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魔术师用谎言变出他人笑脸
第五章 少年魔术师用谎言变出他人笑脸
航海首日 夜晚 某套房
——红色。
——又红又温暖。
席莉丝抱着自己手中的「替换服装」,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
躺在床上的她恢复了些许神志。
周围是豪华的装潢。
天花板上挂着有如迷你版水晶灯的照明器具,刻意调暗的照明以最小限度的光亮朦胧照亮室内——她理解到这个事实。
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
但接下来就无法思考下去。
神志恢复了,自我也恢复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不到答案。
也无法思考。
神志愈是正常,就愈有其他事物窜入脑中。
那是——记忆。
自己实际见过的映像反覆在脑中播映,吞食了她脑内的记忆体。
就好像五秒钟前才刚见到的光景一般,就好像自己诞生以前就见过的光景一般——
伴随着如此不明确的感觉,映像茫然地渗透脑内。
「嗯嗯,嗯嗯,总之现在还没有必要行动。」
有声音由脑子的角落传来。
是布莱德的声音。
户籍上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若由他们的教义看来,则是她的丈夫。
而对席莉丝本身而言,则是可能杀死她的刽子手。
即使想着:得逃跑才行。
——得逃……
思考到此就暂停了。
不只是脑内,那副「光景」彷佛在全身之中重新上映。
很不舒服。
抱着这些感受——她仅能茫然听着布莱德与信徒们的交谈。
「是的,就是这样。搭乘『恩翠丝』的维拉雷斯克会一一报告那边的状况。计划的执行要慎重,但有时则必须大胆。如果大胆选择不造成伤亡的计划,将不会有任何一名被害者产生。但是如果打算慎重行事,让我等以外的所有乘客都葬身海底则是最理想的计划。」
他们似乎在讨论某种危险的计划,但是席莉丝的头脑已经无法吸收话语的意义。
现在的她已然成为对布莱德言听计从的木偶。
她顺从地通过出入境审查,以病弱的未婚妻名义上船。
不知道教徒们对于席莉丝有何想法?这群人似乎对于席莉丝的存在并不介意,就算是机密事项,依然大剌剌地在房间里公开讨论。
「但是,害无关的人们受苦而死是违反我等教义的重大问题,我认为在此应该尽可能大胆地行动。」
「但是,道主布莱德大人,这样也可能招致那些『不死者』察觉我等啊。」
说话者是老是跟在布莱德身旁的那两位女性。
她们称呼布莱德为「道主」,担任类似秘书的职责。
但是这两人并没有什么个人特色,缺乏特征的她们乍看之下像是双胞胎或姊妹,实际上是否如此则不得而知。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是,『灾厄与光明之稚子』原本就来自我等内在。即使经过三百年光阴,也许会察觉某些异状。」
「或许吧。总之,真的演变成如此的话再说吧。凡事本来就隐含着不确定性了,哈哈。」
浮现一如既往的笑脸,布莱德淡然述说。
「享受现有状况吧。享受人生!这就是我们最大也是最绝对的教义!呃,抱……抱歉,我讲话语气太臭屁了。哈哈。」
对于这名完全不可靠的道主,女人们默默地低下头。
布莱德对两人微笑,由椅子上站起,转头环顾房间一圈,像是想尽情享受高级感一般来回走动,自言自语地说:
「总之嘛,另一艘会晚一天才启程,在那之前我们先慢条斯理地享受一下船旅吧。例如说…对……对了!夫妇水乳交融地……!」
接着——他猛然转身,朝席莉丝躺着的床以飞扑压顶的方式跳到她身上。
但是因为跳跃力道不足,使得侧腹撞上床角。
「嘎呼……」
布莱德发出混杂惨叫的叹息,想掩饰不好意思似地站起身后,以近乎藉口的说词向房内的人们解释:
「俗……俗话不是说,旅行能让人的个性变得开放吗?况……况且,我也是第一次娶这么成熟的女性为妻,性欲当头也是没办法的嘛。」
慌忙摇手——心急的道主陆续辩解了起来。
「毕……毕竟我又不是萝莉控嘛,这一次跟迄今为止的『与十岁小孩在其死去的瞬间结婚』截然不同啊。」
男子低下头,叨叨絮絮地挤出话,接着咳了一声,装出绅士的态度,朝向躺着的席莉丝伸出手说:
「来吧,卢珂特小姐,我们去参加宴会吧。别担心,你会变得舒服一点的。」
「你只剩几天的性命,在死之前,就以我妻子的身分『尽情享受痛苦吧』。」
§
三十分钟后宴会大厅
「结果房间里也没发现任何修伊可能留下的传言嘛……」
希薇一边说着,一边把装进红酒的杯子凑到嘴边。
现在船内正在举行航海首日的招待宴会。
这艘船的大厅实际上亦曾作为政商名流的结婚典礼使用。在大厅角落的餐桌上,艾尔摩与希薇,以及田九郎三人坐着用餐。
