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口与出口在血之安息日合而为一
第七章 入口与出口在血之安息日合而为一
这名枪手绝不能算是孤独。
即使远在天边,他有着心爱的妻子与儿子。
原本说来,他早就该金盆洗手,脱离此一血腥行业,跟家人幸福地生活才对。
但是——相反地,他也有迷惘。
认为自己已经杀得太多了。
——我没有获得一般幸福的权利。
——但是,希望让妻子与儿子幸福过活。
脑中浮现此一矛盾思想的男人——的确人杀得太多了。
一半是正当防卫,或是对践踏他重要事物者的报复。
另一半则是出自于有恩于他的首领之命令,或是为了守护那个首领。
他射出的子弹异常准确地被瞄准之处吸入,有如追逐血腥气息的食人鲨鱼般令人畏惧。
但是,这样的他一开始却也只是个治安不佳地区到处可见的,生错时代的枪手。
他——安杰罗现在虽然是个实力过于坚强的「犹犬」,以前却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随时死掉都不奇怪的小人物。
他并非拥有什么特殊能力才活到现在。
而是「结果而言,偶然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他才会变得如此厉害。
假如当他还只是个流浪儿时,警察针对他生活的巷道进行「清扫」的话,他也许连拿枪的机会也没有吧。
假如最初的枪击战中,对方没有因为同伴尸体而绊倒的话——说不定现在那名男子已经获得跟安杰罗一样的实力。
使他强大的并非天赋异禀也非特殊超能力?纯粹就只是「经验」所致。
相互残杀引来更多的杀戮,子弹换来更多的子弹,复仇招来更多的复仇。
不断过着实在称不上日常生活的日子,结果就是他消费的子弹比战争最前线士兵更多。
在这般日子当中,能趁着偶然来临的、有如安息日般的和平时间里结婚生子,说是奇迹也不为过吧。
安杰罗自认没有取得幸福的资格,拒绝了打从心底爱着的女人——但女人的意志比他所想的更坚决得多。
过程姑且不论,结果就是现在拥有妻儿的安杰罗在女人的故乡西班牙取得户籍,而现在则是在南美度过干起保镳工作的每一天。
就在这种状况下——那些「面具工匠」来了。
「恩翠丝」出航前几日——
「唷!安杰罗大爷啊,状况还好吧?」
背对着被卡车撞上而起火的餐厅,安杰罗从无线电对讲机中听到那名男子下流的语调。
「我没事。总之目的算是达成了。」
「从餐厅赶出那群人吗?不多讲啦,先换首领听。嘻嘻。」
在拆屋工下流的嗤笑声之后,又过了片刻——
从无线电中,传出了彷佛塞满这个世界一切绝望般的「深具彻底恐怖与不安的少女之声」。
「啊……呜……那个……安杰罗……状…状况怎么了……?」
「敌人逃走了。首领用不着担心这件事。」
自称「猎犬」的枪手——洁罗原本受雇于统摄这一带毒品组织的首领。
但是——这在几天前已成为往昔。
组织中有内奸,首领跟其他组织的火拚中死去。
虽然敌人全被安杰罗所击退,但首领背后挨了一枪而死。开枪者应该就是那名内奸,但到现在还查不出是谁。
首领的亲人只有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女儿,组织成员正为了成为她的监护人——组织实质上的领导者而争斗不休。
恐怕只要势力划分清楚,首领的女儿就会失去利用价值。
但是,首领死前曾对着安杰罗说:「女儿就……拜托你了。」
——可真留下这么个棘手的命令啊……
一开始曾想把少女带回故乡西班牙。
当初宣称要去南美工作赚钱的时候,气得怒发冲冠的妻子差不多也该气消了。
但是,如果这次又把首领女儿带回去的话,在解开误会前难保不会被扔菜刀。
枪手是不杀女人主义的,何况是心爱的妻子更不用说。因此,将完全无法抵抗。
——说起老婆耍菜刀的手法,如果不是拚上性命闪躲,肯定会丢了性命吧。
总不能一回家又立刻夹着尾巴逃出来。因此对他而言,最安全的选择是不听首领命令,自己回西班牙去——
——但又不能抛下她不管。
对枪手而言,首领的恩义与自己的主义一样,是绝对的。
不杀女人与小孩。
首领认同他一贯实行至今的这个主义,还提供他栖身之所。
这位首领的女儿——同时也是现在成为他新首领的少女,声音慌乱地透过无线电询问。
「安杰罗呢?安杰罗有受伤吗?」
「不必担心我。」
「其他……大家呢……」
「这也用不着首领担心。」
安杰罗说谎了。
部下的生死,而且几乎所有主要成员的生死,身为首领没有道理不担心。
但是安杰罗并不把她当成首领,而是当成一名少女来看待。
听到安杰罗的冷静回答,少女暂时屏住呼吸——
接着,像是扮命忍耐着什么般,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那些来袭击的人们……怎么了?」
「被我赶跑了。我现在正准备追击那群家伙——」
「请等等……不必了,已经够了!不能再让安杰罗先生遭到危险了……」
「……」
一方面心想「说什么傻话」,一方面安杰罗也察觉少女真心担忧自己的安危——叹了一口既像肯定也否定少女想法的气。
「但我也不能让首领遭到危险啊。请放心吧。我只是去跟他们『谈判』,让他们再也不想对首领出手。」
少女仍想说些什么——但无线电另一头换成了下流男子的声音。
「欸嘻嘻嘻,真感人啊!在父亲死的当天得知自己的父亲是毒品组织的首领,前几天则是无关乎自我意志被拱上首领宝座,接着又立刻有狙杀性命的杀手军团登场!我看首领心中应该很想死吧?」
「如果不想牙齿跟舌头都被射穿的话就闭嘴。」
对于这名不在意首领就在身边,仍然嘻嘻哄笑的透过无线电的男人感到很不愉快,安杰罗心中想着今后的事情。
——……时机令人在意……敌人难道不知道首领换成卡妮亚这名少女了吗?
——或者,即便如此也打算杀死她吗……?
不确认这一点无法办事。
「拆屋工,我有事拜托你。」
「要我调查那群人嘛?交给我吧,就连那群家伙屁股上有几颗痔之类的秘密都帮你拆得一干二净。」
拆屋工。
这名男子如字面所示,擅长破坏工作,但他的另一副面孔则是情报商。
虽然他的消息网络不比美国的DD报社,但由安杰罗看来,收集情报的速度依然快得不可思议。
「是是,首领你放心吧。那只狗儿会帮忙把你的敌人全部清除干净。」
「……别多嘴。」
虽然由无线电中听见了拆屋工后面的少女在讲些什么,安杰罗故意装作没听见——即使被讨厌也没办法。
——等接获情报,就把首领送到可信赖的地方……对了,就托彼得的酒馆帮忙照顾,我跟拆屋工两人去追缉对方的组织吧。
接着,时光流逝,来到现在——
一如同安杰罗的计划,跟拆屋工两人把「面具工匠」逼上绝境了——但对他而言,有几件错估发生。
第一件是,原以为来度假的「面具工匠」竟然持有枪械。
第二件是,不幸的偶然层层累积,引发枪击战的结果。
第三件是,拆屋工在船上设置了炸弹。
最后一件是——
「太好了……你平安真是太好了!安杰罗!」
「为什么……」
对于出现在眼前的少女,安杰罗睁开藏在太阳眼镜背后的眼睛大叫:
「为什么『首领』会在这里啊!」
「呃…等等……所以说,她就是你昨天提过的……?」
「嗯,没错。」
费洛瞠目结舌,讶异地询问,安杰罗静静点头。
「虽说我受雇的组织……干部都死光了,正式成员只剩三人……」
安杰罗边叹气,看着低头默默的少女,露出与他的气氛不适合的苦笑开口:
「总之,这女孩就是我所属组织的首领——卡妮亚·考夫曼。」
§
豪华客船「恩翠丝」
正当「埃格赛特」发生混乱之时——与之成对的「恩翠丝」也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混乱。费洛决定与来自南美的枪手合力找出杀手集团「面具工匠」。
即便他事先早有心理准备会引发战斗,但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在众多普通乘客面前展开枪击战的窘境。
不仅如此,枪手的首领不知为何也搭进船内,还躲在机器鲨鱼之中,真的让正在新婚旅行中的青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其实,费洛早有预感会发生混乱。
即使费洛·普罗宣查的直觉因为新婚旅行的兴奋而变得迟钝,但他依然感到某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最初感到不协调的部分——应该还是见到安杰罗的时候吧。
看到这明显不是普通人枪手的瞬间,费洛多多少少理解了。
——唉,这艘船很不妙啊。
——即使没有特别理由,光是有这类人搭乘这点就很不妙。
但是他拚命地想否定这种想法。
值得纪念的新婚旅行,同时也是最初的家庭旅行,他不想破坏这个现况。
虽然就结果而言,他的期望完完全全落空了。
「……好厉害,这是怎么回事?」
时间先回溯到航海首日的夜晚。
被安杰罗的枪口抵住身体的费洛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夺对方的枪再说。
原本打算说服,但费洛判断强制性地阻止对方更快。
费洛有自信办到。
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抓住枪身使之无法滑动。
费洛由他方才在赌场耍扑克牌的动作判断起来,有自信自己能赢。
但是,却输了。
——……唉,原来在玩扑克牌时也隐藏了实力吗?
单纯而言,就是如此。
结果说经过消音器的小小枪声在房间内响起,正确地射穿了费洛的双肩与脚部。上半身大大地震荡一下,无度数眼镜掉落地板。
接着,费洛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连椅子一起倒下。
响起「咕嚓」一声的湿润破碎声,眼镜镜片裂成碎片。
「不是警告过你别动吗?」
安杰罗静静地摇头,对面无表情的费洛说:
「……啊,抱歉,我没说过,但是你至少懂得观察状况吧?」
就这样打算移往询问的安杰罗——此一瞬间察觉异常。
由费洛体内流出的血,显然正被他的身体吸收回去。
彷佛就像红虫子的群体正要回自己的巢穴一般,一直线地,彷若一个生命体般蠢动着。
「……这应该……不是魔术吧?」
即使在这普通人陷入恐慌也不奇怪的状况下,安杰罗仅讶异地皱起眉头,询问费洛:
「你……究竟是『什么』?」
「啊……可恶……这么没反应的家伙今年碰上第二个了。也罢……咕……这么一来……你应该愿意听我说了吧?」
费洛一边咳嗽一边露出无所惧的微笑,对此,安杰罗思忖一会,说:
「我打一开始就打算听你说……因为你突然抢夺枪,所以才不小心开枪了。」
「……呃,你这么说起来简直就像我这几颗子弹是白挨的,请别这样。算了,这么一来你应该能理解我跟那群『面具工匠』的普通人集团不是同伙吧?」
「这完全不足以成为否定证据……总之先听你解释吧。」
安杰罗一点松懈也没有地先把枪口朝向地板。
——可恶,我好逊啊,实力真的退步了吗……
费洛的伤口逐渐复原,胡乱在沙发上坐下,表清之中混杂了苦笑,说:
「在交谈前想先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实说,我正在新婚旅行,跟我的老婆……和另一个有如亲弟弟的小孩一起。可以请你对他们解释说……呃……我是在激烈的死斗下被射伤的吗?」
「……」
由于话题过度缺乏紧张感,使得安杰罗暂时陷入沉默——
「呃,因为被枪击这件事隐瞒不了,因为那个……衣服,没办法重生。」
很快地,安杰罗发现费洛的眼神很认真,叹了一口气后露出苦笑,回答:
「……我了解了。虽不知你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总之我信任你。」
「这太感激了。」
对于打从心底露出高兴表情的费洛,安杰罗虽被打乱步调,还是对于眼前的神秘生命体表示歉意。
「我对不小心误射你感到抱歉。我会向你的家人转达你是个骁勇善战的战士。」
§
于是,时间再次回到现在。
躲在咖啡厅里的人们一边警戒着外面,一边确认彼此的状况。
在咖啡厅里的是费洛与艾妮丝,以及安杰罗与作为他首领的少女。
在他们之间,穿着原属于夏隆的齿轮服装的少年不知如何是好地团团转,周遭人们认为他没受伤就好,便姑且先不理他。
「原本听你说现在替几天前才刚进黑社会,还只是个孩子的首领工作……没想到……该怎么说,竟然是如此年幼的孩子啊。」
对于半是惊愣半开口寻问的费洛,安杰罗神情僵硬地回答:
「嗯,因为我以为没有必要解释那么详细。比起这点,首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淌着冷汗询问少女的安杰罗,费洛心想:「咦,怎么觉得好像比看到我重生时更紧张得多了……」姑且不多嘴,在一旁静观两人的重逢。
听到安杰罗交杂焦躁与困惑的发言,被介绍叫作「卡妮亚」的少女似乎心中满是安心感,双眼噙着泪水,脸朝向他回答:
「我害怕……会因为我……而使安杰罗或其他人受到更多伤害……」
这句话难以相信竟是出自毒品组织首领口中。但毕竟少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被拱上首领宝座。而且也只过了几天,恐怕连自己父亲掌控的这个组织的详细也不清楚吧。
或许是理解了少女的状况,费洛判断少女是真心担忧安杰罗的安危。
说不定少女从以前就认识他,把他当作是兄长或父亲般敬爱吧。
「别说傻话了……重点是,你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
「我偷渡了。」
「为什么要干出这种傻事!你为什么知道这艘船的事情!而且,你又是怎么到美国的……」
「呃……这些手续都是『拆屋工』先生帮我准备的……因为他说:『首领在场的话,安杰罗就不敢在船内展开射击战了吧』……」
卡妮亚吞吞吐吐地回答。听到回答中有「拆屋工」这个名字,安杰罗太阳穴上冒出青筋。
「 那 个 混 蛋 。」
安杰罗面无表情地浮现冷漠愤怒的模样,不仅使卡妮亚,也使费洛与艾妮丝受到震撼。就连穿着齿轮服装的神秘少年也吓得倒抽一口气,退后一步。
听到少年的惊叫——费洛转过身,一边警戒外面的枪击,说: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在意……」
「你是谁啊?」
§
船内通路
「讨厌……讨厌……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人影抱着头,蹲在没其他人的走廊角落。
她的身上穿着以黄色与黑色为基础色调的歌德式服装。
由不健康眼睛下方的黑色眼影上簌簌地溢出眼泪,少女呼吸急促,继续嚎啕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人听得到她的痛哭。
「恩翠丝」之中,现在不管何处都被哀号填满。
响彻的枪声。
被破坏的救生艇。
劫船犯所握有的绝对武力。
乘客的大部分都抱着绝望,许多人比少女哭喊得更凄厉。
即使眼泪的意义不同,但这艘船的乘客没有心情一一倾听少女的哭泣。
至于——
最初向不停哭闹的她搭话的——
「伊儿妮丝,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莱…莱弗……」
被称为伊儿妮丝的少女拚命忍着泪水,脸朝向现身眼前的男子。
他不是这艘船的乘客。
但却是伊儿妮丝熟识的人物。
同时也是在出航后潜入这艘船内,把大量武器带上船,造成这种现况的元凶。全身包在黑色战斗服中的这名男子,一边叹气一边开口:
「你在哭什么?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吧?你快点带着装备帮忙我们吧。」语气冷淡的这名男子,是被称为「生」(LIVE)的「面具工匠」兵器之一员。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战斗服到处有破损,显示刚被卷入某场战斗之中。
「啊…啊啊……莱弗,我…我……」
一边喀哒喀哒地发抖,「病」(ILLNESS)眼睛看着刚才摔到地面的手机。
在通话已经停止、奇迹似地没有坏掉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前天刚变更的新桌布照片。
那是她在机械鲨鱼前跟红发少女明星的合照。
「啊……啊啊,对了……要去……拯救……克劳蒂亚……才行……」伊儿妮丝摇摇晃晃地拾起手机。
对于这样的她,莱弗叹了口气,说:
「我不知道克劳蒂亚是谁,请你先帮助我们吧。」
「……讨厌……我才不要。原本明明就说好了,我的H作只要等警察来时应付一下就好。所以,我……」
「伊儿妮丝。」
「……」
莱弗的呼声虽然很平淡,却拥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压力。
伊儿妮丝闭上嘴,紧握手机,静静地调整呼吸。
但是,莱弗的话语再次贯穿了她的身体。
「……你不想帮忙也没关系,那就跟我们分道扬镳吧,请你一个人努力活下去。」
「……」
「还是——你打算回到以前待过的那个宗教团体?喔唷,抱歉,已经全部都死光了吧?包含你的双亲,全部都被我们公司歼灭了嘛?」
莱弗的话语虽然语气冷静,但威力却极为强大。
把差点陷入混乱的伊儿妮丝心灵又再次强制拉回理性的山丘上。
同时——刚才由话筒中流出的声音也再次于伊儿妮丝的心中复苏,变成绝对的恐怖擒住少女的心灵。
——这不可能。
——明明就不可能。
莱弗似乎在背后说着什么,但已经传达不入现在的伊儿妮丝心里。
恢复理性的她,最大限度地发挥理性,否定了刚才的电话。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听见那个「祈祷声」。
伊儿妮丝静静地调整完呼吸,决定把刚才的电话当作是自己的幻觉。
过去伊儿妮丝被迫加入的宗教团体。
用绝望填满她过去的双亲与同胞们。
同时也是——早就被「面具工匠」全灭的那群异常分子。
刚才却从手机听见他们使用过的祈祷之歌,这一定是种幻觉。
伊儿妮丝如此坚信,拧着手机——但来电纪录上,却确实显示了号码保密的来电。凝视着刚才的电话并非幻听的确凿证据,伊儿妮丝的呼吸又再度急促起来。
——怎么办?
