂開,裡頭的東西紛紛掉落。
裝備都掉進洞窟裡深不見底的斷崖底部了,他卻毫不在意,衝進附近的岩場。
飛來物是明顯做工粗糙的箭,至於來源───
「原來如此,弓兵嗎……」
由倒下來的巨石搭成通道的懸崖對岸,數隻小鬼拿著弓站在後方。
其中一隻正在被拿杖的小鬼痛毆,恐怕是因為他太急著射箭了。
想要隨心所欲操控小鬼,連小鬼都很難辦到。
「GOOROGBB!GOOROGGBBB!!!!」
「呣……!」
然而,哥布林殺手從石頭後面觀察狀況的瞬間,刺眼的閃光撕裂黑暗。
拜眼藥水所賜,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發生了什麼事,他聽接下來的聲音就明白了。
他清楚聽見某個東西伴隨巨響碎裂,喀啦喀啦地掉下來。
───原來如此,把橋弄掉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料到他沒有遠距離的攻擊手段。去揣摩哥布林的思考模式,只是浪費時間。
十之八九是覺得自己有弓,而敵人沒有吧。
哥布林殺手享受著視野被閃光───真奇妙───抹黑的感覺。
儘管他不覺得那些傢伙也會跟著失去視力,他確實因此有了些思考的時間。
事實上,從空中射下的箭雨連他用來藏身的石頭都很少射中。
不過箭矢射中周圍的岩石及地面時會彈起來,所以也不能大意。
───那麼,該如何是好。
他回想起記憶中,邊跑邊記在腦海的地形。
從洞窟的裂痕寬度來判斷,原來如此,有段距離。
無論是要跳過去,還是扔武器解決他們,肯定都有難度。
儘管不想承認,把橋弄掉再用弓箭攻擊,是正確的戰略。
───雖然他們八成沒想過殺掉我後該怎麼辦。
哥布林殺手等待著雙眼再度習慣黑暗,把手伸進腰間的雜物袋。
確認裂開來的袋子中幾乎沒剩多少東西,吐出一口氣。
他不覺得可惜。裝備就是拿來用的,是會失去的東西。
他接著拿起櫃檯小姐給他的斜掛在肩上的腰帶。
掛在其上的好幾個袋子裡面,同樣裝著裝備。
「GOOROGB!!GOOROGGBB!!!!」
「GOBBBGRGB!!」
香水已經用掉了。美人花的眼藥用掉了。緞帶。筆記本和金屬製的尖筆。糖果。諸如此類。
如果有一捆繩子就好了,可惜沒有。尖筆不錯,他用盾牌的束帶夾住尖筆。
哥布林殺手拉開面罩,隨手將他找到的一顆糖果扔進口中。
香醇的香草氣味及滋味瞬間於口中擴散開來,他眉頭一皺,放下面罩。
該怎麼做顯而易見。必須採取行動。要是那傢伙又用法術就糟了。
話說回來───
───可惜了那把飛刀。
§
「哇、哇、哇、哇……」
失敗了。
少女逐漸滑落坡道,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可是抬頭一看,離頂端有漫長的距離,這裡又很高。
爬上去有困難,但她又不敢滑下去。
可是───不能回去上面。因為這是場競技,不得不繼續前進。
───加油吧……!
黑髮少女勉強拿手腳當支撐,就這樣慢慢從坡道上滑下去。
手掌被砂礫及小石子磨得又麻又痛。是不是該買手套?
她萬萬沒想到迷宮深處有這樣的洞窟。
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難道走錯路了?
───沒有。沒走錯……我覺得。
因為,如果這條路是錯的,那些跟路標一樣散落於地面的東西,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的小背包,現在裝滿她在地上到處撿來的道具。
這樣的話───單純是自己速度最慢嗎?
一定,大概,不會有錯。村裡那位少年尖銳的嘲笑聲忽然浮現腦海。
那陣笑聲帶來的痛楚,足以令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少女搖搖頭。
沒時間想這些了。
少女拚了老命───所謂的「怕到想死」是什麼樣的感覺?肯定就是現在───集中精神。
再怎麼豎起耳朵、定睛凝視,仍然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掛在腰間的提燈不知何時也沒油了,黑暗撲面而來,她十分不安。
之所以沒大聲呼叫其他人,是出於膽小、不安、羞愧。
想當冒險者的人,肯定不會做那種事───
她不想再被笑。
「噢、噢……嘿咻……」
少女終於下到底部,再次仰望陡峭的懸崖。
雖說眼睛已經逐漸習慣黑暗,還是完全無法看到上面。
不時從上方掉下來的小石頭,令少女頻頻眨眼。
她隱約有種懸崖會從兩側倒下的感覺。
少女兩眼泛淚,拍掉埋在掌心的小石頭,忍受著刺痛感。
接著用袖子擦拭眼睛,提心吊膽地在山谷間的道路邁步而出。
膽小到可笑的地步,慎重到可悲的地步。
無法確定是基於她的本事抑或幸運,但從結果上來說,這救了她一命。
因為多虧如此,聽見從前方傳來的細微聲音時,她才會嚇得停下腳步。
───……什麼東西?
少女緊盯著黑暗深處。不,不只是看,而是仔細觀察。
那東西將近八呎長。
那東西以不規則的動作緩慢移動。
那東西看起來沒在注意她,卻又一副已經發現她的樣子。
那東西擁有銳利的牙齒,感覺會用身體衝撞她,或是勒緊她。
「JJJJ……」
───是蛇。
少女嚥下一口唾液。偏土色的褐色,暗褐色的蛇。
她靜靜上前。蛇向前爬行。她悄悄退後。蛇向前爬行。
她猶豫著往右邊移動一步。蛇扭動身體爬向右邊。那就換左邊。蛇爬向左邊。
少女停下腳步。蛇也停止動作,用那對發光的眼睛瞪著她。
───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少女杵在原地,現在才想起腰間那把劍的重量,慢吞吞地拔出來。
拔劍並不代表什麼,但這為她帶來了一絲安心感。
───不過……
少女低頭望向手邊,視線移動到劍尖,然後重新望向蛇。
───我有辦法打倒牠嗎……
她毫無把握。
她認為砍得進去。砍得進去,但她完全不覺得一次就能乾脆地打倒牠。
這樣肯定會被咬,或是被纏住。
如果牠有毒,一定又痛又難受。身體被勒住也又痛又難受。
───最後被一口吞掉。
記得蛇這種生物會把獵物整個吞下去,壓碎全身的骨頭。
少女非常後悔要想起這種知識,為自己想像出來的下場不寒而慄,癱坐在地。
平坦的臀部一接觸到地面,冰冷的溫度就滲入體內,她五官都皺了起來。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哭出來───也差不多了───是因為她明白。
哭了也不會有人來救她。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思考吧。
這大概也是競技,是測試,肯定有辦法……應該。
少女偷偷觀察蛇的模樣,放下背包,檢查內容物。
裡面的東西沒仔細整理過,簡直像塞滿垃圾。
棍棒、短劍。奇怪的紅色粉末(摸了會刺刺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藥瓶、卷軸。
───要用卷軸嗎?
有點奇怪。不是浪費,她覺得不該這樣做。
少女先將卷軸放到旁邊,沉吟著一個個檢查行李。
這段期間,她還不忘偷瞄那條蛇,蛇仍舊只是緊盯著她。
競技監督官肯定在等她,因此她急忙將視線移回行李上。
知道用途的道具,感覺都派不上用場。那麼,是否該使用用途不明的道具?