大厅内的舞台正在现场演奏管弦乐,杂技团的表演人员配合旋律,站在置于餐桌间的几个小台座上摇摆着身体。
「虽然早就猜想到了。」
看着古典与舞蹈这种奇妙组合的表演,艾尔摩用笑脸回答希薇的问话。
「那家伙,别看他那样,可是很讲究登场时的演出喔。说不定还会在今晚的魔术表演中,从丝绒礼帽中冒出来呢。」
「魔术表演?」
「嗯,两小时后位于船正中央的『寇克罗餐厅』里有一场魔术表演,魔术师是个叫作『鲁奇·沃洛克』的孩子。哎~我看到介绍吓了一跳呢。」
「为什么?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遗憾的是,我也是刚才才认识的。」
艾尔摩从怀中取出原本放在房间里的介绍小册子,摊开给希薇与田九郎看。
「上面说,这孩子来自洛特华伦提诺市呢。」
「咦……」
「呣……?」
小册子的角落用英语写着人物简介。看着上面记载的出生地——希薇与田九郎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洛特华伦提诺。
那是一座位于义大利南部那不勒斯附近的港市。
以图书馆众多而出名的这座城市,从港口到附近的小山丘上,石造房屋栉比鳞次,保存了许多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
但是,一般人大半不具备此一知识。不同于纽约或伦敦、巴黎、东京等主要都市,就连住在义大利的人们恐怕也没几个人详细听过它,洛特华伦提诺就只是这么一个小规模的城市。
但是——对于坐在餐桌上的三人而言,却是个留存在记忆之中的重要地名。
对于艾尔摩而言,这是一块可说是故乡之一的土地。
对于田九郎而言,是过去被卷入某些事件,认识了几个朋友的土地。
对于希薇而言——是恋人的故乡。
一瞬间,希薇的呼吸停止,立刻调整呼吸,浮现笑脸。
「……真怀念。我们去看看表演吧。」
「嗯……我的确也有点兴趣。但是别找尼罗阁下比较好。以前他曾经兴致勃勃地想烧毁那座城市呢。被他回忆起来的话只会增添麻烦。」
听到两人的意见,艾尔摩满足地笑了——
什么也不知情下,三人决定踏往「敌人」的表演之中。
§
同时刻某套房
「我就特地开口吧,无聊死了。」
尼罗害怕破坏宴会气氛,所以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真是的……把人找来,却让人闲得发慌。修伊这家伙如果现身了,我一定要好好抱怨顿。」
对室内的电视机没什么兴趣,尼罗走向狭小的阳台,摊开自己的行李。
主要的行李是换洗衣物与大约十张的替换面具。
拿出专用布擦拭颜色各有不同的面具,尼罗欣赏海面的夜间风景。
「嗯……算了,欣赏无限变化的波涛也是一大乐趣。」坐在阳台上的小椅子,尼罗视线朝向海面,不停息地擦拭面具。
此时——一道乘风破浪前进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船吗?」
那艘不知为何全然没打开任何灯光的船只渐渐远离客轮。
——真古怪。现在已经是日落之后,竟然什么灯光也不开——既然是远离客轮,表示应该不是海盗吧。
这么想着,尼罗又回归淡然擦拭面具的工作上。
但在他的面具底下,正浮现危险的笑容。
——虽然说,就算海盗来了也没关系,我正愁无聊得很呢。
§
同时刻某套房
尼罗目击到的船离去之后——
那艘船留下的东西正钩在某房间的阳台上。
「喔喔,顺利钩到真是太好了!原本应该由『死』(DEATH)那家伙亲自带来,既然死了也没办法。」
这里是距离尼罗房间有一段距离的套房。脱下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汗衫的埃京,正与她背后「面具工匠」成员们交谈。
「好!…那就赶快拉起来吧。」
「『老』(AGING),现在会不会太早?半夜再来处理比较好吧……」
「怕什么,这个时段几乎所有人都去参加招待宴会,趁现在进行更恰当吧。如果继绩让东西钩着,说不定钢索会断掉。而且——」
埃京快速看了一眼上下方的阳台,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影。远处虽然有尼罗在房间里擦拭面具,但由彼此的位置上无法看见彼此。
确认完毕后,她一手抓住挂在阳台扶手上的钩爪,一口气把钩爪上的钢索拉起随着愈拉愈长,钢索也变得愈来愈粗,等到了差不多与缆绳一样粗的瞬间——几个巨大箱子从海上露脸。
「反正也只需要几十秒。」
她不以为苦地把箱子拉近,并拉上高度距离海面有十公尺以上的阳台。
「接着。」
单手握着钢索,把拉起的箱子用另一只手交给背后的同伴们。
一名男子用双手慎重接下那个五十公分见方的箱子——
「咕喔……!」
因为重量远超乎想像,隔壁同伴赶紧来帮忙。
「怎么了,重量才八十公斤左右耶!」
她一边哈哈大笑,防水箱子被她的巨大身体一一拉起。
「真是的……这家伙是生化战士吗……」
