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算這樣還是喜歡冒險!」

  光是遭到嘲笑還沒放棄,以冒險者來說就夠有前途。

  僅僅是因為被笑就放棄的人,大多活不下來。

  「隨便妳。」

  因此,長槍手冷漠的語氣,恐怕是他親切的表現。

  「那是妳交託性命的裝備。如果要問該由誰負責,只會是妳自己喔?」

  沒戴頭盔,搞不好會被小鬼或巨人或山賊擊碎腦殼而亡。

  戴了頭盔,搞不好會被理應無害的食鐵怪從頭一口吃掉。

  沒戴頭盔,搞不好會被從頭上掉下來的黏菌融掉臉部。

  戴了頭盔,搞不好會有黏菌掉下來鑽進鐵盔窒息而亡。

  戴不戴鐵盔,暴露在紅龍吐出的瘴毒及熱風下都會死。

  無論如何,死的都是這女孩,絕對不是指著她笑的人。

  「那些傢伙只會愛講什麼就講什麼,不會負責,就是因為不會負責才會愛講什麼就講什麼。」

  做什麼都一樣。長槍手只丟下這句話,輕哼一聲。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在反覆咀嚼什麼般,點點頭。

  「那個……」

  「什麼,事……?」

  魔女莞爾一笑,凝視少女的臉。這次,她也直盯著前方回望。

  「謝謝……您。」

  我再考慮一下。瘦弱的小女孩這麼說,向她鞠躬。

  然後被長劍的重量害得差點跌倒,但她還是抬起頭。

  她又認真看了頭盔一眼,再度於工房內徘徊起來。

  那邊的架子,這邊的架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架子後面時───

  「……上了年紀,會不小心睡著咧。」

  店長打了個小哈欠,睜開一隻眼望向兩位冒險者。

  「我還以為你肯定死了。」

  「哪可能。就算快死了我也在做生意,鋼的祕密也還沒解開。」

  他冷淡地將長槍手的諷刺置若罔聞。玩笑話是冒險者的朋友。比起那個,現在重要的是做生意。

  「所以,今天來幹麼的?」

  現在他們也不會用到店裡的武器防具。

  只有那個怪人,才會到了銀等級還買那種東西。

  這樣的話,可以推測應該是其他裝備───

  「要出,遠門……所以,來買……外套。」

  「機會難得。買件新的也無所謂吧。」

  世上也有能抵禦寒冷,能在冰上行走的魔法長靴。

  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冒險者同樣會注重外觀。

  更進一步地說,也有人討厭自己亂七八糟穿了滿身魔法裝備,打扮得跟冬至的路樹一樣。

  因為只要是稍微有點能力的術師,仔細觀察就能輕易看出魔力的光芒。

  考慮到要隱密行動或潛入的情況,魔法裝備也是有好有壞。這對冒險專家而言是常識。

  「我這邊進的貨,比都市過時一些喔。」

  「重點不在流不流行過不過時,是這傢伙喜不喜歡。」

  「哎,畢竟她可是穿什麼都好看的大美女。」

  魔女高興地瞇起眼睛的模樣,真的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會忍不住想算她便宜一點。

  工房老闆丟下一句「等我一下」,從倉庫裡拿出外套。

  有毛皮外套,也有其他各種質料的。花色不同,大小也不同。

  店長將它們放到櫃檯上,給魔女挑選。

  男人對女人的服裝指指點點,未免太不識相。

  ───她有疑問的時候再回答就行。

  「要出遠門的意思是,你們不參加那個探險競技囉?」

  「我們沒幼稚到會想在新人面前逞威風,也沒老到要去指導新人。」

  長槍手甩甩手,結束這個話題。

  「再說,那傢伙的迷宮我已經探索到膩了。」

  「呵、呵……」

  魔女將外套拿在胸前比較,不時實際試穿,露出微笑。

  長槍手瞄了那抹笑容一眼,說「黑色滿好看的,白色也很適合妳,不錯啊」。

  工房老闆看著兩人,忽然皺眉問道:

  「對了,我家那小子在幹麼?」

  「噢,他被酒館的女孩帶走了。不曉得是要他幫忙試吃新作還是吃剩飯。」

  「看到他的話,告訴他我氣得要命。」

  「看到他的話。」

  「嗯,看到他的話。」

  長槍手咧嘴露出頗有深意的笑容。

  工房老闆當然沒有理會。以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小夥子還早十年咧。

  「那……我、就……買,這件……囉?」

  不久後,魔女選了件白色毛皮外套抱在胸前。

  「那我們去冒險約會了。」

  長槍手點頭,把金幣扔在櫃檯,颯爽邁步而出。

  「……什麼約會啊。」

  真是做作的說法。老翁目送打開店門的熟練冒險者離去,嘆了口氣。

  真不想變老。

  他忽然───想起好幾年前來到這家店的年輕人。

  不會識字不會算術,在懵懂無知的情況下拿著一根長槍就從鄉下跑過來的小夥子。

  或是用故作鎮定,裝模作樣地走在路上,緊張得握緊手杖的小丫頭。

  ───兩個都是中下。

  他輕輕哼了聲,以免被選好頭盔的少女聽見。

  第4章 「才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Death Trap Dungeon呢!」

  時間流逝的速度宛如隨風飄舞的樹葉。

  遺跡內出現一座迷宮,消息傳到附近的村莊,商人們準備擺攤。

  漫長的冬天,許多人必須待在家裡度過。又暗又安靜,嚴峻的季節。

  面對那個快速到來的季節,如果有個稍微有點意思的活動,人們自然會蜂擁而至。

  神奇的是,等到那一天終於到來,連早上刺骨的寒意都會帶來些微的愉悅。

  「不過還是很冷……」

  牧牛妹抱住身體叫冷,鑽出被窩。

  ───希望今年冬天不要太冷。

  去年冬天異常漫長,她也被捲入了各種事件,總之就是很冷。

  在寒冷的天氣中行動真的很難熬,所以快點換衣服吧。

  她穿上前陣子剛織好的毛衣和工作服,把脖子上的護身符放到衣服底下,以免遺失。

  紅色鱗片像在燃燒似地閃閃發光,有點溫暖,大概是錯覺。

  她打開窗戶,讓光與風進到室內───

  「……哦?」

  沒看見他。不,正確地說是感覺不到他的氣息,還是該說他已經出門了呢。

  腳印清晰地留在結霜的地面上。大剌剌的粗魯步伐。

  ───呣呣。

  看來是因為想踩霜柱才特地早起───開玩笑的。

  當然,他們已經長大了,不過她記得他小時候確實會這樣。

  「意思是……」

  牧牛妹穿上長靴,躡手躡腳走到屋外。

  食堂的金絲雀Canaria輕輕叫了聲,一副想睡的樣子,早餐請牠再等一下吧。

  家畜───嗯,照理說還不會有問題。

  有趣的是,馬廄比人住的地方更溫暖,糧食更加充足。

  她置身於冬天早上特有的白色空氣中,站起來對手哈氣,望向天空。

  然後喜孜孜地踩著他還沒踩的霜柱,沿著腳印走。

  雖然用不著這麼做,她也知道目的地,但這跟那是兩回事。跟著他走很有趣。

  她抵達他借住的倉庫。碎掉的霜柱起於此處,又回到此處。

  牧牛妹輕輕推開門。木門吱呀作響。天氣冷,沒辦法。

  「看,果然。」

  她扠著腰,故意嘆氣,發出冷淡的聲音。

  「……呣。」

  不知道該說不意外還是如她所料。他坐在倉庫最深處的工作桌前面。

  全副武裝的模樣,在這冰冷的天氣中看起來非常冷。

  「早安。」牧牛妹的語氣中帶有一絲諷刺。「你睡不著對吧?」

  「不。」他回答得很快。她忍住笑意。「姑且算有睡。」

  「你的話真的是『姑且算』。」

  聽見那像藉口的說法,她無奈地嘆氣。然後反手關門。

  她很清楚個中原因,不過若他想蒙混過去,這麼做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冬天的災難使他們在意料外的情況下寢食與共一段時間,回想起當時的記憶,真的是「姑且算」。

