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练的狂战士笑看绝望
第六章 老练的狂战士笑看绝望
豪华客轮「埃格赛特」航海第三日 傍晚
对于原本应该度过优雅船旅的乘客们而言,
以及原本应该以压倒性力量由暗处撼动这场旅程的「面具工匠」们而言——
他们的世界以极其之快的速度翻转过来。
在这一间海上漂荡,名为「埃格赛特」的巨大密室里,直到那个时刻来临前,至少表面上仍旧是平稳的。
航海进入第三日。
「恩翠丝」已经由太平洋对岸出航,预定整整一日后彼此将会在海上重逢。
在这一开始对船旅感到不放心的部分乘客也逐渐习惯了船这个环境,开始享受旅程之际——他们的旅行,
他们的安全,
他们的未来,
过于……过于突如其来地被否定了。
否定这一切的时间,仅有短短三十分钟。
仅需如此简短的时间,就足以把这座海上宫殿的命运染上红黑色彩。
并使得被卷入这个「颜色」漩涡中心的人们,同等地抱着绝望——只有几名例外分子享受着这个状况。
找到了凭藉蛮力翻转此一颠倒状况的乐趣。
§
「埃格赛特」船内仓库
「喂,社长吗!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了?
「……在船底附近的仓库。埃京,究竟是——」
中途发生杂讯,无线电中断了。
「可恶……」
少年咂嘴一声,奔跑躲进附近货物的阴影里。
——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整艘船响着枪声与惨叫之中,鲁奇调整急促的呼吸,确认状况。
什么事也没发生。
明明短短三十分钟前什么异常也没有。
占领船只的过程也应该很顺利才对。
自现在算起的五小时前…鲁奇接获报告,被告知在没被其他乘客发现下,已经占领了舰桥、通信室与机关室。
埃京说:「真无趣。如果事情没有曝光引起大騒动,造成警察出动直升机的话,就没有俺大闹一场的机会吧。」埃京一点也不适合隐密行动,所以主要任务跟另一艘船里「病」(ILLNESS)一样,是等警察出动时来拖延时间的。
在埃京闲得发慌,躺在房间睡闷觉的状况之下,少年为了亲眼观察乘客的情形,而来到购物中心。
乘客们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有件事令少年感到奇妙,航海第二日随处可见的红黑服装,今天完全没看到。
也许跟船内上映中的电影有关吧。
少年当时如此判断,没特别在意——
现在他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更留心的。
响起脚步声。
仓库入口有一道人影。
鲁奇探头,见到一名明明是夏天,却披着红黑色大衣,前面以钮扣扣着的男人站在那里——手上拿着的冲锋枪,明显朝向这里。
哒哒哒哒哒,加上了消音器的枪声在房间里响起,鲁奇连忙缩起脖子,身旁地面与货物碎片飞散。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自刚才起,攻击自己的人们无一不是穿着红黑色衣服。
不只有男人,其中似乎也掺杂了女性。
年龄分布也从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几岁的青少年到蓄着白胡须的老人,可谓形形色色。
记得三十分钟前为止都没看到他们——穿红黑色衣服的人们啊。
明明……明明不该发生这些事的。
鲁奇只记得——当他走在购物中心时,船上突然到处响起枪声,从那瞬间起,恐慌的浪潮一口气涌向所有乘客。
之后,前述穿着红黑服装的集团彷佛没发生恐慌似地,毫不犹豫地在船内阔步而行。
鲁奇不敢随便跟部下联络,决定自行想办法回房间——
突然发觉一组身穿红黑衣服的人马,正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而且那组人马——大剌剌地把枪拿在手上,无视于周围到处窜逃的人们,笔直走向自己。
——!
彷佛在他们眼中,其他乘客有如空气一般。
这群明显是这场惨剧主角的人们——一见到鲁奇的眼睛,立刻露出宁静的笑容。
那并不是耽溺于杀人快感的笑容。
也不是发狂般的笑容。
——那是,放心感。
彷佛刚从不期望的长途旅程中归来,回到已经住惯的家中,把头埋进枕头时的安心感。
浮现于他们脸上的,就是在这种时候不经意流露,打从心底认同自己,交杂了乐天温柔与松懈而生的笑脸。
少年瞬间做出判断。
——是我。
——他们的目标是我。
察觉此一事实的瞬间起,全身汗毛竖立起来。
比起理性,本能更早理解了不逃就会被杀。
他的心跳以几乎要变成闹钟铃响时的速度鼓动,把血液送到手脚指头末稍之处。所跨出的第一步就已是全力奔驰。
边迷惘边逃跑的话,马上就是死路一条。
目标只有一处,鲁奇朝着离开这个区域的通路一直线奔去。
鲁奇的头脑已经事先把船内构造记忆下来。
原本打算在追捕艾尔摩等不死者们时派上用场,没想到竟成了自己逃跑时的帮助。
鲁奇最后虽躲到这座仓库里,但终究还是被轻易找到了。
但是,由刚才匆匆一瞥的印象看来,似乎与一开始追赶自己的人物不同。
他确信已甩开最初的追捕者,即便如此仍被追逐的话,可见状况非常危急。
——好多……这群人究竟有多少?