这些「面具工匠」的男性成员一边调侃埃京,一边两人一组合力将箱子搬进室内。
他们虽个性轻浮,手法倒是很熟练,一一把箱子的盖子打开——能干地将内容物组合起来。收纳于箱子里的是——大量的「生财工具」。
从大量的制式枪械与多数手榴弹状物体,到乍看之下不知该用在哪里的东西,箱子里置放着无数彷佛即将准备用来打仗的装备。
实际上——他们也的确打算进行战争。
「哈哈!这些量可真不得了!社长那家伙花大钱了吗!如果现在服务生送客房服务来的话,咱们就会相亲相爱被人用手铐铐住,送进地下仓库里了!」
对于愉快笑着的埃京,男人们只是一脸苦笑,淡然组合枪械。
「顶多请服务生去享受一下与季节相符的海水浴罢了。」
「唔……能避开目击的才是专业人士。残酷地把一般人目击者处理掉看起来也许很帅气,但那只是不懂得订立计划的无能集团的可笑末路。」
「……你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吗?就算是我们,视情况也可能……」
见到同伴一副受够了的模样,埃京笑得更大声了,开口:
「哈哈哈哈!当然知道!决定干这种事情的瞬间起,咱们已经是大笨蛋中的大笨蛋了!俺在其他地方从没看过如此莽撞、欠缺计划又乱无章法的集团啊!俺现在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算了,至少她工作卖力就好。」
说完「面具工匠」们又埋首于工作上。
对他们而言「老」(AGING)或「生」(LIVE)、「病」(LIINESS)等人与其说是同伴,更像是种工具。但这并不代表「面具工匠」看不起他们。对「面具工匠」们而言,「四苦」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如果枪械是武器,埃京等人说是「兵器」也不为过。
只要有他们在身边,就能为众人带来安心感。
他们率先作战,成为众人盾牌,即使是大量杀戮也若无其事地达成,这种团队成员别说瞧不起,更应该对其抱持着敬意。
只不过,由于「四苦」中的那两名女性在人格上较有问题,故很少被其他成员以尊敬的眼神看待。
埃京一点也不在乎其他成员的态度,继续拉起了第三个箱子——并打开这个比起其他的更显横长的箱子,将自己专用的装备取出来。
首先取出的是兼具夜视装置与温度感测器的夜视镜——随随便便地抛在床上。
「喂,别那么粗鲁对待嘛!」
「怕什么,反正俺平常也很少用到这个。如果不是完全黯淡无光的地方,裸视的视野较广,反而更清楚。最新的夜视镜姑且不论,这种旧型夜视镜跟裸视差不了多少。」
「……她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啊?」
她无视于同伴的吐槽,继续拿出消光深黑色潜入服,取下中间的隔板,拿出收纳于下层的武器。
首先是刀刃厚重,长度约有手臂长的库克力刀。
别名廓尔喀弯刀,是一支名为廓尔喀族的民族当作日常用品或战斗使用的刀具。
刀身的特征是与日本刀的弯曲方向相反,由正中间朝刀刃方向弯折。但埃京取出的这把,与其说是小刀,大小更接近刀剑。
重量达四公斤,光刀刃长度就有八十公分左右的巨大小刀。
埃京一面确认使之自然落下,光靠重量就能切断手臂的危险刀刃,一面有如耍着假刀般,边哼着歌曲,轻盈地将之收进皮革刀鞘里。
接着,最后露脸的是——占了箱子内部重量一半以上的武器零件。
「喂喂。」
一名「面具工匠」看见那些零件,脸色发青地开口。
零件与其说是黑色,更接近暗沉银色的纯粹金属色。
虽然一看就知道是枪械,但形状与大小跟其他面具工匠们所使用的那些明显有着一线之隔。
「这是……《魔鬼终结者2》里阿诺·史瓦辛格使用的重机关枪吧?」
「嗯?喔喔,这么说来似乎是耶!就是那个《终极战士》电影里,长胡须的家伙拿过的东西嘛!」
那是被称为「迷你炮」的重机关枪,是把原本直升机使用的大型机炮轻量化至二十公斤左右的武器。所以明明是重机关枪,却被称作「迷你炮」。
「喂,你……现在可不是在拍电影啊……」
带着与其说目瞪口呆,更接近对眼前光景感到难以置信的眼神,其他人不由得惊呼起来。
常看到在电视或电玩里有人随身携带这种重机关枪进行射击,实际上却不这么使用。
也许有人以为重量未满二十公斤的迷你炮只要有点腕力就能搬着走,但实际上还需要装弹链的弹仓和用来驱动枪械的电池才能使用。
迷你炮的连发速度快得惊人,一分钟能射出四千发子弹。就算只携带一分钟的份量,光子弹就有四十公斤——再考虑电池和其他附属装备的话,超过一百公斤也不稀奇。
因为是这种怪物武器,发射子弹时的后座力也极为巨大,手持几乎不可能控制准心。基于这般理由,实在不是人类所能随身携行的武器——
埃京轻松地拿起装了弹链与整套零件的箱子,放在空着的床位上。
——她该不会真的想……不不,里面应该装了脚架吧?应该是这样吧?这是用来迎击警用直升机的配备吧?