  ───雖然也是因為當時是緊急狀況。

  這次的理由當然不同。

  顯而易見。

  有種腦髓在大腦裡輕飄飄地晃蕩的感覺。

  或是睡不著的日子,早上吃到的早餐的味道。失眠時看見的黎明。

  大腦清醒,目光銳利,思考迅速,卻通通沒有目的。

  必須做些什麼,以仔細、迅速的動作,行動卻有點隨便。

  他應該會結束冒險回家的當天早上,牧牛妹也會產生同樣的心情。

  也就是───在期待吧。

  「那你今天要做什麼?」

  「在迷宮裡負責指揮。」

  牧牛妹又問了一遍決定舉辦這場活動後,不知道問了第幾遍的問題。他規規矩矩地回答。

  她回了不知道第幾次的「是喔」,走近他。

  然後坐到他旁邊,隔著毛衣感覺鎧甲的冰冷。

  牧牛妹不怎麼討厭這冰冷的觸感。

  「說是主持人可能比較正確。迷宮之主Dungeon Master……競技之主Game Master。」

  「責任重大。」

  「我是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是這個呀。看見他點頭,牧牛妹確定了原因。

  難得歸難得,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時候,沒辦法。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會緊張很正常。」

  牧牛妹笑著輕聲說道,他沉默了一瞬間,勉為其難地接著說:

  「……說實話,我沒什麼事可以做。」

  「因為這個委託來得很突然嘛。」

  「不……」他沉吟著。鐵盔左右搖晃。「不,不是。」

  接著再度陷入沉默。不知道是在傷腦筋,還是在思考。

  ───一定是都有。

  她坐在倉庫冰冷的地上,抱住雙膝。

  然後把身體靠向一旁,將體重壓在他身上。鎧甲微微晃動,但還是承受住了她。

  不久後。

  「我在想,我訓練出的技術原來只有這麼一點嗎?」

  他終於喃喃說道。

  思考小鬼的戰鬥方式,以此為基礎配置小鬼,設置陷阱。

  那就是一切。看著遺跡地圖絞盡腦汁,思考,得出一個結論。

  「我至今累積的一切,果然沒什麼大不了。」

  ───虛有其表。

  聽見他的真心話,牧牛妹「嗯───」傷透腦筋,結果只能這麼說。

  「這是你的壞習慣。」

  ───真是的。在奇怪的地方沒自信。

  她靠在他身上發著呆,面向小窗外面遲來的朝霞。

  明明碰到他覺得做得到的事,他就不會猶豫。不對,是裝成不會猶豫嗎?

  固執的脾氣真的完全沒變。虧我常常覺得他很可靠。

  不過到頭來,在他心中大概半點能把事情做好的自信都沒有。

  她冷得挪動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些。

  「那個是叫桌上演習嗎?」記得應該是。「你不是用它試過好幾遍了?」

  「不代表正式來的時候也會順利。」

  他乾脆地說。

  「時常如此。」

  「不安的時候,別人怎麼說都沒意義呢。」

  因此,她故意語帶諷刺,彷彿要拒絕與他對話,他果然沉默了。

  牧牛妹覺得既懷念又高興,瞇起眼睛。

  跟以前一樣───可是,當然也有許多不同。

  例如,如今的她馬上就能好好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這樣的話,只能把現在能做的事做好了吧?」

  「能做的事嗎?」

  「對,所有能做的事。」

  「……」他低聲沉吟。「例如。」

  「這個嘛……」

  牧牛妹噘起嘴巴,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白煙裊裊飄升,消失於晨光下。

  看著它飄散後,她「嗯」用力點頭。

  「先吃飯吧!」

  「吃飯嗎?」

  「就是因為你沒吃飯就在這麼暗的地方做事,才會一直往壞的方向想。」

  她驕傲地挺起豐滿的胸部,如此斷言。

  ───今天稍微強硬點吧。

  畢竟是難得的好日子。跟過去自己穿上藍色洋裝的那天一樣。

  牧牛妹探出身子,由下往上窺探他的鐵盔。

  「還要把鎧甲和頭盔擦乾淨!」

  「呣……」

  低沉的咕噥聲。他在傷腦筋,他在傷腦筋。牧牛妹露出淘氣的笑容。

  雖然因為面罩的關係,看不見底下的雙眼,她知道他在看這邊。

  「因為,今天的工作不是剿滅哥布林吧?」

  「……是沒錯。」

  「你可是了不起的銀等級冒險者。」

  ───不打扮得帥一點,我會很頭痛。

  就算他裝備的廉價感已經無可救藥,髒兮兮的可不行。

  「嘿。」

  她拿起工作桌上的碎布,伸出手。

  接著從旁抱住鐵盔,使勁擦拭,把鐵盔擦得左右搖晃。

  如同一隻任小孩子抱著自己玩的大狗,挺有趣的。

  牧牛妹拋棄矜持,愉快地擦掉不明的黑色髒汙。

  對了,換成他以前戴過的有角頭盔如何?角斷掉前的那種。

  「我不會換頭盔。」他回答得很快。「不過,外觀方面的意見,我會聽。」

  除了剿滅哥布林的時候。這個回答她也覺得很好笑,笑出聲來。

  雖說今天比較早起,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一堆事。

  舅舅肯定會配合今天的活動又出去擺攤。例如那個駱駝奶。

  沒人知道會不會順利,但不試試看就不會有開始的一天。

  在與他重逢後的這幾年───她深深體會到這個道理。

  「……哥布林。」

  「嗯───?」

  牧牛妹貼在他身上,他忽然低聲說道。

  「妳覺得,哥布林會出現嗎?」

  奇妙的語氣。像疲憊,也像小孩子詢問大人的語氣。

  彷彿在相信她的回答肯定會成為事實。

  既然如此,她能給予青梅竹馬的答案,只有一個。

  「希望不會。」

  她輕輕用手掌撫摸恢復成黯淡銀色的頭盔。

  他沉默了一會兒,總算說出一句話。

  「……是啊。」

§

  櫃檯小姐個人認為,光是整理好儀容就會打起幹勁。

  她努力克制住想去檢查各種事項的衝動,提早睡覺,提早起床。

  隔著石造建築物竄進來的寒氣,冷得她發起抖來,鑽出床鋪。

  將室內鞋Slipper套上光著的腳丫子,輕輕把手指探進窗簾底下,拉開一條縫。

  往窗外一看,天空仍是黎明時間的藍黑色,櫃檯小姐點頭心想「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群青色嗎」。

  尚未聽見寺院的鐘聲,從天空的顏色判斷,順利在目標時間醒來了。她握緊拳頭。

  該做的事有吃飯、整理儀容、換衣服、出發共四件。以及檢查行李。也就是五件。

  ───這種時候食堂Bar真的很方便。

  她在昨天事先買好晚餐了,櫃檯小姐於內心稱讚有先見之明的自己。

  即使只是一點小事,稱讚自己很重要。否則不會有自信。

  換好衣服再吃的話可能會弄髒,櫃檯小姐便穿著睡衣將料理端上餐桌。

  「我看看,加蜂蜜的麵包,水煮蛋和餅乾……再來點葡萄酒。」

  她將餅乾裝在另一個盤子,坐到椅子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甕之星桌前的棋手們啊……」

  從至高神到交易神到地母神到知識神,所有的神明,最重要的是戰女神大人。

  感謝您們讓我們日日得以果腹,迎接今天的日出。還有───

  ───請讓今天的活動順利進行……

  由於忙碌的關係,她平常不太會祈禱,是個不虔誠的信徒,但她在老家可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可惜她從未蒙神賜予神蹟,不過她還是懂得祈禱的方式。