现在没时间分析这个。
不想办法逃离现场不行——
本来打算保持心灵平静,放低身段站起,利用货物的阴影逃离。但因为这次的航程没有预定举办大型活动,仓库内几乎看不见货物,找不到可供逃亡的死角。
而且鲁奇还错估了一件事。
身穿红黑服的男人——就只是一直线朝向自己跑来。
放置于船舱内的主要是货柜,等于男人与少年之间有好几道超乎少年身高的墙壁存在。
但是,男人手上握着冲锋枪,却「直接跳上货物柜」,由屋顶上笔直冲过来。
脚步声从斜上方一步步逼近自己。
声音的速度轻易地超乎了鲁奇的想像。
感觉就像货柜上正在进行障碍赛,而终点就在自己的正上方一样。
不仅如此,奔跑速度还是奥运等级。
对于男人完全无法想像的动作,鲁奇身体僵住了两秒之多——
或许是停不下来吧,与其他人一样浮现纯真安详笑容的男人握着冲锋枪,从鲁奇上空跨过。——会被杀。
紧张到了极点。
在鲁奇眼里,这副光景简直就像在看慢动作镜头。
当头上的灯光与男人的身影重叠,浮在空中的他将枪口对准了鲁奇的瞬间——
一件对少年而言更超乎预期的事情发生了。
「透!」
奇妙的喊声。
发出类似电视的特摄影集中变身超人风格的喊叫,一道熟悉的女性声音在鲁奇头上响起。比在货柜上的男人跳得更高,却比较近的他看起来更巨大的人影浮现在空中——金属球棒似的脚踝直接敲在红黑男的脖子上。
听见类似喀啦断裂的声音后,一团红黑色物体与从他手中掉落的冲锋枪一起落在少年身旁。
后来才出现的另一道人影用与其说华丽更近乎装模作样的动作着地。
「嗯……这时真希望有句帅气台词当结语啊。」
「埃京!」
看见哈哈大笑的魁梧女人身影,少年打从心底感到放心——埃京此一战力的抵达使少年恢复了几分平静。
「埃京,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虽然很想好好向你道谢……麻烦你先报告一下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逞强装出社长威严发问。
但是——
「嗯?这个嘛,对俺而言事情变得很有趣,但对社长来说恐怕不是如此。」
不管是拚命装出的威严还是刚恢复的冷静,在下个瞬间都完全失去。
「俺想,恐怕其他面具工匠是全灭了。」
「……咦?」
鲁奇一瞬间无法理解话语的意义,眼睛眨个不停。
埃京苦笑,指着脖子歪向奇妙方向的男人身旁的附消音器冲锋枪。
「你看,地上的这把枪——是依照你的指示带进船内的东西。咱们手中的武器,只剩下俺房间里的开山刀跟迷你炮而已吧!」
若无其事地阐明绝望状况的埃京似乎真的感到很有趣,豪放的笑声响遍了仓库之中。
「哈哈哈!哎呀~实在太大意了!以为没有正义使者在船上,没想到藏了数百个僵尸!这份工作就是这么无法预料,所以才难以割舍啊!」
另一方面,社长却彷佛灵魂脱离身体,表情完全从脸上消失——
然后,就这样无力地倒在埃京的身上。
「……怎么可能……这是……骗人的吧?」
「别担心!只要有俺跟社长在,仅两人也能重建公司的……啊,完全忘了『恩翠丝』上伙伴的事情了!哈哈哈哈哈!这下子要被伊儿妮丝骂了。」
埃京让少年趴在自己的胸口——正确而言是腹部。为了使少年放心,埃京右手温柔地搂着他——但眼神却愉快地闪闪发亮,左手手指喀叽喀叽作响。
「虽然……」
她的眼神让人联想到凶猛的食肉兽。笑容之中,舌头从张开的嘴唇间露出,彷佛眼前有顿大餐的小孩子一般舔了舔嘴巴周边。
「这下子,真的变得有趣起来了。」
§
状况先回溯到三十分钟前。
「接下来……距离『海上重逢』活动还有整整一天吧?跟对方的时差也只剩下不到二、三小时了。」
说话者戴着让人联想到义大利嘉年华,象征面无表情的纯白面具。
这名男子愉快地挥动手枪,轻松开口。
听到面具男的话,「埃格赛特」的船长忿忿地瞪着对方。
「可恶……你们肯定不会对乘客出手吧?」
「放心啦,只要你们不作乱,我们只要工作完成就中途下船跟你们道别了,不会有半个乘客察觉异常,优雅的旅程也不会被打扰……我们的计划就是如此简单,刚才不是说过很多次了?」
跟「恩翠丝」号一样,「面具工匠」占领了舰桥。
因为埃京无法像莱弗一样潜入通风口,所以「埃格赛特」的装置比起恩翠丝的数量少很多,变成真的只是威胁用的工具。
相对地,这边则搭乘了「恩翠丝」一倍左右的人数。
实质占领经过了五个小时,面具工匠们尚未展开行动。
「总有所谓的时机嘛,等迎接的船只来临前先忍耐一下吧。我们没像电影的劫船犯一样让船撞上油轮就算很有良心罗?」
也喜欢电影的特点跟「恩翠丝」上的成员是共通的,其他面具工匠们配合他的话语一起嘿嘿笑了起来。
完全见不到军人式的一板一眼。
但是这反而造成船长等人的不安。
轻浮的个性反而给人「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杀人」的印象,成为一颗不安定炸弹,埋进人质们的心中。
比起若有必要,女人小孩亦不放过的杀人机器类型犯人,这种不知何时会突然开枪乱射的气氛更恐怖,而他们不会对犯人出手的约定也令人难以信赖。
跟客轮公司的定期联络是背后被抵着枪枝的状态下进行的,可见面具工匠们早已详细调查过这艘船的事情。
「我先说,在这种状况下装成在闲聊,突然提起海星的事来暗示正处于紧急状态的招数对我们行不通喔。」
面具工匠率先警告船长别玩紧急联络的老套招数。
结果而言,船长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此时,人质当中有一名铐上手铐的男子站起来。
「喂,谁叫你站起来了?」
「里……里克尔。」
船长眼睛睁大,望着突然展开行动的副船长。
这名在成了人质后五个小时也没吭半声的男子,突然站起来走动了。
由于他的行动太过堂而皇之,连面具工匠们也不由得愣住,忘记行动。一名面具工匠回过神来,连忙把枪口指着他。
「混蛋,给我坐下!」
「对不起,因为报告时间到了。」
「嗄啊?」
副船长淡然露出笑脸说。周围人们还以为他是因为受不了恐怖而发狂了。
面具工匠原本打算揍他个几拳让他坐下——
那一瞬间,男人讲出奇妙的事情。