——讨厌……那里……讨厌回到那里。
——童话故事在那座森林里应该结束了。
——所以不能再将之唤醒。
少女全身颤抖,在脑中摇头。
——讨厌啊,我不想被赶出去。
如果被赶出部队,我一定无法活下去。
——不,被赶出部队倒还好。死亡虽然恐怖,也是还好。
——但是,但是……
「……到那里。」
「嗯?你说什么?」
发现少女似乎在自言自语,莱弗停止说教,倾听伊儿妮丝的声音。
「不想……回到那里……人家不想回到那里嘛!」
「……」
「求求你……拜托,拜托,求求你,别舍弃我,请你别舍弃我,我会永远留在『面具工匠』里,我会乖乖当个『病』(ILLNESS)的!」
也许是曾有过剧烈的心灵创伤,少女再次哭丧着脸求情。
虽然莱弗并没有决定权,但现在的少女不管是面具工匠的社长还是小手下,都会用同样的态度乞求吧。
在不停恳求的少女面前,面具底下的莱弗大大地叹息,一样淡淡地回答:
「总之,立刻回你的房间把装备整备好后前往舰桥,大家都在那里接受指示。我要去找出炸弹的位置了。」
「……炸弹?」
对于讶异询问的伊儿妮丝,莱弗最后又再次大大叹了口气——
「这艘船似乎除了『面具工匠』以外,还有人装设了大量的炸弹。」
摸着破破烂烂的战斗服,揉揉肩膀,莱弗忿忿地说:
「刚才连我自己也差点被炸飞呢。」
§
「恩翠丝」舰桥
「究竟变得怎么一回事啊……混蛋!」
压制了舰桥的「面具工匠」们人人都浮现急躁的表情,面面相觑。
虽说如此,因为都戴着面具,彼此无法看见对方表情。
来自「埃格赛特」上埃京的报告,某种意义比起这边发生的状况更具冲击性。
「全灭是什么意思……僵尸加上杰森?开什么玩笑……!」
在咬牙切齿的面具工匠身旁,以船长为首的船员们也各个陷入不安情绪。
虽然「恩翠丝」也绝对称不上一帆风顺,但敌人毕竟只有神秘枪手一个。虽然刚才的爆炸也令人挂心,但多半是莱弗误炸手榴弹。
想着这些事的男人,发觉腰际的无线电有人呼叫。
「喂喂,是我。」
「只说我谁知道你是谁啊?对初次碰面的人报上名字才是合乎礼节吧?」
「……?怎么,你是谁?」
「嗯~问我是谁我也难以回答。这么一来还是老实回答比较好?哎,我只是从你们赖在地上的同伴身上随便借了只发信器来用罢了。」
由他的态度听来,应该不是同伴。
听到无线电中传来一阵下流的哈哈大笑,引起面具工匠们紧张起来。
「嗯?就叫我「拆屋工」好了。如果问我是谁……这个嘛,前阵子我送了个礼物到你们吃饭的餐厅,不知道你们还喜欢吗?」
「……你说礼物?」
「哎~那很辛苦的耶!毕竟把整台卡车变成遥控炸弹嘛,欸嘻嘻嘻嘻!」
这句话联想到一个事实。
乘船前的一件失败工作。
抹煞南美毒品组织头目的任务时造访的悲剧。
被神秘枪手杀死「死」(DEATH)与几名同伴,随后又被冲进店内的卡车炸弹夺走了另外几名同伴的不祥事件。
「你……是枪手的同伙吗?」
「悲伤的是,对方似乎不把我当同伙啊!我太寂寞了,很想当你们的同伴,所以又准备了一点小礼。」
「你说礼物……?」
「没错!不,没什么,方才看你们干的救生艇爆破秀,我很感动!觉得看了这么有趣的表演还不做点表示,我拆屋工的名号会哭泣。」
虽然很想吐槽拆屋工的名号与表演有什么关系,面具工匠们还是忍着继续听无线电。
「因此,我静静地想到个点子!就是,把整艘船炸掉!」
「……嗄?」
面具工匠还以为无线电对面的男人脑袋有问题,不由得发出疑问声音。
「你在说什么傻话?占领这艘船的是——」
但是,话没能说到最后。
由舰桥窗外低头可见的前甲板部位。
目前没有人影的船头部分——发出炫目光芒爆炸了。
「什么……!」
在海上响起的巨响。
舰桥窗户摇晃不止,诉说爆炸冲击性有多强。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虽然不至于对航行造成异常,但是由船头的损坏状况看来,炸弹的威力有多强大,可谓一目了然。
面具工匠个个屏息惊诧,船长等人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外面升起的烟雾。
「什么……你难道在这艘船上……」
「宾果。」
面具工匠们恨恨地问,「拆屋工」发出下流的声音回答:
「大概装了一百处吧?炸弹的威力大小不等,琳琅满目,当中还有只要我愿意,威力足以一口气炸沉这艘船的好东西。」
「你干这什么好事……」
「不,刚才造成爆炸的,与接下来造成爆炸的,都是你们。」
「什么?」
面具工匠眉头深锁,「拆屋工」则以近似陶醉的声音开口:
「哎哎,多亏你们华丽的表演,让我得救了。这么一来,不管这艘船发生什么事,全部全部都可以推给你们!啊啊,对了对了,你们在通风口设置了什么是吧?真是的,好不容易想把炸弹设置的空间里却被人抢走好位置,虽然有点悲伤,但算了,原谅你们。」
「……你这混蛋。」
「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算是你们的粉丝喔。所以,嗯……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对吧?总之嘛?我们等于彼此握有对方性命吧,但抽到鬼牌的全部是你们就对了!欸嘻嘻嘻嘻!」透过电话的声音听着,面具工匠的一名想:
——这家伙是认真的。
——跟那个枪手不同。
——这家伙……真的在享受这种状况。
自称拆屋工的男人如果有必要,一定会立刻启动炸弹吧。
说不定即使没有必要也会引爆。
与枪手那种职业杀手的气氛截然不同,而是乐于其中的类型。
即使自己也搭在船上,他给人随时让船沉掉也在所不惜的印象。
——然我们也很异常……
面具工匠在心中自我吐槽,更加异常的人物此时又嘻嘻嗤笑地接着说:
「算了,我不会直接去侦讯你们,你们就跟枪手大爷玩个痛快吧。」
「……」
几乎是最糟状态了。
枪手认得脸,还算勉强能处理,但这个拆屋工即使是在几天前的卡车事件中也全然未曝过光,不仅如此,还是现在才第一次知道其存在。
原本用来威胁船长的手段,发现自己正反过来被人用相同手段威胁——
面具工匠们一起不耐烦地咬牙切齿。
或许是听见他们的声音,由无线电另一头响起彷佛显得更愉快的声音。
「有道是出外靠朋友,各国不是都有这类俗语吗?如果不想真的一起结拜上黄泉路的话,就慎重一点,别剌激到彼此吧。」
「那就这样啦,祝各位有趟美好旅程!bon voyse!」
「埃格赛特」船内
「SAMPLE」此一组织所具有的性质,比起宗教团体,更近乎恶质的病毒。
关于他们的起源有诸多说法,有人指出他们是在近世欧洲盛行女巫狩猎的时代,「发生」于各地的。
虽说被冠上「SAMPLE」此一名号是在最近几年,在这之前,种种名字被加诸于这个集团之上又消失。
诞生于支流,又生出新的支流。
在他们之外,也许存在着具有相同根源的团体以别的名义活动。
但是,不具大型教会网络的他们,即使生于相同之树根,却各自发生进化,正可说是如病毒一般。
虽然是具有造成社会危险思想的邪教集团,其型态却不像是一颗完整的岩石,而是有如散落于世界各地的沙粒。
各团体间彼此是否具有横向联系并不清楚,但「这群人」随着所在地区不同,特性与部分教义也有所不同。
但是——还是存在着一部分作为绝对教义而共通的特点。
「神并不存在。」
这就是他们信仰的依据。
神不存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能随心所欲掌控人类命运的超人力量,只有偶然能左右命运。
死后什么也不存留,不管是怎样慈悲为怀的大圣人或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所抵达的人生终点一律平等,也就是「无」。
如果只有这点,许多正派思想团体亦不乏有相近理念——但是他们被周围视为异端的,是接下来的教义。
「神不存在。是故——创出之,制作之,营造之即可。」
他们想要的是绝对的安心感。或者是自我信念的依据。
即使是不信宗教的人们,也能从家庭或地区、国家等社群团体找出自己的道德与理念。
但是,他们却想亲手创造出依据。
——痛苦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源。
关于他们是如何得出此一结论,教义并没有交代。
但是,他们追求能够替自己承担所有痛苦的、神的替代品。
这个宗教团体不断研究能消去自我内部疼痛或痛苦,能获得幸福感的药品。
自好几百年前,透过植物、动物、矿物、气体,或者外科手术等手段——他们钻研过无数方法来消去痛苦。
然后——为了在痛苦消去后,也还是能保有人的意志——他们准备了神。
如果自己所应受的痛苦减轻了,就得由某人来承担这些痛苦。即使大家都不断减轻痛苦,也一定会有个人差异,这种差异性总有一天会成为心灵上的痛苦,引发人们的不安与不满。
正因如此——否定神的他们需要神。
他们日日增加页数的圣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理由。
「为了消去心灵的痛苦,必须由人类之中生出值得祈祷、感谢的神。」
也就是说——为了自己的幸福。
他们为了感到幸福而追求的,是非常合乎人性的活祭者。
「背负着绝对不幸与痛苦,自我痛苦的替代者。」
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活祭者——
同时也是他们献上祈祷的神。
成为这个「献祭神」的人,必须从出生起活在痛苦之中。
承受痛苦,却犹仍存活。
在饥馑之地饿死的孩子是否比知道「希望」前就饿死的孩子更痛苦,这随着个人的认知有所不同。
但是就算继续生活,等待这些「献祭神」的,终究只有绝望。
常言道:「只要活着,终究有希望。」
为了破坏他们渺茫的希望——「献祭神」一律被烙上了在十岁那年被杀的命运。
活着就只为了承受痛苦的十年。
信徒们绝非憎恨孩子们,反倒是怀着感谢与尊敬的心情对他们献上祈祷。
就连自杀的概念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被允许做出这种事,只知承受痛苦,有如消耗品般的神明。
赋予痛苦的方法尽量选择不会在手脚上留下伤疤的方式,主要对腹部或体内进行。
不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伤痕是为了——让信徒感觉这些承受痛苦的孩子们跟自己一样,是到处都有的普通人。
别无异状的孩子,却饱尝远超乎自己的深刻痛苦。
就像老虎与狮子赛跑,为了成绩感到一喜一忧之际,刻意放乌龟参加比赛一样。
放进压倒性的弱者,让一般人感到满足的制度。
某种意义上,这跟世界各地的政治制度或宗教的阶级制度也很相似——但他们所进行的事情,并不存在着政治意图或「神的旨意」。
因为——位于痛苦最下层的,才是他们的神。
「就这样,纯粹地探究人类欲望,才是对我们而言的幸福。」
时间略为回溯——回到鲁奇开始被追赶前的时候。
舰桥部分如今已经化为无间地狱。
白色铺装地板现已被氧化的血液染得红黑,戴面具的男人与舰桥里的船员,在血海之中横尸遍野。
这样,大量杂乱的尸体与血泊之中——
有一名淡淡地说明「我们自己」的男子。
他身上的红黑色实验服在周围血液颜色中形成保护色。
这名男子——布莱德露出彷佛映着天空般温柔的微笑,不断对站在眼前的男人诉说:
「为什么,芝麻蒜皮的争吵不会从这个世上消失?为什么,不论男女老幼,永远反覆进行着选出弱者欺负的行为?为什么,人们要歧视他人?明明这些行为都受到各国的伦理道德课程与众多宗教否定啊?」
「……」
被迫站在他前方的,是个戴面具的男子。
在舰桥之中仍能呼吸的「面具工匠」只剩他一个。他的双臂受了重伤,血液从无力下垂的手指滴落。
「理由很简单,因为瞧不起别人对人类而言是种无上的快乐啊。虽然人们不敢承认,但如果真的这么无趣的话,就不会乐此不疲了。因为没人强制啊。」
「……」
「所以,我等并不否定人类的本能。只有放任欲望主宰身体,才是我们的目的,也是幸福之道。」
「你们什么也不干,就只想追求回报吗?好个适合养育猪只的教义啊。」
忍耐着双臂的疼痛,仅存的面具工匠边吐口痰,语出讽剌。
但是——布莱德用笑脸接受他的侮辱,回答:
「是的,如果是不论养得多肥也不会被屠宰的猪只,那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希望将来能成为没人啖食猪只的世界呢。」
「……如果世界真的如你所愿,人类也完蛋了。」
「我想也是。只知道追求快乐,忘了努力,不知如何跨越痛苦的人类终将忘记活命方法而灭亡吧。」
布莱德继续微笑,本以为他会说出否定自己宗教的话语,但是他喀地一声踏出一步,把眼镜取下。
「就算会灭亡……那又怎样?」
「我不是说过,我等不信神也不信涅盘、天国或地狱,也不具备国家、地区、家庭等社群所培育的道德感吗?你忘了这个前提,令我感到很困扰。」
喀。
又往前踏出一步,走到面具工匠的正侧面。
「如果有想留下自己子孙的本能,努力去追求这些当然是好。但是——当连这种事情也觉得无妨时,就没有必要勉强让人类存续。当然,我相信也有人想努力使人类存续下去,想永远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未来的事情我无法预测。」
喀。
又更前进一步。
布莱德绕到男人斜后方,彷佛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我等并不否定人类的欲望。除了我等神的活祭者的幸福以外。」
喀。
喀。
啪嚓。
鞋子踩上地板的血泊,布莱德重新观察四周。
宁静的景象。
窗外的黑暗天空,与被日光灯照亮的红色血泊房间。
享受着这种静谧情景——布莱德朝向一语不发站着的信徒。
他们手上持有刚才从面具工匠们身上捡来的枪枝,枪口指向残存的男子身上。
他们静静地消弭自我的气息,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恶心的家伙们……」