但她不敢喝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藥。所以藥也不是正確答案。就當成不是吧。
這樣的話……
「它嗎……?」
少女握住用途不明,散發強烈陰森氣息,恐怕是武器的東西。
右手拿著長劍───好重───左手拿著那把武器,靜靜上前。
「JJJJJ……!」
蛇馬上做出反應,抬起脖子,發出銳利的嘶嘶聲吐出舌頭低鳴。
牠的威嚇使少女差點嚇跑。她雙膝一軟,顫抖不已。
這樣沒問題嗎?她感到不安。失敗、犯錯、一事無成。遭到責備,遭到嘲笑。
不過,少女因為掛在腰上的袋子些微的重量,重新站穩腳步。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費盡千辛萬苦收集到的寶石碎塊,推了她一把。
「嘿、啊……!」
跟撲過來的蛇的速度比起來,她的步伐實在太軟弱無力,太過遲緩。
那絕對是無心之舉,但拜其所賜,少女看見了大蛇張大的嘴巴。
她反射性拿左手的武器,刺向占滿視線範圍的大嘴。
「JJJJJJJJJJJJJJJJJJJJJJ!!!!!!」
「嗚……!?」
不會痛。
令人發麻的衝擊伴隨喀一聲傳來,被蛇撞飛的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前是嘴裡卡著陰森的短劍,困惑地扭動脖子的蛇。
由於那形狀獨特的劍刃,牠無法把劍吐出來,也吞不下去,而是卡在嘴巴裡面。
「好機會」、「破綻」───少女沒想那麼多。
猶豫過後,她拚命鼓起勇氣,小步衝上前。
「喝、啊……!」
然後像隻小兔子般加快速度,從蛇身上跳過去。
「JJJJJJ!!!!」
她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全神貫注地狂奔。雖然背後的低吼聲令她萬分恐懼。
───不用打倒牠也可以……嗎?
或許。少女差點跌倒,遲緩地奔跑,絞盡腦汁。
不行的話,競技監督官應該會出面叮嚀。既然沒有,就是沒問題了,吧。
跑到一半,她在峽谷的黑暗深處看見奇怪的物體。
起初,她覺得那是巨大的石造祭壇。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是石櫃……不。
少女也看出來了,更正確地說是石棺。
她不知道停下來了多久,後方傳來蛇的爬行聲。
快要哭出來的她,哭喪著臉狼狽地走近石棺。
這裡是終點嗎?還是前面還有路?希望是終點。好想出去。
少女來到石棺前面,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那無疑是石棺───刻在上面的文字她當然看不懂───裡面卻是空的。
蓋子可以撬開,棺材中只有一個細長的凹洞。
就在她心想「原本應該裝著法杖之類的東西吧」的下一刻───
「哦,竟然有人能抵達這裡,說實話,我挺驚訝的。」
那東西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憑空出現。
一名肥胖的男子迅速膨脹。
他穿著連少女都看得出質料高級的外套,手拿以鋼編成的駭人鞭子。
「看來對妳這樣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封印不算什麼。」
被目露凶光的雙眼瞪著,少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向後退去。
在她眼中,那名男子怎麼看都是可怕的火焰魔人。
───果然不該從那條蛇面前逃跑。
少女為之顫慄。
§
───儼然是炎之小鬼。
「GOOROOGOROGROG!!」
ZAP!ZAP!ZAPPA!!
每當哥布林揮動手杖,灼燒視野的閃光就會貫穿黑暗的洞窟。
好幾道閃電、火柱或熱線,化為魔力奔流將對岸的岩石燒得焦黑。
他不懂法術,不過區區小鬼術師,不可能有能耐用這麼多次法術。
───所以是杖嗎?
哥布林殺手置身於融化礦石散發的異臭中,選擇放棄躲藏。
看見迅速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的寒酸戰士,小鬼想必會嘲笑他。
跟嚇得跑出來的野兔───小鬼沒看過野兔───一樣弱不禁風。
不會讓他逃到洞窟外面,要在那之前用箭雨和這個魔法將他虐殺。
拿杖的小鬼,也就是炎之小鬼踢飛沒用的部下,斥責他───
「GOORGB!?」
結果被那名部下飛濺的腦漿噴了滿臉。
他忍不住踹倒頭部碎裂的屍骸,吐掉噴到口中的穢物,趴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他做了什麼?
那個愚蠢的冒險者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隔著斷崖對他們發動攻擊。
卑鄙。他耍詐。肯定是用了某種狡猾、耍小聰明的奇怪手段!
「那麼……第幾隻了。」
猜得沒錯。
哥布林殺手右手拿著櫃檯小姐的緞帶。
哥布林們肯定想不到它的功用。
他在從天而降的箭雨中狂奔,迅速用左手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接著把它綁在繩子上,無聲地甩動右手。
「總之,二!」
碎石瞬間射出,以驚人的速度飛翔,又砸爛一隻小鬼的腦袋。
小鬼的屍體飛向後方,還一併將同伴牽連進去,不停抽搐,他看都不看一眼。
本來就看不見。閃個不停的白光,灼燒著滴了美人花藥水的雙眼。
然而,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
───既然發射地點不會移動,不用看都知道弓兵的位置。
哥布林在一波又一波的熱線中埋頭射箭。位置不言自明。
難怪同一團隊的上森人少女,經常在戰場上邊跑邊射箭。
只要找出其所在位置,堅持不離開狙擊地點的射手,威脅性就會減半。
不過,能一面跑跳一面將弓箭運用自如的,也只有森人了。
再怎麼說,拿小鬼和她比較───對那名少女未免太失禮。
「三!……四!」
「GOOROGBB!?」
「GORG!?GBB!?」
跟射鴨子一樣。哥布林殺手每甩一次右手,就有一隻哥布林的腦袋碎裂。
幸好敵我之間沒什麼高低差,他知道隔了多少距離。
哥布林什麼都沒考慮,站在懸崖邊光明正大地朝他射箭。
這樣就算不去看他們,也很難打不中。
───森人的弓呀……
「不看技術,而是靠魂魄擊發嗎?」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剛才想到了他,妖精弓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浮現腦海。
會去依賴手指的人,把父祖的臉都忘了───記得是這麼說的嗎?
