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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 12月29日
「好了,这下状况似乎变得很奇妙了。」
资料堆的背後,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
在报社的社长室中,包含尼可拉斯、艾雷安和亨利在内的数人站立著。
听完他们各自的报告後,社长开始进行状况整理:
「艾雷安将甘德鲁家族的名字告知伊芙·杰诺亚德小姐,我向甘德鲁提供鲁诺拉达的情况,尼可拉斯将罗伊·默多克的情报卖给鲁诺拉达,我这样说没有错吧?亨利你那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吧?听说那个罗伊曾经来过这里。」
「很可惜,由於价钱谈不拢,我没有做成买卖。他『没有买任何情报』就离开了。」
在恬不知耻地把事情推得一乾二净的同时,亨利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尼可拉斯,你派一名部下暗中观察丽亚的动向,毕竟那个手提包的存在,最後真的有可能成为某种王牌。」
§
「——那个笨蛋!」
伊迪丝勃然大怒。
将黑色手提包交给丽亚後,她便马上前往甘德鲁的酒吧,不过在她迟到的这段期间,店里似乎遭到袭击。别人告诉她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过她知道,犯人八成就是鲁诺拉达。
她由於迟到的关系,幸运地没被卷入那场意外,不过在简单收拾善後之後,酒吧还是照旧开始营业。等到她的工作结束,在朝霞中回到住处後——
「明明就那么懦弱,还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的手上握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罗伊的留言。
内容非常隐讳地表示为了不要连累伊迪丝,他要独自设法解决这件事。另外还写道,在事情解决之前,他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
§
「就…就是这里吗?」
距离茂比利街有一段路程的第五大道中央公园附近,周遭的风景渐渐充满了罗伊不熟悉的事物。除了要搭乘地铁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来过这一带,其中一个理由是因为,讨厌中产阶级的罗伊本身会刻意避开这里。
在该地区中有一带高级住宅更是密集,被人戏称为「百万富翁区」。以安德鲁卡内基(注: Andrew Carnegie,二十世纪初的世界钢铁大王,也是人类近代历史上第二富有之人)为首,富豪们的豪宅与高级公寓林立在那块土地上。
即使身上明显与此地不相称的服装让自己有一种劣等感,罗伊还是成功地在这里找到亨利告诉他的某一栋豪宅。
虽然那栋豪宅与周围的大豪宅相较之下明显逊色一个层级,不过对於一般大众而言,它依旧是另一个世界的建筑物。应该说,就算形容该豪宅的古意让它看起来更为庄严也不算夸大。那栋建筑物其实才是杰诺亚德家一开始的本家——虽然现在只被当成一栋别墅,算是杰诺亚德家的财富象徵之一。
「人应该在这里面吧?」
就算已经来到这里,罗伊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也不能就这样闯进别人的家里,而且就算真的见到面,又到底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
他也考虑过将对方掳走,不过这应该是最後的手段。基本上,住在这种豪宅的女人,身边绝对雇有像熊一般强壮的保镖。
至少要等到她身边都没人的时候,然後最好她还能跑到一个和这个地区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了解到继续想下去也於事无补後,罗伊决定先继续观察这栋豪宅的情况。
§
「喔喔,小姐!您的贵体已经无恙了吗?」
「是啊,班杰明爷爷。我是还有一些疲倦,不过已经没问题了,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您在说什么呀,我班杰明可是早已做出觉悟。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可以鞠躬尽瘁献出自己的心脏帮助小姐恢复,只要那是我身为仆人的义务,我绝对不会眨半下眼睛。」
「没那回事啦,又不是什么恶魔的仪式。」
伊芙轻笑了一声,不过此时她的心中早已下定决心。
——就去会会甘德鲁家族的人们吧,然後向他们问出事情的真相。如果兄长的身亡是个事实,情况又允许的话,我要为哥哥报仇——
她虽然没有想过要杀掉对方,不过有没有办法让警察逮捕他们呢?一边如此思考,她在心中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如果是他们杀掉达拉斯哥哥,那么杀掉爸爸他们的该不会——
坠入纽瓦克湾的车子无法辨别是他杀还是意外,其状况惨不忍睹。