「好了,你的领导者是谁,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会感到很高兴。」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残存的面具工匠打算如果一露出破绽,就立刻抓住眼前的男人当作人质,但虽然对方只是在说话,却完全看不出破绽。
不可思议的男人。
明明就只是用动作缓慢地边走边谈,却让人感觉头上挂着随时会掉落的剑一般,夹杂不安的压迫感。
面具工匠的男人虽对眼前走动的男人感到恐怖,仍然试图找到打破僵局的机会,内心编造着如果待会被诘问甚而拷问时要说的谎言——
「对了对了,最近啊,最近的潮流逐渐改为给予痛苦时尽量别在腹部或背部留下伤痕。」
「……?」
「通电只算是小儿科。用电击棒在肾脏正上方放电的话,听说能让全身每一个角落尝到痛苦与冲击喔。」
布莱德平淡地咕哝,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回到男人的正面。
「原本用扩音器在耳朵旁一直吼叫是最有效果的——现在没有玩这套的时间了,所以就为你『献上』直接的疼痛所带来的痛苦吧。」
「敢做就来啊……混帐东西!」
布莱德完全无视于男人的狠话,取回身旁信徒捧着的公事包——从中拿出一根针筒。
「请愉悦一点吧。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你即将会成为我等的信仰对象。届时请你一定要发出美好的哀号唷。我等并非虐待狂……若要简单说明,我们只是想着『啊,不是我真是太好?』,发自内心微笑起来罢了。」
「你们这些变态……」
男人说到一半的瞬间——
布莱德手上的针筒插入了他的脖子之中。
「咕哇!」
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号。
无视于血管所在位置,针筒内的液体少量注入男人的皮下组织。
刹那之间,面具工匠的男人确信自己的颈部爆发了。
「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彷佛被通电的哀号,男人激烈地后仰,即使折断背脊也不奇怪的程度,彷佛放入滚水之中的虾子一般活蹦乱跳。
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
仅有一个小小的针筒痕迹留在他的脖子上而已,别说爆发,连出血也极轻微。
疼痛。
疼痛。
疼痛。
压倒性的、瞬间性的疼痛却「持续不断」的矛盾。
彷佛被人用小刀剜着不存在的伤口一般的冲击贯穿全身,疼痛在身体里来回驱驰,随着细胞发出的哀号,把他整个人替换过来。
剧痛。
剧痛。
剧痛。
剧烈发作的痛楚支配了脑髓。
锥心刺骨地……
隐隐作痛地……
连绵不绝地……
刮磨也似地……
撕裂一般地……
火辣剌痛地……
彷若电击地……
宛如针扎地……
有如麻痹地……
轰然剧痛地……
疼痛引来更多疼痛,层层感受一一出现又茫然消失。
不久,声音已经不够用来表现疼痛,男人的脑内强制产生映像。
彷佛皮肤内侧涌出无数的虫子,正排泄出岩浆灼烧腐烂他的身体。
「——————!——————……!」
感受皮肤一边腐烂一边喷火的错觉,男人发出溃不成声的哀号,躺在血泊之中打滚。看到在血泊里啪嚓啪嚓地痛苦挣扎的男人,布莱德脸上露出明显的欣喜。
「啊啊,不是我真的太好了,我向你献上感谢。」
彷佛原谅了,切的微笑,与献上真正打从心底的感谢之虔敬眼神。
周围持枪的信徒们,也每个人都露出温暖的笑脸,打从内心深处对于打滚的男子献上祈祷。异常的景象。
但对于这群人而言却是正常。
不断打滚的男人拚命抑制着快要发狂的自己,拚命地主张些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究竟……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啊啊,请放心吧。不是毒品或剧毒之类的东西啊。」
凝视着仍留有少许液体的针筒,布莱德温柔地回答。「这只是……食盐水啊。」
「呜咕…呜咕…呜咕嘎啊…啊……你说…什…么…咕啊……」
「盐分浓度百分之三,比起生理食盐水浓度高了不少,但仍只是普通的食盐水。就是这么简单。只不过医学上用在赋予痛苦的实验中,百分之二就已经是极限了。真有趣,人类这种东西真的很有趣啊。明明自己的身体也是水与盐所构成的,略浓的食盐水打进皮肤里却能让头脑发出哀号。」
男人就只是平淡地以让人联想到老师向学生讲课的口吻继续说:
「那么,今天的讲课就到此结束,进入问题与解答单元吧。虽然,发问的人是我。」
「——!~~~~啊啊啊啊!」
对于继续哀号的男子——布莱德平淡地询问。
平淡地,平淡地。
「你们的目的,以及领导者是谁……只要说出这个就行了喔。」
「原来如此……这孩子吗,似乎也不是随口胡诌的。」
布莱德魅细了眼,翻阅放置于舰桥的乘客用航海小册子的部分内容。
那一页刊载的照片是位有着金黄通透发色为特征的少年魔术师。
「但是,没想到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想捕捉『不死者』。」
对仍在打滚的男人说完,布莱德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搭乘另一艘船的维拉雷斯克知不知情……虽说『恩翠丝』上的目标只有察斯沃夫·梅耶鲁一人……全交给维拉雷斯克一个人处理或许太过勉强了。」
发出小小的叹息,布莱德喀地一声,踏出一步。
低头看着翻起白眼的男人。
男人身上有着多处注射痕迹,可想而知,刚才在男人之中也爆发过与痕迹同等数量的猛爆性疼痛。
「愿身为异教徒的你也能在无苦无痛之中死去。」
布莱德一边说,缓缓抬起单脚——
就这样,用有如打桩机一般的劲道用力踩在男人的脖子上。
喀啦。
发出某种脱落的声音,翻白眼打滚的男人停止动作。
男人被布莱德用跟其他「信徒」一样的超人类力量踩下,那威力强劲足以使得颈骨骨折,颈推与血管断裂。
接着用手指在胸前画起并非十字,而是某种形状的纹路,对于不再痛苦的男人表示心中的谢意。
「虽然是个异教徒,但是他一时之间也成了我等的『神』了。」
向站在周围的信徒张开双手,布莱德发出感动至极的声音。
「请献上感谢吧。对于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与恐惧感谢,对于这位一手承担的神明感谢吧!」
他的眼睛开始簌蔌流出眼泪。
就像一位亲眼目睹奇迹发生的虔诚男子,布莱德流下真情的泪水。
彷佛被他的眼泪传染,周围的信徒也一同哭了起来——
每个人都是边哭边笑。
安详幸福地,安详幸福地。
彷佛平安迎向新的一年的家庭,在一家团圚的气氛下露出的笑容,他们不断流泪。
流出盐分浓度百分之零点九的液体。
扑扑簌簌地,扑扑簌簌地,扑扑簌簌地。
§
几分钟后——在与其说是屈服于拷问,更接近意识被搅乱而强制抽出情报的「面具工匠」证言下,鲁奇成了「埃格赛特」船上的通缉犯。
现在虽然有埃京这位强力的帮手,但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依然不变。
因为他们连对手人数有多少也不清楚,如果敌人脱下红黑服,他们就无从分辨起了。
「总觉得船的晃动变大了。」
「目的并不清楚,但似乎正在加速。」
「可恶……究竟目的是什么……?」
在警戒之中离开仓库,鲁奇与埃京走上船内通路。
虽然找过仓库,看有没有能用的器具,但是除了袭击者拿的冲锋枪以外,并没有找到其他武器,鲁奇把冲锋枪交给埃京——
但是埃京却说:「俺只要有这个就够了,这种枪社长应该还会用吧?」她手里只拿着搬运行李用,带有钩子的钢索。
看着那团有二十公斤之重的钢索,鲁奇瞠目结舌,即使问她要用在哪里,也只得到「要当武器或什么的都很好用啊,社长不知道绳索是绅士淑女所应具备的教养之一吗?」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
接着,当穿越通路后,握着枪的鲁奇开口问说:
「……总之只要先去埃京的房间,就有你能使用的武器吧?」
「嗯嗯,虽然那些武器社长应该都用不了。啊不,看着反倒被廓尔喀弯刀耍着玩的社长,或许也是一大乐事。」
「……」
听到埃京彻底欠缺紧张感的回答,鲁奇感到很头痛,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她却也是最可靠的人物。
无论如何,现在状况紧急,得让她先握有武器,隐藏或镇守在某个房间里才行。
「我还是感到很纳闷……这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刚才为了帮助社长赶来的途中,踢倒了好几个家伙,好几个家伙即使颈部骨折也还是站了起来咧。」
「……」
「最后联络上的同伴,说完『不只是礓尸,还混杂了几个杰森与佛莱迪!』之类的话后发出惨叫声。难道说这艘船上除了不死者以外,还有其他不死身的家伙吗?这让俺很兴奋哪!你说是吧?社长!」
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光听就让人觉得头昏眼花。
但是埃京不可能在这种紧迫状况下说谎开玩笑。
判断这是事实的鲁奇变得愈来愈失落。埃京见到这样的鲁奇,又哈哈笑了。
「总之俺刚才是两手空空,没有时间搭理无聊的僵尸,用最快速度赶到啦。」
「这么说来,为什么你的装扮会这么轻便?就算没时间回房换装,上衣却只穿了件T恤是怎么回事?」
「哎~刚才想说凡事要勇于尝试,就去美体沙龙里做了按摩。还在隔壁房间碰上了目标之一……那个银发的大姊呢。」
埃京回答得很干脆,但社长皱起眉头反问:
「……美体沙龙?」
「喔喔,怎么了?这么仔细打量,看到俺有如刚烫熟水煮蛋般的肌肤,色欲攻心了吗?」
「……谁会啊。」
社长自暴自弃地撂下一句话,移开视线在走廊上奔跑了起来。埃京也笑着一起奔跑。
「哈哈!你真无趣呢。人啊,在这种生死交迫的刹那,就是要趋向色欲才对!」
「如果对象是埃京的话,我敬谢不敏。」
「呵呵,社长忘了自己的性命大半掌握在俺手中这件事吗?」
埃京露齿一笑。她的话语当中没有半点愤怒,纯粹只是以调侃少年为乐。
「喔唷,你看!才刚说完,客人立刻上门了!」
就在通往埃京客房的路上,有几名男女站着。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两人,拿起手上的枪械准备攻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鲁奇反射性地发出叫声,停下脚步,持起冲锋枪进行射击。
声音虽很焦急,身体倒是反射性动了起来。
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枪托底部抵在右肩肩窝,身体侧边向前。
没时间冷静地慢慢瞄准。
枪托贴在脸上,体重前倾,将扳机扣到底。
随着轰然巨响,一阵振动传递到少年身上,使少年的上半身与准星上扬。
「唔……」
拚命压抑后座力,看着子弹的弹着点努力调整准星——子弹的浪潮已经袭向走廊前方的几名红黑服男女,使他们的身体迸发血液。
「……!」
——杀死了。
瞬间理解了这点的少年,猛烈地被比平常更快上数倍速度的呕吐感所袭击。
但没有心理准备的时间。
没有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的时间,就将之杀死了。
对于少年而言,这个事实具有多么沉重的意义;或者说,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少年没有时间进行判断,单单被猛烈的呕吐感袭击,剥夺了思考能力。
——杀死了。
——杀死了,我又再次杀死人了。
——不对,刚才那是……正当防卫……
但是——少年连自我正当化的时间也没有。
因为受到子弹洗礼的红黑集团——
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地,「脸上带着微笑」,悠悠然朝向少年又站起身来。
「……咦……?」
也有几个人趴倒在地。
但刚才冲锋枪的子弹明明直接命中了。子弹与其说是贯穿肉体,更像小型炸弹在体内炸开——膝盖中弹的人根本不可能站起身吧?
但是,即便如此——身穿红黑衣服的他们,依然抓着同伴的衣服下摆起身。
脸上带着微笑。
脸上带着微笑——
「怎么……回事?」
如果他们真的是僵尸,便不可能微笑。
僵尸没有情感,就只是普通的尸体,所以才会被称作僵尸。
但是——他们脸上带着微笑。
露出情感象征的笑脸,他们缓缓站起,缓缓重新又朝向这里。
看到这个情景,鲁奇的思绪一时暂停——
下个瞬间回过神来,斥责自己。
——我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敌人站起来了……
——我竟然不是感到恐惧,而是松一口气?
——不对!
鲁奇咬紧牙关,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将枪口朝向浑身浴血的集团。
就在他身边,埃京手抚着下巴,吐了一口气。
「唉唉,社长,你刚才射击的姿势以外行人而言倒挺有模有样的。偷偷练习过吗?」
对于悠哉询问这种事情的埃京,鲁奇急切地回答:
「我跟迪斯学的!可恶……什么跟什么嘛这群人!只要瞄准头的话……」
埃京以如猛禽类狩猎般的速度将他又打算进行扫射的手抓了起来。
「嗯,话说啊,社长。」
「!」
「要请你来享受一下云霄飞车的乐趣罗!」
「……什么?」
刹那之间,鲁奇的身体漂浮起来,少年细瘦的身躯被搂在埃京的怀里。
「你在干什么……!」
「闭起嘴巴!小心咬到舌头!」
一边说,埃京张大了嘴,瞬间吸入一口气——用力踹了一下自己的脚下。
那一瞬间,鲁奇甚至有着整艘船被撼动的错觉。
冲击传遍全身,看得到的景色变得歪斜扭曲。
体重由自己的身体中消失。
重力由自己的世界中消失。
几道冲击袭往鲁奇,目不暇给的景色在眼前展开。
接着,几秒后,他看见的景色固定下来。
那是扩展于眼下的漆黑夜色,与月亮及船上的光明反射下,无限延伸的波涛闪烁。
——咦?