───中了。
棲息在這座迷宮或遺跡或洞窟的哥布林不傻,卻愚蠢。
八成是因為獲得了能射出魔法的杖和弓箭。他們肯定想不到。
恐怕在這個瞬間,他們依然無法理解。
榴彈是凡人的朋友。
有史以來,沒有種族比凡人更努力鑽研如何將碎石扔得又快又遠。
四方世界之中,只有凡人將投擲物品做為武器。
因此凡人知道,父親也知道,姊姊也知道。他是這樣學到的。
───只要有一條繩子,這點距離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們應該要親身體會一下,光拿著一條當場做出來的投石索的凡人,會構成多大的威脅。
「GOOROGB!?」
「GBBOB!」
都這個時候了,小鬼們才總算發現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掉。
他們有的急忙試圖逃跑,有的想拿同伴當盾牌,左右亂竄。
「GROGBB!GOOROOGBB!!」
炎之小鬼勃然大怒,用珍貴的一回合肅清部下後,揮著手杖飛奔而出。
閃爍的亮光刺進哥布林殺手眼中,但他沒有因此驚慌失措。
他憑藉自身的感覺───朝瞄準過無數次的小鬼頭部的高度,扔出石頭。
「GOROOGBB!!」
哀號聲響起,接著又是一陣閃光。他撲向前方,於地面翻滾。
聽見有東西燒焦的聲音,散發異臭。不會痛。他果斷衝上前,撿起石頭。
───管他的。
無論敵人發射幾十發法術,沒打中就不成問題。
雖然這一點也能套用在他身上,只要投擲幾百顆、幾千顆出去即可。
哥布林殺手隔著斷崖和炎之小鬼並行,抓起下一顆石頭。
───子彈要多少有多少。
在空中亂飛的熱線、箭矢、碎石接連交錯,那道白光浮現於黑暗中。
§
低吼著的鞭子,蒸騰的熱氣。令肌膚火辣辣地發疼的魄力。
少女當然動彈不得,不敢開口,也不敢逃跑。
她的雙腿瑟瑟發抖,心臟狂跳,甚至連氣都喘不過來,劍好重。
看她都快站不住了,火炎魔神發出像在嘲諷她的笑聲。
「那麼,這位小姐。可否告訴我妳的名字?」
「那、個…………」
少女咕噥著說出自己的名字。名字被魔法師知道,說不定會遭到詛咒。
這名看似魔法師的肥胖男子卻好奇地瞇細眼睛,盯著少女的臉。
「哦,這名字像暴風雨。是個與始源大渦相連的威猛名字。」
沒這回事。少女搖搖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麼,妳為何來到此處?所求為何?財寶嗎?地位嗎?功績嗎?」
───這一定是最後的考驗。
少女拚命試圖說出正確的答案。她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答案。
然而,在她扭扭捏捏沉思的期間,仍然刺在身上的視線令她恐懼不已。
「想……」她喃喃說道。「……想,成為……冒險者。」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回答過於無趣,少女沮喪地低下頭。
不過,一旦開了口,接下來的話語便斷斷續續脫口而出。
當傭兵的父親只會喝酒、發怒、睡覺。她連母親的臉都沒看過。
沒有朋友。也沒有管道加入職業公會。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會過著這種生活。
住在骯髒的家中。和父親兩個人一起。村民對她冷眼相看。這就是自己的世界。
她完全無法忍受。可是,若想改善情況。
除了當冒險者,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嗎?
「哦,是嗎?」
男子默默聽完,把手撐在石棺上托著腮說道。
少女的人生───十幾年的歲月,他似乎用這句話就帶過去了。
「和得花上這麼多時間敘述的壯闊人生比起來,我的人生真是不足為道。」
「…………?」
「我觸犯了禁忌。肉身被奪走,只剩下靈魂,淪落至這副模樣。但這雙手握有力量的證明。」
「那個……」少女絞盡腦汁。「……寶石……嗎……?」
「正是。」
男子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少女嚥下一口唾液。
───這果然是最後的考驗。
「那就是我力量的證明。連諸神都無法奪去。那些傢伙嫉妒我的力量───」
眼前的男人笑著親切地與她交談,對少女來說卻毫無意義。
魔法、神明、靈魂、肉體,跟她講這些她也不可能聽得懂。
比起理解這段話,她僅僅是在努力思考該如何是好、該做些什麼。
非得拿到寶石。都走到這裡了。要想辦法。一定要。
───這個故事有意義嗎?
有的話就該聽。不過……她覺得沒意義。
「……好了。雖然我簡單結束了這個話題,看來我的舌頭並未因為剛睡醒就轉不過來。」
或者───少女是否發現了,那正是正確答案?
「辛苦了。去死吧。」
「……!?」
正因如此,眼前的男子揮下手中的鞭子時,她才反應得過來。
她立刻向後跳───沒那麼優秀。她倒向旁邊,在地上滾動。
「JJJJJ……!」
這個瞬間,從背後跳出來的大蛇搖著尾巴,朝男子露出利牙。
連少女都沒發現的那個威脅,火炎魔神當然也沒料到。
「唔喔……!?該死的長蟲……!!」
以少女為目標的帶有殺意的視線,狠狠刺在這隻沒有智慧的低俗爬蟲類身上。
對於企圖搶走獵物之人燃起怒火的大蛇,因為更加強烈的怒意而燃燒起來。
大蛇被男子揮下的鋼之鞭擊中,在空中瞬間被火焰籠罩。
可以確定是男子咕噥著的咒文導致的。
「JJJJJJJJJ……!?」
所謂的燒成焦炭就是如此。
在縮起身子的少女眼中,長蛇彷彿在空中化為黑影,消失不見。
將大蛇徹底消去,半點味道半點煙霧都沒留下的男子,低頭看著縮起身子的少女笑道:
「小丫頭,妳說目標是我的寶石對吧。是不是覺得我是被區區小鬼偷走法杖的蠢貨?嗯?」
少女啞口無言。喉嚨發出「啊」、「嗚」之類的無助聲音。
男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大剌剌地走向少女。
「率領軍隊過來也打不倒我!像妳這種小丫頭又能奈我何!」
的確。
她不認為自己贏得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此,火炎魔神得意一笑時,她完全無法回嘴。
「真是無趣的人生。但我要拿妳慚愧的哀號享受一番!」
……
可是───少女突然一陣心寒。
她害怕,她畏懼。好想快點到外面去。或許參加這場競技是錯誤的決定。
即使如此。
───有點生氣。
她知道自己窩囊得無藥可救。她知道。這點小事。
不用人說也知道。
所以她很努力。試圖努力。都努力過了,結果還是這樣。她知道。
然而───她無法接受被人指著嘲笑。
妳沒什麼了不起。只要犯下一個失誤,眾人就會幸災樂禍地嘲笑妳。
所有人都說妳最好一輩子在地上爬,連參加競技的資格都沒有。
就算眼前這位競技監督官是在演戲,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被蛇嚇得手忙腳亂的人,還有臉高高在上地講這些話?明明跟我一樣。
不對,他剛才說手杖被偷了。被哥布林……被哥布林!