  她不覺得向「宿命Fate」及「偶然Chance」祈禱是無意義的。

  沒有人的人生會不被它們左右,所以才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態。

  必須對諸神表示敬意。

  因此她祈禱,她們是祈禱者Prayer Character。

  「好,開動吧……!」

  ───雖然一大早就吃這麼快很不雅……

  時間充裕不代表可以悠悠哉哉。

  即使沒有其他人,也有神明在看,櫃檯小姐盡量優雅地迅速吃完早餐。

  祈禱儀式告一段落。剩下的準備工作,就加快速度卻細心地完成吧。

  她立刻脫掉睡衣,將內褲從描繪出美麗線條的臀部拉到腳掌。

  然後把勾到腳尖的內褲扔進籃子,將水瓶裡的水倒進琺瑯製的洗臉盆。

  她把手伸進去,被水冰得身體一顫,告訴自己要忍耐,洗淨臉龐。

  順便把手巾泡進去浸溼,仔細擦掉身上乾掉的汗水……

  「接著是這個……」

  她隨手把手巾掛在衣架上,拿起放在化妝臺的香油瓶。

  「呵呵……好香。」

  從數瓶香油中選出喜歡的,拔掉塞子聞香。光這樣心情就好了起來。

  家人送來當禮物的昂貴鏡子映出她的身影,櫃檯小姐將帶有重量的濃稠香油倒在手心。

  「嗯……!」

  香油一接觸到肌膚,冰涼的觸感就令她叫出聲來。她忍住聲音,塗抹四肢。

  雪白無瑕的肌膚、穠纖合度的身材,需要付出相應的努力來維持。

  這是她每天勤奮地控制飲食和做體操所雕塑出的自豪身軀。保養起來很愉快。

  「嗯……」

  ───緞帶Ribbon和美女花Belladonna的眼藥又該如何是好……

  點了會讓眼睛變大變好看,眼睛卻容易乾,她不喜歡。

  聽說許多男性喜歡水汪汪的大眼,可是總不能影響工作。

  光是眼睛給人的感覺,就會影響她要從喜歡的緞帶中選哪一條來搭配,不過……

  今天要一起工作的對象,是不太會介意他人外觀的類型。

  「哎,就當作……護身符吧。」

  她把緞帶及小瓶子放在化妝臺上,以免忘記,使用各種小工具快速仔細地化妝。

  不過也只是淡妝罷了。在臉頰上撲白粉,嘴脣抹上淡淡的口紅。抿了下雙脣,大功告成。

  接著從衣櫃裡拿出同樣在昨天選好的衣服穿上。

  內衣則是綴有蕾絲的全新品。當然沒意義就是了。

  很久以前,她跟那位上森人High Elf朋友聊過這方面的話題。

  櫃檯小姐穿上內衣,以及合身的襯衫、長褲、長靴。跟平常不同,是外出用的服裝。

  儘管到最後都會髒掉,她穿衣服的時候依然特別注意不要沾到妝。

  綁頭髮、化妝、更衣的順序因人而異,她也不知道怎麼做是正確的。

  只不過,清潔身體、化妝、更衣、整理頭髮,整個過程彷彿在扣上一顆顆鈕釦……

  ───有種把自己打理好的感覺。

  準備就緒後,她站到鏡子前面轉了圈。稍微調整頭髮。

  最後她選擇不點眼藥,所以繫了這條緞帶,看起來還不錯───吧,嗯。

  「───好……!」

  櫃檯小姐對鏡子練習微笑。

  不是冒險者,也不是公會職員,迷宮探險競技的主持人在鏡中微笑。

  嗯,完美。

  自賣自誇也是必要的。今天的自己如果沒自信,要怎麼做好工作?

  「筆記本和筆……」

  對對對,今天要在外面寫字,因此她選了耐用的金屬尖筆。

  櫃檯小姐肩膀上掛著裝了文件及各種用具的包袱,走向門口───

  「噢,糟糕糟糕……」

  她小跑步跑回去,把緞帶和美人花眼藥收進包袱。

  是護身符。雖然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場。

  她腳步輕快地踏出家門,關上門鎖上門鎖,奔向街道。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意即對眾人而言,祭典的早晨到來了。

§

  然而,她卻得在黑暗深處念咒!

  三個擁有真實力量的詞彙。

  妖術師以手結印,腦中浮現近似抱怨的想法。

  下一刻,撒在洞窟地上的骯髒牙齒就開始冒泡,膨脹起來。

  化為骨頭,肉與血管相連,接起內臟,長出皮來,令人作嘔的畫面。

  整個過程結束後,出現的是十隻骯髒的綠皮膚怪物。

  「『法基歐產生……密尼史堤阿利斯僕從……哥布林小鬼』……好了。」

  黃眼閃爍凶光的小鬼們,通通對妖術師唯命是從。

  儼然是邪惡的魔法師───不過事實上,這些哥布林只是徒具其形。

  簡單地說,跟蜥蜴人Lizardman創造的龍牙兵差別不大,是沒有自我的人造品Golem。

  但這不代表可以隨便使喚他們。

  對生命缺乏敬意所引發的事件,無一不悲慘。

  凡事都會維持平衡,即使是魔法也一樣。大賢人不也說過嗎?

  可是,要說「我一路以來看遍了你們凡人Hume無法置信之事」(註2)───

  ───小鬼腦袋不聰明,也不浪漫。

  再說,能理解生命價值的話,小鬼就不叫小鬼了。

  妖術師毫不掩飾消耗了些許體力及精神力所帶來的倦怠感,靠在石壁上。

  她環視周遭,懂得同樣法術的魔法師們,正在製造各自的哥布林。

  「厲害。」

  身旁忽然傳來甜美的聲音,如一陣微風搔過耳朵,使妖術師背脊發涼。

  她瞪向旁邊,女森人Elf以美麗得令人火大的姿勢抱著胳膊。

  不知為何,妖術師跟她抱怨「妳身上的白粉味有夠重,想點辦法」,這女人卻只會回以笑容。

  真的是,煩死了。看起來那麼愉快,也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真的是。

  「荒地的大魔王的城堡,都沒那麼壯觀。」

  「……講得一副妳看過的樣子。」

  「搞不好我真的看過喔?」

  妖術師沉默了一瞬間,無奈地回嘴。

  「哥布林這種東西,了不起棲息在廢礦山的地窖中吧。」

  說起來,小鬼就是無價值的雜兵。妖術師低頭看著腳邊的怪物。

  真正的威脅是使喚小鬼的首腦,用剛才的說法就是大魔王或大魔法師。

  小鬼一點都不厲害。不偉大,也不構成威脅。

  ───……意思是,剛才是在稱讚我囉?

  「用這招應該可以賺不少錢。」

  她還沒發問,女森人就低聲說出一句低賤的話。

  這傢伙真的有打算藏嗎?妖術師嘆了口氣。

  「妳沒想過嗎?」

  「沒想過,也做不到。」

  她像在跟不聽話的小孩說話般,不耐煩地回答,似乎放棄開導她了。

  她也知道身為學習魔法的人,講話不該那麼粗俗,但沒辦法。

  不想花力氣跟講了也聽不懂的人溝通。

  體力就該省著點用。尤其是魔法師。

  「為什麼?」

  女森人卻兩眼發光,有如豎耳聆聽母親說話的小孩。

  就是這種地方惹人厭。

  「什麼為什麼?」妖術師嗤之以鼻。「那就叫魔法。」

  魔法就是那樣。不過愈不懂的人愈愛講一連串道理和理論。

  彷彿在黑暗中撫摸大象,或是螞蟻害怕大象的腳步聲。

  八成是非得用自己知道的某種道理去解釋才能放心。

  解釋,自以為理解,然後把理解後的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

  實在不想跟那種人打交道。妖術師不悅地咂舌。

  聰明的笨蛋和愚蠢的笨蛋比起來,知道自己笨的那一方好多了。

  ───但相處起來很累。

  「其他笨蛋呢?」妖術師懷疑地問。「雖然我不認為他們笨到會把工作扔在一旁。」

  「說是要幫妳和我買早餐,順便參觀祭典。」

  「得到正當理由的笨蛋是無敵的。」

  貼心之舉?是啦。她今天的工作是整天在這配置小鬼。

  有薪水領就不能抱怨,只能自己碎碎念……

  ───不過那些人絕對只是自己想逛攤販。

  戰斧手和和尚都一樣。問題是旁邊這個奇怪的女人。

  「那妳為什麼不去外面?」

  「我喜歡地底。」

  「喔,是喔。」

  妖術師對那隨便的回應毫無興趣,以同樣隨便的態度回應,移動視線。

  在老舊的遺跡或洞窟中,指使大量小鬼的魔法師們。

  ───確實很像某處的城堡或黑暗城寨。

  一大群小鬼紛紛走向洞窟深處,他們分配到的位置。

  假如那裡面混有真正的哥布林,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她自己也是。即使是有智慧之人,終究只有這點程度。