比起发出惊叫更早地,少年理解了。
他是如何从通道移动,且又是移动到何处——
短短几秒间,自己与埃京已从船上跃起,浮在海洋的正上方。
「呼哈哈哈哈!还算有趣吧?少年社长(ROOKIE)!」
在打从心底愉快大笑的埃京手中动弹不得——少年发出一语。
「……骗人的吧?」
§
同时刻 「埃格赛特」厨房
虽说船内空间广阔,但毕竟是海上的封闭世界。
船内各处掀起的喧骚,转瞬之间便已传染到船内各处。
比起大都市一流餐厅造得更宽广几倍的巨大厨房。
天花板上吊着好几头的猪牛,几十名厨师正在料理佳肴。
他们刚才赶忙准备今晚宴会的菜色,现在又忙着关心船内各处发生的异常状况。
一开始只有枪声,接着喧骚持续了一阵子——感觉得出船体正在摇晃,船的航行速度也明显提高。
厨师们有的停下手边工作,到外面确认状况,也有人继续调理餐饮——不久,听到由外头侦査回来的厨师「外头发生枪击战」的报告,连厨房内也开始喧闹起来。
厨师们姑且试着联络舰桥,但船内的内线电话与无线电都无法接通。
发现船上正垄罩着一片明显「异常」氛围的厨师们,凑在一起讨论今后该怎么办——
「打扰了。」
此时,一样是明显「异常」的人物由厨房入口出现了。
「我就特地开口吧,因为船内状况变得很奇怪……」
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厨房内一圈的人物,是个浅黑色皮肤,戴着奇怪面具的男人。
他的服装也像是种民族服装,如果是站在宴会大厅的舞台上姑且不论,在厨房里徘徊的景象不只让人觉得突兀,更叫人浑身发毛。
「抱歉,这个我借走了。」
一边说着,面具男拿起一把用来连骨斩断肉类用的特厚大型切肉刀。
面具男子手里拿着这把刀身长度显然超过三十公分的刀具,若无其事迳自就要离开。
「慢……慢着!」
主厨不由得发出声音制止,但是在其他厨师们示意「别做多余的事情!」的怒目瞪视下,也只能乖乖地蹲在厨房角落。
听到主厨的抗议,面具男子停下脚步,有点困惑地歪着头——
「嗯,我就特地开口吧,也许对诸位厨师而言,就算是作为护身之用,原本用来做菜的工具被当成武器使用毕竟还是难以忍受——但事态紧急,用惯的工具比较顺手。」
由面具底下传出的声音具有沉重的压迫感,与歪着头的姿势一点也不相配。
「我就特地开口吧,如果变成无法归还的状态我愿意赔偿。所以说,呃……原谅我。」
妄自尊大地道完歉后,男人离开了厨房。结果料理长什么也无法多说,一语不发地——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咕哝一声:
「……变更今晚的菜单,改成以蔬菜与鱼类为主。」
这句话——是推测了接下来船内将会发生何种惨剧而来的。
「这只是我推想……我猜,应该会多出不少暂时不想吃肉的客人吧。」
§
某豪华套房
「……总觉得,心中忐忑不安……」
距离田九郎如此嘟囔,不知又过了几分钟。
艾尔摩已关上游戏机电源,田九郎也关掉DVD与电视的电源,靠在窗边,将意识集中在来自外头的声音上。
尼罗离开房间不久后,发现外头传来最初的枪声。
这么想来,尼罗也许早已察觉了异状。
唉,早知道就该问个详细——田九郎努力确认外头发生的事态。
「嗯……真担心希薇的安全。我想,不时传来的声响应该是枪声没错。」
「的确是呢。我们去找希薇吧,尼罗就算被卷入枪战之中也不必担心。」
「没错,尼罗阁下就算不是不死者,也不是会轻易死去的男人……」
「那我去寻找尼罗,田九郎去美体沙龙迎接希薇吧。」
听到艾尔摩轻松说出的话语,田九郎本想说点什么——
「偶尔也该让希薇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嘛。」
「咦……!」
被艾尔摩爽朗地戳破心绪,田九郎明显变得有点狼狈。
「别在意别在意。」
「艾尔摩!现在不是开玩……」
田九郎红着脸抗议。
但是,彷佛打断他的声音一般——
原本关上电视突然打开,画面映出蓝色。
同时,船内广播开始播放起奇妙的声音。
「各位午安,我等是『面具工匠』……这艘船已经被我等占领了。」
§
这道广播在「埃格赛特」船内所有地方,从仓库到厕所,一视同仁地响彻任何角落。
「现在,本船正朝向『恩翠丝』以超乎全速、称飙船亦不为过的速度航行中。当然——目的是为了让出口与入口相结合,相信这么说,各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船内通路奔跑的席莉丝立刻发现了。
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什么莫名其妙的「面具工匠」——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而是来自被称作「SAMPLE」的宗教团体的领袖——布莱德。
「我想各位已经察觉船内发生的异变……我等混在乘客之中,也许各位的邻人会突然举起枪口朝向各位。我已说过,要让本船与『恩翠丝』相冲撞,所以我等对于区区一、两条人命根本不在乎,请各位最好理解这一点。附带一提船长也已经死亡,敬请见諌。」
尼罗听着语气平淡的船内广播,眯细了面具下的眼睛。
这位手里拿着巨大切肉刀的面具怪人,呼了一口气说:
「他是说,面具工匠……?」
接着在脑中把自己的模样回顾一遍——
「我就特地开口吧,难不成我会被当成他们的一分子?」
摸摸自己戴的面具,尼罗又接着说:
「喂,你们觉得如何?」
尼罗对着——躺在眼前的男人们发问。
他们身上都穿着红黑服装,手里握着枪械——
但被尼罗干净俐落地折断手脚的关节,变得动弹不得。
在这座刚才似乎刚发生过枪战,人烟稀少的购物中心里,尼罗突然受到红黑集团攻击。
「只不过啊,你们也太外行了吧,我连挥动刀子的必要也没有哩。」
望着切肉刀,尼罗一脸无趣地说。
但是——手脚关节被折断的男人们依然一边挣扎着一边露出笑容。
「……真是一群恶心的家伙……算了,艾尔摩看到或许会高兴吧。」
一想起同房的笑容中毒者,尼罗一边苦笑,继续倾听船内广播。
但是,下个瞬间——
当挂在购物中心里的导览萤幕映出新的映像时,他脸上的苦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我等绝非为了快乐杀人,而是有明确目的才占领本船。只要目的达成,我等保证各位能安全回到陆地。」
与之同时——透过紧急联络用的线路,船内大大小小所有萤幕播映出同一影像。
突然映于蓝色画面中的异物,是几张由远处拍摄的照片。
「我等在寻找的,是这些具有人形,却又并非人类的怪物。以现在的速度前进……应该还要十五小畤才会与『恩翠丝』冲撞吧。如果各位肯在这之前帮忙捕捉他们——我等愿意向各位保证船的安全。」
映出的照片有四张。
一张是戴着民族风面具的男子。
一张是银发美女。
一张是短发的东洋人。
最后一张,则是理所当然地天真笑着的年轻男子。
§
某豪华套房
「艾尔摩阁下。」
看到电视映出自己的照片,田九郎皱起眉头。
「……你觉得这是修伊阁下的作为吗?」
田九郎表情僵硬地询问。艾尔摩难得收起笑容,「嗯?」烦恼了一会,说出考虑了几秒钟的结果。
「不……虽然根据猜想来表达意见的话,可能会被修伊那家伙嘲笑,但我敢断定。『就我猜想,这不是修伊』……只听到『面具工匠』这名字的话,还以为或许是修伊……但应该不是吧,这更像是——」
当艾尔摩准备说出推测时,自称「面具工匠」的男人声音再度透过广播喇叭传遍船内。
「我等蒙上了面具。请畏惧邻人吧。请怀疑邻人吧。在这不分敌我的茫然迷惑状况下,我等给予各位指标吧。只有照片上的这四个人,是各位明确的『猎物』,是可区分的敌人!」
「哎……这下子继续躲在房间里应该真的很不妙吧?」
艾尔摩脸上恢复自我风格的笑脸,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
「这么,来,已经不可能演变成船内乘客团结一致打倒恐怖分子……的发展罗?」
田九郎已然移动到门前,竖起耳朵打探房外状况。
确认外商暂畤无人后,打开门,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呼喊:
「艾尔摩,我们走吧。首先去接希薇阁下回来吧。」
田九郎身边彷佛生出一股有如剃刀般锐利的气流在打旋。
如果是一般人,说不定会被这股压迫感吓软了腿吧。但艾尔摩仍笑嘻嘻地踏出脚步——一起来到走廊。
「这个嘛……但是我刚刚也有了新目标喔,田九郎。」
「……」
「我想让这艘船的人们展露笑容。」
如果只有这句话,或许只会被当成他在耍英雄。
但是,接下来的这句话——令田九郎再次确认了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是名疯狂男子。
「不管是被波及的乘客,还是自称是『面具工匠』的人们都好,我想尽可能平等地让他们笑出来啊。」
「……」
特地不追究艾尔摩笑着告知的话语,田九郎边走在通路上,问起刚才略感在意的事情。
「话说回来……由你方才的反应看来,似乎早就听过『面具工匠』这个名号……」
「嗯?啊,似乎没跟田九郎提过嘛?」
艾尔摩一边语气平淡地回答,不知为何略显腼腆地低下头——
「哎~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组织……其实我跟修伊,过去曾经是这个叫『面具工匠』的犯罪组织成员呢。」
「什么……!」
在讶异地屏息的田九郎身边,艾尔摩一边跑一边手放在下巴上思考。
「嗯……这么说来我也没确实说过『不干了』……所以不该说『曾经』……」
「我现在也还是『面具工匠』的成员喔!」
§
时间回溯到几分钟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发现自己浮在高达几十公尺的空中之后,仅过了短短一秒。
嘴巴里总算发出惊叫声,手上的冲锋枪从手中滑落。
那团铁块快速坠落,几秒钟后在海上成为小小泡沫——当然地,鲁奇没有余裕注意这件事。感受到重力往奇妙方向发生作用——接着,鲁奇发现自己在空中「滑行」。
埃京单手抱着鲁奇奔驰,一边踢破身边的房门,以船外侧为目标一直线地奔跑——等到可由窗户看见海洋时,她将另一只手握着的钢索钩子挂在窗户上。
接着,就这样跳了出去。
单纯的结果。
埃京一手拉着从仓库取出的钢索,挂在船的外侧,她拉紧了钢索,直接「用脚踹着船的侧面前进」。
先将身体朝船后方甩出——接着利用反作用力,一口气在船侧面奔出。
一边调节钢索的长度,有如爬行墙壁的蜘蛛或蜥蜴般,埃京无视于重力移动了起来。
跑动。
驱驰。
奔走。
疾行。
飙进。
看到她用快过短距离赛跑选手的速度在墙壁上奔跑的样子,相信大多数人的心中都会浮现「忍者」此一单字吧。
被抱在腋下的鲁奇没时间理解自己的状况,只被强迫感受到风——
「……大概是这里吧!」
听到埃京的话,发现地面已不知不觉出现在脚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又像呼吸又像惨叫的声音,鲁奇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这里是……」
「嗯,没有错!是俺的房间!」
「!」
抱着惊讶的鲁奇,埃京哈哈大笑,从打开通往房间内部的门扉。
「喂……喂喂!快把我放下来啊!」
也许是总算能冷静审视自己的状况,鲁奇红着脸向埃京抗议。
「嗯?喔喔,抱歉抱歉,社长太轻了,忘了还抱着呢!哈哈。」
埃京笑着把鲁奇放到阳台上。
鲁奇的房间里放着「面具工匠」工作使用的搬运箱,表示这里确实是她的房间。
「……真不敢置信。」
「呶?哇哈哈,不行啊,你这样不行啊,社长。的确,我能理解社长对这危机状况不敢置信的心情。但你刚才不是才下定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吗?立刻就退缩怎么成呢!」
对于,边笑一边说教的埃京,鲁奇抱着头大叫:
「笨蛋!我是对你竟然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法回房间感到不可置信啦!」
「呶呶?竟然说莫名其妙,俺很意外哪。你的头被撞到了吗?咱们刚才只是从外墙奔跑回房间而已吧?」
「……对不起,够了。」
虽然少年依然感到头痛,总算回到能暂时躲藏的地方还是令他放心不少。
就在少年心想:「总之得先研讨今后的战略」,坐上沙发的瞬间——
电视的萤幕映出蓝色画面,自称是「面具工匠」的人物宣告已占领了船内。
「……」
一开始听到广播自称「面具工匠」的瞬间,少年的脑中一瞬间变得空白。
——不会吧。
——我是允许过视情况可以大肆张扬占领行为,但是……
接着,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从未听过的「面具工匠」以外的第三者,空白被抹上绝望色彩。
——骗人。
——他……他是……谁啊?
接下来——当发现映在画面上的不死者照片与自己所准备的截然不同时,绝望又被混乱所覆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想捕获不死者……
听完广播的鲁奇的反应是,沉默。
在这少年心灵的时间彷佛完全暂停的状况中——
埃京腰际的手机振动声响起。
「嗯,是俺。」
一她毫不迟疑地接听电话,跟来电者轻松聊了起来。
对方听起来是「恩翠丝」上的面具工匠,鲁奇僵住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那真的太好了!哎呀,咱们这边也是有趣得不得了啊!」
「嗯,社长勉强还算平安!其他人都死光了!」
「『还活着的只剩下俺跟社长而已』啊!怎样,很愉快的状况吧?」
对方焦躁的声音传来。
「如果是这样就不会那么愉快了。或许是先走一步的迪斯(DEATH)要拖着大家下地狱吧!呼哈哈哈!」
不知道他们正在进行怎么样的对话。
但是,看到埃京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谈笑风生,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不耐烦。
——这是为什么?
——明明同伴都死了,还能那么愉快,本来应该轻蔑她的。
不可思议地,鲁奇发现自己虽对于埃京并非为了壮胆,而是打从心底觉得从容的笑声感到受不了,同时却也感到放心时——不禁否定起自己。
「好吧,再跟你们联络了。总之现在预定完全被打乱了,你们那边也自己判断状况,自求多福吧!」
埃京说完,结束了通话。社长静静地起身,开口说:
「……他们那边的状况怎样?」
「听说那个杀死『死』(DEATH)的枪手追了上去,那边似乎也玩起了愉快的枪击战呢。」
「——……」
得知更混沌的状况,差点又令少年心灵崩溃。
与听到迪斯死时的瞬间相同,比起自己的计划被打乱,那种感觉更接近被自己深信的世界所背叛。
假如「埃格赛特」上的计划顺利进行,倒也还能冷静思考对策——但现在,无疑只是雪上加霜罢了。
少年沉思了半晌,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哪有什么愉快的枪击战啊……」
由此想来,或许少年的心已经在寻求逃避了吧。
「呣?哈哈!这么说倒也没错!享受造成别人困扰的枪战,唯有狂人才为之啊。这么说来,带着悲伤玩枪战才是正途吗?抑或是,该毫无所感地像台机器般互射呢?」
「麻烦尔上嘴好吗……」
说完,少年在脑中整理状况——自言自语似地,由喉咙发出抱怨之声。
「……『面具工匠』……被玷污了。」
「呶?」
「被不知打哪来的家伙利用了名字,变成普通的恐怖分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视情况,咱们也打算干那些家伙刚才在广播里说的事情吧?实际上在『恩翠丝』上头,咱们也干了一样的事哩。」
埃京一副觉得很可笑的表情。对此,少年静静地摇头。
「不对,并不是的……我自一开始就对堕落有所觉悟,而『面具工匠』也本来就是杀人等坏事做尽的组织。」
「那又有啥好在意的?」
「但是堕落的时候,得由我亲手……由我们自己亲手来干才行啊!我无法忍受被不知打哪来的家伙当成棋子,盗用『面具工匠』的名号!」
「啊?原来如此。嗯,俺倒也不是不懂这种心情。」
鲁奇瞪着难得对鲁奇的话表示赞同的埃京,说:
「你懂?你说你懂?你懂什么?对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决定命运的我……以及我所继承的『面具工匠』此一无形的觉悟,只会享受打斗的你又懂什么了?」
鲁奇一边叫喊,却也同时陷入无可救药的自我厌恶。
他自己也知道。
真正想否定「面具工匠」的人其实是自己。
但是,他却正在否定拯救了自己的人物,同时是自己内心最后的依托——埃京。
——差劲透了……我真的是差劲透了!我……我究竟想干什么啊!
但是,彷佛看穿少年的心情一般——
「呶。社长,虽然你这么说……」
埃京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别说出来,我自己知道。
「你自己又懂『面具工匠』啥了?你自己能说明吗?」
——我知道的,我清楚得很。我自己根本什么也不懂。
——不管是「面具工匠」对我而言具有何种意义,还是我自己想要对「面具工匠」怎么办,我都不懂。
少年将哭丧的脸藏在喉咙背后,想要对埃京怒吼,声「罗唆」。但是,在这样的他面前——埃京再次笑了。
露出彷佛原谅了一切,又像什么也没多想的真挚笑容,接续刚才的话语说出:
「唉唉……既然什么也不懂,又何苦拚命否定自己呢?」她的笑容有如玩得一身泥巴,回到家里的孩子笑容。
同时又像对此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迎接孩子归来的母亲笑容。
脸上浮现此一双重性质的笑容,埃京的手在鲁奇的头发上乱搔一通,同时说:
「即使不了解自己,也还是能解决事情的喔。总之先从能解决的事情开始干起,不就得了!人生光是这样就很有趣罗!呼哈哈!」
「……什么鬼话嘛!」
鲁奇摇头表示不懂对方的意思。
事实上,他对于埃京想说的事情也真的完全不理解。
但是,依然感到她的话语中具有某种力量——令少年消弭了心中所有抱怨。
「……抱歉,埃京。总之我们先来思考今后的事情吧。」
死心地摇摇头,鲁奇又再次回顾现况。
想到刚才用冲锋枪扫射红黑集团的事,瞬间又涌起呕吐感——一边忍耐这种感受,一边审视埃京房间里的搬运箱。
盖子打开的箱子里面放着全长超过一公尺的廓尔喀弯刀与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迷你炮。
理所当然,两者都不是鲁奇能使用的武器。
鲁奇又翻找了箱子角落,寻找是否有可用的枪械,此时见到一道光芒闪烁。「喔喔,我忘记了。」
埃京击掌一声,把长长的手臂伸进箱子里拾起那道光辉来源。
「这是……」
「这是社长的爱用品吧?慎重起见,俺顺便带来了。」
说完,交给少年的是——
收纳于装饰剑鞘的一把锥形短剑。
接过短剑——少年静静地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拔出继承自祖先的这把短剑——少年又再次下定决心。
——没错……我还不能死。
——不能让「面具工匠」的血脉在此断绝。
——不管多么堕落,即使沾满了泥泞与血腥……
——在向身为祖先,同时也是祖先仇敌的……修伊?拉弗雷特报仇之前……
少年静静地把剑收回剑鞘,眼神之中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觉悟,说:
「走吧,埃京。」
「包含了你,即使把所有一切当成弃子,我也会让『面具工匠』继承下去。」
「恩翠丝」某套房
——该怎么办才好。
鲍比坐在柔软得难以置信的沙发上,两手在「齿轮人」的面具前交扣。
穿着戏服的他想敷衍自己的身分,自称是「夏隆的替身」——
「替身演员的替身是怎么回事?」
仅仅一秒就露馅了。
但是,卡妮亚替他说情:「我被那些戴面具的人追赶时,就是他帮助我的!」加上没有多余时间能详细追问……
「总之先回我们房间吧,这里太危险了。」
结果鲍比也一起被带来这间套房。
——混蛋,我明明就是为了向马尔汀乔那群家伙复仇才搭上这艘船的!
