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死者们心情像是在旅行
第四章 不死者们心情像是在旅行
2002年8月某日横滨港「是海耶!」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手,虽然他已有一把年纪,却真心地对海洋感动。
「哎呀~真棒呢!宽阔的海洋超棒的!有人用海洋来比喻心胸宽阔,但是我觉得大海与其说是气度宏大,更像是太过辽阔,对小事情根本毫无所感呢!总之,我们来笑吧!」
对于说着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男子——同行的几名人物一副很受不了的表情回嘴:
「看着大海大笑,就像个笨蛋耶。」
「我就特地开口吧,大海连你这种人也肯接受,所以充分地成为海藻吧。」
「大海绝不是毫无所感呢,这种想法可能会造成环境破坏。」
听着三人各有特色的否定意见,青年点点头,回答:
「我懂我懂。大海真的很棒,对吧?」
「我就特地开口吧,注意听别人说什么吧!」
「听了啊,我是听了还特地忽视的喔。」
「我就特地开口吧,艾尔摩?去死。不,我就特地杀了你吧。」
男子才刚说完,立刻抓住被称作艾尔摩的青年的脖子,用力勒住——这是一名戴着彷佛南美或东南亚庆典时使用的面具的浅黑色皮肤男子。
「尼罗还是一样严格啊……咕哇!」
看着即使脸色变紫,仍然笑个不停的青年——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的模样,同行的银发女性一边苦笑,一边撩起自己的头发。
悄悄望了一眼她彷佛施了法术的妖异美貌,站在略远处的东洋男子咕哝地自言自语:
「……多么可爱啊。」
「咦?田九郎,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啊。希薇阁下,在下刚才什么也没说喔。」
看着移开视线的田九郎,女性觉得不可思议地歪起头——或许判断是自己听错了,立刻又将视线移回海上。
这个团体由四名人种、年龄都不一致的男女所构成。
但是,虽说年龄不一致,由另一个观点看来却很相近。
如果说在场全员均超过三百岁,应该理所当然地会被归于同年龄的团体吧。
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
尼罗
希薇·卢米埃
东乡田九郎
这群人的共通点有两个。
一个是他们在1711年,搭乘了同一艘船横渡大西洋。
另一个则是——这四个人,都拥有不老不死的特殊肉体。
从喝下被唤作「不死之酒」液体的瞬间起,他们的肉体已变得似人非人了。
不管遭到何种死法,受到何种伤害,肉体都会不由分说地自我修复之「不死者」。
哪怕是一滴滴的血液,只要离开主人身边,都会像是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般开始蠢动起来,试图回到原本的地方。
即便如此,却又能进行通常的循环、水分调节、营养补给等,实在是方便得不得了的肉体。1711年,三十名前后的不死者诞生于船上,现在已经减少到仅约三分之一程度。后来虽然又有其他不死者诞生,则是另计。
能杀死不死者的,唯有不死者。
只要把右手放在其他不死者头上,默念「想吞食对方」,就能如吸尘器般吞食对方的肉体与知识。
没人知道这些质量上哪里去了。有人提倡为了转移知识,需要庞大能量,这些质量说不定被转换成能量了。但这名不死者也被其他人吸收了。
原本这些不死者们应该会疑心生暗鬼,永远在害怕何时会被别人吞食掉的阴影中度过永恒时刻——但至少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与这些猜疑无关。
一个月前,在名为麦沙·阿法罗的另一名不死者帮助下,艾尔摩一行人终于和长期去向不明的不死者——田九郎再会。
麦沙自认目的已经达成,便与另一名不死者回纽约——之后,以艾尔摩为首的这四人留在日本,过着闲散的日常生活。
他们并没有共同住在一起,而是基于各自的想法留在日本。
虽说只有艾尔摩是以「日本的游戏棒透了!」为理由留下来,镇日流连游戏中心或玩具店,甚至还透过游戏学习日语,于滞留期间学到能把有声小说游戏破关的程度呢。