  這種事該交給專家,不該由外人胡亂推測。

  畢竟這次的活動策劃人是小鬼殺手,而且疲憊不堪的魔法師根本派不上用場。

  ───再說,就算發生意外也不是我該負責的。說不是就不是。不是。

  「順便跟妳說一下。」

  幹麼。妖術師沒有出聲,用眼神詢問同一個團隊Party的夥伴。

  「白粉是我的興趣。」

  這人在說什麼?妖術師瞇細眼睛。

  管她皮膚是什麼顏色、要塗成什麼顏色,對妖術師而言無關緊要。

  她一點都不關心。活在四方世界的人太多了,沒心力關心。

  不如說會對她指指點點的人更難纏,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

  既然是興趣,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就得了。她真的發自內心覺得無所謂。

  「……是嗎?」

  所以,妖術師深深的嘆息,與這句話一同飄向黑暗深處,消失不見。

§

  遺跡前面聚集過這麼多的人嗎?

  女神官和王妹看著被清晨薄霧籠罩的白色景象,牽著手杵在原地。

  天氣仍帶有寒意,又吹著風,人潮卻多到無法驅趕。

  可是,裡面幾乎沒有庶民───不會跟冒險扯上關係,純粹是來參觀的人。

  除了販賣炙燒狗肉貓肉雞肉,還有點心和酒的商人外,全是冒險者。

  不───大部分都是該以冒險者志願者稱之的,連新手都算不上的人。

  他們穿著自己的裝備,看起來有點興奮,四處走動。

  當然,世上有許多貧民、孤兒是因為無法餬口才來當冒險者。

  冒險可不是小孩子的扮家家酒,不過───這也是一種不同的觀點。

  無時無刻都需要讓人們知道冒險者是怎樣的職業,招募更多的冒險者。

  ───以前的我應該想都想不到就是了。

  王妹暗自竊笑。她本來覺得這種事是宮廷和寺院在揮霍金錢。

  想讓人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擁有地位很重要。

  想吸引人潮,引起他人的興趣很重要。

  骯髒寒酸的人在講述複雜無聊的知識,誰會有興趣?

  「雖然跟王都的祭典大概沒法比……」

  「比這個幹麼!」

  因此,王妹乾脆地回答靦腆笑著的女神官───她所尊敬的她。

  手中的錫杖隨著激動的動作,發出清澈的鏘啷聲。

  跟過去不同,能穿著自己的裝束待在她身邊,她感到十分喜悅。

  自己正踩在曾經犯下的錯誤上繼續前進───她覺得很驕傲,這樣應該是對的。

  「不過,想當冒險者的人真的很多耶。」

  「對呀。」女神官點頭。「每年都有不少人來登記。」

  「哥哥說,以前好像有段時期幾乎沒新人───」

  王妹想像起從他人口中得知的遙遠往昔。

  傳說中的死之迷宮───源源不絕的財寶,以及蜂擁而至的冒險者的逸聞是例外。

  這麼一想,四方世界中果然還存在對冒險和冒險者沒興趣的人吧。

  既然如此,這種活動絕對是必需的───

  ───我得看到最後,仔細觀察,讓活動順利進行。

  王妹重新下定決心,點點頭,忽然被攤販的冰品吸引,停下腳步。

  曾經有人進貢用牛奶製作的冰品,所以她知道嘗起來是什麼滋味,但這裡賣的香氣有點不同。

  她感到疑惑,詢問店長,店長說是用異國野獸的奶做成的。

  ───有新東西是好事。

  「請給我一份。」

  「好。」

  年邁的店長以符合外表的粗俗態度點頭,將放在餅乾上的冰品遞給她。

  王妹接過用銀幣買來的甜點,小跑步跑回女神官身邊。

  女神官似乎認識店長,輕輕向他點頭致意,王妹則先嘗了一口。

  又冰又甜。味道具層次感───什麼叫層次感?───吃起來卻很清爽。

  不同於羊奶和牛奶的甜味,結論就一句話。

  「……好吃!」

  「太好了。」

  旁邊的女神官微微一笑。

  王妹津津有味地享用極為珍貴的零食,突然想到什麼,歪過頭。

  「要不要吃一口?」

  「呃……」

  她遞出木湯匙,女神官目光游移,點了下頭。

  「那我不客氣了……」

  她害羞地將王妹遞給她的木匙上的冰品送入口中。

  「嗯……」

  然後用舌頭品嘗它的甜味,微微泛紅的臉頰浮現笑容。

  與姊妹一樣相似,卻與姊妹一樣不同的兩人,相視而笑。

  冬天吃冰也別有一番滋味。

  冷得不得了,讓人想吃溫暖的東西───也就是會想去逛其他攤販。

  夏天就該享受夏天的炎熱,冬天就該享受冬天的寒冷。不曉得是出自哪位詩人之口。

  「是說好意外喔───」

  兩人在內心解釋這是在視察,結伴在遺跡前面散步。

  由於這是過冬前的活動,來自開拓村、對實力有信心的年輕人,格外引人注目。

  女神官呆呆看著推測是從倉庫翻出來的嶄新裝備,問:

  「意外什麼?」

  「那個,就是。」王妹思考著該如何表達。「哥布林殺手。」

  她不懂得分辨冒險者裝備的好壞,就算這樣還是看得出來。

  那個冒險者的裝備,比參加者更加寒酸。

  「那個人說要用魔法製造哥布林,拿來當目標。這個主意竟然會被採用。」

  「咦。」女神官眨眨眼。「因為,那不是哥布林吧?」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真心疑惑王妹怎麼會講這種話。

  「不是哥布林嗎……?」

  「不是哥布林喔?」

  女神官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極為肯定。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完全正確,又好像不太對。不,問題不在這裡。

  ───這個人,原本是這種感覺嗎……?

  王妹感到一陣暈眩。大概,一定,是剛才吃的冰品害的。

  不是因為直接促使自己成為神職人員的人物,露出了意想不到的一面。

  ───嗯。

  她點了下頭,望向周圍要參加競技的人,以尋找其他話題。

  再說一次,長久以來都在宮廷裡生活的王妹,無法判別冒險者跟裝備的好壞。

  然而,還是有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例如,沒錯。那邊的三人團隊Party如何?

  「可是……讓我以頭目Leader的身分參加,實在有點。這樣好嗎?」

  「……魔法師當頭目Leader很稀奇啊,總不能叫這個人當吧。」

  「欸,這樣講會不會太過分?」

  「我說,沒有比妳更引人注目的人了。」

  「……比起品行,行為舉止的問題更大。」

  「嗯───雖然無法接受,算了。欸,我想在開始前吃點東西───」

  裝備藍色布甲,背著一把劍的戰士、身穿淡粉色外套的魔法師、身穿綠衣,手拿鐵槍的───

  「啊!」

  「嗚!」

  哪一聲驚呼是誰發出來的,這種時候就先不討論了。

  王妹和綠衣戰士───黑髮少女,一見面就停止動作。

  哦?女神官疑惑地轉頭,她肯定覺得這個畫面很奇怪。

  因為自己該接待的王妹,跟三名陌生的冒險者僵在那邊。

  「怎麼了嗎……?」

  她有哪裡做錯了嗎?對她的困惑做出反應的,是黑髮少女。

  「公、公主───」

  黑髮少女話還沒說完,魔法師就毫不客氣拿杖往她的側腹戳下去。

  「───好、久、不見……耶!?」

  「咦,啊───」

  女神官不知所措,視線飄忽不定。好久不見。之前見過面嗎?什麼時候?她是哪位?