「抱歉,『我必须跟道主大人定期联络』。不这么做的话,会有人来查看情况。虽然说,通信室也被占领了的话,我想道主大人应该已经察觉异常了吧……嗯,说得也是,一定是如此。」
「……嗄啊?」
「抱歉,要求加快速度的命令应该快来了。所以不赶紧做好准备不行……换装……对了,就是这个,我必须去拿要换上的衣服……」
副船长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面具工匠们看着他,彼此互看一眼——
此时舰桥的门打开,一名在外面把风的面具工匠带着奇妙的少女进入室内。
「……外面有个奇怪的小鬼在游荡……」
「……什么?」
看见被男人抓着袖子的少女的样子,不只面具工匠们,连船长等人也面面相觑。
这名年纪未及十岁的少女身上穿的并非洋装,而是设计简洁的白色衣服。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戴着黑色布条当眼罩,耳上戴着耳机。
耳机线与腰上的小包包连接,不知为何手放在后面。
「这小女娃是……?」
「慢着,你们看这家伙……」
说完,男人让少女转过身去——她的手不只是绕在背后,还被铐上了与面具工匠们所用的不同种类手铐。
「……这是你干的吗?」
「怎么可能!这家伙……这副奇妙的打扮,赤脚跑向我。我想赶走她,可是她却看不见听不着……拿下耳机她也没反应,所以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就算是这样,干嘛带她来这里!」
「问题是……」
正当男子想辩解时,少女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朝向周围,开口:
「信徒里克尔,信徒里克尔,定期报告,不必了。」
「问题是,她偶尔会像这样讲起莫名其妙的话耶。」
少女下巴喀哒喀哒震动,把话说完后,又再次低头沉默。
「里克尔不是副船长的名字吗?所以我觉得很恶心……」
也许是感到少女的言行很骇人吧,一名面具工匠把枪口抵在副船长的太阳穴上。
「喂,这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她是对我们有增幅效果的巫女。」
里克尔,边微笑说明,向少女跪下。
接着副船长,直向少女低头,彷佛在等候什么事发生般。
「……」
比起搞不清楚状况的不耐烦,这副光景更叫人毛骨悚然。
在此一不知如何应对的状况下,面具工匠们考虑该绑住少女的脚,还是该痛揍副船长一顿,要他说明清楚而迷惘了几秒——
戴眼罩的少女表情丕变。
说是丕变,其实依然是面无表情。
但是气氛变得有所不同。
原本是有气无力的木然表情,瞬间彷佛承受某种压力一般,变成具压迫性的木然表情——缺乏音调的歌声在舰桥内响起。
「深藏我等内在的答案啊」
「害怕死亡吧」
「深藏他人内在的世界啊」
「畏惧生存吧」
「害怕死亡吧」
「害怕死亡吧」
「畏惧生存吧」「畏惧生存吧」「汝身接纳死亡」「汝心渴望死亡」
「汝乃犹仍存活之尊贵羔羊」
「平息被吞食的灵魂」
「崇拜痛苦」
「我等之神并不存在」
「我等肯定神」
少女的声音美丽而通透,气若游丝。
此一声音振动是如此地孱弱,彷佛稍一吹气就会灰飞烟灭。
虽则如此——少女的声音依然充满了「压倒性」的魄力。
「喂……喂喂,这怎么回事,这小丫头怎么了?快让她停止!别让她继续唱!」
被无意志的哀号所摄服,一名面具工匠把耳机从少女耳旁拉扯下来。
「究竟在听些什么……」
贴在耳朵上,虽然音量很小,但的确有听到某种声音。
男人听了好一阵子,不久脸色发青地将耳机抛到地上。
「这……这是啥啊!」
「喂,怎么了?你听到了什么!」
被其他同伴询问的男人,留着冷汗——
「……是哀号。」
「……咦?」
「虽然我只听到一点点……我猜是这个小丫头自己的声音……这家伙……这家伙不会『一直用耳机听着自己的哀号』吧?」
「这……」
此一事实未免太过异常。
就算是男子的误会,但少女一直听着哀号声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刚刚把少女带进舰桥的男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叫喊:
「慢着慢着!我刚才也有听过,但完全没听到那些声音啊……」
「当然,因为那台无线电现在才开始播放嘛。」
「!」
声音由——舰桥入口传来。
一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入口,环顾室内状况。
「巫女们配合自己的哀号,唱出祈祷之歌来『祝福』我等。」
男子的个头约莫有两公尺,虽说身高不及埃京,但比起在场所有人明显高了一截。
他的容貌有如猩猩,声音不同于外表,听来十分理性。
「别动!」
面具工匠,起将枪口朝向他。
刹那之间——
喀啦。
室内响起一道不愉快的声响。
面具工匠们感到奇妙,一边将意识集中在壮汉身上——几名人员眼睛朝往声音方向。
他们发现那里——「一具刚诞生的尸体」默然现身。
「……叹?嗄啊?」
一名面具工匠不禁发出愚蠢的惊呼。
现身于那里的尸体是——「埃格赛特」的最高负责人——船长最终化成的模样。
「怎……怎么……是谁杀的……」
这个问题无须多问。
因为把船长的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杀死的犯人就站在尸体旁边。
「感谢命运令敬爱的船长得以无痛苦死去。」
副船长喃喃自语结束后,再次朝向少女跪着。
耳机被取下后,少女的歌声就停止了,但副船长依然不变地以崇拜眼神望着少女。
「呃……喂喂……给我慢着!」
陷入混乱的面具工匠们立刻发现副船长双手恢复了自由。
至于他是怎么挣脱手铐的……
答案一目了然。
男人的右手从腕部到手掌的肉被刮得鲜血淋漓,多处指骨似乎已经脱臼了。
他硬是从手铐中拔出手来。
事实就是这么单纯。
当然,手铐不可能如此简单就能挣脱。
有些魔术师能轻松自如地使关节脱臼来挣脱手铐——但副船长的做法,怎么看都是凭藉蛮力的自我破坏?