───那種東西,連我都殺得掉。
她感覺到落進腹部的寒意沸騰起來。
敵人當然不好對付,可是她贏了。沒道理被人瞧不起。
「…………」
少女不發一語,以緩慢的動作放下背包,打開蓋子,把手伸進去。
「嗯?怎麼,想求饒?哈哈哈,是要給我毛皮長靴嗎?」
火炎魔神的表情,乃確信勝利之人。
是能藉由蹂躪無謂的抵抗、可愛的掙扎得到喜悅的人。
記憶中的那些討厭的表情和他重疊在一起,少女默默揮動手臂。
「啊……!?」
紅色粉末於空中散開,男子慘叫著遮住臉,身體後仰。
他都被蛇嚇到了,靈魂什麼的肯定是演技,這東西也能嚇到他吧。
少女趁這段期間按著陣陣發麻的手指,衝進掉在斷崖的岩石後面。
「嘖,對妳手下留情一些,就給我得寸進尺……!未免太不自量力!」
天空───雖然這裡看不見天空───開始發光,不曉得是不是男人的怒火所致。
少女忍不住發起抖來,但她依然努力從岩石後面窺探敵人。
男子似乎跟丟了她,按著臉甩動鞭子。
───怎麼辦。
少女拚命思考。該砍過去嗎?用劍打得倒他嗎?她實在不覺得。
她先拿出不明的藥瓶,不敢喝所以試著扔出去。
「該死,耍這種雕蟲小技……!」
不行。藥瓶發出喀啷一聲碎裂,沒有任何變化。這樣的話……
───……果然,是這個……吧。
只剩下這個了。不行的話就投降,請人家帶她到外面吧。
少女緊咬下脣,閉著眼睛從遮蔽物後面跑出來。
「呣!小丫頭,妳在那裡嗎!準備迎接死───」
火炎魔神瞪大眼睛。因為他看見少女雙手緊握著的卷軸。
這丫頭知道那是什麼嗎?她想威脅他嗎?不。怎麼可能。
生前累積的龐大法術知識,無意義地於他的腦內展開。
師父再三囑咐過,他卻揚言以自己的才能有辦法駕馭,一笑置之的法術。
據聞,四方世界的禁忌、禁術雖多,能夠扭曲次元的只有三種。
憑藉意志的力量,打開通往時空彼方的窮極之門的「轉移」。
從魔界之核引出力量的「核擊」。
以及最後一個───
「嘿!」
無知的少女發出可笑的尖銳吆喝聲,解開卷軸的封印。
「住手,那是……霧荒星的───!?」
他的話語已經成不了聲。
少女對於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
只感覺得到閉上眼睛依然會貫穿眼皮的閃光,以及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動。
她忍不住蹲下來,摀住兩耳,碎石從她頭上紛紛落下。
彷彿太陽墜落於地面。
彷彿巨人用力往懸崖揍了一拳。
閃光及巨響,以及隨後呼嘯而過的風,照理說都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少女卻得趴在地上承受這波衝擊,感覺起來十分漫長。
等到事態終於平息,她才意識到自己把卷軸扔出去了。
她輕輕睜開眼睛,眼前───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
沒有巨大的石棺,也沒有火炎魔神。
只有一大片窪地,宛如有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
「……這樣就……行了……嗎……?」
少女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新背好背包,窺探窪地。
然後在窪地另一端───崩塌的牆壁中看見耀眼的光芒,連忙衝上前。
她差點摔跤,砂石磨得手掌發疼,但她仍然跑得飛快。
少女臉上卻帶著笑容,她馬上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的光芒。
因為,那是她從未見過,美麗的───黑色縞瑪瑙。
§
「宿命」與「偶然」的骰子,使這個瞬間突然到來。
「呣……!」
「GOROOGB……!?」
那是哥布林殺手再熟悉不過,小鬼則從未經歷過的,無法預測的震動。
像要將紙上的兩點硬貼在一起似的,扭曲空間,連接位於此地與彼地兩點的衝擊。
然而來自虛空的那東西,即使是哥布林殺手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
岩窟中出現裂痕,伴隨巨響墜落的,是一塊燃燒著的重金屬。
火球───天之火石───不,沒想到會有流星墜落……!
決定性的行動差距,就在此刻發生。
哥布林殺手看見了那道光。思考那是什麼,制定對策。
不,有可能只是不小心看呆了。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哥布林不一樣。
會燒起來的東西很可怕,僅此而已。
而他知道自己擁有會燒起來的可怕東西。
所以不可怕。不如說自己也辦得到───他沒來由得這麼想。
哥布林殺手停止動作的那瞬間,炎之小鬼喜孜孜地舉起手杖。
瞄準目標───沒那麼聰明,跟小孩子揮舞玩具一樣。
儘管如此,隔著流星對峙的雙方,命運似乎產生了決定性的分歧。
魔力集中在哥布林的手杖上,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向後跳躍。
諸神在這個瞬間擲出的「宿命」與「偶然」的骰子,決定了一切───
「GOROGB……!?」
───不。
剎那間,法杖從炎之小鬼手中滑落。
愚蠢的哥布林很可能犯這種錯,但未免太巧了。
把法杖弄掉的小鬼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小鬼殺手毫不在意。
向後跳躍,向前翻滾,調整姿勢,擺好架勢,動作一氣呵成。
他手上沒有石頭,炎之小鬼手上也沒有法杖。
他們互相瞪視,眼中只有對方的存在,火石發出的爆炸聲及閃光都已經遠去。
「GOROGG……」
「───」
兩位敵人默默對峙。
誰速度較快?勝負由這一點決定。單憑這一點。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炎之小鬼的視線在地上的法杖及斷崖對面的敵人身上來回移動。
可恨的冒險者拿著可笑的小盾,遮住手,單膝跪地。
但那種鐵盔鎧甲盾牌,在魔法光芒面前應該通通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那個敵人不曉得用繩子對石頭動了什麼手腳。他不會給他那個時間。
那傢伙必須撿起石頭,綁在繩子上面,瞄準目標,投擲。太慢了。
撲過去揮杖。光這麼一個動作敵人就會死。肯定會死。這樣就贏了。
哥布林醜陋的臉上浮現卑劣的笑容。
在他心中勝負已定,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稱霸地面的模樣。
拿一堆女人當孕母,用腳踹她們,折磨嚎啕大哭的那些人,吃掉她們。
其他小鬼自不用說,要讓凡人和所有生物都臣服於自己,獻出一切。
小鬼確信,這是至今以來都在遭到虐待的自己應得的權利。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還又強又聰明的自己,自然該贏得這個資格。
敵人用盾牌擋住手,鬼鬼祟祟,但他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
炎之小鬼沒有猶豫。快速飛奔而出,撲向自己的法杖。
抓住,握緊,舉起,朝向敵人。
以驚人的敏捷度做完這一連串動作的他,看見的是依然低膝跪地的冒險者。
冒險者隔著鐵盔的面罩注視哥布林,右手伸得直直的,彷彿要射穿他。
「───GOROGBB?」
小鬼的頭隨著輕輕的「叩」一聲搖晃,眼前是飄在空中的鮮豔緞帶。
他莫名其妙全身無力,四肢用力抽搐,天旋地轉。
法杖從手中滑落,滾向斷崖絕壁。
炎之小鬼───不,如今只是隻普通小鬼的他,拚命將手伸向自己的寶貝(註3)。
沒看見它被火石的熱度吞沒,逐漸融化的畫面,對那隻小鬼來說應該是幸運。
或者說,跟能與之一同滅亡的那位圃人比起來,他死得還真不幸。
「───十五。」
總而言之,哥布林就在不知道刺進眉間的東西是尖筆的情況下一命嗚呼。
綁上尾部的飛箭能射多遠,大概只有凡人想像得到。
而哥布林殺手明白,有一根尖筆即可殺掉小鬼,不發出半點聲音。
無聲殺掉小鬼的方法,還有好幾種。
「……呣。」
他站起來,吐了口氣。
這場騷動不是因任何人而起。是哥布林幹的好事,也是自己的失態。
可是,這個爛攤子也算收拾掉了吧。不,還沒找到失蹤的冒險者。
既然如此,戰鬥尚未結束,只得繼續前進。
他瞥了周圍一眼,看見一灘融化的蛋白質,以及沉在其中的牙齒殘骸。
───就算這樣,他還真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註4)。
「好了……」
哥布林殺手不屑地哼了聲。
「該從哪裡下去……?」
§
「───這樣欠他的人情就算還清了。」
「是我還的。」
妖術師在迷宮一角深深嘆息,搓揉眉間。
離尾聲將近的迷宮探索競技的熱鬧聲音離這裡很遠,卻在腦中嗡嗡作響。
四肢的指頭彷彿被什麼東西抓住般陣陣發麻,眼睛又乾又痛。
沾滿汗水的衣服黏在皮膚上,令人不快,胃部發涼,有股反胃感。
畢竟她得在腦中創造兩個眼睛,控制兩具身體。並非譬喻。
「……超不舒服。像一次喝了三杯麥酒。」
妖術師如字面上的意思,像要嘔吐般呻吟道。
「感覺像晃進一家旅館住了一晚,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繩子綁在處刑臺上。」
「好討厭的例子,因為我可以想像。」
站在旁邊的女森人散發出白粉的氣味,板起臉來。
「那個由技術差的人來弄會很慘喔。」
「是嗎?」
妖術師無力地回答。
能讓總是鎮定自如的這女人皺眉固然痛快,她可沒力氣高興。
「有沒有意思試試看技術好的人?」
「吃螞蟻肉丸都還比較好。」
妖術師揮手驅散白粉的味道,閉上眼睛,靠到牆壁上。
好吧,沒什麼大不了。沒什麼……只不過是一招「徒手」。
等價交換雖然並非世界的原則,可恨的是,她好歹受了這傢伙不少關照?