——结果却受到马尔汀乔那群家伙保护,这怎么说得过去嘛!
无视于在房间角落无所适从、呆然站立的少年,费洛与艾妮丝、安杰罗正在商量今后行动。卡妮亚则似乎过度疲惫,一进房间,立刻就在床上睡着了。
——算了,幸亏他们也忘记盘问我的底细。
「……因此……所以说……得先找到察斯……」
听到他们的对话,发现「察斯」指的就是那位像是费洛弟弟的少年,此时鲍比才惊觉一件重要事实。
——这么说来,我完全忘了……
——高个儿他们没事吧?
§
船内通路
「虽然多走了一段路,再过不久就能回到我的房间了。」
察斯语气平淡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前进。
在他的背后的是高个儿、特洛伊、矮胖等偷渡客少年们。
「真是的,鲍比那家伙应该没事吧?」
「他自以前就是贼运特别亨通,应该没事吧?比起这个,我们更应该担心这艘船本身能否平安无事。」
「呜呜,肚子饿了啦?」
背对着各自发出不同风格感想的三名少年,察斯全副精神集中在周遭上。
他们原本笔直朝向费洛房间,却正好在走廊上碰到持枪的面具集团通过——过不久,就发生了那场救生艇爆破秀。
因为有过这段事情发生,所以察斯尽量改由人烟稀少的路径回房。但就算能顺利回去,也无法保证平安。
——可恶,没想到那个不妙预感竟然猜中了。
察斯咬牙切齿地咕哝一句。
——我的旅行运果然背透了。
回想着亚特威纳·奥伊斯号上的惨剧与飞翔禁酒坊号的恐怖体验,察斯静静地向前走——喀哒,似乎有某种东西掉落了。一看,一道黑色人影从走廊上方的通风口中跳了下来。
「……咦?」
「……」
出现在察斯面前的,是一道黑色人影。
全身包覆在黑色战斗服的男人从通风口若无其事地跳下来。
男人朝察斯等人瞟了一眼,但他的脸部被夜视镜与面具包住,难以猜测他是名怎样的人物。
只不过——在这种状况下穿这种战斗用的服装,无须多猜,想必是跟恐怖分子同一阵营吧。
「……」
身穿战斗服的恐怖分子沉默不语。这种「异常」就近在眼前的不协调感。
男人沉默了半晌,看着这群孩子——
不久,毫不迟疑地扣下手中大型枪械的扳机。
哒哒哒哒,清脆的破裂声传遍走廊,黑色子弹嵌入察斯等人身边的地板。
「……」
「噫呀啊啊!」
偷渡客少年们发出惊叫,逃离现场。
察斯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感到迷惑——但见到他刚才的行为,确信他是「为了赶走孩子们而故意射偏」,于是也跟着发出「哇啊啊啊啊啊!」的虚假尖叫,跟在少年背后一起逃离。
——总之,并不是连小孩子也无差别地杀害的家伙。
确认这点之后,察斯咧齿一笑,奔下楼梯。
——这群家伙很天真,真是得救了。
——……只不过刚才那家伙……总觉得他看到我们,似乎惊讶得有点过头了……
§
「恩翠丝」舰桥
「真是的,怎么有小孩子随便在外面乱跑,吓了我一大跳啊。明明做了十足的威胁,该不会什么效果也没有吧?」
「生」(LIVE)的声音由无线电中传出,一名面具工匠不耐烦地吼回去。
「罗唆死了!我们现在根本没空管这些!小孩子就随他们去吧!」
「怎么了?听说另,艘船上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恶……我们用船上的GPS雷达确认过了,『埃格赛特』正以难以相信的速度朝向我们航行时速不知道有多少……我看肯定超过五十公里吧……?」
焦躁回答的面具工匠咬紧牙根,留着冷汗,扬起嘴唇狞笑。
「……真是的,没想到我们竟会感受到不是去撞人,反而要被冲撞的心情啊。」
对于这名男子,被绑住的船长也表情紧迫地出声:
「这艘船的引擎是特制的,如果不考虑乘客的舒适度,可飙出以客轮而言世界最高等级的速度……我虽不知道状况怎么了,如果想回避冲撞,就赶紧放弃劫船,联络海上警察自首吧。」
「……喂喂,你说得太有道理了吧,真伤脑筋。」
当面具工匠迷惘自己该乐于其中还是感到焦急时——舰桥门打开,换上战斗服的伊儿妮丝露脸了。
「……」
脸上戴着夜视镜,全身穿上黑色战斗服,带有病态气氛的少女。平常虽然似乎老是说些惹人嫌的话语,现在不知为何却把嘴巴抿起,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是伊儿妮丝啊,你总算来了……」
「……我现在该做什么好?」
语气很平淡。由平时的伊儿妮丝无法想像的乖顺态度,面具工匠们对她的反应面面相觑——但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追问,只简短地述说指令。
「要你办的工作很简单。跟叫训练过的黑猩猩跳华尔兹一样简单。」
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十分简短的形式,语气平淡地告知指令。
「……去处理一下枪手。生死不论,要杀、要色诱他让他言听计从都无妨。反正对方正巧也是个萝莉控。总之我们现在碰上更紧急的事态,没空处理他。」
「什么意思?」
完全不知状况的伊儿妮丝静静地歪头——面具工匠轻轻地咬牙切齿,说明现况。
「社长现在……似乎有生命危险。」
「咦……鲁奇诺有危险?」
「我们的上班族人生也一样陷入严重危机之中了。」
说完,面具工匠男子沉思——缓缓地朝向被绑住的船长。
「且说……现在是分秒必争,必须尽早跟社长会合……你刚才似乎说了某件有趣的事。」
「如果不考虑舒适度的话……这艘船能够更快是吧?」
§
船内通路
「……嗯?」
为了寻找察斯而离开房间的费洛,全身感觉到异常而停下脚步。
「总觉得摇晃变得更激烈了……」
集中意识确认,确实感到船速比起刚才又更快了——甚至还觉得正在渐渐地加速中呢。
「……喂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心中虽有一丝不安,总之还是得先找到察斯——费洛轻轻握起拳头,默默地在船内奔走。
§
船内仓库 某处
这名少年即使是在枪弹交错,救生艇被完全破坏的绝望航程之中,表情也仍旧冷静。
夏隆·沃肯。
身为少年替身演员的他心中虽然很平静——但他也理解现在这艘船正处于何种危机状况。
在仓库中帮助受到神秘集团追捕的少年少女找到隐藏之处,但随后导演们现身,把身穿戏服的少年与躲进鲨鱼里的少女带走了。
但是如果大肆张扬地在舞台上交换回来的话,说不定会害少年少女被神秘集团发现而逮捕。那么,等舞台活动结束后再跟克劳蒂亚与导演说明状况,应该是较明智的选择。
少年如此判断,暂时躲在暗处观察活动状况——
突然展开的枪击战。
爆炸。
经过种种因素,现在整艘船成了永不终止的活动会场。
「……姊姊。」
判断立刻避难的姊姊应该不用担心,也确认了神秘少年少女被费洛带离现场。
复隆暂时先躲在园地,观察了船内情况一阵子——
透过广播得知救生艇已经全数遭到破坏,于是静静地踏出寻找姊姊的脚步。
带着与拍摄电影时全然相同的态度,踏上稍一不慎就会死亡的船上战场。
对于平常摄影也时常与死亡风险相邻的少年而言——这不过是无异于平时的一步罢了。
§
船内 电影院
电影院内恰好是影片结束,观众交替入场的时刻。
但是下一部影片完全没有要上映的样子。
身为电影导演的约翰·德洛克斯观察周围工作人员与克劳蒂亚的状况,雀跃地晃动着巨大的身躯。
「我说啊!虽然我们暂时避难到这里,但这真的没问题吗!不管如何,总之先摄影就对了!各位,千万别停下摄影机喔!别失去集中力!除了摄影师和我以外,没有必要作假,只要全心全意考虑着如何生还就好!」
(咦?我拚上性命也得继续摄影这件事已经是确定事项?)
摄影师虽然半放弃地摇摇头,但并没有抱怨。他抱持着摄影师不该被收入胶卷的信念,即使是声音亦是相同。这层意义下,他可说是与导演相同类型的异常人。
「嗯……虽然这么说很不庄重,但我随着恐怖涌起的兴奋感已经无法停止……最理想的是没有出现任何犠牲者,这场劫船事件平安解决,我们也将整个事件尽收镜头之中……!克劳蒂亚,你觉得这种发展如何啊?」
突然被问到的红发少女一副受不了的态度,摇摇头,发出叹息——
「我认为导演是个变态,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考虑着电影的事情。」
接着又挺起胸膛,笑容满面地回答:
「但是,你的提议我很中意!特别是没有犠牲者就解决事情这点!」
见到少女脸上浮现完全不受状况影响的坚强微笑,导演竖起拇指,大喊:「Good!」
——唉唉,看来方针已经确定,无法挽回了。
其他工作人员一同叹气,总之先考虑该怎么生存下去再说。
虽说如此,在不知那个武装集团的来历与势力的状况下,实在无从对应起。一思及此,众人又发出更深沉的叹息——
喀嚓,门被打开,几道人影钻入电影院中。「抱歉,请让我们在这里避难……啊!」
站在一行人前头的少年环顾了内部的集团,察觉有扛着拍摄电影用的摄影机男人时,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抱……抱歉,我们先走了——」
彷佛在害怕着什么,不由自主想回外头的少年的后脑勺上——
「不让你逃跑!」
被以极快速度奔驰的红发少女的飞翔十字手刀直接命中。
「呀啊啊!」
跨坐在倒地的察斯身上,好莱坞明星得意地笑着说:
「真是的!为什么一看到人家的脸就想逃嘛!有你这么经验丰富的孩子来,实在是帮了个大忙!既然如此,察斯……」
站在带着绝望表情的少年面前,红发少女露出爽朗笑脸说:
「一起来思考『掌控』这艘船的方法吧!」
几小时后 「埃格赛特」船内 舰桥
「好奇怪。」
负责控制舰桥的猩猩男与副船长等人看着雷达上的船只位置,注意到某个变化。
「埃格赛特」目前正加快了速度,位于「他们」预定的位置上。
但是——另一方面「恩翠丝」却显示在比起预定更接近「埃格赛特」的位置上。
「难道说……对方也加快了速度吗?」
照这状况下去,别说明天傍晚,恐怕在中午以前两艘船就会冲撞了。
察觉到这件事的猩猩脸男人用无线电联络位于通信室的女人。
「是我……似乎会比预定更早与对方接触。叫来迎接的船提早六小时出发。还有……」
男人略皱起眉头,淡淡地下达指令。
「……顺便叫他们多带点医疗器具。」
男人视线所见——是船内监视器的显示萤幕。
「看来,怪物并非只有我们啊。」
§
「埃格赛特」最下层 货物仓库
鲁奇与埃京来到堆积了与活动无关的货物下层仓库。
鲁奇躲在仓库暗处,观察周围,埃京则静静地倾听船内响起的声音,等候反击的机会。埃京原本保持沉默,突然睁大了眼睛,愉快地扬起嘴角。
「这是……」
「埃京,怎么了?」
「由这声音听来,这艘船内也有能跟那群家伙相抗衡的家伙呢。」
§
「埃格赛特」船内 电影院
相对于「恩翠丝」的电影院变成避难所,「埃格赛特」的却化为一种战场。
在舞台上演出的,是红黑服的集团——与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包括面具种类明显不同这点,「SAMPLE」的狂信者们知道他并非面具工匠之一员。
男子手中的切肉刀一闪,朝向男子举枪的狂信者手掌也飞舞到空中。
血液喷在红黑服装上,变成不起眼的斑点包住被害者。
另一方面,加害者由其他集团退开一步,跳上舞台,回过头说:
「我就特地开口吧……立刻去治疗就能得救。即使我是不死身躯,只要以枪口相向,我就不会手下留……呣?」
尼罗停下话语,看着刚才手掌被切下的男人。
男人换了另一只手持枪,脸上洋溢着笑容,继续把枪口指向尼罗。
幸福的笑容。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不是听到刚才的广播,为了自己得救而袭击我们的一般乘客……而那套红黑服装也不是当红的流行款式。」
看着莫名令人联想到艾尔摩的笑脸集团——尼罗皱起了面具底下的眉毛,在心中对他们吐了口水。
「……我就特地开口吧,看到你们的笑容令我作呕。虽然我并不否定你们。」
尼罗有如在波涛间滑行的冲浪者,让身体流畅地向侧边滑出。
「虽不否定……但我要特地再开口一次!你们令我作呕!」
于是,尼罗再次让自己投身于子弹的漩涡中。
他跳进集团中心——不怕子弹射进身体之中,靠着冲剌的速度让身体激烈挺进。
当然,也连同拿在手上的切肉刀一起,
§
同时刻 船内购物中心 喷水池前
「似乎又是与刚才不同的集团……试问,为何要袭击在下?」
被人团团围住的状态下,田九郎静静地发出疑问。
与尼罗释放出的由上而下的压迫感不同,彷佛由地底涌起的沉静压力。
对于田九郎有如地震前兆般沉静的询问——集团就只是闭口不言。
由距离不远的电影院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尼罗阁下吗?
田九郎与艾尔摩一起寻找希薇,在中途受到红黑服集团的袭击而被迫分散。
但是——现在包围田九郎的是没穿上红黑服的一般乘客。
证据就是,与红黑服的集团不同,他们的脸上皆浮现畏惧、焦躁与绝望的神色。
不久,也不知是从谁先开始的,集团之中有人开始对田九郎开口:
「罗……罗唆!都是你们搭同一艘船害的,我们才觉得困扰呢!」
「我们也觉得抱歉,但…但是麻烦你乖乖被我们抓住吧。」
「虽……虽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只要你们肯乖乖束手就擒,这艘船就能得救了。」
虽没有恶意,尽是自我辩护的话语。
对他们而言,田九郎只是个身分不明的通缉犯。虽然广播说他并非人类,但恐怕没有半个人相信这句话吧?