但是,问题并不在于此。
并非在于此处。
为什么副船长要杀了船长?
既然有时阆折断船长的脖子,为何不对面具工匠们反击?
虽然说面具工匠们有毒瓦斯可以当作筹码来威胁,想反击绝非易事——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由杀害船长。
其他被绑住的船员,也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各个目瞪口呆。
「你……为什么……」
「没什么,处理掉船长原本就是预定的行动。」
淡然回答的人物并不是副船长,而是靠在门旁墙壁的知性猩猩。
「什么……?」
「杀害碍事者不是很好吗?」
「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死船长?」
一名面具工匠交互把枪指着副船长与猩猩脸男子,猩猩脸男子静静地摇头后,开口:
「杀害的人是你们啊。」
「……什么?」
「关于你们劫船的目的是什么,待会找个你们当中的成员来问个仔细好了。」
壮汉被枪口对准,却仍然很冷静,语气平淡地说明。
「杀死船长的是你们。」
「……?」
「接下来不管船上死了哪些人,全部都是你们杀的,人们会如此认为。」
「你在说什么鬼话……?到底……呃,想干什么……」面具工匠们此时察觉舰桥中同时发生的异状。
船员们的手被用手铐铐在背后。
但是当中有几名有如幽魂一般摇摇晃晃地起身。
每个人的手都变得红黑肿胀,更有几名已经完全站起。
包含手从手铐挣脱的副船长,站起来的约有十个人,其他船员眼神惊恐地望着他们。
「面具工匠」们重新把枪握好,全身处于紧张状态。
面对这样的他们,壮汉静静地嗤笑一声。
「也就是说,如果要把这一切推给你们——」
经过短暂片刻的停顿,脸上浮现残酷笑容,接着说:
「不能留下目击者,就这么简单。」
「——!敢小看我们!」
「若非有必要,尽量避免杀戮。」
虽然社长下达了此一方针,但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下已无暇顾及。
并不是因为壮汉的挑衅而令他们着急。
——很危险。
对于长年身为「面具工匠」渡过危险钢索的这群人而言,迄今累积的经验正大肆敲响警钟。
——这群人「很不妙」。
当他们心中做好准备,重新把枪持好,瞄准那几个挣脱手铐的船员时——
几乎完全于同一时间,壮汉做了某种操作,使少女无须透过耳机,直接从腰间的包包听见惨叫声。
「咿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哒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骇人的哀号。
虽不知道究竟被如何对待才会发出这种声音,仅是听见就足以令人很不舒服的哀号声在宽广的舰桥中回荡。
「死乃所应畏惧的邻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啊啊 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乃所应恐怖的肉亲 咿叽…… 叽叽叽 叽啊啊啊…… 叽咿…… 叽咿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 我等之神 啊啊啊咿喔啊啊啊喔呜喔呜呜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叽咿咿! 咕叽啊啊啊 出自我等 咿呀啊啊啊……! 咿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 又将归于虚空 咕咿啊啊…… 啊呜噜啊啊啊啊…… 啊啊嗞啊呀啊啊啊! 呀啊……啊啊! 懊恼随着光芒一起 啊啊… ………~啊啊啊……!」
少女过去的哀号(歌声),与现在的哀号(歌声)重叠在一起。
虽然只有声音,无线电与少女的合唱瞬间就把舰桥内的气氛染成红黑色。
接着,彷佛打算引发不辱此一气氛的惨剧般——
面具工匠的成员们一起扣下了冲锋枪的扳机。
§
在舰桥墙壁与厚厚的玻璃阻隔下,带有消音器的冲锋枪枪声几乎没有传出室外便已消逝。
但是——早在这个瞬间,已经确实有几名人物察觉此一异常状态。
§
其中一名是——此一瞬间同伴们正蒙受灾难的魁梧女人。
「呶?」
正在美体沙龙接受按摩的埃京,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细小的破裂声。
「这位大姊啊,亏你正卖力地帮我按摩,俺还这么说实在很抱歉,但俺有急事,可以请你快点吗?」
「好的。」
进行塑身按摩的女性也非常专业。
确实地让埃京异常发达的肌肉变得松弛,比起预定疗程更快地将疲劳物质赶出体内。
「……应该不至于吧。」
埃京迅速穿上衣服,已做好觉悟面对最糟糕的事态。
并对于在沙龙里碰上目标之一的银发女子一事感到命运作弄——她静静地笑了。
「他扪应该不可能随便开枪吧,也许是俺听错了……」
埃京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离开了美体沙龙——
但船内正逐渐演变成超乎她想像的最糟事态。
虽说——那样的结果反而更令她愉悦。
§
某套房
正当舰桥掀起一阵血腥混乱的风暴时——
艾尔摩等人彷佛置身另一世界,在客房里悠闲度过。