这样的四人再次聚首是因为——某个理由。
「修伊真是的,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希薇表示疑惑,眼睛看着手上的小册子。
这本超乎必要地豪华、外皮为真皮制的护照型小册子,其实是某艘豪华客轮的船票。
修伊·拉弗雷特。
他是自1711年生存至今的一名不死者,曾经作为美国国内的知名恐怖分子而声各大噪。1930年代被警察逮捕之后,这四人之中就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了。
但是——
上个星期,招待状突如其来送到暂居日本各处的四人手中。
以修伊·拉弗雷特的名义送达的豪华客轮船票,还附上这句话:「在海上重逢吧」。
「老实说,完全搞不懂它的用意。」
希薇一开始想将之撕破,但慎重起见,决定先跟其他三个人商量。
收到相同招待状的四人商量后的结果——在艾尔摩「如果真的跟修伊有关,就算忽视不管,同样的招待状还是会一一送来,而且是每一天。」的半开玩笑意见下,决定接受招待。
在搭船前,光是忙着出国手续等事宜就占去大半时间。
因此直到上船的这一刻,希薇他们还没查过「埃格赛特」是一艘怎么样的船呢——
「……我听说过是一艘豪华客轮,但真的没想到这么豪华。」
希薇惊讶地自言自语,眼睛朝着位于视野角落的某个黑色庞然大物。
停靠在横滨港大栈桥的这艘船,是个——与「异质」两字非常相称的物体。
「优雅」、「豪华」、「绚烂」、「壮丽」……若是光论其巨大体型,这些词语也很适合形容该物体。但比起这些词语,最最适合的毕竟还是浮在海上「异质的某物」。
豪华客轮「埃格赛特」。
彷佛直接将战后改良为休闲旅游区的要塞都市抛上海面一般,宛如一座海上帝国要塞。
这是一艘几年前日本与美国的巨大企业合资兴建的旅游客轮。
船内包含全世界一切奢华的这艘客轮上经常举办各式活动;不仅如此,还备有能让汽车来回奔驰的巨大货舱,可说是一艘非常特殊的客轮。
过去亦曾于船内举办过国际电玩展,比起旅游,或许作为活动展场更出名吧。
但是——这艘客轮有一个更为特殊的特色,那就是……
双子客轮「恩翠丝」。
这是另一艘完全同型的客轮之名,各自具有「日常生活的出口」与「乐园的入口」之意,故冠上「埃格赛特」与「恩翠丝」之名。
最能忠实表现出这两艘船特性的是于横渡太平洋或大西洋航程时所举行的「海上重逢」活动。两艘船会在看得见彼此的距离下发射烟火,向对方献上祝福。
「好厉害呀!不知道黑与白的船重合的话会怎么样呢!也许会变成在阴阳道里使用的皇帝企鹅脸型般的符号喔!如果召唤出什么来的话,该怎么办?」
「嗯,老实讲,如果召唤出什么的话,的确很伤脑筋。」
一边看着田九郎随口敷衍艾尔摩的兴奋发言,希薇重新打量整艘船。
这对双子船虽然完全同型,但有一个能明确分辨两艘船的特点。
那就是,覆盖整个船体的颜色。
「恩翠丝」是令人联想到天鹅的纯白色,相对于此,「埃格赛特」则是令人联想到深沉黑暗的黑色。在暗夜之中航行,不点灯的话恐怕连轮廓也找不着吧。
与优雅的白色成对照,埃格赛特令人觉得严峻而强悍。
看着外型,希薇重新检视写在船票上的规格。
全长三百零六公尺。
全高五十五公尺。
全宽五十二公尺。
为了确保货物仓库与活动展场的宽敞,船员人数比起同规模的船只略少了一点,但是最高乘客人数依然高达两千五百人,船员也超过一千人以上。
「甚至有美体沙龙呢……真想去见识一下,但应该很贵吧……」
希薇叨叨絮絮地嘟囔这些,愈看愈觉得不安,又再次询问艾尔摩。
「呐,真的没问题吗?修伊那家伙,该不会设下什么陷阱吧?为了把我们当成实验体。」
「可能性不是没有。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兴趣,修伊连亲生女儿也肯杀害吧。」
「……」
「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啊。就算是陷阱我也会去,好久没见到修伊那家伙了,想见他一面。」
艾尔摩并没有阻止修伊的想法,也不是基于责任感,单单只是因为「想见他」所以搭船。
听到艾尔摩的回答,无法反驳的希薇叹了口气说:
「你跟修伊真的交情很好啊。明明看起来是最合不来的。」
「是吗?我跟他前前后后也认识了三百年,从来没吵过架耶。」