「……你们真的相信那群劫船犯会遵守约定吗?」
「呃……」
但是眼前乘客并没有化为暴徒袭击田九郎,全是因为他所释放出的宁静压迫感让周围的乘客情绪被恐惧所压制下来。
「……嗯,在下能了解各位为了自己或家人安全拚命战斗的心情。如果在下是单独旅行,要在下乖乖束手就擒亦无妨……」
田九郎认真思忖某事,退后一步,面对包围自己的乘客说:
「但是,在下如果现在被各位擒拿的话,恐怕会造成各位的困扰啊。」
「什……什么?」
正当乘客彼此面面相觑时——田九郎发现不知不觉间电影院方向的枪声停止,静静地叹了口气。
「如果在下被各位所捕——就没有人能阻止在下的同伴了。」
田九郎视线所见之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混合了红黑白色彩,一瞬间令人以为是劫船犯集团。
但是,那是原本淡色的布料沾染上多重血液的结果。
带了面具,浑身浴血的男子。
手上拿着巨大的切肉刀。
乘客这次真的陷入混乱——实声惊叫,争先恐后地朝自己的房间逃走了。
「尼罗阁下……」
「我就特地开口吧,我不会对一般客人出手,这点常识我还有。」
「可是……」
「……我只是略感焦躁罢了。」
尼罗用力甩动切肉刀,把沾附在刀上的血液甩落地上后,对田九郎说:
「田九郎,那些家伙的表情……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嗯。」
「不仅是去除痛觉,还打从心底感到幸福……虽则如此,却又保持着理性的表情——『这与三百年多前,流行于那个城市的药物几乎相同嘛』。」
听到这句话,不知他作何感想——田九郎静静地吸了一口气,举出一名链金术师的名字。
「但是,贝格阁下他……」
「我知道……正确而言,那是他认定为失败作的东西,被市民复制而成的粗制滥造品。但是——你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说,这就是修伊那家伙的陷阱?」
「不,修伊阁下也对那种药……呣?」
田九郎一看,发现有道人影脚步缓慢地接近这里。
那位女人身穿红黑服,一确认这点,尼罗毫不犹豫地跨出一步。
「没想到还有,在战场上,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饶赦。」
「啊……」
尼罗的利刃一刀朝向原本想说什么的女人挥下。
但是——他的手紧急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在刀刃即将到达女人的身体之前,尼罗的手臂被不知不觉间绕至身边的田九郎抓住了。
「请冷静一下吧,吸了过多血腥之气而沉醉了吗?」
「……」
「这位女士服装虽相同——表情却与那群人有异。」
女人的表情与红衣集团明显有所不同,有着恐惧、焦躁与绝望的神色。
此时,女人才总算发现尼罗的刀刃进逼眼前,当场吓软了腿。
「啊……啊啊啊……」
站在胆怯的女人与尼罗之间,田九郎静静地递了手帕给她。
「抱歉,我的同伴似乎一时错乱了。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说明一下为何身穿这件衣物?」
另一方面,尼罗不好意思地用手按着面具——
停顿了几秒,用切肉刀砍下自己的手掌。
「我就特地开口吧,原谅我,我暂时让脑袋跟血液冷却一下。」
被泼洒到空中而失去温度的血液又直接回到尼罗的身体。
见到如此异常无比的行为与情景,女人的身体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勉强冷静下来,随即恢复了神志,开口:
「请问……你们同伴的那位……银发女性呢……」
「呣?是说希薇吗?你找她做什么?」
虽然想问的事情很多,女人却开始变得意识不明。
考虑先将她带回房间休息,准备扶她的田九郎听见了女人虚弱的话语。
「他们的……目标是……那位女性……不快……点的话……他们会……他会……」
听到这些的田九郎——经过几秒的迟疑后,还是咬着嘴唇,抱起了女人离开现场。
同时说服自己,也许希薇已经先回房间了。
§
同时刻 某豪华套房
「我想,还是先出外比较好吧……」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间的希薇,却发现艾尔摩与田九郎已经离开。现在无法用手机联络,而船内也到处都是敌人。
「……这是……修伊干的好事吗?」
可说全船皆敌的这个状态下,希薇暂时思忖了一会,考虑接下来该外出还是留在房间里——背后听见声音,强制使她停止思考。
「谁?」
希薇慌张地回头——在那里,是一个身穿红黑实验服的眼镜男。
「初次见面,这么说比较好吧。我的名字是布莱德。」
「……喔,你好,布莱德先生……请问你闯进别人房间是想做什么?」
原本以为说不定他是隔壁房的乘客,想抓住希薇让自己得救。但希薇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性。站在眼前的这名男子,明显有所「异常」。
「……你怎么进入这个房间的?」
「刚才看房里没人在,我就直接进来叨扰了。我手中有万用钥匙。」
想起过去在亚特威纳·奥伊斯号上被圣拉多右手放在头上的事情。
与那时的圣拉多相同,眼前的男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好吧,我重新问你一次,请问你究竟有何贵干?」
于是这名男子——淡然地述说了起来。
「当然是为了来向我的新娘告白啊。」
「……咦?」
希薇的动作与思考同时停止。
她静静地想反问时,男人打断她的话语开口:
「我就开门见山地告白吧……请跟我结婚。我喜欢你,自从看了照片就一直很喜欢。这不是爱,而是喜欢。请务必跟我结婚——憎恨我,并诅咒这个世界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罗列。
希薇认为对方在开玩笑,决定也先用玩笑回答,观察对方的反应。
「……很遗憾,我已经有对象了。」
但是——男人下一句话却让希薇的心思冻结了。
「啊,你是指『葛雷德先生』是吧?」
「————!」
思考完全停止的瞬间——男人趁着她无防备的刹那,对她脸上喷洒某种气体。
急速意识稀薄的中途,希薇听见男人的声音——
「即使是不死者,果然安眠药也还是有效呢。」
就这样——她的意识完全没入了黑暗之中。
「原来如此,诚如圣典的记载……正确性被证明实在是太好了。」
一小时后
「恩翠丝」活动用仓库内
为了寻找姊姊,夏隆在船内无声无息地不停奔驰。
为了将曾祖母教导的步法在特技表演上派上用场,夏隆透过独自训练习得了特殊的步法。也许是努力的成果吧,夏隆几乎没被察觉存在地到处寻找姊姊与电影工作人员。
有道是「灯塔底下不见光」,他没想到明星竟然会到电影院里避难。
夏隆开始懊悔自己没带手机,探寻过自己房间跟活动会场周边,就是没看到众人的身影。不仅如此,令人胆寒的是整艘船内几乎看不见人影。
这是乘客躲在客房里,工作人员躲在厨房等地方的结果吧。毕竟没人能正确把握犯人人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隆无声奔跑在活动用仓库内——听到远处有说话声。
原本以为是自言自语——结果似乎是有人在讲电话。
少年更销声匿迹地接近——偷听电话内容。
他听见电话内容,且又被对方发现的结果就是——
夏隆·沃肯陷入了「恩翠丝」上最危险的状况。
§
「恩翠丝」购物中心内
在这艘船后方的天空渐白的状况下——船上人员完全失去时间感觉,大半乘客乖乖躲在房里。
在这当中——一道黑影走在照明有一盏没一盏的购物中心里。
明明天色昏暗却仍戴着墨镜的这名奇妙枪手,在最下层的喷水池前停下脚步——动作流畅地朝正侧方举起手枪。
「别轻举妄动。」
枪手说完,枪口所指处垂下一道黑影。
无意义地倒吊在二楼的的少女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发问:
「……为什么你知道啊?」
「直觉。」
对于直截了当回答的枪手,伊儿妮丝「呣呣~」把嘴巴抿成「ヘ」字形,觉得有点困扰地歪歪头。
「……但是,你不杀女人跟小孩吧?」
「嗯。」
「那么,如果我在这种状况开枪的话,叔叔就会死了吧?」
握着冲锋枪的少女透过夜视镜看着枪手的身影,嘻嘻笑了。
但是安杰罗一点也不显焦急,笑着回答:
「运气不好的话,的确是有可能发生。」
丨「……呐,你为什么不对女人跟小孩开枪呢?」
「当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我是个流浪儿。」
男人意外干脆地回答了少女的疑问。
「街上的居民说要清扫,管他对象是小孩还女人,连长相也不看,毫不留情地对着马路用机关枪扫射……只有我那时恰好游荡到小巷——他们子弹用光了就回去了,因此我也得救了。」
「……为计么那些小孩会被杀呢?」
「刚才说了吧?他们要『清扫』。正确而言,是民众花钱雇请警察干的。我还记得理由应该是『有损市容』吧。」
男人平淡地说着成为他心灵创伤的往事。他是自暴自弃了吗?还是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无关紧要的过去了呢——或者,正因为强烈深植于心,所以才更是淡然地述说给少女听呢?
「我不杀女人跟小孩,倒也不是因为想当成对他们的小小反抗……单纯只是耍个性,是我身为枪手的坚持。」
「……你难道不想复仇吗?」
「复仇了啊。」
「咦?」
对于少女的疑问,安杰罗的声音更失去了情感色彩,继续说:
「二十年后,那个城市除了女人与小孩以外几乎全都死光,从地图上消失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相信吗?虽然的确有许多流浪儿偷窃甚至杀人,说罪有应得也不奇怪……但是我仍硬是终结了复仇的连锁……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相信吗?」
「……就算你……对我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真的很为难呀。」
仔细看便会发现,伊儿妮丝手上的枪正轻轻颤动着。不知是否安杰罗察觉这点,他并不转头向她,只以枪口对准,继续说:
「我并不打算炫耀我的不幸。我看你也经历过很多痛苦,是否比我不幸根本不重要。这世界上有连一滴水也喝不到就饿死的人,也有明明有家人、三餐、睡床却仍很不幸的家伙。基本上,幸或不幸——不足以成为强弱的理由,也不足以成为在残杀中生存的理由。」
「……」
「现在重要的是我跟小妹妹你彼此都拿着枪站在『这里』跟『那里』,仅是如此。」
——的确没错。
手的颤抖完全停止。伊儿妮丝听了安杰罗的话,下了某种决心,一语不发准备扣扳机时——由黑暗之中传来声音,使得她停下动作。
「呃……对不起,听说叔叔不会杀害小孩子,我是小孩子,所以请别对我开枪喔。」
于是,从黑暗中现身的是——
「真是的……叫小孩子去侦查,克劳蒂亚真是疯了。周遭其他工作人员也很夸张,竟然不阻止她。在电影业界之中,果然明星就等于国王啊。」
一边叨叨絮絮地抱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的是伊儿妮丝在船上认识的少年。
「察……察斯!」
见到由电影院方向现身的少年,伊儿妮丝惊呼一声。
「很……很危险啊!这个人,是个很厉害的枪手……」
「慢着,你刚才说了『察斯』……是吧?」
男人打断了伊儿妮丝的发言,使得察斯一时浑身僵硬起来——但接着听到的话语,又使他一口气解除紧张情绪。
「你是……费洛乾弟弟的那个『察斯』吗?」
§
另一方面,费洛则为了寻找察斯而在船内到处奔走。
——真是的,那家伙究竟上哪儿去了,而且昨天又是跟谁一起行动啊。
「嗯……?」
无计可施的费洛,正打算先回房间的时候——
由不远处传来一阵枪声。
——这声音……是那个蒙面特种部队的机关枪吗!
费洛朝发出声音方位的通路奔跑——
见到了「奔驰于墙上」,朝自己冲剌而来的少年姿影。
「夏……夏隆!喂喂,停停啊!」
「……快躲起来。」
与他擦身而过时,朋友的曾孙说了这句话。
他踹着门把或天花板在走廊上移动的移动方式十分独特。但是,珂雷亚总是在固定时刻使用这种移动方式。
——也就是,在与拿机关枪的家伙交战时——
刹那之间,由通路深处传来轰然巨响,无数子弹袭来。
「喔哇喔!」
费洛立刻踹地跃起,千钧一发之际躲避了……倒不如说运气很好,没被射中。
「混蛋!又是你吗!」
费洛瞪着通路深处,发现了手持突击步枪,特种部队打扮的男子。
对方似乎也发现费洛了,本以为他会立刻追击过来——
不知为何,蒙面夜视镜男突然转身,就这样消失于通路尽头。
咦?究竟怎么一回事……?」
「……费洛叔叔没事吧?」
背后响起夏隆的声音,费洛缓缓站起。
「嗯,你究竟为什么会被追赶啊?」
「……」
少年做出「不知道」的动作,费洛静静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究竟在干什么啊?克劳蒂亚怎么了?」
「现在……正在寻找。」
费洛本想叨念他个两句,此时怀中手机响起,显示来电者为安杰罗。船内现在似乎恢复能使用手机的状态了。
「啊,等我一下,朋友打来的……喂喂……嗯嗯……嗯嗯……什么?真的吗?」
接着又讲了一会,费洛结束通话,一脸放心地说:
「找到克劳蒂亚他们了。现在跟察斯在一起。」
瞬间——彷佛机械人般面无表情的夏隆,表情露出些微的变化。
「什么嘛~听到克劳蒂亚平安,你果然还是很高兴嘛。」
听到这句话,夏隆又再度变得面无表情。费洛叹了一口气——
在面无表情之中,夏隆小声地开口:
「……这是当然的呀。」
令费洛不禁莞尔一笑。
两小时后
「埃格赛特」船内 游乐中心
船上的游乐中心里摆置了儿童用的游戏设备,大小相当于小有规模的主题乐园。仔细整备过的游乐器具并排设置,甚至连电动卡丁车都有。
鲁奇与埃京行进此地——视线朝向几名群聚于游乐中心入口附近的小孩子。
为什么有小孩子在这里……」
鲁奇说完,本想走近他们,埃京由背后小声阻止。
「慢着社长,你仔细瞧瞧。」
「叹·……?」
听到这句话,仔细一看——鲁奇才发觉一件事。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穿着红黑服。
「这……」
更仔细地观察——出航前在出境大门前遇到的少年与妹妹也在其中。
——为什……么……
——原来……原来他们不是一般小孩吗……
孩子们各自手上都握着刀刃——鲁奇打从心底期望那只是玩具。
「终于开始出动小孩子了吗?看来敌人已经陷入人材不足的窘境罗。」
即使是在这种状况,埃京的神情依然很愉快。鲁奇瞪了她一眼,屏住气息,藏身于游乐器具背后。
埃京随即跟着他躲入同一处——尽量缩起巨大身躯,埃京开口询问:
「好吧,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明知故问啊。俺在问,如果那群孩子对咱们攻击,俺可以杀了他们吗?」
「……!」
颤栗又再度传遍鲁奇全身。
「少年兵少女兵在战场上并不稀奇,如果是迪斯那家伙应该早就不被察觉地……在这个当下就解决掉孩子们罗。虽然俺不像他那么专业。对俺而言,要选哪边都没问题,由社长决定吧。」
话语之中混杂着呵欠——彷佛在测试鲁奇一样。
转瞬之间,鲁奇内心陷入了纠葛。
身为「面具工匠」的社长,在此应该杀了小孩吗?可是——据说面具工匠的起源,原本就是为了救济被虐待的少年少女。
「假如……作为一名职业佣兵,还是该毫不留情地杀死吗?」
「嗯?你问这什么傻话。这种事情,当然是随着个人不同而不同哪。有些家伙跟漫画一样,会毫不留情杀死,也有人还是跟漫画一样,就是无法看开。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说,端看你自己的想法。」
「那么,就采用不杀的方案吧。」
——咦?
刚才的回答,并非出自于鲁奇。
证据就是,埃京难得睁大眼睛,朝向出声者。
代替鲁奇回答问题的是——
他们的最终目标,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本人。
「哎,看你们似乎迟迟无法决定,所以我就说出自己的愿望罗。」
「……」
他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而且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您为什么……在这里?」
「啊,抱歉,吓到你了?」
艾尔摩嘻嘻笑着,表现出关心鲁奇的态度,小声地说。
接着——依然是笑咪咪,直截了当地说出很不得了的话来。
「我找你们很久了。我猜你就是『面具工匠』的现任领袖。」
「——!」
鲁奇由于过度讶异而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埃京则一脸佩服地笑问艾尔摩。
「哦?为什么这么认为?」
「呃,因为……刚才在广播里,劫船犯不是自称面具工匠吗?但是他们部下的红黑集团的表情……很类似过去在洛特华伦提诺流行过的某种药品的效果。然后又有个同样是出身于洛特华伦提诺,而且脸孔跟莫妮卡有点相像的孩子。线索这么多,我想任谁也能猜想得到吧。」
「那么,为什么又特地来见我?」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愿意主动跟你们走,希望你们别让船只相撞,大家一起笑着开宴会嘛——只不过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很复杂呢。」
浮现爽朗笑容——艾尔摩为了让鲁奇放心,又说出完全无视于现场气氛的一句话。
「哎,我会为了再看到你表演魔术时展露的笑脸而努力,请尽管吩咐我吧。」
「毕竟我仍然是『面具工匠』的成员,也算是你的部下嘛。」
§
几小时后甲板活动用舞台上
太阳已从海面升起。
「……这是什么?」
刚醒来的希薇,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新娘礼服。
而且是一被染上红与黑,色彩品味可谓差劲之至的礼服。
「啊,你醒了,心情还好吗?」
站在希薇眼前的是在客房中自称布莱德的男子,舞台周围则有数十名的红黑服分子。当中,还有几名穿着纯白服装,脸上戴着眼罩,身上戴着戒具的小孩子。
一瞬间理解了状况的希薇,叹了口气回答:
「我真吓了一跳……没想到连续两年被人抓去当人质。」
「哎呀,是这样吗……真羡慕去年抓你当人质的人士啊。」
「对了……你是从谁那里听到葛雷德的事?是修伊吗?」
希薇即使身处于这种状况,依然毫不惊恐地开口。
对她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状态已经体验过了。连「被吞食」一事也早已接受的希薇,纯粹只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而发问。
同时,希薇也完全以为他们是仰修伊鼻息的集团,认定那封信果然是修伊的陷讲——
「……修伊?请问那是谁呢?」
望着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布莱德,希薇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么,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没什么,这只代表着我等同志无所不在罢了。例如——亦曾存在于你过去体验过悲剧的亚特威纳·奥伊斯号上。」
「……好吧,我改变一下问题。你们……是什么人?」
「我了解了——那么,就让我从头解释起吧。」
一边说着,布莱德静静地举起手——同时,戴上眼罩与手铐的孩子们彷佛在哀号一般,开始朗诵起刻印在脑中的歌曲。
此时——希薇单单如此便已确信一件事。
不管这个集团是何等来历——自己与他们绝对不可能相互理解。
几分钟后——仔细对于自己宗教说明完毕的布莱德,缓缓向讲台上的针筒伸出手——注射进自己的脖子里。
挤出有如哀号般的声音后——布莱德的气息比起刚才变得更加疯狂了。
「且说……将成为我妻子,伟大且永恒的女士啊…你如今已理解我要娶你为妻的理由吗?」
「简单而言,你想说的只是『失去痛苦的你,与永远赋予痛苦的我互为阴阳的话,就能成为完整的人类』这般极其幼稚的想法吧?」
「其实应该更复杂一点——算了,极端单纯化的话,确实是如此没错。」
即使受到希薇露骨的嘲讽,布莱德依然满不在乎地接受了。彷佛对他而言,受人瞧不起早已不算是痛苦一般。
「虽说,如果你坚持拒绝的话,我也考虑迎娶其他新娘候补——但是,只要你以不死者身分不断活下去,而我等教义也依然存续的话,我相信你在后世依然会被视为新娘候补,遭到相同命运吧……很遗憾。」
「你口口声声要把我当成妻子,语气倒是一点也不像当事人呢。」
表面上虽仍然跟他对话,但希薇早已放弃沟通了。
与去年绑架自己的人物还能进行对谈,亦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思想沟通——但是跟这个集团,恐怕连思考型态的频道也截然不同吧。
于是,她放弃般地抬起头来——与刚才不同意义地,希薇的心思又再次冻结了。
「等……等等……」
——昨天广播不是说……预定于今天傍晚吗?