田九郎正在看着房间的DVD清单中黑泽明导演的《大镖客》,艾尔摩则是戴着耳机,正在游玩于日本购买的掌上型游戏机。
至于尼罗则是一直在阳台上看海,有时跟从附近无人岛上飞来的海鸟嬉戏。
只有希薇说声:「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去一下美体沙龙喔。听说那间沙龙是法国有名连锁店的分店」后,于一个小时前离开了房间。
搭船迄今已经过了五十小时。
修伊·拉弗雷特还没有任何联络。
「嗯……我就特地开口吧,无聊得难受。」
「尼罗阁下,看看电影打发时间如何?我想尼罗阁下也会喜欢这部电影。」
「我就特地开口吧,我不懂日语,但你想听日语原音吧?所以我待会再看,别为我费心。」
「没想到尼罗阁下还会为我着想,这么说虽有点失礼,看来你真的很无聊啊。」
「我就特地开口吧,既然知道就别再提了。船旅会让我想起亚特威纳·奥伊斯号的事情,不动动身体很痛苦。」
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旅程令尼罗觉得很难熬,他接着又向艾尔摩开口:
「喂,艾尔摩,如果照这样下去什么也没发生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艾尔摩拿下一边耳机好听见对话,继续玩着游戏,回答:
「嗯?我现在在想,早知道就该筹款带菲儿一起来。」
「菲儿」是一年前从北欧某村庄带出来的少女「们」的名字。
同一意识分给复数名身体,作为「不死之酒」的副产品而诞生的少女们。
经过某个事件后,她们&其他人随着艾尔摩等人穿越故乡的森林,朝广大世界踏出一步。
当中一名与希薇住在一起,这次旅行并没有同行。
假如这是修伊或其他人设下的陷阱,不经深思就带出门可能会害她陷入危险之中,这种可能性还是尽量避免得好。况且送来的船票本来就没有她的份,因此目前先请可信赖的日本朋友代为照顾。
但是,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航海第一天还抱持警戒,防止事件发生。但等到连第二天也什么事都没发生时,尼罗的紧张情绪已被「快点发生事件吧」的不满所取代。
「……可恶,如果修伊那家伙真的放我们鸽子怎么办?」
「呃,修伊的话,也可能只是想把偶然得手的船票送给我们当礼物喔。」
「我就特地开口吧。如此拐弯抹角的做法……呃,他的话确实不无可能。」
「修伊那家伙其实挺害羞的。明明把全人类当成实验体,被别人称赞时却又感到很别扭啊,那家伙。」
回忆起老朋友的面孔,艾尔摩哈哈笑着,继续玩电玩。
「……宣称亚特威纳奥伊斯号上第一大恶人很害羞吗,真令人惶恐。」
「恶人吗?嗯,我不否定。我想他本人也不会否定。但说他是船上第一似乎不太对吧?」
「如果说圣拉多是杂碎,把那家伙叫作恶人应该很恰当吧?」
「不,我不是指这个……要说恶人的话,菲尔梅特不是更适合吗?」
菲尔梅特。
尼罗对于这个名字突然被提出感到十分诧异。田九郎的注意力静静地由电影转移到话题上。
「我就特地开口吧,你在胡扯什么?竟然把那个温驯的善人称作恶人。」
「……原来如此,尼罗没注意到吗。那田九郎呢?」
突然被问及的田九郎似乎早已猜想到会有这种状况,立刻回答:
「……多多少少有注意到。」
「慢着,你们在讲什么?」
「不……尼罗阁下,关于这件事就无须多谈了,在下并不愿意说已不存在者的坏话。」
「我就特地开口吧,你们这么讲很让人在意啊……虽然说,谈论被吞食者的坏话,也只会让吞食者感到不愉快……」
尼罗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话题,与之相对照地,艾尔摩则哈哈笑着继续说:
「提起菲尔梅特我就想到,不知道察斯现在在干什么喔?」
「距离道别只过了两个月,他现在应该在纽约悠闲度日吧。」
听到田九郎的回答,艾尔摩依然愉快笑着答腔:
「这么说来,我们还没通知察斯跟麦沙关于这回旅行的事喔?算了,我们就突然现身,让他们大吃一惊吧。」
「我就特地开口吧,菲儿还留在日本,旅行时间太长的话,或许会让希薇感到担忧。」
「哎呀,那就干脆把菲儿也叫来嘛。察斯应该也想跟菲儿见面。察斯不是没什么桃花运吗?所以找来菲儿这些鲜花陪伴正是刚好啊。」
「我就特地开口吧,你这么做是超级多管闲事。」
尼罗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将视线移回海上——
「呣……?」
听见某道乘风传来的细微声响。
如果不是听惯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破裂声极细微,听觉若非敏锐到某种程度,恐怕还听不见呢。
尼罗对这连续的破裂音——冲锋枪的枪响感到在意,默默地离开座位,把卡片钥匙挂在脖子上,离开房间。
「咦?你要去哪里?」
「希望只是我多心,我听见某种令人在意的声音。」
「?」
「希望只是我多心」这句——并不是尼罗的真心话。
——希望不是只是我听错或是举办活动而释放的烟火就好了——
离开房间的尼罗来到走廊,在船内信步而行。
——至少能让我愉快一点就好了。
这么想的下个瞬间——尼罗静静地把手贴在面具上。
「……这样不行。」
尼罗在走廊上自言自语,告诫自我的心。
尼罗过去在战场上奔波,早已习惯他人之死。
发现自我的心期望战斗发生而变得亢奋起来时,他感到自我厌恶。
——不死者期望战斗,不就只是单方面想享受屠杀吗?