「那是你的观点吧?我想他一定认为有吵过架喔。」
「对啊,修伊曾说过相同的话。」
听到对方毫不在意地回答,希薇一脸受不了地保持沉默。
这名叫作艾尔摩的男子,是个难以憎恨的人物。
虽然难以憎恨——却彻底坏掉了。
这就是希薇的印象。
虽然能与之沟通,但经常会让人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在跟同种生物对话。
因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即便如此,希薇还是判断艾尔摩是名足以信任的人物。
若非如此,他不会如此没有防备地出现在其他不死者面前。
——虽然我也认为,就算是陷阱也无妨。
对于希薇而言,活着就只是为了打倒恋人的敌人。
1711年。
一名获得不死肉体的链金术师,开始一一吞食其他同伴。
当时希薇因为还没喝下「不死之酒」而得救,只不过,相当于她人生一切的另一名青年在这次惨剧之中,由这个世上完全消失了。
——葛雷德……
怀念恋人的名字、模样与声音,希薇静静地握起拳头。
「吞食」了葛雷德的男人——圣拉多·奎兹也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希薇完全失去了生存目的,但并未因而失去生存的气力。
曾有一段时期被绝望打倒,差点败给虚无感——现在希薇为了寻求人生目的而生存。
——葛雷德……我会永远记得你。
过去的确存在过,但现在已经再也不存在的人。
回想着恋人的事,希薇静静地摇摇头。
——把这件事当作目的,是种本末倒置。
——我得为了自己找到生活目标。
——要继续过着不辱葛雷德的生活方式,直到我的时间结束。
希薇静静地下定决心。
因为她抱持着这种想法,所以才不害怕这个可能是陷阱的船旅。
——如果在此死去的话,我的一生就这么了结也罢——
如果当年那艘船的同伴想干出什么蠢事,我得去阻止才行呢。
——换作是葛雷特,也一定会这么做吧。
发现自已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过去恋人的阴影纠缠。
但就算是如此,倒也不错——她看着眼前的豪华客轮,露出微笑。
登船时间快到了,四人朝大栈桥移动——
此时,艾尔摩突然以刚才希薇的问题反问其他两人。
「对了,忍忍跟尼罗觉得怎么样?会不安吗?」
「我就特地开口吧,我无所谓。事到如今修伊会干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在下认为,事事警戒才是上策……呃,且慢,艾尔摩,你刚才说的『忍忍』难不成是指在下吗?」
田九郎手掌张开,向前伸出,艾尔摩露出清爽笑容回答:
「对啊。因为忍者不好称呼,所以今后就叫你『忍忍』了。」
「跟其他人一样,称呼在下『田九郎』不是很好吗……重点是,在下并非乱破(注:忍者的别名)之辈啊。」
田九郎一脸困扰地叹了口气。
艾尔摩嘴里虽「咦咦?」表示抗议,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用本名称呼。
田九郎总算放心,视线又朝向船,目光焦点集中于走在众人前方观赏客轮的希薇身上。
——嗯……希薇果然还是如此可爱啊。
差点为之心荡神驰,赶紧摇响心中警铃,镇住自己的情感。
掳获希薇的心的是葛雷德,希薇今后也将继续思念他。
——哎,由远处欣赏无法入手的花朵亦是一趣。
田九郎在心中苦笑,静静地抬头看船——
「嗯……在下虽未能亲眼目睹,但书中所载之『黑船』(注:指十九世纪中叶,要求日本开放的美国舰队)应是此般气氛吧……确实,若有如此巨大的物体大量逼近,引起民众之騒动亦是合情合理……」
「我就特地开口吧,当年的黑船不可能这么巨大吧?」
「不,由当时民众眼中所见,应是同等异常吧?」
「那倒是。话说回来,田九郎,你搭船没问题吧?」
「嗯?为何如此问?在下不记得曾在亚特威纳·奥伊斯号上晕船呕吐啊?」
对于讶异询问的田九郎,尼罗淡然地说:
「很简单,你之前不是曾在北极海被冰冻起来吗?」
「……当时在下乃是想徒步横越才导致此一窘境,对海本身并无恐惧心。」
「原来如此。那就够了……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船本身。」
「是为何故?」