不在乎讶异凝视的同伴们的视线,埃京哈哈一笑,摇摇手。
「你们担心什么,放心吧!就算是俺,也不可能直接把普通的迷你炮拿来当随身武器啊!这挺是俺专用的订制武器,特制品中的特制品!经过大幅度的轻量化,电池也变得很轻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后座力减弱很多,连射速度也降到必要的最低程度,所以弹链的消耗速度也没那么快……制作者似乎是这么说,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总之实际使用过,靠身体记忆下来就对了!」
「别说得那么得意!更何况,问题不在这里吧……算…算了,凭你的体格也许能使用……」
不顾这些虽然觉得不太能释怀,但仍勉强接受的男人们——
埃京又开怀大笑地说出不敢相信的事实。
「而且,形状也改成能用『单手持用』了咧!」
「……」
觉得似乎听到非常难以接受的话,但「面具工匠」的男人们特地装成没听见。
埃京的性格虽然非常随便,但并不是会在工作场合说谎的无能者。
因此,她说办得到应该就是办得到吧。
只不过信赖她的同伴亦非很有规律的军人部队,刻意装傻,不想多做回应。
这就是,这个团体的风格。
但是白目的埃京却依然一个人罗哩叭唆地说个不停。
「哎呀~果然back-up gun(预备用枪)还是得要有这种等级才能放心啊。只靠廓尔喀小刀的话,说不定会在弹开对方的机关枪子弹时折断嘛!」
听见女性豪爽哈哈大笑的话语,这群想拼命装傻的男性们还是不由得小声地彼此交头接耳。(原来……那把怪物般的开山刀才是主力吗!)
(枪呢?不用普通的枪吗!)
(哇……我是第一次跟埃京一起行动,我现在总算理解那家伙过去都单独行动的理由了。)
(别说是言语或心灵,我现在已经凭着本能理解了。)
(跟那家伙同一战线,说不定连我们的命都有危险……!)
(那家伙……真的懂「预备用枪」的意思吗?)
(她刚才说……要把机关枪子弹怎样来着?)
「喂喂,你们在背地说俺啥坏话啊!很娘娘腔咧!」
听见埃京的话,男人们回头——她已经把经过特殊改造的迷你炮组合起来了。
「哎~果然单手持重机关枪射击是少女的浪漫呢!」
—— 谁 是 少 女 啦 !