——真是,什么修伊是恶人嘛,我自己更远胜于他呢——
在面具底下焦躁不安地咬紧牙关,尼罗依然向前走。
无法完全否定在自己心中涌现的「渴求」——
为了追求自己的战场,他静静地在船内走着。
§
某套房
「……似乎开始了耶。」
布莱德一边听着从无线电中传来的枪声与惨叫,静静地摇头。
他坐在宽广得可以开起简单家庭派对的房间里。
手肘靠在中央桌子上的他,表情恍惚地咕哝。
站在他身边的并非总是随侍两侧的秘书们,而是穿上白色衣服与戴上戒具的几名小孩。
这些孩子其实是由父母以家庭旅行为名义带来的「巫女」们。
不知是否具有自我意志,孩子们默默地在房间里排起队伍。
床上还是一样躺着席莉丝,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若问与昨天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就是布莱德已换上了在教堂时穿着的红黑色实验服吧。
「只不过,这么一来就无法走回头路了。已经回不去了。唉唉,该怎么办才好呢?真是的,竟然在这种时候碰上劫船,命运实在是残酷啊。唉,『我』啊,请赐给我勇气吧;『痛苦』啊,请给予我祝福吧。」
口诵奇妙的祈祷,青年慢慢按下手中的按钮。
于是——由孩子们头上戴的耳机之中流泄出「痛苦之声」,孩子们配合声音,反射性地开始合唱。
「深藏我等内在的答案啊 害怕死亡吧(深藏我等内在的答案啊 害怕死亡吧)」
音调平板的轮唱。
只要有这个便已足矣。
「深藏他人内在的世界啊 畏惧生存吧(深藏他人内在的世界啊 畏惧生存吧)」
不论身处何处——哪怕是其他宗教的教堂、神社还是庙宇,哪怕是室外或百货公司顶楼·只要有这个歌声,对布莱德而言,那里就是「SAMPLE」的教堂,是圣地。
「害怕死亡吧 害怕死亡吧 畏惧生存吧 畏惧生存吧(害怕死亡吧 害怕死亡吧 畏惧生存吧 畏惧生存吧)」
「我等的痛苦啊,我感谢你们。我似乎获得勇气了。」
听着孩子们的哀号,男人静静地微笑,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上的公事包。
隐藏在公事包底部的几根针筒与针头。
包括已经灌注液体的,共收纳了约二十根。即使被人发现也不必担心,因为除了针头以外,并没有违禁品。
液体全部都是合法的,因为根本没有取缔这种物品的法律。
布莱德静静地取出两根针筒,双手握着。
「好吧……现在,明确已知劫船犯存在于……舰桥……控制室……与通信室吗……」在少年少女的歌声包围下,布莱德表情变得有点恍惚——
「那么,就开始吧……我等的弥撒。」
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插进脖子两侧。
「汝身接纳死亡 汝心渴望死亡 汝乃犹仍存活之尊贵羔羊 平息应被吞食的灵魂 崇拜痛苦 我等之神并不存在 我等肯定神 死乃所应畏惧的邻人 生乃所应恐怖的肉亲 我等之神又将归于虚空 懊恼随着光芒一起 忏悔隐于影子背后 我在神的面前 咽下一片菜肴 畏惧神吧 畏惧自己吧 只有怜悯 是我等所应得的救赎……(汝身接纳死亡 汝心渴望死亡 汝乃犹仍存活之尊贵羔羊 平息应被吞食的灵魂 崇拜痛苦 我等之神并不存在 我等肯定神 死乃所应畏惧的邻人 生乃所应恐怖的肉亲 我等之神又将归于虚空 懊恼随着光芒一起 忏悔隐于影子背后 我在神的面前 咽下一片菜肴 畏惧神吧 畏惧自己吧 只有怜悯 是我等所应得的救赎)」
祈祷的话语无中断地穿越房间墙壁,在船内响起。
缓慢地,确实地——
诞生于恶意的祈祷之声化为甘美的毒药渗透进船上。
有如要迷惑人般,有如要迷惑人般——
§
同时刻 通信室
跟舰桥同样,「面具工匠」们压制了通信室。
被分派到这里的五名员工百无聊赖地不断看守人质——
其中一名男子取下面具去上厕所时,被一名女性挡住去路。
她是总是随侍布莱德身边的女秘书之一,但对此毫不知情的男子对她的印象就只是身穿红黑色洋装女性。
「晚安。」
男子判断她是迷路的乘客,表情冷静地开口:
「这位客人,这边除了工作人员不得进——」
但是,预先准备的台词还没来得及说到最后,
他的喉咙就「被女人的右手剌穿了」。
仔细一看,女人两手食指到无名指的三根手指头上,配戴着能完全包覆指尖的迷你铁护手型的装饰品,指尖部分研磨得很锐利,配合女人的迅速动作,十足能发挥凶器的作用。
被挖出大洞的喉咙发出咻咻漏气声,血液从伤口大量喷出。
男人的血液喷洒在一语不发的女人身上,但在红黑色的洋装上几乎不明显。
看着一瞬间就因失血而死的男人,女人只对他留下一句话,告别现场。
「愿你能在无苦无痛之中死去。」
她的目标是通信室。
数名男女由男人原本想进的厕所之中现身,追随女秘书而去。
人人身穿红与黑的衣服——这副情景,宛如要去参加呼唤恶魔的黑弥撒女巫团体一般。
§
同时刻 船内机关控制室
这个房间位于船的前端——是比舰桥更接近船底的区域。
换气系统、电力系统、广播设备等全部集中在此处,用来占领这个房间的面具工匠也分派了十人之多。
因为不能让船内部察觉异常。
占领之后,也仍必须让船员们照常执行平时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比起舰桥更必须让这里的人质理解自己的立场。