  成為冒險者前,她在寺院為人服務,所以遇過很多人。

  更何況成為冒險者後,她就來到了俗世,與更多人產生交流。

  連記憶力優秀的她都愣了一瞬間───不過,女神官很快地雙手一拍。

  「之前在收穫祭時的……!」

  對,沒錯。當時她配合祭典的氣氛穿得很華麗,而且是單獨行動。

  重點是,黑髮少女在那之後長大了一些,變得成熟幾分。

  因此她沒能馬上聯想到,但不會有錯。

  女神官臉上綻放笑容,緊緊握住少女的手。

  「幸好妳沒事……!那幾位是妳說的朋友……?」

  「嗯!」黑髮少女展露燦爛如太陽的笑容。「寶貴的朋友!」

  這句話太過直接,反而是被稱讚的人會感到難為情。

  少女身後的魔法師拉低兜帽,戰士則害羞地搔著臉頰。

  這溫馨的畫面令女神官揚起嘴角,真希望自己也能對夥伴坦言。

  「那麼,這次是要跟朋友一起參加探險競技囉?」

  「嗯、嗯。嗯!對,沒錯!這次就是,那個,測試自己有多少能耐的感覺!」

  「原來如此……!」

  女神官將她有點激動的語氣理解成是在緊張,頻頻點頭。

  儘管不知道眼前這位少女的等級,每個人步調都不一樣。

  女神官明白自己運氣很好,被銀等級包圍著。

  正因如此,她更不會想拿別人跟自己比較。

  若她跟最初的同伴以同樣的步調行走,現在她會走到哪裡呢?

  不管對象是誰,這應該都不是可以隨便想像的事。

  就算有時會忽然想起,陷入消沉───

  「對了。」

  女神官努力用輕快的語氣說道,以驅散深深於內心扎根的沉重心情。

  「沒想到妳們認識。」

  「咦,啊,對、對啊!」王妹點點頭,然後改口說道。「是呀!」

  她的態度雖然緊張,措辭卻並不拘謹,女神官頓時感到放心。

  遇到被小鬼抓走這麼不幸的事件,還能表現得活潑開朗,難能可貴。

  她重要的朋友女商人也是。向前邁進的速度,果然也因人而異。

  然而,前進絕對不是壞事。照理說。

  「……該不會是擅自跑出來的吧?」

  因為,瞧。看看被魔法師瞪了一眼的王妹吧。

  「不是不是,不是啦!」

  急忙揮手的模樣,簡直像被朋友抓到偷吃的孩童。

  ───沒錯,是朋友。

  「哎,那就好。」

  戰士不知何時握住了背上的銅劍,半信半疑地吐出一口氣。

  「請您別讓人操心。」

  「這次是正式的工作。是───工───作───」

  莫名遭到懷疑的王妹抱怨的模樣,看起來像在跟年紀大的朋友撒嬌。

  ───我在別人眼中也是那樣嗎?

  女神官突然想到自己和那位上森人朋友,苦笑著心想「控制一下好了」。

  「而且我聽姊姊說過,妳小時候迷過路!」

  「既然您聽說過這件事,請不要因此得意洋洋,反省一下,懂得自重。」

  「唔唔唔……」

  被駁倒的王妹悔恨地呻吟著,女神官終於忍俊不禁。

  脫口而出的笑聲宛如波紋,在一行人之間擴散開來。

  他們先是愣了下,然後立刻像浸潤在柔波中似的,跟著笑出來。

  所以,用不著多少勇氣,女神官便說出接下來這句話。

  「那個,方便的話,等等的活動四位要不要一起參加?」

  「可以嗎?」

  王妹納悶地問,女神官點頭回答:

  「是的。實際上,之後的行程只有等活動開始,大家進去探索,看看順不順利而已。」

  「我不是在問這個。」王妹擺擺手。「我看過一堆機關耶。」

  「沒有通通給妳看過呀?」

  而且看過不代表能破解。女神官果斷地說。

  因此,看到王妹表情有點僵住,女神官判斷她應該是還有顧慮之處,補充道:

  「又沒有犯規。請妳不用放在心上。」

  「咦,啊……嗯。那就好……吧。嗯,大概。」

  「啊,當然要各位不介意。」

  雖然應該不用擔心,這是最重要的,女神官便詢問三位冒險者。

  即使是迷宮探險競技,忽然有新成員加入,也會影響團隊合作。

  大多數的熟練冒險者,不會特地無償幫忙指導新人,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很少有人敢帶一、兩個拖油瓶探索危險的場所。

  「……我無所謂。」

  所以,魔法師比其他兩人更早下決定的時候,女神官鬆了口氣。

  「不如說那樣更好。某種意義上來說,衝進漩渦中心是最安全的。」

  「呣呣呣。我負責的只是在最前線戰鬥,所以都可以。」

  戰士神情嚴肅,卻不反對的樣子。

  也就是說,決定權掌握在剩下那人手中───

  「那就這樣囉!」

  扛著鐵槍的少女露齒一笑。

  「今天跟我一起冒險吧!」

  「咦,啊……」

  王妹似乎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她愣了一會兒,最後選擇的是愉快的笑容。

  「……那麼,請多關照!」

  「嗯!」

  看見兩人和睦地交談,女神官再度鬆了口氣。

  ───這樣就沒問題了。

  她隱約有股預感。肯定會一帆風順。無論是這場活動,抑或其他的一切。

  她這次做為哥布林殺手的團隊Party,負責幕後工作,體驗到了樂趣,不過……

  ───參加競技的那一方,果然也很愉快。

  王妹是來參觀的,並沒有直接參與策劃活動。

  光在旁邊看,再怎麼有趣都比不過實際參與其中。

  所以,這樣一定是對的。

  「那她就交給我們照顧了。」

  女戰士溫柔地瞇起眼睛,看著聊得不亦樂乎的兩人,抬頭挺胸說道。

  那個動作帥氣又美麗,女神官想到故事書裡英姿煥發的騎士。

  說到女騎士,女神官還認識一位對她很好的人,但她的美又是不同的風格。

  她心跳加速了一瞬間,因此她挺直背脊,以免出糗。

  「是!」女神官深深一鞠躬,按住帽子。「麻煩了!」

  接著寒暄幾句,聊了一些瑣碎的小事,重新確認各種相關事務。

  最後,女神官告訴她們登記處的位置,忽然覺得有人在叫自己,抬起頭。

  仔細一看,妖精弓手Elf在遠方朝氣十足地揮手呼喚她。

  ───我也該走了。

  「那我先告辭了。」女神官向四人道別,王妹神采奕奕地回答「等等見!」。

  她奔向友人的所在地,發現拍在臉頰上的空氣是溫暖的。

  冬天的寒意減弱了。一定是因為太陽升起,陽光從天上灑落。

  不知為何,她覺得十分高興。

  因此───其實原因不在於此───女神官完全沒聽見轉身面向三位冒險者的王妹說了什麼。

  「嗯……所以。」

  王妹扠著腰,露出無奈又困擾的表情說。

  「勇者大人,請問這次是什麼樣的世界危機?」

§

  「您今天好乾淨喔!」

  「……是嗎?」

  「對呀!」

  櫃檯小姐雀躍地說。櫃檯正對著寒風,她卻毫不在意。

  因為站在眼前的這名冒險者,那頂廉價的鐵盔變得閃閃發光,皮甲也擦得很乾淨。

  不長不短的劍和小圓盾,如今看來也像能帶上戰場的裝備,真不可思議。

  至於遍布各處的暗紅色血跡……

  ───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讓櫃檯小姐心情變好的關鍵,是隨著開始時間將近,逐漸聚集而來的參加者的視線。

  「你看那個人。」

  「……銀等級的冒險者啊。」

  「他的裝備是不是有點樸素?」

  「不對,那是正式裝備吧?」

  「幹麼一直戴著頭盔?」

  「我聽過他,記得是叫小鬼殺手───」

  他們的言詞帶有明確的尊敬之意。

  當然應該還帶有多少的輕蔑,覺得他跟自己理想中的冒險者形象有所差異。

  不過,話語中確實存在著尊敬及信賴。

  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儀容,拿出象徵功績的識別牌,人們的態度就會輕易改變。

  有好有壞,可是對現在的櫃檯小姐而言,無疑是好事。

  因為,直到數年前其他人對他的評價都是那樣!