對方拜託她「我想還他人情,可以幫個忙嗎」,她總不好意思拒絕嘛?
不如說她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低頭拜託別人,才會不小心答應。
沒有他意。理所當然。
「……可是,好累……」
真想立刻休息,可惜沒辦法。等等還得收拾、善後、換衣服,才終於能踏上歸途。
為何只是要休息,卻得做這麼多事?太不合理了。
誰叫我們這個團隊僧侶和斥候都不像樣,頭目也包含在內。
結果要動腦的工作和那方面的麻煩事,都由她一個人擔下,真的是。
唉。真的是。那些人該更尊敬我一點。給我增加買魔法書的預算。我說真的。
說起來,到底是哪個白痴在這種遺跡裡面用「流星」的?
在她碎碎念抱怨之時,女森人愉悅地笑著。
總有一天,真的要在寢室或臥室扒掉她那層皮。她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想法,是出於疲勞。
───隨便啦。快點回家吃飯睡覺吧。
妖術師把所有事情都拋到腦後,打了個小哈欠。
§
下到懸崖下面,比想像中更輕鬆。
只要扒下哥布林的衣服,牢牢綁在一起,再互相纏繞,便能做出一條繩子。
他將繩子綁緊在堅固的石筍上,沿著懸崖下到地面,揚起一片沙塵。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眼藥水的效果也快沒了───觀察周圍。
那裡有塊碗狀的窪地,腳邊不知為何有玻璃碎片。
幸好鞋底的材質他有特別挑過,不用擔心刺到腳。
不過,這裡原來有這樣一個地方?哥布林殺手燃起好奇心───
「呣。」
不出所料,少女就在那裡。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懸崖底下,似乎在煩惱該怎麼逃出去。
最後,她下定決心抓住懸崖,伸長四肢尋找可以抓的地方───
「出口在這裡。」
「哇……!?」
少女滑落懸崖,一屁股跌坐在地。
哥布林殺手是因為覺得這樣太危險,才開口叫她,不過就算他不出聲,應該也會是類似的結果。
縮在地上,一時之間動都沒動一下的少女,過沒多久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看來她是痛得動不了。少女用袖子擦拭臉龐。
然後小跑步跑向默默等待她的哥布林殺手。
「那、那個……」
首先,她好像沒事。沒受傷,衣服也沒亂掉。
臉和裝備都髒兮兮的,疲憊不堪,頭髮到處亂翹,十分狼狽,不過───
「找、到了。這個……!」
───她的臉上及手中,亮著燈的光輝。
她珍惜地握著小小的石頭,彷彿把它當成在跟龍的戰鬥中取得的財寶。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那東西怎麼看都是黑色的石頭,卻在閃閃發光。
少女緊張地凝視哥布林殺手。
自己通過競技的考驗了,是對於自己完成冒險一事深信不疑的率直眼神。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陷入沉默,然後說出一句他該說的話。
「幹得好。」
「……是!」
面無表情的臉綻放笑容,少女輕聲說道「太好了」。
「走吧。」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的臉,平靜地說。
抓著垂在懸崖邊的繩子往上爬的時候也一樣。
少女的動作看起來非常驚險,但她依然用強而有力的動作爬到了懸崖上。
他自己則是憑藉在漫長歲月中鍛鍊出的技術爬上懸崖,咕噥道「做得不錯」。
少女害臊地說「我很會爬樹」,他點頭回答「是嗎」。
哥布林殺手盡量選擇少女方便行走的路線,於洞窟中前進。
過沒多久,眼藥的效果沒了───他想到少女在黑暗中無法視物。
他在雜物袋中摸索,再次感受到包含火把在內的行李大部分都掉了,低聲沉吟。
他檢查櫃檯小姐的東西,勉強翻到一小瓶香油。
他想了一下,詢問少女。
「提燈還在嗎?」
「……是、是的。」少女小聲回答。「可是,油……沒了。」
「借我。」
少女聽話地慢慢放下背包,卸除掛在旁邊的提燈遞給他。
哥布林殺手慎重將香油倒入提燈,以熟練的動作點火。
少女好奇地在旁邊觀察,朦朧的橘光照亮她的臉。
淡淡的甜香令她露出陶醉的笑容,喃喃說道「好香」。
「不適合用在冒險上。」
哥布林殺手緩緩起身。少女急忙站起來,重新背好背包。
「可是,心情會平靜下來。」
他在鐵盔底下微微揚起嘴角,背對少女,掛起提燈。
「謝───」她害羞地小聲說道。「……謝謝。」
於是,兩人謹慎地踏上通往出口那段既長又短的歸途。
影子被照得長長的,大多都是少女在說話。
「那位試驗監督官,有點壞。」
「是嗎?」
「……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是嗎?」
「是的。」
少女應該很累才對,語氣卻感覺不出疲憊,滔滔不絕地說。
陷阱很多。
跟哥布林交戰了。
帽子被抓住。
勉強殺掉了他。
話題沒有一致性,有時聊到住在村裡的父親,有時聊到在武器店遇見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該說的話多如一座山。
她僅僅是走錯路,不小心闖進哥布林的巢穴,到處徘徊。
在那個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她所說的那些。
然而,事實就這麼簡單。
她並沒有拿出任何參加迷宮探險競技的成果,要將這個事實告訴她很簡單。
告知真相,讓這名少女的成功付諸流水,只需要一瞬間。
───吃屎去吧。
他很清楚,跟少女的冒險比起來,自己知道的真相沒有半點價值。
他覺得自己不是會從中找到價值的人,因為他身邊的人就是這樣。
他做的只有剿滅哥布林。
之所以能脫離困境───無論何時都是多虧她們冒險者的力量。
註3:梗出自魔戒中咕嚕的臺詞。
註4:妖術師用「無手」的法術讓小鬼的法杖飛掉。
間 章 「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在那座岩窟中,巨大肉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啊啊,還活著。
能實際感覺到自己正逐漸喪失理智,真的很有趣。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王妹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但沒有暫時沉浸在狂氣中就是了。
「那是什麼!?」
「哎呀,哈哈,這次的獵物很不得了喔。雖然不及百手巨人。」
她緊貼著高聳懸崖的岩壁,放聲尖叫,劍聖愉快地對她大笑。
身穿藍色皮甲,威風凜凜。長髮隨瘴氣飄曳,臉上的笑容宛如齜牙咧嘴的野獸。
背上的銅劍───看似銅劍的鋼製彎刀一出鞘,便發出冷冽的寒光。
然而,跟蠢蠢欲動的巨大肉塊比起來,那把刀跟針一樣細,八成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沒問題嗎……!?」
「他就跟有生命一樣,只要砍到他死為止就會死了。」
沒什麼大不了。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王妹的抗議卻遭到無視。
「那是太歲星君。」
旁邊,賢者同樣貼在懸崖峭壁上,像在自言自語般嘀咕道。
不過,王妹看得出粉色外套底下,那張精緻如人偶的面容神情僵硬,臉色發白。
不是因為血管及神經迅速膨脹,夾在岩壁間的這團肉塊。
而是從更早以前,具體上來說是從貼在懸崖邊的時候開始。王妹也發現了。
「摔下去不會有事吧……!?」
「……要維持四個『分身』使用『下降』很耗體力,我想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雖然她低聲補了句「開玩笑的」,王妹實在笑不出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的第一場冒險對不對……!?