——想到这男人也有害怕的事物。
田九郎基于兴趣发问,尼罗张开藏在面具背后的嘴巴,依旧以淡然的口吻回答:
「因为会让我想亚特威纳·奥伊斯号啊。」
「……啊。」
发生惨剧的那晚。
他们在一夜之中失去了众多朋友。
得到永远的生命,反而招来死亡、互相残杀此一最糟的结果。
「尼罗阁下后悔了吗?后悔成为不死者。」
「我就特地开口吧,不管是否不老不死,只要活着就都一样。如果有时间一一后悔,还不如追随本能过活。」
「是吗,本能吗!的确很有尼罗阁下的风格呢。」
就在彼此一来一往的对话当中,四人抵达大栈桥的国际客轮中心入口。
§
国际客轮中心大楼中,有许多像是要搭乘同一艘船的乘客。
仅有极少数是日本人,大部分是白人、黑人等东洋人以外的人种。
「虽然我们也不是日本人,但就日本出发的船只而言,总觉得很奇怪耶。」
对于希薇的话语,艾尔摩莫名愉快地回答:
「这也很好啊。听说有先搭飞机来这里,再搭船回美国的旅游行程。只不过去程跟回程,要在哪边花时间就比较伤脑筋了。」
「也许是因为日本现在很不景气,很少人愿意搭乘如此奢侈的客轮吧。」
若有所思地嘀咕完,希薇又将视线移向侧边,说:
「这件事先不说……尼罗,至少在这里拿下面具好吗?大家都在看我们了耶,当然也包含警备人员。」
希薇半眯起眼睛瞪着一如往常穿着民族服装与面具,威武站立的尼罗。尼罗表现出「你在说什么啊?」的困惑态度。
「我就特地开口吧,我只是吸引注意的契机,大家接着注视的人是你啊。」
「……」
听他这么说,希薇视线朝向群集附近的人们。
不论男女老幼,大家一开始都是先看了尼罗一眼,接着视线转往同行者的希薇。只有小孩子觉得尼罗很稀奇,不停向他招手,被母亲牵着手带到远处。
「啊……对不起,似乎真的是如此……」
特别是男性的视线,多重交缠般地降临在希薇身上。虽说希薇早已习惯了,但刚才被尼罗指出事实,说不觉得害羞是骗人的。
「碰到这种情形,老实觉得高兴真的好吗?」
对于叹口气询问的希薇,田九郎一语不发,陷入沉思,艾尔摩则是一如往常地说出:
「好,总之先笑吧!笑了会变得更美丽喔。」
这句,点也无法解决问题的话。
§
「啊啊,你看你看你看你看,请看那边一下。卢珂特小姐,你看到了吗?是她,就是她呀!还记得之前让你看过的照片吗?那位女士就是希薇小姐呀!」
「……是。」
「太美丽了……跟在照片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呀……呃,那个……该怎么说……我自以为选的是看起来拍得特别漂亮的照片喔!但现在看到本人……!在实际比较之下,简直就像……呃,对,就像照片没拍好一样呢。」
布莱德一边说着,一边握着站在他身边的女性——现在被唤作「卢珂特」的「妻子」席莉丝的手。
布莱德语气欢欣愉快地对着席莉丝诉说,但意识与视线却紧黏在坐于远处座位的女性身上。
这位在胸口与肩膀大幅度露出的洋装上披着简单外套的银发女性,由袖口伸出的手臂呈现柔滑细致的曲线,营造出彷佛细密打磨过的石膏像般的美感。
隐匿在婀娜多姿的美貌中的,是有如肉食动物般强韧的美丽。
有如绢布般细滑的浏海在匀称的容貌前静静晃动,剪短的银发虽没有剪得很整齐,但反而更凸显了她的脸庞。
「怎么办,我紧张起来了。」
「……是。」
席莉丝的眼神有如人偶般空虚,只知应和对方的声音,不停点头。
但是布莱德并不在乎她的回答,只对希薇的美貌痴迷。
若以一般基准看来,希薇的确是十足可用「美丽」来形容的人物。
但是她的美丽品质,与在绘画之中所描绘的女神之类的自然美感并不同。
——彷佛揉合人类欲望所生出一般,宛如梦魔(succubus)或小恶魔(imp)一般,充满了幻想妖魔般的妖艳。
她所拥有的美貌,是连同性也能迷惑的魔性之美——但席莉丝全然没被打动情感,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在看着希薇。
但是,布莱德对此并不在意。
他不在乎席莉丝的反应,迳自把自己想说的话,把自己感觉到的兴奋接二连三地说出:
「她真的很具有蛊惑性呢…就像义大利的雕刻家花上一辈子创造而成的艺术品,与石膏像、雕刻无异。但想表现出的形象并非女神、天使或圣女……反倒更近乎淫魔、娼妇这些,能挑逗人欲望的美丽……」
「……是。」