  ───不對,現在他也有點被當成「奇怪的人」……

  至少以迷宮探險競技的負責人來說,算及格了!

  「如何?光憑外觀,別人的態度就會變這麼多喔?」

  櫃檯小姐得意地挺起形狀優美的胸部。

  「是嗎?」

  她當然知道哥布林殺手會給予平淡的回應。

  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她現在心情很好,所以沒關係。

  「我的制服最近也有點變化,感覺是不是不太一樣?」

  她一面檢查手中的文件,一面進行準備工作,詢問站在旁邊的他。

  幸好因為攤販人潮及參加者的關係,附近人聲嘈雜。其他人大概聽不見他們交談。

  「呣……」他低聲沉吟,簡短說道「看起來挺便於活動的」。

  「那就沒問題。」

  「嗯,是沒錯啦?」

  那種冷淡的答案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櫃檯小姐神色自若地看向外面。

  穿戴各自的裝備,臉上洋溢期待,根本沒考慮到會失敗的少年少女。

  八成會有人嘲笑他們愚蠢,然而踏出第一步,是所有人都擁有的絕對權利。

  櫃檯小姐喜歡看他們鼓起勇氣,邁向前方。

  更何況───這次可是她設計的迷宮探險競技的參加者。

  她會握緊拳頭,想著一定要讓他們滿足也很正常。

  「話說回來,有好多人喔!」

  「嗯。」

  「如果能靠這次的活動讓大家學到一些剿滅哥布林的知識,努力───」

  「有困難吧。」

  依然是冷淡的話語。櫃檯小姐小聲「唔」了一聲。

  沒關係,沒關係。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有很多新人沒參加。就算來參加,也會有不少人只想敷衍了事。效果不可能大到哪去。」

  新手教育Tutorial就是這樣。

  認真參加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認真參加也不代表能學到更多。

  ───呃,也就是說……

  他是審慎思考過後才回答的。

  櫃檯小姐豎起手指抵著嘴脣,陷入沉思,忽然講起久遠的逸事。

  「聽說以前還有位領主讓志願者互相殘殺三天,藉此選出競技選手……」

  「應該是因為,不做到這個地步就學不會。」

  至少要在短時間內讓他們的身體徹底記住的話。

  ───而且,學會了恐怕也不代表能活下來。

  哥布林殺手冷冷說道,想起自己過去的戰鬥,第一次剿滅小鬼的時候。

  武具及裝備無法兼顧,武器在密閉空間內卡住,遭到偷襲,中了毒,打破藥水瓶。

  從中得到的經驗確實在日後也派上了用場,然而,他不是光憑那次經驗就活下來的。

  ───真的是,運氣很好。

  他認為,自己能走到這麼遠的地方,理由只有那一個。

  由自己舉辦一次競技,就能讓所有人存活下來───

  ───未免太不自量力。

  舉不舉辦這場活動,跟他們的成功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不如說,他可不想成為因為這點小事,就覺得參加者的成功是拜自己所賜的厚顏無恥之人。

  「那、那個……」

  這時,將兩人從思考拉回現實世界的,是怯生生的細微聲音。

  轉頭一看,桌子後面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戴著褐色皮帽,身材嬌小的黑髮少女。

  腰間的長劍和她的身高比起來顯得偏長,有點歪掉,這部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瞧她緊張得聲音拔尖,非常可愛───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笑。

  「請問有什麼事嗎?」

  櫃檯小姐跟對待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一樣,溫柔詢問,少女一語不發。

  接著,她依然怯生生地咕噥道「我想,參加……」。

  櫃檯小姐微笑著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空白登記表及尖筆。

  「您會寫字嗎?」

  「會。」少女說。「雖然……只會寫,名字……」

  少女像在拿劍一樣,握緊櫃檯小姐遞給她的尖筆。

  然後在登記表上寫了一個字。那稚嫩的字跡,宛如暴風雨或龍捲風繞成的漩渦。

  是她的名字。

  少女頻頻偷瞄站在櫃檯小姐旁邊穿鎧甲的冒險者,交回登記表。

  櫃檯小姐接過登記表,維持笑容,細心地開始跟少女說明。

  「迷宮裡面設置了各種阻礙做為測試。有的是敵人,有的是陷阱。」

  少女點了下頭。不是因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乾脆先點頭,而是經過仔細的思考。

  「突破障礙後,競技監督官會給妳一個通過的證明,請收集那些證明。」

  「好的。」

  證明,證明。少女反覆咕噥著,表情嚴肅至極。

  「這是參加者的記號。用來代替識別牌,請小心不要弄丟。」

  櫃檯小姐拿給她一條鮮豔的藍紫色薄布Scarf。

  少女緊張地接過,慢吞吞地用笨拙的動作將它纏在手臂上繫好。

  這時,哥布林殺手看見一縷銀光在她的背包上搖晃。

  「提燈Lantern嗎?」

  「啊……」

  少女全身僵硬。大概是慌了,搞不好是以為會被罵。

  櫃檯小姐立刻「哎呀」一聲,似乎現在才注意到,緊盯著提燈觀察。

  「好棒的裝備。怎麼弄到的?」

  「在道具店,買的。」少女嘀咕道。「……黃銅提燈。」

  「探索時,空出手會比較好。」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不錯。」

  「啊……」

  少女拉低皮帽,以掩飾參雜羞怯及喜色的表情。

  然後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低頭一鞠躬,如脫兔似地跑走。

  櫃檯小姐看著帽子底下的茂密黑髮,終於露出微笑。

  「一定是不習慣被人誇。」

  「就是那樣。」

  鐵盔上下搖晃。他是否也在面罩底下,追尋少女的背影。

  「貧窮村莊的小孩,若非農家的繼承人……就是那樣。」

  「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我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對話中斷,聚集而來的參加者的聲音,化為無意義的音波於四周飄盪。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我覺得……我不是太能幹的小孩。」

  「其他人一定也是那樣看待那孩子。」

  是嗎?

  他以輕聲呢喃回應櫃檯小姐這句話。因此,她微笑著點頭。

  「嗯,是呀。」

  好了───迷宮探險競技差不多要揭開序幕了。

§

  宛如地鳴的鼓聲響徹四方,緊接而來的是參加者的歡呼聲。

  等待的時間固然愉快,同時也令人焦躁、亢奮。

  到了解放的瞬間就會刺激情緒,導致人們忍不住歡呼出聲。

  櫃檯小姐都站到設置於遺跡入口的臺上了,眾人仍未冷靜下來。

  不能怪他們。畢竟等等就要挑戰危險的───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迷宮。

  櫃檯小姐仔細觀察他們,面帶微笑沉默不語。

  以貴族身分受過教育的人,都會學到沉默勝於雄辯。

  地母神像之所以經常帶著神祕的微笑,也是因為那個表情最適合吧。

  正因如此,面對她的沉默與笑容,沉默過沒多久就像漣漪一樣於人群中蕩漾開來,也是理所當然。

  最後,聚集在寒空下的冒險者尷尬地面面相覷,閉上嘴巴。

  櫃檯小姐看準時機,平淡地───跟站在旁邊的深灰色冒險者一樣開口說道。

  「無論是誰,從這座毒牙迷宮生還的人,都能獲得一萬枚金幣及開拓村的永久統治權───」

  喔喔。冒險者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櫃檯小姐承受住眾人的注目,接著說:

  「───沒有這種事。」

  她輕笑出聲。

  冷不防的玩笑,使競技參加者們之間緊張的氣氛放鬆下來。

  這樣就好了。緊張很重要。可是,放鬆也很重要。在冒險的時候。

  「不過,順利攻略迷宮的人會有獎品,請各位務必加油!」

  讓參加者打起幹勁、提起興趣後,接下來是簡單的活動說明。

  因為所謂的重要事項,不是口口聲聲說這很重要,其他人就會聽。

  必須讓人產生興趣,主動願意聽進去。

  「請大家探索迷宮,通過考驗,找到數顆寶石,從出口逃離。」

  也就是說。

  本來會在探索迷宮、遺跡的過程中取得的財寶,正是通過這場測驗的證明。

  至於那個測驗是什麼───參加者或許會好奇,然而。

  ───怎麼可能現在就告訴他們。

  眾人竊竊私語,其中也有人大聲詢問,櫃檯小姐卻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咪咪地補充:

  「如果競技過程中發生什麼問題,競技監督官會前去救援,請放心!」

  競技監督官───意即熟練的冒險者。

  旁邊那個身穿廉價卻充滿歲月痕跡的裝備的鐵盔男子。

  少了那些駭人的髒汙,說他是銀等級確實足以令人信服。

  從那身輕裝判斷,是不是斥候Scout之類的……?