虽然全体在心中一起吐槽——
但是面对这名用惯用手持廓尔喀小刀,另一只手抱着迷你炮,轻快挥舞转动的巨大女人,终究没有半个人敢说出口。
§
两小时后 义大利餐厅「寇克罗餐厅」
这副景象,正可说是「魔术」。
表演之中存在着秘诀与机关。
即使每一位观众都理解这个无可撼动的事实——众人还是感觉到「不可思议」。比起眼前上演的不可思议现象,这种「迷惑」本身也可说是没有秘诀也没有机关的一种魔术吧。
这里是一家位于船内的小巧雅致,具高级感的义大利餐厅。
现在这间餐厅里,于同样是绝称不上巨大的舞台上,正上演各种运用了秘诀与机关的奇迹。
从放在杯子上的手掌里涌出赌场的代币。
没有碰到手,圆形桌子开始倾斜,像陀螺般旋转起来。
只用单手碰着墙壁,就这样缓缓让身体浮起。
从鸽子翅膀里出现大礼帽,从中掉出好几颗蛋。
握着其中一颗蛋,瞬间使之变化成一只小鳄鱼。
把手中的卡片全部变化成小气球。
气球被一一戳破,变回卡片。剩下最后一颗气球里跑出观众选择的卡片。
观众倒进杯子的红酒,在出瓶口时变化为牛奶。
别的观众倒时,又变成了白酒。
从诸如此类的各式幻觉魔术,到基本的桌布魔术,舞台上的魔术师都能完美演出。
他驱使各种技巧,调整表演顺序的均衡性,先让观众被骗得心情愉快,再逐渐调整为愈来愈惊奇。
这名透过各种魔术掌控观众心情的是——距离二十岁还很遥远的一名少年。
配合晶莹通透金发的奇妙摇晃,少年的手指在桌上起舞,时而支配了整座舞台。
魔术师「鲁奇」。
这就是少年的艺名。
虽然「新手幻魔师」(ROOKIE WARLOCK)是个难以称为专有名词的艺名,但他表演的魔术绝不像个新手的表现,
不管是技巧上或舞台的演出上,都具有极高度的完成性。
在表演中,少年虽然几乎不说话,却能巧妙地使用笑脸让观众获得安心感,或反而使之感到不安,高明地诱导观众心理。
等表演成功,获得如雷掌声时,他又恢复冷静的笑脸,看起来就像是个纯真的孩子,令人忘记他正是刚才在众人眼前施展奇迹的人物。
另一方面——
「喔喔!好厉害,真的超厉害啊!这是怎么变出来的啊!」
观众席上,有个男人像小孩子一样兴奋。
「你们听我说啊,我一直在想……这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是个魔术师……其实是正牌的魔法师吧?」
「……真像小孩子的感想。」
「可是啊,希薇,如果我是个魔法师,使用魔法可能会惹很多宗教家生气,也没办法让大家发笑。既然如此,自称是魔术的话,既能赚钱,又能大受欢迎,不正是一箭双雕的好方法吗?」
「完全不考虑『远离市井,隐居过活』的选择倒是很有你的风格。」
露出一半苦笑一半微笑的笑容回答,希薇忘了桌上还有甜点,精神集中在少年魔术师的表演之上。
另一方面,田九郎一开始是老实对于少年使出的魔术发出感叹——
很快地似乎察觉了什么异状,开口:
「呣……是在下多虑了吗?他似乎经常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这桌……」
「是吗?应该是你多心了吧。而且魔术师时不时观察所有桌子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倒是没错。打扰各位兴致真是失礼了。」
田九郎原本皱起的眉头放松,开始纯粹地享受魔术。
另一方面,站在舞台上的少年内心却流着冷汗。
——那个东洋人……是何方神圣啊。
——那家伙刚才的视线……简直就像狼一般锐利凶狠……
——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亲眼见到他们。
——看来特地在宣传小册子上追加的那句话发生效果了。
少年原本就认为,只要刻意写上「出生于洛特华伦提诺」这句话,一行人或许就会有兴趣来看表演。
但是,一起行动的东洋不死者——东乡田九郎的危险程度却超乎想像。
也许是一边表演魔术,一边偷偷注意他们的事情被察觉了——
从那瞬间起,他的视线就开始射穿少年。
假如这是田九郎的误会,鲁奇对于不死者与其他观众均是平等地注意的话,基本上就不可能察觉田九郎的视线。
反之,如果对他的视线做出反应的话——
——会被看穿。
虽然不知道被看穿又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被怀疑。
即使最终而言终究会演变成敌对状况,但目前仍不能让不死者们产生警戒。
既然已经标示了出生地,对方也可能在魔术表演后主动来搭讪。
关于这点,鲁奇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在表演之中就有所行动。
——压抑、压抑。
——假装冷静,把心情冰冻起来……