这一切在她的心里不断发酵,最後终於引导出一个决心。
已经没有谁能听见她的愿望和祈祷。
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而这决心,就是她对哥哥的偿赎。
如果将这个想法告诉班杰明和萨玛莎,他们毫无疑问会想要阻止自己,或是向她表示「这任务就交给我们吧」。不过不能这样,因为这是她个人的任性行为。
倘若自己被那个甘德鲁杀死……
班杰明他们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何,自己在这里白白死去,就是对他们的一种背叛。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心很痛,然而那股决心并不会如此简单就被压抑住。
换句话说,只要不死就行了。
她自以为已经理解那件事情有多困难,不过或许因为她的成长环境是一个温室,似乎还无法具体想像黑手党的可怕之处。
他们预计下个月的月初回到纽泽西。在那之前,她得想办法接触甘德鲁的人。
先向他们问话——这也就是她当下唯一的目的。
§
古斯塔夫投宿的旅馆中,前来了几名「访客」。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要麻烦你多多关照了,古斯塔夫先生。Mr·巴尔托罗对我们而言是一位十分值得敬重的人士,请你不要让他蒙羞。」
留下讽刺的话语後,访客们离开旅馆。
留在原地的古斯塔夫咬牙切齿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混帐家伙,敢给我耀武扬威……」
前来拜访的,是控制曼哈顿的五大组织的使者。
古斯塔夫在脑里回想起他们刚才说过的话——
「嗯,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警告你。」
「你昨天玩得好像还满盛大的嘛。」
「你要在甘德鲁和马尔汀乔的地盘上怎么搞都没关系,只不过——」
「请别忘记那里是我们大家地盘相接的一条『分界线』。」
「在我们的地盘中引起任何一点骚动,都将被视为针对我们的挑衅行为。」
「别想太多,我们并没有打算与你火拚,只是到时候会向你的主人Mr·巴尔托罗抗议一下而已。你应该知道,到时候,这对你的立场会有什么影响吧?」
「不管多么细微的事情都一样。就算甘德鲁的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你也不能将人掳走或是予以伤害。」
「对你而言的自由活动区,在那一带只有三个地方,分别是甘德鲁的地盘、马尔汀乔的地盘,以及DD报社。大概这样吧,剩下的顶多就是警局了。」
「DD报社几乎处於完全中立,我说表面上。」
「基本上,我不建议你与那三个地方为敌。」
「如果我们是要和M r·巴尔托罗怎么样,那当然没问题,不过古斯塔夫先生,就凭你…」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对那三个地方出手吗?」
「当然,真要干的话,我们随时都能搞垮他们喔。」
「只是那么做根本不符合成本。话说回来,DD报社的情况比较特殊就是了。」
「因为那里说穿了,就像是地下社会的公共设施咯。」
「没人知道那间情报商是从何时成立的。」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在我们的组织进入这块土地之前,他们就已经存在了。」
「如果是我们的老大或是Mr·巴尔托罗,不用依赖那里也能收集到大部分的情报。」
「可是你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还是尽可能向那间『情报商』撒娇吧。」
「总而言之,拜托你千万不要造成我们的麻烦。」
「至於毒品,也请你好好管理那个『新药』,不要让它入侵我们的领域。」
「针对新药的交易,我们已经开始和贝格先生这一位人士进行交涉,所以与你无关。」
「要注意流出的毒品,将它们的数量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啊。」
「我们是不指望你啦,不过你就尽量加油吧。」
「我们希望缔结友好关系的对象不是你,而是Mr·巴尔托罗,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建议你稍微动点脑,自己被『左迁』到这块土地来的事实。」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我们想表达的是——『别太嚣张』。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些狗屎们…竟敢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
虽然很想拿把汤普生冲锋枪,帮这些家伙将身体的形状修整得漂亮一些,不过对手实在太强硬了。而且,他们打从心底尊敬著巴尔托罗也是一个事实。可是如此彻底轻视身为他部下的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承认我是巴尔托罗的部下?