先是被抓去死之迷宮,再來是參加迷宮探險競技時,在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遇到這種事。
王妹好想哭。和她成為朋友的那位地母神女神官,也是這麼辛苦嗎?
「真言的魔法中,有『分身』這個法術。」
賢者將她晾在一旁,斷斷續續地說。
王妹也知道。現在留在地上的,是賢者製造出的分身們。
而且她聽說過,小鬼───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由魔法製造出的複製品。
「有人以為只要讓自己製造出的分身使用『分身』,就能更快地增加自己的數量。」
「然後就搞砸了?」
賢者語氣平靜,綠衣勇者則顯得有點興奮。
她明明也站在懸崖邊,卻像在附近的圍牆上散步的小孩子一樣,站得穩穩的。
「愚蠢至極。」
賢者僅憑一句話,不屑地對腳下的肉塊───若她所言為真,那是位魔法師───下達評價。
分身和本體有同樣的想法。分身也使用了「分身」,而分身的分身也一樣。
然後無限增殖。壓垮本體,自我消失,儘管如此,仍舊繼續使用「分身」。
用「分身」就會有優勢,就會變強,所以要用「分身」。持續使用。直到永遠。
「結果就是這個。」
於是,愚蠢的魔法師觸犯了天刑星的禁忌。
代價龐大到個人無法支付,術師的魂魄,以四方世界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他留下的威脅卻絕對不容等閒視之。
「那東西遲早───肯定會吞沒四方世界,把它吃光。」
法術不知不覺波及到小鬼,肉塊一下被當成小鬼的糧食,一下將小鬼當成糧食,持續膨脹。
追求利益、追求知識乃人類的本性。蜥蜴人口中的曾經是猴子或野獸的生物能進化至此的原動力。
成為野獸前,是生活在海中的魚,更早之前───是原生質體的黏菌類生物。
不過,倘若那個黏菌獲得了和龍或其他生物同等的無法控制的力量。
「……」
賢者默默俯視淪為駭人肉塊的魔法師。
這隻怪物總有一天會淹沒四方世界,在將三千世界啃食殆盡前,絕對不會停下。
經過漫長的歲月,抵達遭到封印的自己的墳墓,是拜其執念所賜嗎?
賢者、勇者、王妹,完全無法理解已經失去靈魂的肉塊在想什麼。
「在那之前殺掉就行了吧?」
「是沒錯。」
然而,劍聖連理解的意思都沒有。勇者噘起嘴巴回答這句話。
───啊啊,地母神大人。
面對一切都超出想像的景象及狀況,王妹誠心呼喚神的名字。
這三個人無時無刻都在經歷這樣的冒險,這樣的戰鬥。
既然自己也在場,總不能只會慌張地尖叫。
───那樣未免太糗了吧。
朋友在上面。結果,她又瞞著她偷偷冒險了。
可是,皇兄不也說過嗎?這種時候就要笑著站穩腳步。
「魔法這種東西真困難……!」
王妹握著錫杖,努力露出笑容,賢者也微笑著回答「那當然」。
「因為法術是魔法,也就是神蹟。」
因此,真正的大賢人不會隨便使用魔法。
因此,王妹之所以在場,也是神明的安排。
「聽說太歲星君會招來災厄……」
王妹拚命在腦中朗誦各種聖句,讓靈魂接近天上,接著說道。
要連接天地,所以得小心別一口氣揮下才行……
劍聖斜眼看著她,開口說道:
「意思是,都是因為地底有那東西,西方邊境才會?」
「雞與蛋。」賢者也拿起杖,將注意力放在法術上。「不知道是孰先孰後。」
「可以的話,希望那就是原因───」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劍聖輕鬆地說,緩緩拿起彎刀。
「我先說,我這次真的只是來體驗探險競技的喔……」
「事到如今,勇者大人也請做好覺悟吧。」
僅僅是被牽連進來的我都已經做好覺悟了。聽見王妹這句話,勇者聳聳肩膀。
「妳都這麼說了,我們可不能輸。」
少女───勇者的黑髮隨風飄揚,笑著表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鬥志十足───儘管以這個團隊來說,王妹的實力顯得太過渺小。
───我能做到的事情,只有這麼一點點。
正因如此,要竭盡全力。
把事情全丟給勇者大人他們,過著安穩的生活,無論是過去或現在都是她最討厭的。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溫柔的雙手輕輕包覆靈魂,彷彿被母親抱起的感覺傳遍全身。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王妹瞪著眼前的肉塊。
一切只看強度和效率,這種事───
絕對不會有。所以自己才會在這裡,他們───勇者一行人才會在這裡。
「啊啊,可惡。真想來場與世界的命運無關的冒險……!」
「為此。」
劍聖回答,賢者接著說。
「得先拯救世界。」
「說得也是……!」
我早就知道了!少女───勇者吆喝道,高高朝空中伸出手。
以靈魂與羈絆連結的絕對武器,只要在同一個次元世界,無時無刻都能瞬間出現。
耀眼的太陽。寄宿其光芒的綠色聖劍。絕對的武器。
勇者用力握住它,躍身於虛空中。
「黎明的───一擊!!」
第6章 「還是想成為冒險者!」
「喔,怎麼?小妹妹,妳也有參加啊?結果如何?」
「失敗了!」
「哦,失敗啦。」
「嗯,不過有體驗到冒險的感覺,很開心,所以沒關係。」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背著鐵槍的少女展露陽光的笑容。
她的表情如同吹拂綠衣的風,神清氣爽,一塵不染。
看見她的表情,長槍手點頭說道「是嗎」。
───看來迷宮探險競技進行得挺順利的。
明明快入冬了,邊境小鎮仍然殘留著強烈的祭典氛圍。
路人的表情帶有一絲興奮,不時還聽得見競技的感想。
哪裡來的少年、少女參加了,成功了,失敗了。
前途有望的年輕人是來自外地,所以店家紛紛招待他們住宿、用餐,想讓他們變成熟客。
長槍手認為,冬天到明年春天加入的新人挺值得期待的。
他不後悔沒有參加,不過既然他會感到惋惜,肯定是場成功的活動。
───本以為在那麼盛大的活動中出錯,她會很難過……
眼前這位少女卻沒受到任何影響,這也讓他心情不錯。
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冒險者。至少她擁有其中一個才能。
冒險失敗的冒險者,通常都會失落、沮喪。
也有很多受到挫折就直接放棄的人。不能怪他們,因為那是個人的選擇。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會介意,能夠繼續迎接下一次挑戰的心態,乃難能可貴之物。
他和這名新手少女基於微小的緣分認識,偶爾會碰巧遇見,持續著這樣的交流。
她這麼努力,長槍手自然也會高興。
「那你呢?」
因此,面對她天真無邪的疑問,他刻意做出誇張的表情。
「戳到我的痛處了。聽說有座遺跡有不老不死的靈肉。」
長槍手搔著頭,面露不至於太做作的苦笑。他沒有騙人。只是態度比較誇大而已。
「結果遺跡最深處什麼都沒有。」
「意思是你也失敗囉。」
「就是那樣。」
他點頭伸出手,揉亂少女的黑髮。
看她發出可愛的尖叫聲,應該也滿享受跟他嬉戲的。
能隨便亂摸女孩子的頭髮,代表兩人有相應的交情。
「哎,冒險者就是這樣。別難過啊?」
「不會啦───!」
長槍手幫噘起嘴巴的她整理頭髮,一面瞄向旁邊。