太阳尚未爬到正上方,距离中午大约还有两小时之久。
但是,她却见到了。
由甲板舞台上所眺望的景色着实美不胜收,无垠扩展的水平线更衬托出此一美景。
然而,也因此——
来自迢迢远方,「位于这艘船正面的巨大白影」化作强烈的不协调感,支配了见者的心。
「接触的时刻近了……对方似乎也加快了速度。」
丨……你们也不可能没事的。」
「或许是吧……那么,让我们先进船舱里吧。万一被抛到海上可是很伤脑筋呢。」
以淡然回答的布莱德为首,环绕于周围的集团,他们的表情显得非常安详——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但也因为如此——希薇对这个集团抱着强烈的厌恶感。
因为在她眼里,他们看起来就像艾尔摩的劣化版复制品。
§
于是——命运之刻确实来临了。
§
若由鸟的观点来看——那就像是月蚀一般。
白与黑的巨大质量团块,缓缓地彼此重合。
彷佛商量好似地,同时减速——
虽则如此,却绝不停下脚步。
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
即便是这样缓慢,那个瞬间终究还是来临了。
让人不禁怀疑两艘船是否真的跟月食一样,彼此顺利重合了似地,
——缓慢地,
——优雅地,
——接着——宛如为了互相爱抚般,娇羞地彼此靠近——
最后——两副身躯完全重叠交合。
当然——这种事态终究不可能发生。
低沉、厚重,却又锐利得像要剌穿耳膜般的声音响彻海上。
彼此的速度虽然已经降低到几乎快要停泊,但冲击依然强烈得彷佛能破坏整艘船,船身发出了呻吟。
船并非直接正面冲突,而是彼此以船首左侧面相擦的方式接触。有如车子跟护栏擦撞,并非要使彼此的身体溃灭,而更像是要将对方撕裂一般的冲撞。
船内的生存者们也同时发出惊叫。
不消说,客房中自然是剧烈摇晃,倾斜的地板让趴着的乘客身体滚动得像只鼠妇一样。
即使如此,仍不得不说被害已经减到最低限度。
接着,巨大的船体开始在海上倾斜,彼此推挤对方
倾斜的角度距离翻船仍很遥远,但也足以使相接触的船缘分离二十公尺之遥。
三十秒左右的空档。
接着,船体又摆荡回来——船首左侧再次彼此擦撞。
于是船体又再度向外倾斜,规模渐渐变小,相互碰撞了有十次之多。
接着——最终而言,从开始冲撞到结束,共历时五分钟之久。
原本在「某人」的预定之中,接下来应该上演「恩翠丝」的爆破和从「埃格赛特」大量涌进的「SAMPLE」成员所进行的屠杀惨剧——
「实际上,结果却在这五分钟内结束了一切」。
§
「……各位,等船完全停止了,我们就去把我们的献祭神带回来。」
一边忍耐冲撞的冲击,「SAMPLE」成员的表情依然洋溢着幸福。
究竟要摄取多少药物,才会从平时就这副模样呢?希薇拚命地忍耐冲击,觉得很不可思议地在脑中想着这件事。
舰桥的地板上洒满了血腥,遍地是看起来像尸块的物体,但信徒们不论男女,对于这种状况都不在意。
布莱德站在希薇身旁,不把船的倾斜当一回事,淡然地继续说:
「另一艘船上也跟这艘船一样搭乘了自称『面具工匠』的集团,同样地,让他们还来不及感到痛苦,」
但是——他的话语在中途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地,他说出奇妙的话。
「那是……鲨鱼?」
从甲板走进舰桥的他,眼里所见到的——
是一只由「恩翠丝」上「朝着这里飞越空中而来的巨大鲨鱼」。
彷佛由海中被打上岸而痛苦翻滚的鲨鱼一般,一只巨大鲨鱼飞上了甲板。
虽然没发出惊叫,但不论是舰桥上的人们,还是在通往甲板的通道中待机的一百多名狂信者均被这只鲨鱼吸引了注意。
此时——跟在这只鲨鱼之后——又有两道人影飞越激烈摇晃、若即若离的船缘而来。
一名是娃娃脸的不死者青年。
另一名是双手握着手枪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在这激烈的摇晃中一点也不迟疑地奔跑——
不由分说地接连一一射穿在甲板出入口附近待机的红黑服集团脚部。
见到前方同伴一一失去平衡跌倒,后方的人们立刻明确将这名黑衣男视为「敌人」。
后续集团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但是,为了牵制他们一般——
几道闪光从「恩翠丝」上部拖曳尾巴飞行而来。
刹那之间——着弹的火箭弹弹头激烈地爆发,十多名狂信者被一举炸飞了。
§
扛着火箭炮的男人们一边装填下一发火箭弹一边交谈:
「只不过……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事态耶。」
「明星果然跟我们生活在不同世界里啊。」
一边男人的胸前口袋里装有夏隆签名的记事簿。
另一名男子——现在戴着的面具上有夏隆的签名。
几小时前——伊儿妮丝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带新人质来了」,来到在舰桥上感到困惑的「面具工匠」等人面前。
「面具工匠」等人才刚想要说:「我们哪需要更多人质啊,还不快去解决枪手!」来打发她——在看见从她背后现身的少年少女后,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接着——自称「人质」的好莱坞明星少女,若无其事地宣告:
「我听伊儿妮丝说了来龙去脉。在另一艘船上——各位的领袖正陷入危机之中对吧?所以说——我们先暂时合作好不好!」
提出此一常识上难以置信的提案。
「面具工匠」等人原本感到困惑——在由夏隆口中听见某个事实,以及实际见到人质方面提供的「不死者」(费洛)此一战力后,也决定暂时合作了。
「……虽说如此,真没想到连那个枪手都加入了……」
「他该不会直接到对面船上射杀首领吧?」
「不……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对于搭档的疑问,面具上有着夏隆签名的男人一边瞄准一边回答:
「那位枪手大爷,是个思想很老派的人物,绝对不杀女人跟小孩啊。」
§
配合第二次的火箭爆炸——「埃格赛特」也起了异变。
舰桥接获通报,通报指出通信室与机关部各有「不死者」现身——一一击退压制现场的「SAMPLE」成员。
§
通信室之中——身体沾满对手血腥的男人,单手勒住原本控制这里的女秘书脖子,开口:
「……我就特地开口吧,多亏我的脑袋冷却下来,算你捡回一条命。」
看着躺在四周半生半死的狂信者们,尼罗把失去意识的女人放到地上。
「……无聊透了。」
——看着被女人挖伤的腹部逐渐恢复,尼罗静静地自言自语:
「……等合作结束,我会期待跟那个巨大女人战斗的。」
§
同时刻,机关室之中——眯细了眼睛的东洋人男子自言自语地说:
「唉唉,艾尔摩还是一样爱使唤人啊。」
与通信室相对照地,一边绑着只被打昏,奇迹似地几乎没有受伤的狂信者们,田九郎静静地摇头。
「唉……说不出要去拯救希薇的在下,仍然太过不成熟了。」
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彷佛要屏除杂念似地绑着最后一个人。
「但是,艾尔摩又打算怎么办?这场合作后——要跟真正的『面具工匠』干上一场吗……静观其变吧。」
§
只谈结论的话,其实是很单纯的事情。
「合作了」,就只是这么简单。
因为彼此的船能相联络,所以「SAMPLE」成员早就预期跟「恩翠丝」接触时会受到面具工匠攻击。
但是——布莱德等人并没想到,竟会演变成其他所有人一起联合起来对抗的事态。
对他们而言,不幸的是——艾尔摩跟鲁奇接触时,恰好「恩翠丝」的「面具工匠」与埃京联络。结果就是,详细得知了「恩翠丝」与「埃格赛特」上发生的状况——众人达成一个共识:先处理那个红衣服的集团再说。
§
接着——一名男子堂而皇之地踏入舰桥之中。
脸上浮现柔和笑容的这名男子,环顾了以布莱德为首的二十名左右的红衣集团,开口:
「呃~或许我该说『你好』吗?」
「艾尔摩!」
悠哉现身的「不死者」见到被人用手铐绑在椅子上的希薇,
「嗨,希薇,你还好吗?如果你只是找到新兴趣的话,我不会阻止你喔。若是如此,请你露出笑容吧。」
说了这么句轻松的笑话——因为希薇满脸变成带有愤怒的笑容,所以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了。另一方面,明显情势变得不利的布莱德——脸上依然带着幸福的笑容,静静地对艾尔摩说:「能跟您见面是我的光荣,『过去曾身为献祭神的少年啊』。」
听到他的话——艾尔摩静静地眯细了眼睛。
接着,笑容不变地——
「嗯……我早就在想,多半是这么一回事吧。」
「既然如此,您应该能理解我等的目的吧?」
「虽然能理解,却无法认同啊。而且希薇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一边试探对方的意图,艾尔摩慢慢地把眼睛朝向房间角落,看了站在那里的戴眼罩孩子们(speakers),静静地笑了。
「而且,我也想看这些孩子们的笑容啊。所以说,『可以请你就此收手吗』?」
「……您这是在说笑了。」
「就算是靠着药品,你们——已经很幸福了吧。那么,你们在这之上还想要求什么呢?」
抱着某种确信,艾尔摩提出质疑——布莱德只是淡淡地回覆。
「……安心感。」
「……?」
「我等只是想要安心感。教典也是如此指示。」
「……」
「我等需要『安心』来作为我等幸福的地基,作为用来确认我等是幸福的指针,以及让我等实际感觉到以人类而言算幸福的。若非如此,这个幸福就不是幸福,而只是陶醉与逃避罢了。」
面对这名述说不合常理话语的男人,艾尔摩小小叹了口气,略感困扰似地笑了。
「三百年前,我故乡的人们——也是说着『想要安心』而杀死孩子。」
「……」
「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区区三百年什么也无法改变呢。」
怀念起往日时光,艾尔摩又重新露出微笑。
「哎,我想我就是理解了这点,所以才成为不死者的吧。」
他的笑容变得有点悲伤——彷佛在向布莱德们道别。
「那么您想怎么办?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
「……不,我今天什么也不做。就算想祝你们幸福,你们也早就幸福了。」
「咦?」
「你们真的很幸福。即使就此死去,也会因为药物的关系,到最后也仍旧幸福吧。所以——我想,即使你们接下来将会死亡,多半也还是幸福吧……所以我什么也不说了。不……」
艾尔摩思考了一会,订正了最后的话语。
「我……什么也『说不了』了。」
就在此时——
舰桥的窗户被打碎,一道巨大人影由上方跳入室内。「呼哈哈……罗唆话讲完了吗?」
身上披挂着肌肉盔甲的女人露齿一笑,浮现比艾尔摩更爽朗的笑脸——
直接毫不犹豫地用迷你炮扫射房间之中。
就只是为了牵制而使用子弹的她,就这样拿着库克力刀冲入舰桥。
§
「埃格赛特」 甲板
枪手攻进船舱内部时——费洛留在甲板上,一个人解决敌人残党。
在电话里已经先听说过,对手是「像僵尸一般的集团」,的确很棘手。
虽然费洛赤手空拳,连小刀也没拿,但还是一一给予重击。
可是在见到彷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不停站起的这批红黑集团,费洛将战斗方针改为一个个剥夺意识。
直接瞄准太阳穴或下巴,震荡脑部,使对方瞬间昏厥。
这么一来,无关乎是否痛苦——扣除对手有如僵尸一般,以及具有异常爆发力与怪力这两点,其余可说与外行人无异。
也因此,费洛以如此多数人为对手还能骁勇善战——
但是等到留在船内的一百多人一起涌出时,费洛静静地摇头。
「可恶……看来一人对抗百人还是有困难吧?好歹有小刀的话……」
就在他迟疑之间,眼前的甲板开始被红黑集团所蔓延。
当中也有人持有冲锋枪或火箭炮。
陷入此一就算是不死者也危险至极的状况——费洛随同冷汗流下,嘴角也跟着扬起,静静地举起手来。
以此为信号——
落在甲板上的机械鲨鱼口中猛然喷出无色气体。
下一个瞬间——
吸入毒气的红衣集团有如跳出水面的虾子般在地上翻滚弹跳。
脸上虽然没表现出痛苦,但在咳嗽与呼吸困难下,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
费洛蒙着嘴巴跑到下风处,对这毒气的威力皱起眉头。
——「面具工匠」的家伙们竟然带这么危险的东西上船。
心想:现在虽然是在合作状态,但面对这个对手绝对不可以松懈——费洛重新转头面向红衣集团的残党。
———这些家伙的目的是……不死者。
——也就是说,他们是以麦沙先生的朋友为目标。
听到这件事时,费洛脑中浮现了那群人的脸孔。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圣拉多过去吞食过的链金术师,以及圣拉多自己的记忆。
——这种感觉很奇怪啊。
费洛为了帮助这些熟悉却又不认识的人们,接受了这个「诱饵」的任务。
——「为什么你愿意承担这项对你没有任何帮助的任务?『因为不死』这点是无法构成理由的。倒不如说,正因为不死,反而更不愿意忍受死去活来的痛苦吧?」
行动前夕,安杰罗提出他的疑惑——但费洛只是一脸困扰地笑着回答
——「呃~若要用损益得失来说——简单而言,就是自我满足罢了。」
——「这是我的梦想。」
——「我想在家人面前,表现得更帅气一点,这就是我的小小梦想。」
想起自己曾经这么说过——费洛脸红地摇头。
只为了这小小愿望,哪怕要跟整个世界为敌,他也愿意。
也许——他只想对艾妮丝证明这件事情。
证明自己是配得上她的好丈夫。
就这样,当费洛为了现在的家人赌上灵魂的同时——
为了已不存在的祖先赌上人生的少年,静静地阻挡在那个男人面前。
「呣……?」
千钧一发之际逃出舰桥的布莱德见到站在眼前的少年,开口说道:「你是……鲁奇诺小弟吗?」
「是的,或许该说『初次见面』吧?」
「是吗,那么再见了。」
布莱德小声咕哝,打算就这样通过鲁奇诺身边。
「……抱歉,请等一下。」
「……请问有什么事?你应该没什么事要找我吧?」
淡然的话语。
没有任何不愉快,就只是单纯的话语。
虽则如此,男人在这个状况下——依然是一副幸福笑容。
鲁奇诺对于这名对手感到恶心,用硬挤出的沙哑声音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组织。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为了什么杀死我的部下?」
「简单之至。」
布莱德规矩地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回答:
「你们只是被我们的欲望所杀,就这么简单。」
「……欲望吗……这点倒是与我有所共通。」
「欲望正是生物的本能。修行者想要舍去欲望,但那也只是另一种欲……」
话说了一半,两艘船又再次擦撞,引发一波冲击——
鲁奇诺瞬间拉近了距离,以藏在身上的锥形短剑用力插入布莱德的侧腹。
一点犹豫也没有——只有这件事情不会让他感到呕吐。
眼前的男人玷污了同伴们的生命,并让「面具工匠」的名声堕落到最低谷底。
绝对不是能原谅的对象。
但是——
「抱歉,你很碍事。」
似乎把由腹部贯穿至背上的武器不当一回事,男人一把推开鲁奇诺的身体。
鲁奇诺被他的惊人臂力轻易地甩到地面。
「……在继续下去就会痛苦了喔。」
同时露出了彷佛真的对他视若无睹般的眼神与微笑——