这种时候要是随便出手攻击,将被视为因为一己私怨而引发战争。要是他们连巴尔托罗都一起侮辱就好了。可是就算真是如此,结果还是一样。
「给我小心点…等收拾完甘德鲁之後,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
古斯塔夫勉强按捺强烈的怒意,然後在心中燃烧著对甘德鲁的憎恨。
「我受到屈辱的这笔帐,就一并记在甘德鲁那群猪的身上吧……」
抱著狭隘无比的想法,古斯塔夫将旅馆的烟灰缸往墙上砸去。
§
1931年 12月30日 夜晚
在一间马尔汀乔家族地盘的地下赌场中,负责管理该赌场的费洛,正听著身上已经不剩半毛钱的贝尔格不停抱怨。
「所以我说啊,费洛,这里的轮盘游戏不能弄得再稍微容易中一点吗?」
「你跑到别人的地盘来,二话不说就发表这种意见是想怎样啊?贝尔格。」
一般而言,其他组织的老大不太可能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甘德鲁三兄弟和费洛因为是在同一个公寓里长大,所以彼此的关系就像是家人一样。但即使如此,一旦扯到组织的利益,他们绝对不会私下共谋。
「我说贝尔格,你怎么还能悠闲地待在这里?我听说你们和鲁诺拉达正处在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不是吗?」
看样子前天他们遭到袭击的情报,已经传到马尔汀乔的耳里。
「就是这样才要过来啊!因为一个搞不好,可能会在自己的地盘里被盯上,而且我相信马尔汀乔是绝对不会归顺鲁诺拉达的。」
「乖乖待在自己家里啦,不要随便把我们扯进去。」
嘴上说著理所当然的想法时,费洛抓出一个出老千的客人,并叫人把他带到後面的房间去。他和贝尔格之间的对话都是在工作的空档中进行。
不过在聊到一半,听到某个人的名字後,费洛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你说的珂雷亚…就是『那个』珂雷亚吗?」
「除了那个坷雷亚,到底还有哪个珂雷亚会叫作珂雷亚!」
「原来如此…这可有趣了。那家伙要来吗?这下子,鲁诺拉达根本是稳输的嘛!」
费洛一个人兀自点著头,仅凭珂雷亚的存在便对鲁诺拉达的败局做出宣言。
「什么话,现在哪知道啊!」
「当然知道,因为那个天生的杀手要回来了。现在这一行里,『葡萄酒』的称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这样子你们还输的话,可见得你们也实在太逊了。」
两人就这么一搭一唱地闲聊著,此时一个男人悄悄移近他们身後。
男人从领带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针後,毫无预备动作便朝著贝尔格背部的心脏位置猛刺了出去,然而——
「总而言之……」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抓住男人的手肘。那只手才抓住手肘,另一只手又抓住对方另一边的肩膀。下个瞬间,男人的身体翻转了一圈,被重重地四脚朝天摔在地板上。
男人不由自主地低吟一声,同时冒出一个脚跟,毫不留情地用力踩上他的心窝。这股冲击力道直逼男人的眼球内侧,让他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失去意识。
「让这种笨蛋在我家的地盘行凶杀人也挺伤脑筋的,你就打包一下,带回去吧。」
「嗯,你说得对,抱歉了。」
听见费洛那么说,贝尔格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挟著男人离开赌场。
「真是的,我已经能够看见奇克那家伙开心的模样了。」
想起奇克天真的笑容,贝尔格稍微同情起这个男人。
不过同情归同情,「放他一马」这个选项倒是自始至终未曾存在过。
§
「你说找到罗伊那混帐在哪里了?」
古斯塔夫眼里瞬间闪过凌厉的光芒,不过随即又马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他直接抓过来?」
面对直属上司的质问,一名部下诚惶诚恐地回答:
「这是因为…他现在人在『百万富翁区』啊,那里不是甘德鲁的地盘。」
「混帐东西!你们这群小子真的就这样让人给威胁了吗?」
「情…情况真的不太妙啊,古斯塔夫先生。我们才刚找到罗伊那混帐,观察了一下…当然,我们身上穿的可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衣服喔?结果马上有五个黑衣人迎面走来,说『不要待在这里玩耍,来帮我们工作一下吧?我可以赏你们几个钱喔,跟现在小鬼的零用钱差不多吧』。」