站在對面的藍鎧劍士和身穿粉色外套的魔法師,大概是這孩子的同伴。
挺有模有樣的───不過為什麼呢?總覺得實力和裝備不符。
當然是裝備配不上實力,不過───
算了,無所謂。
只是因為跟認識的神官長得很像的少女在旁邊聊天,他的注意力才會飄過去吧。
女神官小跑步跑向那名少女,和她們聊得有說有笑。
兩人看起來有如姊妹,長槍手的感想卻完全與這無關。
即使是相同的修女服,由不同的女性穿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會有所差異。
女性穿什麼做什麼都一樣美。長槍手覺得很好。
在他旁邊,他的同伴魔女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也是平常的事。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敞開,少女緊張地走進來也一樣。
在位於西方邊境的這座小鎮───恐怕只是平凡日常的一幕。
§
「喂,妳!」
當他習慣到鎮上跑腿的時候。
第一次會誇獎他的雙親及身邊驚訝的孩子們,開始不再有反應的時候。
更何況今天他是跟著父親一起來的,父親說有要事要談,叫他在外面等,就把他一個人拋下了。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相信自己很了不起,因此他非常不滿。
所以他悶悶不樂地看著街道時,起初完全沒發現她。
看見在人流中走動的少女,少年眨眨眼,看著她經過,終於叫住了她。
「───?」
住在村外的傭兵之女,納悶地回過頭。
黑色長髮和像在恍神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仍舊背著過大的背包,腰間掛著一把看起來很重的長劍,身體因而重心不穩。
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馬上認出她,是因為她穿著廉價的皮甲。
「妳……」
少年毫無顧忌地仔細觀察遠比自己瘦弱的少女。
「妳真的當上冒險者啦。」
「嗯。」
少女點點頭,將識別牌從領口拉出來。
隱約露出的雪白肌膚及鎖骨,不知為何令少年心跳加速,但他予以無視,看著那個識別牌。
掛在她纖細喉嚨上面的鍊條,繫著一小塊白瓷板,以及用繩子綁住的黑色小石頭。
「……妳是不是被騙了?」
「是嗎?」
「還有,那顆黑色的石頭是什麼?」
「競技的,獎品。」
少女沒有將他冷淡的語氣放在心上,高興地撫摸和識別牌掛在一起的黑色石頭。
她慎重地將它們放回衣服底下,彷彿在對待珍寶。
「我把它當成護身符。」
「真廉價。」
哼。少年嗤之以鼻,少女卻毫不介意,輕聲說道「是嗎」。
不知為何,這個反應令少年十分焦慮,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反正妳只是把武器亂揮一通吧?對哥布林之類的。」
「嗯……大概,吧?」
「哥布林這種等級,我也殺得掉。」
沒錯,跟這傢伙炫耀吧。少年意氣風發地說。
之前他趕走了跑進村莊的小鬼。揮動木棒,朝他扔石頭。
當然只有一隻瘦弱的哥布林,他也只是跟在大人們後面。
不過他趕走哥布林的事實不會改變。少年很自豪。
「這樣呀。」
「對!」
少女卻興致缺缺,只是嘀咕著回了一句。
為了設法讓她露出不同的表情,少年咧嘴一笑,驕傲地接著說:
「迷宮探險競技是給外行人玩的遊戲,沒什麼大不了吧?」
「是嗎?」
「妳聽我的話買了頭盔啊?」
「……」
少女沉默了一瞬間,慢吞吞地撥開瀏海,露出底下的東西。
戴在她頭上的,是附帶皮革護額的頭帶。
她小聲地說,這樣就不會被扯下來了。
───怎麼那麼蠢。
頭盔竟然會被扯下來,好笨。少年不屑地哼了聲。
如果自己當上冒險者,會買頭盔,也絕對不會幹那種蠢事。
少年如此確信,笑著鄙視似乎犯了愚蠢錯誤的少女。
但他有股滿足感。這女孩聽從自己的建議,買了頭盔。
這樣的話,沒錯。代表單憑自己的力量,這傢伙無法獲得迷宮探險競技的獎品。
「都是多虧我給了妳一堆建議!」
「───我覺得不是。」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
少年倒抽一口氣。她從來沒否定過自己說的話。
她的聲音非常小,與平常的她無異,語氣卻相當尖銳。
那時,少年頭一次注視從小就認識的少女的眼睛。
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雙眼清澈得嚇人,目光筆直,宛如一汪深泉。
跟看路邊小石頭的眼神很像,只把他當成僅僅存在於此的東西。
「講完了嗎?」
少女緩緩歪頭。頭髮飄出一股甜美的香氣。
「那我要走了。」
她留下無言以對的少年,轉身看著前方,邁步而出。
有很多事要做,也有很多事要思考,要先從何處著手?
首先是下水道。首先是下水道。少女自言自語著,走向通往鎮外的入口。
是櫃檯的大姊姊說的。聽說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她有點害怕。
之後還打算去訓練場這個地方看看,不過她想先賺點錢。
她問過冒險者公會的人,果然是下水道最適合的樣子。
要鼓起勇氣跟人說話雖然很難,總比那個可怕的競技監督官好。
而且交談過後就會發現,大家都很親切。
熟悉下水道的大哥哥們,告訴她「武器用棍棒不錯」。
可是她還沒有錢,也沒用過棍棒。先用劍試一次好了。
出發前她問過工房的店長,所以她知道棍棒的價格。
幸好店長願意收購在探險競技拿到的寶石。拜其所賜,她才有錢購買鎧甲、頭巾和藥。
她說她想買提燈的油,店長就送了香油給她。好高興。
那位冒險者先生也說過,保持冷靜很重要。她很容易亂了手腳。
希望不要遇到蛇。蛇好可怕。下水道一定不會有蛇吧。
獨自與小鬼戰鬥相當累人。所以,除鼠一定也很累。
───得仔細思考才行。
「……加油。」
少女握緊拳頭。護身符在胸前閃耀光芒。
剛才叫住她的那名少年,幾乎快被她遺忘了。
背負從第一個字母蔓延開來的巨大漩渦,擁有暴風雨之名的少女。
還只是個類似遊民的人的她,帶著胸前的黑色縞瑪瑙,一步步開始前進。
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四方世界。
§
哥布林殺手坐在長椅上,愣愣地看著櫃檯小姐與委託人交談。
不時會有認出那頂廉價鐵盔的冒險者跟他攀談,他以「是嗎」回應。
新手冒險者───參加過迷宮探險競技的人,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他一眼。
是因為寒酸的裝備,還是因為沒心思注意他,不得而知。
自己的新人時期,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人。
當然,看到那髒兮兮的模樣,不覺得他是銀等級冒險者反而很正常。
那名少女是例外。參加探險競技時不小心闖入深處的她,在經過時跟他點頭致意。
───她應該會成為冒險者。
不是有沒有去登記的問題。他也一樣有在公會登記。
那女孩肯定能成為冒險者。
不曉得會不會順利,他也沒資格判斷。
但她決定要成為冒險者,做著冒險者該做的事。
既然如此,她就已經是冒險者。
───而自己。
又是如何?