——不,不对。
——应该要集中。
——现在的我是魔术师。
——集中在魔术表演上。舞台之前,所有观众都是平等的。
——我就只需要让把惊奇与感动,以及笑容带给所有观众即可。
舞台上的魔术师把桌子移到舞台两端,营造出即将进入高潮的气氛。
少年一语不发地露出微笑——走向艾尔摩等人的桌子。
接着用绅士般的笑容行礼,蹲跪在地,向希薇伸出手。
「咦……我…我吗?」
虽然过去曾在气氛相近的酒吧里以歌手身分在舞台上表演,也许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吧,希薇的眼睛睁得老大,不知所措地左右游移。
少年慢慢地站起身,握着希薇的手,优雅地指向舞台,引导希薇前进。
在这之前,观众们只注意到舞台上的表演,对于突然成为焦点的希薇无不屏气凝神凝视。她如此完美的容貌,反而让观众忘了怀疑希薇是否是预先准备好的同伙人。
有人以为她是会在其他表演中登场的歌手或模特儿而开始翻找册子,也有人拿起连魔术表演时也没有拿出的摄影机进行拍摄。
在这引起一阵喧骚的餐厅内——少年默默地将一把剑交给希薇。
希薇手中拿着闪耀银色光芒的军刀,虽然已经把刀刃部分去除,但光辉与质感、重量都与真实武器无异。
一个与少年身高大略相同、形状近似于放置清扫用具柜子的箱子摆置在舞台旁,少年将之拖到舞台中间。
箱子的高度、宽度、深度,无一不像是为了少年量身订做。
少年如果进入内部,恐怕连翻身转体都办不到吧,大小就是如此刚好。
箱子上挖了几个垒球能穿过的孔洞,箱子中央略上方处有个小小的心形符号。
底下装设了轮子,少年魔术师打开箱门,使之回转,让观众确认没有异常。
接着——把空无一物的箱门关上,并缠上链子上锁。
究竟要做什么?不是应该进入里面吗?观众们无不感到怀疑——
随即发现箱子底下有个接上有如窗帘般长布的环圈。
少年拿起环圈——慢慢踏入环圈之中,接着迅速地把环圈抬起。
与环圈一起被抬起的布遮蔽了少年的存在。
但是——这也只有短短几秒。
突然失去支撑的环圈掉在地上——从布的背后出现的是被锁链缠上的箱子,与从两旁挖开的孔洞中伸出的少年魔术师的手。
「喔喔……」
连田九郎也不由得发出赞叹之声。
但是,魔术当然并非就此结束——
少年从箱子里发出声音,对着目瞪口呆的希薇说:
「那么,就请这位美丽的大姊姊——」
少年声调故意装得有点腼腆害羞,接着说:
「——贯穿我的心吧。」
遵照用义大利语说的这句话,希薇一瞬间虽感到困惑,但随即下定决心,慢慢地将剑突朝向箱子。
停顿了一瞬。
下一瞬间——希薇手上的剑已经徐徐地插入箱子中央的心形符号之中。
刹那——少年的手抖动一下,某种东西从他的手中掉落到箱子旁。
那是——年握有的箱子锁链的钥匙。
希薇捡起钥匙时,不知不觉间少年的手已缩回箱子里,舞台陷入完全的沉默之中。
希薇表情变得些许紧张,连忙解开锁链,打开箱子——
少年的身影已经不在箱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花瓣从箱子里涌现。
花瓣飞舞,
花朵环绕,
彷佛要使银色头发比拟为风,交错的花瓣将舞台上的希薇妆点得更多彩多姿。
如雷的掌声不断响起。
希薇的神情变得惊讶恍惚。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箱子里消失的少年魔术师正露出天真笑容,站在她背后。
「钥匙……」
听见少年的话语,希薇连忙把手中的钥匙交出。
少年把钥匙握在手中,一瞬就将之变成一朵玫瑰。
「祝你有一场美妙的船旅。」
——随同柔和的微笑,少年魔术师把玫瑰花赠送给希薇。
希薇收下花朵,离开舞台。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已挂起了笑容。
即使知道魔术背后有机关,但是被希薇以军刀剌入的少年平安无事的放心感,或者纯粹是少年表演所带来的感动——
令希薇醮丽脸庞上露出少女般的微笑。餐厅中的所有人均对她报以不吝惜的掌声。
少年听着掌声,站到舞台中央宣告表演结束。
挂在他脸上的——是与希薇相同的纯真笑容。
§
「看见了吗?你看见她刚刚的表情了吗?」
见到露出笑脸回到自己座位的希薇,坐在与艾尔摩等人不同侧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真的太美好了。是笑容呢,笑容。活了三百年,她却还没有对人生感到厌倦。明明已失去恋人,连仇家也失去了,她的心仍然活着。唉,多么美好啊,你不觉得吗?卢珂特。」
这些说得又快又模糊不清的话语被掌声所遮蔽,没有人听见。
但是坐在他身边的女性却用彷佛在现实与虚构的狭缝间旁徨的眼神回答:
「……是……是的。」
「待会再把录影带复制下来好了。」
不知是否听见女人——席莉丝的回答,布莱德从摄影机中取出卡带,带着怜惜的表情收进包包里。
「等她成为妻子之后……让她观赏昔日幸福也是一种美好『祈祷』呀。」
§
三十分钟后
明明不觉得想睡,少年现在却感觉自己分外缺乏现实感。
几乎感觉不到的船体摇晃正不断地撼动少年的心。
鲁奇结束舞台上的表演,坐在营业时间结束,没半个人在的餐厅角落,一个人喝着咖啡。
虽然鲁奇的确是透过特殊管道,临时潜入这艘船——但是店主对于「面具工匠」的事惜并不知情。
个性善良的店主为了慰劳他,一句话也没说,替他冲泡了一杯咖啡。
一想到利用了什么也不知情的店主,罪恶感就会涌上心头,少年马上把这种想法压抑进肚子深处,冷静地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与「面具工匠」的联络,暂且先交给埃京负责即可。
——即使「面具工匠」的活动浮出台面,也不会立刻跟我联络。
——届时,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要把那家伙逮捕到手。
——我已经做好中途下船的准备,接下来就是看时机了……
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少年身边,一名来访者现身了。
该名男子打开挂着「休息中」的店门,向店长说了些什么。
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店长请那名男子在门口等候,走向喝着咖啡的鲁奇身边,说:「那位客人自称跟你同乡,在看过精彩表演后想向你当面致谢……」
「没关系,我现在刚好也想跟人聊聊。」
装出孩子般的虚伪笑脸,请店长让那名男子进入。
门打开的那一刻起,鲁奇早已看清来访者是谁。
那是一半恐惧——一半期待的男人的面容。
「嗨,初次见面……应该是吧?我是艾尔摩。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
「我是鲁奇诺。」
对于用天真笑脸自我介绍的男人,鲁奇静静地伸出手。
「今天谢谢您来观赏我的表演……也请您代替我向您朋友的那位女士道谢。」
「你太客气了!我才要感激你让我看见这么精彩的表演呀。」
手被握的瞬间,紧张感传遍全身。
——不死者啊……
实际出现在眼前,即使直接碰触皮肤,也没什么异样感受。
但是眼前的这名男子的的确确并非人类。
重新将这件事实铭刻于心中,少年换上面具般的笑脸,跟眼前的男子交谈。
「听说艾尔摩先生也来自洛特华伦提诺……」
「嗯,最近一直没回去那里,不过小时候曾经待过六年喔。」
「哇,那您应该听说过这个故事吧?有个伯爵花上一辈子爱着三十名女仆的故事。」
「正确而言是三十七名喔。原来如此啊?即使到了你们的世代,斯佩兰……波罗尼尔伯爵的传说也还在流传呜?」
「讨厌啦,艾尔摩先生跟我年纪相差不了十岁吧?」
鲁奇装傻似地回答。
如果传说是正确的,眼前这名男子——曾经于波罗尼尔伯爵本人存活的时代,在洛特华伦提诺住过。
明明知道这件事情,鲁奇故意坏心眼地用暗讽对方的话回答。
但是——
「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年纪不小了喔,大概三百岁左右。」
「……您在开玩笑吧?又不是吸血鬼。」
「吸血鬼吗?或许吧。我的朋友当中也有个家伙似乎是吸血鬼,但我没有确认过耶。呐,你认为有吸血鬼存在吗?」
「这……我也不清楚。」
鲁奇随口敷衍。虽觉得既然有不死者,有吸血鬼也不奇怪,但比起这件事情,现在眼前男子的言行更令他感到混乱。
——怎么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真的理解自己的立场吗?
一直以为所谓的不死者会极力对周围隐瞒自己的身分。
不仅周围的人会回避怪物,玩笑之中的黑衣政府探员说不定也会成真。
就算没有这些问题——鲁奇也实在没想到他竟会毫无顾虑地说出让人猜想自己是个不死者的话来。
「算了,先别提这个,你的魔术真的很棒啊!作为出身于同一城镇的人,我感到很光荣呢。虽然这像是在狐假虎威,但一想到跟你这么厉害的人同乡,光只是如此就让我觉得非常幸福了。所以我来代替其他拥有相同心情的其他人说这些话!哎~真的……真的太感激你了!」
完全不怀有其他企图,艾尔摩以纯粹的心情向年纪较小的少年道谢。
——什么嘛。
一方面,鲁奇的心情逐渐恢复冷静——愈恢复冷静,某个疑问就愈浮上心头。
——这家伙……真的……是……不死者吗?
虽然对不死者的认识尚且不深,但眼前的这家伙未免也太过轻率了吧?