布莱德静静地踏出一步,说起令人难以费解的话语。
「基本上——我跟你彻彻底底地缺乏共通点。不管在思想上或行动上都是如此。我不像你有着觉悟,而你也不像我有着信仰。觉悟与信仰似是不同,却很相近;但是,方向性就是不同。因此,我跟你永远只会擦身而过。」
但也因为——他连正眼瞧鲁奇诺一眼也不肯——
所以无法发现魔术的秘诀。
「嗯……我也是……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对话啊。」
「……?」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接触点也没有共通点。就连对话无法成立这点也是!哎,这种事情!在『俺』重要的员工被杀死的瞬间起早就知道了!……『俺』……所以作为魔术师的『我』就只是——」
扬起嘴角,鲁奇诺静静地低吟微笑。
「『我』就只是——『在计算时机罢了』。」
「……?」
当布莱德感到疑惑而回头的瞬间——
身体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走,无能为力地倒在甲板上。
彷佛能将整具身体撕裂的压力。
他完全没有察觉——鲁奇诺用锥形短剑剌入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给予致命伤。
而是——在剌入的瞬间,鲁奇诺将魔术表演中用来使自己浮在空中的坚固「纤维」缠到布莱德的身上。
纤维的男一头——则是「挂在彷佛钟摆般忽近忽远的『恩翠丝』船缘之上」。
「唔……呃……」
布莱德倒在地上,无计可施地被拖走。
但是少年看也不看一眼,迳自离开现场。
「假如你刚才害怕被剌杀的痛苦……也许就得救了。」
接着,布莱德的身体快速在甲板上滑动——轻易地越过船缘,被拖到外侧。
运气很好地,恰好在「恩翠丝」与「埃格赛特」要再次接近而摇晃时——他的身体就这样受重力牵引,朝向两船之间的洋面上坠落。
「呃……」
布莱德勉强用手抓住护栏最下方,因为湿滑的汗水,无法随心所欲地支撑体重。
这么一来,坠落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此时——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双手。
抓住差点坠落海面之布莱德的手的是——
「卢珂特?」
被抓来作为布莱德临时之妻的女人。
她——席莉丝已经脱下红黑服——上半身只穿了件内衣,牢牢抓住布莱德的双手,支撑他的身体。
「超乎想像的轻呢……并非针对疯狂的宗教领袖,而是针对把我当成妻子的疯狂丈夫,告诉你一件事情吧。」
女人隔着护栏支撑对方的体重,用已经明确恢复神志的眼神看着他说:
「听好,人啊……就是得受痛苦打击才能变得更顽强啊。现在的我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能保持镇定,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你们啊。」
「……」
去下这句露骨的讽剌之后——席莉丝静静地微笑了。
「接下来,这是针对疯狂宗教领袖说的话喔。」
露出打从心底幸福的笑容后——
「『所以你就别想受苦,虚弱地死亡吧』,混蛋家伙。」
之后——多次摆荡冲撞的「恩翠丝」其船体再度荡回。
以相同高度浮在海面另一艘船,以要碾碎船缘上所有事物的速度逼近——
席莉丝在再度冲撞之前都不放手。
就结果而言,她到最后都没听到布莱德的哀号——
但是对席莉丝而言,见到随着冲击声飞散的血液与被抛上船的男人双手便已足够了。
§
这副景象也瞬间在红黑服的人们之间传染——
突如其来地,狂信者们开始撤退了。
连「要去哪」的疑问也来不及思考般,迅速且确实地撤退了。
彷佛一个单一的生命体,「SAMPLE」的信徒们宛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尸体以外,完全失去了人影的甲板与舰桥——费洛与枪手,不由得怀疑起刚才的景象是否为现实——
只余舰桥上的惨死尸体与在甲板上仍持续喷着少量毒瓦斯的机械鲨鱼,证明了这场无意义的残杀曾经存在过。
无可救药地,令人厌恶地——
§
「……变得安静了呢。」
伊儿妮丝说完,手里仍然握着枪,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身处「恩翠丝」舰桥的她,背后有持续警戒外面的察斯、克劳蒂亚与夏隆,以及不知为何仍一直穿着「齿轮人」戏服的鲍比与他的同伴,还有躲在他们背后的卡妮亚,置身事件中心的孩子们都在这里。
当然船长与船员也仍然在继续确认各种量表,他们光是为了让冲撞的船只系统复原、维持正常功能就已经尽了全力。
「结……结束了吗……已经安全了吗?」
饱比差点瘫软下来,感觉到卡妮亚的视线,又勉强打直身子。
「这一切……都多亏了鲍比啊……!」
「不,我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做。你就只是回收了设置于通风口的『毒气』而已。」
「而且,实际去回收的还不都是我们……」
「肚子好饿喔?」
鲍比被同伴吐槽而开始泄气,卡妮亚连忙安慰他。
看着这个幸福景象,伊儿妮丝静静地回忆。
回忆过去想救助自己却被杀害的少年们的事情。
——如果我成功被那些孩子们救助……也许现在就会像这些孩子们一样了吧?当她想要小小地叹一口气的瞬间——克劳蒂亚满脸笑容地抱住伊儿妮丝。
「谢谢你!伊儿妮丝!我们能平安度过,全部是你的帮忙喔!」
「哪…哪有……不…不是啦,谈拢事情的是克劳蒂亚呀……」
伊儿妮丝受到直接称赞,满脸羞红,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但是——她的回应却被察斯紧张的声音打断。
「咦?好像有什么东西往这里——那是什么!不像人的动作……」
刹那之间——破裂声。
坚固无比的舰桥玻璃被敲得粉碎,一道巨大影子由船外侧「飞越而入」船舱内。
——埃京?……不对!
那道形体比起伊儿妮丝认识的巨大身躯更加厚实。
「……偶然……来到这边的舰桥,能找到您真是太好了。」
长了一张猩猩脸的壮汉面对察斯如此说。
「唉……现在道主去向不明,至少得得到新的『献祭神』才行啊。」
同时,他又环顾舰桥当中——视线突然在伊儿妮丝身上停下。
「呣?你……不,您……不是伊儿妮丝大人吗?『为何会存在于此』?」
「咦……?」
「这是何等幸运!『没想到我等竟能同时获得两尊神』……」
突然说出奇妙话语的猩猩脸男站在伊儿妮丝面前,取出身上的手枪。
「其余的没有必要。」
接着,将枪口朝向伊儿妮丝身边的克劳蒂亚的瞬间——
好几道人影同时展开行动。
伊儿妮丝推开克劳蒂亚,站在枪口前挡下子弹。
同时,察斯更冲到她的前面——
枪口射出的子弹漂亮地贯穿了察斯肩膀——速度减缓的子弹钻入伊儿妮丝侧腹之中。
「唔……啊……!」
发出无声哀号的伊儿妮丝。
刹那之间——穿着齿轮戏服的少年一边「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叫喊,冲了上来。
鲍比新政既没有计划、也没有胜算,有的只是克劳蒂亚对他说过的「在你穿着这套服装时,就得扮演英雄喔」这一句话——和自己想当谁的英雄的扪心自问。以及作为答案,站在他背后的少女。
虽然他只是冲动行事——却完美地达成职责。
短暂一瞬使得男人转移注意力,虽是如此微不足道,但却非常重要的职责。
猩猩脸男子不由得将枪口指向少年,持枪的手却被从旁边动作流畅地跳到身边的夏隆脚尖直接命中。
「咕呣!」
手枪被踢落的猩猩脸一副「那么空手也没关系」的表情,挥舞着双手——眼睛被泼上一道红色液体。
钻入怀里的伊儿妮丝,把从自己侧腹流出的血液撒入他的眼睛,遮蔽了视野。
下一个瞬间——伊儿妮丝用沾满自己血液的手扣下扳机——
由她冲锋枪枪口所放出的子弹撕裂了猩猩脸的上半身。
几秒后——伊儿妮丝对抱着自己的克劳蒂亚静静地笑了。
彷佛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能与当年的少年一样,为了别人而拱命。
「呐……克劳蒂亚,我……应该不奇怪吧……?我——并没有生病吧?」
「是啊,你一点也不奇怪。不管其他人是否否定你,我都认同你。」
「啊哈哈……为什么?我真的是恐怖分子呀……为什么克劳蒂亚会……对我这么温柔?」
一边替无力笑着的伊儿妮丝止血,克劳蒂亚露出微笑鼓励她——断然地说:
「我……一直认为,我不是被世界所接受,而是我接受这个世界。」
「……?」
「所以……我接受的世界绝对不会背叛我。一旦接受过了,不管被背叛几次,我也还是——会一直喜欢我的世界。就只是这样。」
对于说着不合理事情的克劳蒂亚,伊儿妮丝暂时凝视了一会——只对于她肯对自己微笑一事感到欣喜,也露出笑容回应后,陷入昏睡之中。
「谢谢……你。」
抱着伊儿妮丝,克劳蒂亚喊着「带她去医务室吧!」与夏隆一起把她搬往医务室。
目送这对明星姊弟离去,察斯对于伊儿妮丝没受到致命伤,事感到安心。
「这么说来……那只猩猩刚才似乎想把我带走……?」
说完,察斯回头看了男人尸体位置,变得僵直起来。
猩猩脸男人所站的位置上,尸体已不存在了。
——他还活着吗……?而且……还逃走了……?
但是,在心中如此咕哝的察斯并没有发现。
猩猩脸受到伊儿妮丝射击时,四处飞散的血液已然消失的事情。
§
三十分钟后
整艘船上——一片宁静。
大部分的乘客似乎还没能从冲撞的冲击中恢复,仍然处于不敢出房间的状态。
只有一个大喊「HIROKO!」的日本男性从「埃格赛特」跳上了「恩翠丝」,但没有人特地阻止他。
而现在——并列航行在「恩翠丝」旁边的「面具工匠」的船只上,鲁奇笑容满面地对莱弗报以慰劳的话语。
「……辛苦你了,『生』(LIVE)。很遗憾没办法回收伊儿妮丝……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也不是完全无伤啊。不仅如此,只有我没听说船冲撞后的作战计划,我必须郑重报告,联络的传达方式有问题。」
莱弗边摇头边叹息,鲁奇静静地对他笑着,缓缓走向他的背后。
「确实是如此,那么,为了让你提起精神,我表演魔术好了。」
「怎么这么突然?没关系啦,回去再说吧。」
「不……我已经表演完了。」
接着——下个瞬间——
喀嚓。
「……咦?」
鲁奇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出现了手铐——转瞬之间就将莱弗靠在椅子后面的双手铐住。
「慢着……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我只是有件事情想确认。」
少年说完——一道人影由船舱之外现身。
「!」
全身黑衣的枪手。
见到这名应该是「面具工匠」的绝对敌人的男子登场,莱弗环顾左右——鲁奇与埃京,以及「恩翠丝」上的残存同伴,没有人对枪手出现的状况感到疑问,只静静地守望事态发展。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莱弗焦急地挣扎。枪手——安杰罗朝向莱弗走近一步——毫不迟疑地把他的夜视镜取下。
一瞬间的沉默,接着——
「别这么冷淡嘛,你我并非不相识吧?」
枪手在墨镜底下露出略显悲伤的神色,静静地说了:
「对吧?『拆屋工』。」
又是一阵沉默。
难堪的静寂垄罩船上——下个瞬间,彷佛要赶走这些似地,由莱弗口中发出下流的笑声。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该死!那个小鬼吗……是夏隆那个小鬼吧?」
回答的不是枪手,而是面具上有夏隆签名的面具工匠。
「……没错。只要听见你嘻嘻哈哈地笑着说什么『安杰罗大爷』,任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吧。这么一来,也能理解你是怎么把枪交给枪手的了。」
「混蛋……早知道就用炸弹把他炸掉算了!是啦,没错!我是把枪手的枪混进面具工匠的武器里啊!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带进来呢!嘻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已经完全失去了莱弗语气的「拆屋工」——枪手静静地低下头。
想问的事也许多得数不完——但是,他只问了一件事情。
「上一任首领……是你……从背后杀死的吗?」
「任凭想像罗。」
对于干脆佯装不知的拆屋工,安杰罗咬紧牙关——
接着,表情变得惊人冷静——朝「恩翠丝」联络通道走去。
「这家伙……就交给你们处分了。让他招出目的后,想怎么做都随你们。」
「真的好吗?」
「刚才我的首领流着眼泪命令我:『以后再也别杀人了!』——」
——副彷佛已然释怀的表情——枪手静静地离开现场。
「我的主义是不杀女人跟小孩,我已经没有必要跟你们为敌了。」
只留下视线变得比冰更冷的「面具工匠」——
与直到刚才还是莱弗,现在已经失去真正身分的男人。
「喂喂,别那么可怕的表情吗……咕呃!」
被鲁奇踢中心窝,趴在地上的拆屋工(弗洛)。
低头看着这样的莱弗(拆屋工)——
少年静静地开口:
「且说……是的,要述说这一连串的事件,必须先转换一下心情。」
于是——少年戴上了面具。
戴上那张用来处分背叛者的冷酷面具。
究竟目的是少年用来隐瞒自己的哭脸,还是让自己不要见到眼前光景呢——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就只是一直戴着面具。
彷佛希望那个面具是自己真正的脸一般。
§
一切开始平静下来的「恩翠丝」甲板上——
看着到处升起的烟雾,费洛呈大字倒下,问坐在隔壁的察斯。
「呐,察斯。」
「什么事?费洛哥哥。」
「我……刚才有表现得像个家人吗?」
似乎是在问他方才胡来的战斗表现。
察斯一副受不了的态度,摇摇头,半眯起眼睛低头看费洛。
「……你不觉得害家人担心,反而是不合格吗?」
「标准好严啊。」
费洛似乎很疲倦地用手覆盖脸,察斯又语气平淡地对他说:
「重点是,你所谓的『像个家人』又是怎么回事?帅气地守护我跟艾妮丝姊姊吗?」
「……我也不知道。察斯,你认为呢?怎样才叫『像个家人』啊?」
「我想……只要能平安归来,让家人放心就够了吧?」
说完,察斯视线朝向船舱入口。
费洛轻轻抬起头——见到艾妮丝朝这里跑来的模样。
「拜啦,我这个电灯泡要去别的地方罗。」
「喂……喂!察斯!」
交互望着离去的察斯与朝自已而来的艾妮丝——费洛思考该说些什么。
——可恶,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艾妮丝应该很生气吧。那么该道歉吗?不,但是……对了,只要说一句「我爱你」……不不不,不行不行!这么害羞的话我说不出来啦!但是我真的喜欢你,所以……啊啊啊!
心中想对艾妮丝说的无数话语涌现又消失。
发现自己认真地烦恼着该对逐渐靠近的艾妮丝说些什么好——
「……既然是新婚旅行,偷偷亲她一下,她应该也会原谅我吧?」
或多或少——费洛理解了自己身在幸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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