想通往这里,必须先搭乘船内电梯或经由漫长楼梯,再不然就是穿过船底的货物仓库。
因为是重要据点,所以有一道牢固的门扉守护——现在被面具工匠打开,派人轮流在这里看守。
要前往控制室必经的最后通路,这个场所的入口经常有两人负责看守,而且顾虑到或许有一般乘客误闯的情形,看守者的面具与枪都收在怀里。
「真是的,哪有好奇心这么旺盛的一般乘客嘛。」
「别抱怨,『死』(DEATH)大爷不是老是说,要把所谓的『万一』的事态当成『万中选一的高或然率』吗?」
提起迪斯这名不久前刚死去的「兵器」之名,两名面具工匠的表情变得有些感慨。
「唉……没想到迪斯大爷的死正是因为这种『万一』呢。」
「班德拉斯主演的《英雄不流泪》里面不是有个街头艺人吗?听说迪斯大爷就像那样被枪手射死……」
「这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真的有这么可怕的家伙吗?」
正当两人谈着既不像闲扯也不像追悼的对话——
一名女性在他们面前现身了。
「……!」
见到这名无声无息现身的女人,男人们不由得相视一眼。
穿在她身上的是类似十年前日本流行过的紧身衣,显着身体曲线的女性套装。略短的裙子暴:露出膝盖以下光滑无痕的腿部。
有一点奇妙的是——她套装的颜色,是以红与黑为基础色调的惊悚色彩。但在思考这个问题以前,其中一名男子反射性地开口了。
说出与在通信室厕所前被杀害的男人一样的话。
「啊,抱歉,这位客人,这里除了工作人员……」
接着——还是一样没能来得及说完。
「啊……?」
前一刻只见到女人转身。
但下一个瞬间,贯穿腹部的强烈冲击夺走了所有思绪。
那绝对不是错觉——
而是如同字面所示,女人的腿部击碎了脊椎骨,贯穿了男人的腹部。
「……呼……啊呼……啊呼啊……」
面具工匠发出愚蠢的声音,吐出血液。
虽然此时他的嘴巴还发出声音,但已经失去了意识。脊髓被瞬间截断的冲击已经让男人的头脑与心脏陷入停止状态。
女人瞬间把腿部由对方腹部中抽回,在另一名男子开始有所反应时立刻移往下个行动。
但面具工匠也绝不是外行人。
即使看到同伴背部长出女人腿部的这种异常现象,仅仅两秒就理解了状况,立刻把手伸进怀中——
但女人的动作已经超脱了外行人或专家的范畴,可说根本不像人类。
不知不觉间女人已跳了起来,以回旋踢的要领踢出的脚尖进逼到男人眼前。
发现高跟鞋的鞋尖部分,沾着同伴的血时——男人的喉头已被切断。
——不妙了。
——这家伙……不是埃京或迪斯的话打不赢。
但现实就是如此事与愿违又可笑。
男人见到她的踢技,立刻想要闪躲。
实际上也有所行动了。
可惜在压倒性的力量下,这些反应速度均告徒劳——女人过于直接而迅速地把名为死的「结果」植入男人体内。
「愿你能在无苦无痛之中死去。」
说完,女人从男人们怀中取出沾血的手枪。
在原地等候了一会——于通信室方向的通道上,一样穿着红黑服的「信徒」们现身了。
「拿去用吧。」
女秘书脸上浮现柔和微笑,把枪交给站在前头的信徒们。
信徒们脸上也露出相同表情——彷佛在他们眼里,脚下的尸体已不存在。
§
接着在几分钟内,所有船内待机的面具工匠们都接获一道紧急无线电联络。
「这里是盖尔夫,发生状况F了。重复,状况F!混蛋!」
「有敌人!占领区被奇妙的团体攻击了!」
「是身穿红黑服的团体!这群人是敌人!重复,红黑服的家伙都是敌人!」
待机中的成员虽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但是听见——状况F——这个他们用来表示「遭到第三者攻击」的暗号,人人变得紧张起来。
「别随便跟社长联络!社长被干掉就完蛋……唔…唔哇……该死,他们来了。」
无线电的声音在此中断,之后只剩下杂讯。
在这段最后的无线电之后——
「埃格赛特」的世界整个翻转过来了。
§
某豪华套房
孩子们的哀号歌声在依然尚未恢复神志的席莉丝耳中不停回荡。
被歌声所触发,席莉丝忆起最初与布莱德相遇时,那间教堂中发生的惨剧。
虽然这个景象过去也曾多次浮现于脑中又消逝,但在那之后,这是第一次再度实际听到孩子们的歌声。
也因此,「记忆」变成更鲜明的「影像」,激烈地撼动了席莉丝的脑中。
§
那时,亚洲人集团闯进时——
若问发生了什么事,答案其实很简单。
发生战斗了。
光说答案的话,就是如此。
信徒们不分男女老幼,什么也没拿——
虽然对席莉丝而言,仅仅如此就已经是十分异常的景象,但真正疯狂的是在这之后。
理所当然地,袭击者们毫不留情地对付包围自己的信徒们。
袭击者一一用手中的刀刃砍杀信徒,有几名则是发射子弹。
但是——不管怎么砍,却无法砍倒。
不管怎么射击,却无法射杀。
即使明显受了致命伤,信徒们还是不会倒下。
宛如电影中出现的缰尸,即使被砍杀被射击,仍然团团包围起袭击者。
但是,席莉丝最感到异常的部分并不在这里。
她所见到的这些进行死斗的信徒们——
不论是谁,脸上都挂着笑容。
不知道他们从何时开始微笑的。
也许是从孩子们的合唱时开始的,也可能是看起来像面无表情时,其实已经淡然笑着。
但是,他们的笑容并不是来自战斗的疯狂与兴奋,就只是纯粹的、充满安心感的笑脸。
「这是……什么嘛……」
席莉丝跌坐在地上,逃避般地后退到墙壁旁。
感到混乱的她,眼睛看着信众称呼为「道主」的那个男人。他抬头望着斜上方的虚空,带着沉静的表情「平淡地呼喊」。
「生中有死!