  不,斥候的話裝備太多。可是又不像戰士。武器太寒酸了。

  落在臺上的視線參雜困惑,但這不重要。

  「……………………」

  哥布林殺手遵照櫃檯小姐「請您默默站著就好」的叮嚀,一句話都沒說。

  他本來就不是會在這種場合高談闊論的類型。似乎並不覺得怎麼樣。

  「那麼───現在開始唱名,請按照順序挑戰迷宮!」

  被櫃檯小姐叫到的一名少年,意氣風發地吶喊「我先上了!」衝進迷宮。

  當事人應該很緊張,腳步卻十分輕率,勇往直前。

  冒險者本來就不是膽小之徒可以當的。

  慎重是必要的,不過連踏進未知領域的勇氣都沒有的話,根本不用談。

  從這個角度來看……

  「大家光是願意參加就很棒了。」

  妖精弓手沒有漏聽第一位挑戰者的腳步聲,不對,是在那之前響起的鼓聲。

  迷宮深處,冒險者們在前往各自的崗位前,看著彼此點頭。

  礦人道士Dwarf和蜥蜴僧侶Lizardman混在帶著一群小鬼的魔法師之中,看起來也已經準備就緒。

  「小心啊。」

  妖精弓手奸笑著用拳頭輕敲蜥蜴僧侶的肩膀。

  「別不小心被當成怪物除掉。」

  「哈哈哈哈,哎呀,洞窟裡竟會有龍。對資歷尚淺之人來說,實乃意想不到的待遇。」

  蜥蜴僧侶張開大嘴,哈哈大笑。這個玩笑緩解了冒險者們的緊張。

  競技監督官也是會緊張的。

  畢竟要以前輩的身分示人,得拿出相應的風範,也不能失態。

  「妳才是,默默站著還比較能招客吧?」

  在這種重要的場合,礦人道士卻拿起酒大口灌下,跟平常一樣露出狡猾的笑容。

  「像嚙切丸就是。」

  「別把那個怪人跟我相提並論好嗎───」

  妖精弓手也習慣了。她哼了聲不予理會。

  身為上森人,光是站著就會引人注目,與自身的意志無關。

  ───算了,這次的負責人是他,主角就讓給他吧。

  「妳是最近才出森林的吧?之後會很辛苦喔?」

  「是、是啊……」

  妖精弓手忽然跟在角落抱著胳膊的森人冒險者搭話。

  前幾天才去冒險者公會登記的她,僵硬地點頭,大概是不習慣。

  剛離開森林的森人,通常都不諳世事。

  跟她同團隊Party的女施法者竊笑著跟她聊天,看來無須擔憂。

  「好了───那麼各位,都準備就緒了嗎?」

  在遺跡內待命的職員拍拍手,彷彿在計算時機。

  脖子上掛著至高神聖印,手拿天秤劍的她───監督官,環視眾人點了下頭。

  「不時會有職員來巡視。有什麼問題請確實回報。」

  「不用擔心我們混水摸魚啦。」

  扛著斧頭的冒險者語氣粗暴地說。

  妖精弓手不太記得其他人是做什麼的,但她知道這人隸屬於負責設置陷阱的隊伍。

  聽見那帶刺的話語,監督官依然微笑著回答:

  「我知道。可是說不定會有人在每場測驗中間的空檔跌倒。」

  「啊───感覺就會有那種人。明白了。瞭解瞭解。」

  監督官既然指派他做這種工作,代表他不是會給新手志願者造成負面影響的人。

  ───也就是說,在場的人都是「優秀的冒險者」。

  思及此,妖精弓手不知為何非常高興,抖動長耳。

  在她旁邊緊張地握緊錫杖的女神官,不曉得有沒有發現這一點。

  明明踏著穩健的步伐前進著,卻一直提心吊膽。

  然後因為一點小事而得意,又在奇怪的地方謙虛。

  ───肯定是因為凡人就是如此。

  從神代存活至今,閱歷豐富的森人,都無法看透凡人這個種族。

  森林裡的老人說圃人Rare是了不起的種族,但凡人也不遑多讓。

  ───既然如此,我身為前輩,得做個好榜樣才行。

  不手下留情。又要讓新人感受到冒險的樂趣。可是絕對不能讓他們輕鬆過關。

  「先盛大歡迎Gauntlet他們一番吧!」

§

  那句話成真了。

  「唔喔!?好、痛痛痛痛…………!?!?」

  第一個踏進迷宮的少年,一踩到地上就被彈起來的木板用力砸中臉。

  令人懷疑鼻子會不會被砸爛的劇痛,痛得他忍不住蹲下來,然而,他沒有發現他很幸運。

  因為如果換成原本那塊釘著釘子的木板,他肯定會直接被刺死,曝屍野外。

  他摩擦著泛紅的鼻子,慢吞吞地前進,這副模樣雖然狼狽,疼痛卻能帶來教訓。

  例如,不知道是第幾個踏進遺跡的少女,幸運地碰巧躲過陷阱───

  「啊……!?」

  因此她一隻腳踩進洞中,被木板夾住,面部朝下摔在地上。

  全新的裝備及服裝轉眼間沾滿泥土。有過冒險經驗的人,每個人都體驗過。

  「咦,啊,劍……劍在哪裡……!?」

  不僅如此,她還在跌倒時弄掉手中的劍,趴在地上到處摸索。

  幸好這裡還離入口很近,隱約有點光,背包的提燈也還沒點燃。

  火把掉在地上會熄滅。提燈掉在地上會破掉。黑暗是凡人的敵人。

  要是怪物在她翹著屁股慢慢找東西的期間襲來,不可能擋得住。

  從這個角度來看,在這裡摔倒無疑是運氣好。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陷阱在獵人出身的年輕人和森人面前,只是小事一樁。

  因為種族優勢的關係,大部分的人都擁有獵兵Ranger的技能,能在暗處視物,身體又靈活。

  不過,能輕易閃過陷阱的,唯有在森林長大的森人。

  在凡人城市長大的半森人Half Elf,到頭來只是較為敏捷罷了,動作與凡人並無大異。

  另一方面,絕大多數的人都能毫不費力地跨越障礙物───雖然僅限於凡人。

  參加者中本來就有許多農家的次男、三男,或者類似出身的人。

  就算裝備為身體增加了一些重量,對於一天到晚在山野奔跑的人來說,難度也不會高到哪去。

  「手、手搆不到……!」

  礦人Dwarf、圃人或是嬌小的獸人,卻為此傷透了腦筋。

  擁有動物的外型,不代表所有人都擅長爬樹。

  他們抓住牆壁,以後腳蹬地,搖搖晃晃地往上爬,越過阻礙───

  「哇……!?」

  然後因為不習慣的動作而失去平衡,從上方摔下來。

  「來,抓住我的手……!」

  「抱、抱歉,謝謝……!」

  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他的,是破解不了陷阱,被困在原地的其他參加者。

  這場競技不是只有一位冠軍,也有人會在其他人遇到困難時出手相助。

  而那並不算違反規則───尤其是在這場競技中,是對自己有利的行動。

  俗話說,三個徹頭徹尾的新手湊在一起,也會與知識神有幾分相似。

  當然,更多時候是湊在一起的全是愚者,一事無成。

  「哼……」

  無視聚集起來的數名參加者,嗤之以鼻,走向深處的人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那位參加者說不定能獨自攻略迷宮。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