「啊,也许你会感到疑问,我好歹也是个教祖,怎么会用异教的女神或天使来比喻。其实,在教义上我等并不否认其他宗教的神话,但我们只将之视为一种名为『神话』的故事,视为幻想上的故事。」
「……是。」
「怎么样,若与她相比,你应该也会自叹弗如吧?」
「……是。」
「我想也是。」
「……是。」
「你感到嫉妒吗?」
「……是。」
「你不想死吗?」
「……是。」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是。」
「那就好。反正顺利的话,你的性命将会在这次的旅程中了结,你有什么遗言想说吗?别客气,我是你的丈夫啊!我当然愿意倾听你的遗言!」
这句话——并非出自于讽剌或揶揄。
而是打从心底认为「身为丈夫,必须倾听妻子生命结束之际的最后遗言!」的义务感与正义感而来的话语。
所以才更令人感到胆寒与恐怖,但现在的席莉丝对这些事情也毫无所感。
就只是在精神恍惚之中。
眼神明显不同于正常,仅余勉强还能站立、处理出国手续的自我——席莉丝依然以相同话语回应:
「……是。」
「你的遗言是什么?」
「……是。」
「遗言就只有『……是』吗!原来如此,抱持肯定态度就是你的遗言吗?不论死与生,一切都予以肯定……就算我杀了你,你也一定能原谅我吧?」
「……是。」
「谢谢……真是很感谢你呀,卢珂特,答案太完美了。不愧是我的妻子,与我互为表里。卢珂特,你是位衔接这空虚时期的伟大巫女啊。」
一边说,布莱德总算首次把脸朝向她——
缓缓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这位表情空虚的女性嘴唇上。
刹那之间——她的表情恢复了生气。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席莉丝背后,随侍在布莱德身边的女性立即赏她一记手刀。
席莉丝失去意识,直接摊倒在布莱德胸前。
抱着完全失去意识的席莉丝,布莱德依然是那副柔弱青年的姿态,嘀咕说:
「原来她还保有神志。明明这样只会让自己很辛苦,真令人哀伤呢……虽然唯有保有神志,才更能完美地扮演我等之巫女……」
他静静地摇头,把席莉丝交给站在身边有如猩猩般的壮汉。
刚才的嘶喊并不是如同蚊子一般的虚弱声音。
这附近有家庭旅行的乘客,有情侣,也有单身旅行者。
但是——其他乘客对她的嘶喊跟布莱德身边的女性所施加的手刀都完全视若无睹。
打一开始就当成这件事实「不曾发生」。
绝对不是这个空间具有什么异常特性。
异常的不是空间,而是位于该处的人们。
以站在墙壁附近的布莱德与席莉丝为中心,聚集成半圆形的人群——
不论大人、小孩或老人,每一个人——包包之中都带着共通的物品。
以红与黑为基调,预定穿在身上的神圣服装。
他们全部都是「SAMPLE」的成员。
这群理解一切,完全赞同布莱德的教徒,就存在于等候大厅里。
在这里的——大约只有两百人。
不满整体乘客人口的一成。
但也可以说,人数多达一成。
他们心中平等地抱持着善意与恶意,为了自己所信赖的自己——即使在心中听见了席莉丝的嘶喊——
人人嘴上都挂起了同样的笑容。
§
「嘿,这位小哥,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嗯?」
尼罗在面具底下摆出臭脸,依然威武站立。
一道高过头顶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哎,抱歉抱歉,俺只是基于好奇心才问……你的面具有什么意义吗?从刚才看到现在,实在令俺在意得不得了呢。」
用英语发问的女性十分魁梧,显而易见地身高超过两公尺。
不只身材高大,全身上下的肌肉结实程度也明显胜过尼罗。虽则如此,却又具有十分女性化的体态,配上大姊头般的容貌,说来也可算是位美人胚子。
不知她是好奇心旺盛还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光明正大地靠近外貌非比寻常的尼罗。对于这样的她,尼罗面具下的表情纹风不动,回答:
「……我就特地开口吧,这是兴趣。」
其实背后有着种种理由与来龙去脉,但是对并非「不死者」的人物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尼罗如此判断,决定简短回答。