一边压抑混乱的心情——少年耐心听着对方说话,仔细观察对方。
不夹带无谓的情感,让心情完全冰冻起来,并挂上面具般的笑脸。
结果,谈话时间意外地短——约莫十分钟左右,彼此就无话可说了。
虽然能聊故乡的话题,但实际上两人所知道的故乡却有着三百年的隔阂。
如果是关于土地或历史遗物、传说的话还算谈得来,但若是关于近年变化的话题,完全就是有一搭没一搭。
不久,当不知第几回的沉默来访时,艾尔摩笑着起身。
「哎呀,都忘了你也很忙,跟你谈这些无意义的话真抱歉呢。」
「不会,艾尔摩先生的谈话对我很有帮助!有机会的话欢迎回故乡看看喔!」
少年露出满面笑容。
但内心却隐藏着这样的真心话:
——等这段旅程结束,就算你不愿意也要请你走一赵。
相对地,艾尔摩轻轻地微笑,认真地看着鲁奇的脸——
「嗯,说得也是,我会考虑的……对了对了,因为你的脸跟我的朋友有点相似,所以最后多管闻事地告诉你一句话……」
「请问是……?」
听到「跟朋友相似」,让鲁奇吓了一跳。
据说这个男人跟自己的祖先——莫妮卡有所面识。
即使隔了三百年,子孙的脸依然跟祖先相似吗?
该不会是……跟修伊……相似吧……?
鲁奇觉得很在意,如果是的话会令他觉得难以忍受,但他努力克制这种想法,在对方面前装出笑脸。
只可惜——下个瞬间少年得知这些努力完全没有意义。
「我想,你会变得幸福的。」
「……咦……?」
由艾尔摩口中发出的,依然是难以预期的话语。
「虽然现在的你只会对我装出假笑。」
「……!」
被看穿了。
被看破了。
被看透了。
一瞬之间,鲁奇内心的警铃大肆响起。
这名男子究竟知道多少?说不定他是打一开始早已全部知情才来接触的。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
鲁奇将紧张的丝线延伸到身体的各个角落,表情不变地等候对方出招。
也许是发现少年的气氛变化,艾尔摩边说「抱歉抱歉」,接着说:
「我只是很习惯观察人的笑容而已。但是……你表演魔术时的笑容!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喔。我很久没看过如此美好的笑容了呢。」
也许是在回想刚才的表演,艾尔摩露出彷佛在回味某种怀念回忆似的表情,语调柔和地向鲁奇说:
「能给你这般笑容的魔术一定不会背叛你。」
「……」
「所以说……你可以继续信赖魔术喔。」
与鲁奇想像截然不同类型的「不死者」留下一句话当作给年轻人的建议后,离开餐厅。
「这么一来,你一定能得到更多欢笑。」
也不知他是否知道,那对少年而言是多么残酷的话语——
目送什么也没说就离去的艾尔摩的背后,鲁奇也同样不发一语。
——什么嘛……这家伙。
少年试着让心恢复平静——却发现自己已经泪盈满眶。
——自三百年前起,他就是那种性格吗?
少年不知道流泪的理由。
也不想去思考。
彷佛掩饰流泪的事实,少年就只是不耐烦地不停想着新的疑问。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阻止那家伙?
——不阻止修伊杀死莫妮卡……为什么不阻止……
——可恶……可恶……!
但是,周遭并没有人能回答少年的疑问——
就只有厨师们洗餐盘的声音——在少年空荡荡的心中不停回响。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
喀叽喀叽 喀叽
§
就这样——第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看来。
搭上客轮的「恶意」群体,已逐渐显露出本性。
缓慢地——但确实地。
某套房
「我想……要开始行动,大概是航海第三天前后最适合吧。」
在几名作为全体联络人的信徒面前,布莱德淡淡地诉说状况。
男人一边以慢条斯理的速度说话,一边从行李中取出「红黑的实验服」。
「我是很想说:在这之前请各位先享受航海吧——但准备是愈早愈好,从明天晚上开始,就逐渐为这艘船染上色彩吧。啊,我的意思是尽量啦,尽量。哈哈。」
最后依然是露出窝囊的笑容,准备将摊开一边的红黑实验服披上。但布莱德思忖了半晌,又说:「我还是暂时先别披上好了。」重新将之摺叠好。
在这种状况下——布莱德走向仍然是一副茫然自失的表情,站在房间角落的席莉丝——撩拨起她的浏海。
「因为接下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我……有一件事情想先跟你说……我对你……呃——其实还满喜欢的喔。」
表情腼腆的布莱德「厚着脸皮」向她告白。
他露出既无恶意、敌意,也不具善意的表情,就只是害羞地笑着,对现在的妻子轻声细语:
「所以说……呃……如果卢珂特小姐能美丽地感到痛苦的话,我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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