死中有生!
这两者是相同的事物,同时也是相反的事物!
结合这两者的是什么!
除了痛苦以外,别无他物!
痛苦赐予身体死亡,令心灵渴望死亡!
所以说,我等所作所为——
全都会归结于痛苦!」
当这场简短的演讲——恐怕是只说给席莉丝一个人听的——结束时,死斗也已经终了。
不管是被射击的或被砍杀的,所有信徒一概浮现安心的微笑,把眼睛朝向祭坛——袭击者们则是早已全部断气。
在信徒阻挡袭击者进攻的期间,两名秘书与壮汉和脸上包裹绷带的男子展开行动——转瞬之间就屠杀了一半的袭击者。
剩下的一半——则由信徒们亲手解决。
信徒们彷佛全然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忍耐袭击者的攻击——一成不变地露出冷静的笑容——
「他们…不,我等——并非感觉不到痛苦,否则就无法察觉疾病或受伤,这会影响生命。」
不知不觉间布莱德走到席莉丝身旁,对瘫坐在地上的她露出不具丝毫邪念的、如圣人般的微笑,说:
「我等——只是变得不以疼痛为苦罢了。」
一边说着——布莱德把针头插入席莉丝的脖子上。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莉丝反射性地从床上跳起,被彷佛自己的心脏要从口中跳出的不舒服感所侵扰。
发觉那只是呼吸紊乱,即使处于半混乱状态,还是勉强调整自己的呼吸。
孩子的歌声唤醒了强烈的记忆,但也许是冲击太过强烈,反而使得半无意识状态的席莉丝的自我完全苏醒了。
花了二十秒左右来调整呼吸,回想自己所处状况,花了五秒才完全理解。
一想起这个房间是哪里,反射性地看了房间一周。
伹是——
也许作梦的时间比想像更久,房间里谁也不在。
不管是布莱德还是哀号歌唱的孩子们都不在。
原本期望其实这一切都是幻影,这里不是船上,而是徵信社附近的旅馆甚或其他地方的话该有多好——但放置于桌子上的两根已经使用过的针筒粉碎了她的期望。
她拼命地克制包覆全身的疲劳感,从床上下来,踏出一步。
从布莱德亲手替她准备的行李中取出红与黑的洋装——迅速换上。
等整装完毕,她一边慎重地确认一下周围,走到门前窥探外面情况接着,等确认没有任何人时——
席莉斯抱着的坚定决心,踏出门外——走向「埃格赛特」的船内通路。
——必须早点去通知她……
失去神志期间的记忆仍确实地留在脑中。
浮现于脑中的是少年魔术师的最后那场表演。
想起被布莱德称作「希薇」的女性的那头美丽银发——席莉丝为了不相识的她与自己——开始在广大的船内奔走。
——必须早点去通知她……请她帮忙我……
——这样才能逃离那家伙……或者,对付那家伙……
§
接着,时间又再度回到鲁奇与埃京重逢的仓库。
「怎样,社长,冷静下来了吗?」
「……嗯,我没事了。」
鲁奇与埃京移动到仓库角落,暂时松了一口气。
埃京确认鲁奇没有受伤后,一副「这就够了」的表情豪爽大笑。
「但话说回来,既然他们一看社长的脸就追来,表示同伴之中有人遭到拷问,乖乖招出社长就是导览上的魔术师吧。再不然就是被下了自白剂。」
虽然这是最实际的推测,但若是如此——对方真的可能相信这种自白吗?相信导览小册子上的少年魔术师就是劫船集团的领导者。
怎么看都像随口撒谎——或许因此更具可信度——抑或就算怀疑,慎重起见还是先杀再说?
「那群人……究竟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总之数量还不少,而且脱下那件衣服就无法跟一般乘客作区别。俺看干脆连其他乘客也全杀了吧?」
开什么玩笑……何必采用这么没效率的方法。况且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让对方全灭吧?」
差点激动得大叫的鲁奇硬是将自己少年的表情压抑下来。
「那么该怎么办?就这样夹起尾巴逃跑?说得也是,不能让祖先代代相传的『面具工匠」名号在这片海上消散。状况这么紧急,干脆把钱退还给委托人,你的命与面具工匠的名声都能够得救。」
「……这我办不到。」
「哦?」
「……『面具工匠』代代相传的不是组织,而是『觉悟』与『决心』。要达成这一个最大目的……必须掳获不死者。就算要取消委托,逃离这艘船,也是在捕捉不死者……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之后的事。」
但实际问题却是几乎所有部下都陷入生死不明的状况。如果埃京的话属实,没人回应无线电的当下起,恐怕已经绝望了。
少年紧紧地咬着牙——硬把种种情感压进体内,从当中选了一种觉悟贴在脸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正面朝向埃京。
「这不是以社长身分,而是作为继承『面具工匠』之名的鲁奇诺·康帕奈拉个人的愿望。」
「……」
少年表情认真地挺直身体,抬头看着即便如此身高仍远高于自己的女人的脸说:
「请帮助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胡来,但我请求你帮忙捕捉不死者,并逃离这艘船。办得到的话,也想寻找其他『面具工匠』的生存者。至于神秘集团……能解决就解决。」
「……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现在你不是以社长身分,而是以孩子身分来拜托俺吗?」
埃京凝视少年的表情——
不久,彷佛打一开始答案就已确定似地哈哈大笑,回答:
「狡猾啊,真是太狡猾了啊,社长,不,鲁奇。」
「……」
「这么胡来又有趣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拒绝才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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