听完,发问的女子一时瞠目结舌,随即像个男性豪迈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实在是简明易懂!原来如此……是兴趣啊!哎哎!抱歉抱歉!因为俺实在太在意了!哎,恕俺失礼了!」
留下口齿清晰的笑声后,女人扬起了手,离开现场。
「……我就特地开口吧,那女人究竟想干什么啊?」
「唔……如果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物,会想问问你戴面具的理由并不奇怪。」
对于田九郎直率的回答,尼罗把手盘在胸前,转头问其他两人。
「我就特地开口吧,真的很奇怪吗?」
「哇?我真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还会被问如此单纯的事实耶……!尼罗,这是个很棒的笑话喔!为了向你的笑话致敬,我就为你笑吧!说吧,你觉得微笑、忍笑跟嘲笑哪个比较好!如果是对现在的你,我想我应该能发出世界最棒的冷笑喔!」
「那我就帮你实现『笑破肚皮』此一结果吧。」
尼罗对艾尔摩的肚子使出铁爪功,田九郎见状并不想阻止,只觉得受不了地叹气。希薇目送离去的女人的背影,就只是十分佩服地说:
「……肌肉锻链得如此结实,胸围却还是很大……看起来也不像装了矽胶,想必在锻链身体时很小心处理吧……」
「好痛痛痛痛痛,抱歉抱歉,尼罗,是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把手指插进我的肋骨之间啊。」艾尔摩老实道歉,总算被尼罗放开后,重新望向那名女子。
虽然她已经走进人群之中,但超过两公尺的高大身躯即使在远处也很显眼。
「那女人,身体锻链得很扎实呢?很像格斗游戏的女性角色。那双腿,跟春丽(注:电玩游戏《快打旋风》系列的女性角色)好像啊。也许连按按钮的话,真的能使出必杀技来吧?」
「我就特地开口吧,我不玩电玩,所以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得来到日本,不玩电玩怎么行呢?当然啦,这个国家并不是只有电玩值得一看。这么说来,我第一次见到尼罗跟人打架却输了,这真是很棒的回忆呢。」
「我就特地开口吧,别再提这件事情。」
「那是去哪里发生的事情啊?记得是……」
「我警告过你了。」
尼罗这次直接对脸部使出铁爪功,轻松就把艾尔摩的身体提上半空中。
一边听着自已头盖骨发出「霹哩霹哩」的碎裂声,艾尔摩依然微笑击掌说:
「哎~麦沙不在,感觉尼罗似乎对我做出两人份的吐槽,说有趣也是有趣,但是怎么办,没有脸的话就不能笑了啊!」
「用笔谈笑不就好了?」
对希薇而言,也许这种对话早已司空见惯,她只平静地回应,继续等待出入境管理的人门排队人潮趋缓。
「……话说回来,那女人竟然用英语跟尼罗说话……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他来自哪里吧?」
同时她重新看着尼罗的模样——心中涌现另一种担忧。
「尼罗的打扮……每次都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是怎么通过出入境审查的啊……」
§
「哎!没想到竟然是兴趣哪!没想到这点,俺真是太大意了。」
身材高大的女子走到大厅角落的人烟较稀少处,发现站在这里的少年,开口向他打招呼。
「要说大意,我觉得最大意的其实是你刚才的行动。」
「哎,别这么说嘛!看照片时俺就一直很在意!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戴着那种面具!等变成敌对状态时,就没办法悠哉地问这种事了吧?」
对于哈哈大笑的「老」(AGING),社长(ROOKIE)按着太阳穴摇头。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光明正大地去跟目标接触啊……真的没想到。」
「用不着说两次俺也懂!哈哈!怎么,年纪轻轻的就痴呆啦?」
「痴呆的是你吧……!」
对于拚命压抑声调的社长,埃京笑着拍打他的背。
「年轻人,别在意这些小事!」
受到扇子般大小的巴掌拍打的冲击,社长肺部的空气被推挤出来。
「噗呼!」