  要做什麼樣的選擇,是冒險者的自由。

  無論會走到什麼樣的結局,都是那名冒險者的自由。

  「哼哼,一切順利。」

  而在前方等待他們的第一個結果,肯定會令參加者愣在原地。

  通過數個陷阱後,一道人影靜靜從岩石後面走出。

  那是美麗得如同異界生物的上森人少女。

  她笑咪咪地看著來參加競賽的少年少女,用那雙纖細白皙的手牽起他們的手。

  她的行為令青澀的少年───不,連少女都會為之心跳加速,森人少女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來,這是第一個!」

  放在手掌上的,是跟小指指甲尖一樣小的寶石碎塊。

  拿火把的微光一照,應該就能看出那是藍寶石Sapphire。

  ───雖然是之前冒險時撿到的東西。

  冒險者公會買下了那袋寶石,拿來當給參加者的獎品。

  實際上跟礦人道士推測的一樣,賣不了多少錢,所以才用作此用途。

  但這種事還是不知道、不要說比較好。

  參加者們兩眼發光,看著上森人給的寶石,從他們的反應一眼就看得出這個道理。

  看見少女靦腆一笑,小心翼翼地將寶石收進腰袋,森人心裡流過一股暖流。

  她很清楚,價值這種東西是相對的。

  除了當事者,沒人能夠決定什麼東西對他來說是珍貴的。

  就這樣,參加者們一步步深入遺跡。

  「好了,那來猜個謎吧。」

  看見忽然探出頭的礦人,眾多參加者面露疑惑,停下腳步。

  留著白鬍鬚大口喝酒的模樣,儼然是童話故事裡的魔法師。

  要是惹到他,不曉得會被變成青蛙、塞進石頭,還是轟到遺跡外面───

  大多數的人只聽過傳聞及武勳詩裡面的魔法,緊張得繃緊身子。

  他們毫不掩飾驚慌失措的模樣,嚥下一口唾液,礦人道士大笑著揮揮手。

  「小鬼們,冒險不是只要亂揮武器就好,還得用到腦袋。」

  也就是猜謎Riddle。

  他出的題目用不著多豐富的知識。

  而是猜測石像的重量、套盒機關的盒子總共有多少個之類的謎題。

  只要冷靜思考,不用煩惱多久就能得出答案。

  「喂、喂。怎樣才能知道重量……!」

  「我想想,等一下,等一下。加上拿來當原型的凡人一半的體重……?」

  好幾個人聚在一起絞盡腦汁。

  「那個……這個……」

  一、二。也有人扳著手指計算,設法想出答案。

  無法通過陷阱的人雖少,在這一關遇到挫折的人卻很多。

  有人失落地轉身離開,有人直接放棄,繼續前進───

  「解出來了……!」

  也有一名少女耗費時間得出答案,臉上綻放笑容。

  「好,漂亮!」

  她慌張地接住礦人道士扔出的綠寶石Emerald碎塊。

  拭去額頭上那些讓人誤以為是智慧熱的汗水,收進袋子以免弄丟,邁向前方。

  遺跡很大,競技尚未結束。

  一個個陷阱和謎語,阻擋在參加者面前。

  不過,若要說鬥智比鬥劍還要簡單,絕非如此。

  反過來說,也不代表只要有智慧,就能疏於鍛鍊武技。

  世上也有類似在碰運氣的機關,例如要人用正確的順序親吻陌生的異教雕像。

  冒險過程中,應該也會遇到除了拿起武器大鬧一場外別無他法的狀況。

  將來遇到那種困難,才是測試冒險者真正實力的時候。

  僅僅是破解了幾個陷阱、幾道謎語,不代表什麼。

  立志成為冒險者的人知道,潛伏在遺跡、迷宮、洞窟內的東西,不是只有謎語和陷阱。

  也就是───

  「GROOROGBB……!」

  哥布林。

  數隻醜惡的小鬼以有如操線人偶的動作逼近。

  若是已經有過冒險經驗的人,小鬼的威脅不值一提,對於徹頭徹尾的新手而言卻並非如此。

  就算知道是最弱的怪物,要獨自對抗他們還是會緊張。

  黑髮少女亦然。

  她以十分僵硬的動作,拔出與那嬌小的身軀不相襯的長劍。

  她卻無法承受劍的重量,看起來像小孩子懸掛在劍上。

  「GBBRG……!」

  「GOROOGG!!」

  「嗚……」少女後退一步,下一刻「……喝!」吆喝著揮劍。

  她應該有練習過,可是動作依然大到整個身體彷彿要從手臂被劍拉過去。

  幸好遺跡通道寬敞,劍刃不會被石壁卡到,卻也砍不中小鬼。

  少女的身體被劃過空中的長劍拖走,嚴重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

  不是被躲開,只是沒砍中而已,這樣不行。

  少女的臉因緊張、興奮、羞恥而泛紅,深吸一口氣,向前跨出一大步。

  「嘿、咻……!!」

  這一劍要稱之為二連擊,尚且太過拙劣,應該要叫它空揮後的一劍。

  可是那把優點只有樸素的長劍,這次確實命中了矮小的哥布林。

  劍刃從肩膀陷進身體,劈開他的胸膛,黑血四濺。

  「GORGGBB!?」

  小鬼發出含糊不清的哀號───然而,這一擊砍得太淺,不構成致命傷。

  但這些小鬼是魔法做成的人偶,沒有自我,沒有靈魂,算不上生命。

  即使只是一道小傷,只要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就會瞬間崩解。

  滾燙的泡沫、黏液塊噴到地上,不留原形。

  「成功了……!」

  不過這麼快就鬆懈下來,可見她果然還是個外行人。

  「GOROOGB!!」

  「哇,啊……!?」

  因為她遇到的小鬼不只一隻,戰鬥尚未結束。

  小鬼跳過屍體撲向她,使勁撞在少女用衣服包覆住的胸部上。

  少女立刻跌坐在地,痛得皺眉。

  其實並沒有那麼痛。臀部感覺到的冰冷,以及滲進綁腿裡的黏液反而更令人不快。

  「可惡……!」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再度用力揮劍。咻、咻,只有聲音聽起來很有氣勢。

  雖說是人偶,連哥布林大概都不會被這種攻擊擊中。

  小鬼輕易閃過,少女緊緊抿成一線的嘴脣歪成了「ㄟ」字形。

  她氣得不停揮劍,砍中岩石,傳來喀喀喀的響亮聲音及手感。

  「可惡……!」

  因此她忍不住急了,埋頭衝上前,刺出長劍。

  拙劣的突刺。儘管如此,少女手臂、步伐、劍身的長度彌補了這段距離。

  小鬼打算向後躲開再度襲來的劍刃,喉嚨被直接貫穿,挖出一個窟窿。

  「啊……!」

  少女缺乏表情的面容透出喜色。

  黏液散掉的手感,意味著她確實殺掉了敵人。

  因此,她的注意力只放在眼前的小鬼身上。

  自然無法應對接下來的攻擊。

  「哇、噗……!?───!?」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大腦停止思考。虛無。動作當然也停止了。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重量壓在背上,她咚一聲倒向地面。撞到胸口,呻吟出聲。

  無法呼吸。好重。好難受。

  「GOROOGOBB!!」

  ───哥布林……!?

  她終於發現是小鬼從背後撲到她身上,扯下皮帽。

  地板帶有溼氣。小鬼的黏液噴到臉上,玷汙衣服。

  她剛才也摔倒過,弄髒了衣服,所以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在意的,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嗚、嗚嗚、嗚……!!嗚……!!」

  少女發出以咆哮來說太過模糊,如同小孩子在哭泣的呻吟聲。

  她不停甩頭,扭動身軀,拚命掙扎,以甩掉壓在背上的重量。

  因此她用力撞上牆壁純屬巧合,絕對不是有意為之。

  「GROBG!?」

  「噗啊……!」

  她趁小鬼慘叫著鬆開手時,在地上爬著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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