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祭典前忙得不可開交,一旦結束就變成這樣。
到頭來,自己做的也只有剿滅哥布林。
蓋迷宮、設陷阱、籌備競技,自己做的事,豈不是微不足道嗎?
世上的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師父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既然如此。
───自己───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可以過來了!」
請。櫃檯小姐笑著揮手,哥布林殺手中斷思緒,站起身。
脖子掛著聖印的職員,不知為何帶著貓一般的微笑。
───地上的事情,變成由她處理了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微微向她低頭。
監督官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搖頭表示「不用放在心上」,回頭做自己的工作。
───之後得正式跟她道謝。
他將這件事牢記在腦海,以免忘記,站到櫃檯小姐對面。
櫃檯小姐現在穿著平常那套制服,像隻陀螺鼠似地在帳房走來走去。
迷宮探險競技應該是很累的工作,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疲態。
「哎呀,給您添了許多麻煩……」
「沒問題。」
櫃檯小姐反而在擔心他,哥布林殺手果斷地回答。
畢竟敵人是哥布林。
跟他平常做的事並無二異。並無二異。
「沒多辛苦。」
「我也有努力想要提供協助。」
然而,櫃檯小姐依舊一臉困擾。
她用手指捲著麻花辮的髮尾,看起來有點沮喪,笑著說:
「可惜沒幫上多少忙……」
「那顆香草口味的糖很難吃。」
「───?」
櫃檯小姐面露疑惑,大概是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哥布林殺手不予理會,接著說道。嘴巴一閉上,他肯定會陷入沉默。
他的青梅竹馬也經常念他一不知所措就會沉默。
「一吃下去,味道就從胃裡湧上來。我很困擾,動作也變得有點粗糙。」
「是、是嗎……」
「不過,其他東西很有用。」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謝謝。」
「───」
櫃檯小姐沒有回答。
她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間,像想到什麼似地站起來。
「請稍等一下。」
接著走進帳房,過沒多久,小跑步跑回座位上。
「那個,失禮了。然後,呃……然後……」
櫃檯小姐以精明幹練的語氣說道,帶著一如往常的美麗笑容歪過頭。
「……然後呢?」
「可是,裡面的東西都沒了。」
「哎呀。」
櫃檯小姐聞言,眨了下眼,立刻加深笑意,害羞地垂下視線。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
「想賠償妳,但我不懂這種事。」
哥布林殺手不顧害羞的她,極其慎重地挑選措辭。
這種時候必須多加留意。
「關於要賠償什麼───」
「請務必跟我一起挑!」
櫃檯小姐激動得屁股都從椅子上抬起來了。
周圍的冒險者、委託人、公會職員紛紛瞄向這邊。
她滿臉通紅,坐回椅子上,清了下嗓子,監督官微笑著注視她。
「……我想請問……方便跟我一起挑嗎?」
「我正有此意,這樣就行了嗎?」
「……是的。」
「是嗎?」
───之前的教訓派上用場了。
哥布林殺手點頭。看來沒問題。代表他有進步。
以前他因為同樣的事情鑄下大錯,沒有直接拿錢給人家真是萬幸。
他吐出一口氣。第一步沒走錯,那麼就來處理下一件事吧。
「不過,先是哥布林。」
「我想也是。」櫃檯小姐露出微笑。「是的,我知道。」
看起來心情特別好的她再度走進帳房,抱著一疊文件回來。
腳步輕盈,動作也迅速俐落。哥布林殺手向她道謝,拿起文件。
委託來自偏僻的開拓村───果然跟平常一樣。
出現一隻瘦弱的小鬼,雖然趕走了,還是有點擔心,希望公會派人前來調查或驅逐。
雖說之前辦過祭典,考慮到要過冬了,村民會擔心糧食被搶走很正常。
他不確定在那場地底的戰鬥中,是否將小鬼殺光了。
假如有幾隻逃了出去,千萬不能放過。
不對,就算沒有這件委託,還是得殺掉小鬼。他是專殺小鬼之人,這是他的任務。
特別的日子一結束,平凡的日子就會來臨。此乃世間常理。他沒有意見。
對他而言,無論是特別的日子還是平凡的日子,都要殺哥布林,僅此而已。
───得先把雜物袋裡的東西買齊。
看見破掉的袋子,青梅竹馬信心十足地表示「交給我!」願意幫他修補。
交給她肯定沒問題。他不會再讓袋子破掉。
要說令他擔心的,就是那把南洋式飛刀不知道能不能馬上買到。
以及不知道該不該把夥伴───思及此,他的思緒停止了一瞬間───找來。
該不該再找他們陪自己去剿滅哥布林───
「欸,那個又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
上方忽然傳來銀鈴般的悅耳聲音。
上森人從冒險者公會二樓的走道探出身子,幾乎快要整個人頭下腳上掛在那邊。
妖精弓手上下顛倒的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搖晃長耳。
「歐爾克博格真的只會接那個。」
「是嗎?」
是吧。沒有否認的餘地。
妖精弓手笑出聲來,大概是覺得鐵盔晃動的模樣很有趣。
「真是。雖然我不是那孩子,真拿你沒辦法。」
要是我沒主動找你怎麼辦。妖精弓手輕聲說道。
然後用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白皙美麗手指,指向他的鐵盔。
「處理完哥布林要去冒險喔!冒險!」
「好。」
哥布林殺手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自己能不能說出這句話,但他還是簡短回答。
「去冒險吧。」
後 記
大家好!我是蝸牛くも。
哥布林殺手第十三集,大家還喜歡嗎?
這次有出現哥布林,是哥布林殺手剿滅哥布林的故事。
我寫得很努力,如果各位看得開心就太好了。
結果不管我想怎麼做,世界都會擅自變化。
包含@小妹妹在內的新手冒險者,是決定踏進那樣的四方世界的孩子。
想做什麼的心情很重要,必須實際採取行動。
最近,我一邊聽或看Vtuber開臺一邊工作的次數增加了。
開開心心熱熱鬧鬧地玩遊戲或做其他事,真的非常棒。Power───!
二○二○年發生了許多事。
劇場版上映、《哥布林殺手》獲得德國的AnimaniA獎。
哥殺的小說算一算也快二十本了,嚇我一跳。
真是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雖然我做的事依然沒變,只是在寫作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塞一堆喜歡的要素進去而已。
這樣的話,比起我自己的力量,應該是多虧許多人的協助才能有這個成績吧。
仔細一想這是當然的,一個人又出不了小說也出不了漫畫也做不了動畫也做不了遊戲。
編輯部的各位、協助動畫製作的各位、外國的工作人員們、繪製插畫的老師們、繪製漫畫版的老師們。
陪我一起玩的朋友們、統整網站的管理員大人,當然還有各位讀者。
哥布林殺手這部作品能獲得好評,是多虧「大家」的力量。
真的很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第一年》會繼續寫下去,《鍔鳴的太刀》也終於要進入尾聲了。
TRPG方面的工作也很多,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要做,得加快腳步才行。
下一集北海會出現哥布林,所以預計是哥布林殺手剿滅哥布林的故事。
我會努力寫作,希望還能跟各位見面。
那麼,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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