他不由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了,回头用冷漠视线瞪着对方。
「嘻笑打闹就到此为止吧,埃京。」
「俺懂了俺懂了,别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看俺啊。对了,其他人咧?」
「已经完成手续,进船舱了。」
「原来如此。好吧,社长,俺也要走了。」
埃京拿起少年身边的行李,用平时的名号称呼——
穿着晚礼服的少年瞪了女人一眼,断然地说:
「别叫我社长……工作中称呼我『鲁奇』。」
「真复杂耶。被俺这种如花似玉的女性称呼『社长』,不是应该又喜又羞地露出腼腆表情,转过头去吗?」
「头好痛……」
不顾哈哈大笑的埃京,鲁奇慢慢地朝着出入国管理闸门走去。
暂时与老练「兵器」道别的少年——上一副表面面貌。
所谓表面面貌是——
「请问……你是鲁奇先生吧!」
「……」
鲁奇听见有人以母国语言询问,转头一看,是一名待会将会搭上头一艘船的十岁左右小孩,少年的家人们则在稍远处守望着他。
小孩子特地跑过来拉拉鲁奇的袖子,看着他的脸天真地笑了。
「魔术!变一下魔术嘛!」
「……」
听到这名似乎是义大利人小男孩的话语,令少年犹豫般地沉默了半晌——
瞬间,鲁奇露出极为优雅的笑容,轻轻握着拳头,在小孩子面前挥动。
接着——下个瞬间,从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跑出几颗超级弹力球。
「哇!好厉害!」
「这个送给你吧。」
「咦!可以吗?谢谢!」
男孩子鞠躬道谢,轻快地发出「哒哒哒」的脚步声,回到家人身边。
似乎是母亲的人物向鲁奇挥手。
「鲁奇·沃洛克」鲁奇诺。
在某些国家是个小有名气的少年魔术师。
这就是鲁奇诺·康帕奈拉的表面面貌。
少年露出身为魔术师的表情微笑,准备搭进将要进行表演的船上。
在这表面上与私底下的工作都必须进行的这个状况下——
用魔术让男孩露出笑脸的瞬间,原本的紧张感也消融了一半。
每次杀人就会累积,由身上逐渐渗出无可救药的「混浊」。
这种钫佛煮得又浓又稠的污泥翻腾搅和的感觉,在如同刚才那般看见别人笑脸时——会让他觉得瞬闇减轻。
——虽然这只是一种逃避罢了……
为了隐藏自己私底下的身分,被父亲当作本业严格教育而成的这个职业。
父亲虽然也提供其他选择,但鲁奇还是特地选择了魔术师这个表面面貌。
——嗯,即使是逃避也无妨。
——不管是要逃避还是前进,总之……我都不能停歇。
不管是在诅咒或是放弃自己所背负的命运,少年硬是将浮现表面的「混浊」塞回身体深处,重新对男孩与他的家人露出笑脸。
他觉得只有在这个瞬间,虚伪的自己才能变得货真价实——
兼有表面与私下双重面貌的鲁奇(社长)唯一无法放弃的,就是其他人的笑脸。
§
鲁奇离去之后,收下超级弹力球的男孩子炫耀似地拿给家人看。
「嘿嘿~!很棒吧!」
「好~奸~诈~!哥哥好~奸~诈~喔~!」
躲在父亲背后的小女孩鼓起腮帮子,伸出手来。
差点演变成争夺战时,母亲笑着出言制止:
「好了好了,又不是只有一颗,两个人平分嘛。」
「好~」
「好~」
哥哥给妹妹一颗弹力球,并拉开包包拉链,把自己的弹力球收起来。欢乐的一家人。
幸福的亲子同游之旅。
这个家庭非常适合如此直率的形容词。
至少,他们的笑容是真实的。
在长男的行李之中,收藏着一件衣服。
那是以红与黑为基本色调的——设计极具特色的儿童服。
§
豪华客轮「埃格赛特」。
满载着多数钓乘客,与一小撮的暴力分子。
以及,一小团的恶意,和几名的「不死者」——
这个巨大的密室,即将被抛进海中。
朝向在太平洋上重逢的双子客轮,一个小小「世界」将到海上航行。彷佛要将吞没所有一切恶意与善意以及结局一般——
船的前方,就只存在着无边无垠的大洋。
在这艘船上——相较之于海洋未免过于渺小的,
相较之于名为船的世界又未免过于巨大的,
为了某人的惨剧即将开幕。
混在海洋的宁静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注意到——
惨剧的序幕,就这样过于宁静地拉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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