「结果你们就闷不吭声地回来了?」
「不,不是,我们留了一个人在那里盯哨,因为罗伊看起来和那地盘上的人不是一夥的。不过那群家伙真的很不妙耶!从刚才那件事看来,我们来这里的人的长相已经全部被他们记住了,而且虽说只是远远看著,不过他们真的有在监视我们!情况很不妙呀,他们真的不是玩票性竹噜唔啊哇!」
可怜的男人话没能说到最後,大理石制的沉重烟灰缸便已砸到他的脸上。
「所以怎样?你这混帐说那什么话?难道我们就是玩票性质吗?」
古斯塔夫不放过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继续朝著他奋力猛踹:
「畜牲…每个人都瞧不起我!」
看著焦躁情绪不断攀升的古斯塔夫,部下们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冷漠。
察觉不到那种视线的,只有最重要的当事人古斯塔夫而已。
「你们也给我马上滚出去!」
部下们听从命令离开房间,他们忘记报告一件重要的事。
或者说,那是刻意遗忘。
他们没有告诉他,罗伊盯上的地方是杰诺亚德家的别墅。
§
1931年 12月31日 下午 宾夕法尼亚车站附近
在距离车站不远的巷子里,甘德鲁三兄弟和一名青年交谈著。
「好了,我们走吧。要先从谁开始杀起?我昨天晚上只有稍微运动一下,觉得身体好钝重。想要久违地认真工作一下。」
三兄弟再怎么说都是黑手党的首领,那名青年说话时却未见丝毫的顾虑。
珂雷亚·史坦菲尔德——他和甘德鲁一家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彼此情同手足,不过并不隶属於甘德鲁家族。他是一位自由杀手,而且是以「葡萄酒」这个称号轰动整个地下世界的高手。一名杀手的名声如此响亮,就某种层面而言是有点问题,不过他对自己的名声益发广传一事并未觉得有任何排斥。
若要说他有什么问题,那么问题一定出在那怪异的个性上。那种个性和杀人享乐者或是撒谎症完全不同,是一种很难判断是正常还是异常的特殊性格。
然後今天也一样,才刚见到三兄弟,他马上就异想天开地冒出上述那么一段话。才刚重逢的他迅速迈开步伐,舍不得浪费时间似的朝著甘德鲁的据点前进。
「我们两三下地把事情结束掉吧。事情办完後,我得去找人才行,去找搞不好有可能会和我结婚的家伙。」
听见珂雷亚的一番话,三兄弟面面相觑。
「你这家伙…该不会又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和我结婚吧』了吧?」
「很接近。」
「接近个屁啊,你这笨蛋!你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因为那样被几个女人甩掉过?」
觉得难以置信的贝尔格反驳,珂雷亚对此则毫不迷惘地回应:
「嗯,等一下,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搭讪也并非开玩笑,口气相当认真,所以不会有问题。而且我过去之所以会一路被甩,是因为接下来一定还有更好的女人。毕竟这个世界——」
「——『凡事都是顺著我的意在进行』对吧?」
拉克在习惯的时间点吐了他一槽。这恐怕就是珂雷亚的基本思考模式。用他的话来说,便是「假设自己真的死掉了,那么这个世界将只是一场梦,自己则会继续在现实的世界中作著另一场梦。总之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当然拉克等人对这番理论也是听得一知半解。
若仅以话的表面作判断,会以为珂雷亚单纯只是一个逃避现实的男人罢了,可是他偏偏具备实现这种想法的实力,而且也不曾少花半分努力来维持这份实力。这便是珂雷亚这个男人最让人感到棘手的地方。
「总而言之,珂雷亚,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那种会突然答应和你结婚的女人,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喔。」
拉克不经意唤了一声珂雷亚的名字,结果他又回以一个奇妙的反应:
「珂雷亚已经死了,至少在户籍上应该会被视为死亡。」
——又在说这种让人搞不清楚头绪的话了。拉克露出这种表情,然後冷静地再吐一槽:
「要是户籍上已死,你不就不能和那个人结婚了?」
听到这句话,珂雷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过来:
「糟了,怎么办?户籍那种东西,大概要多少钱才买得到啊?」
「我听得一头雾水,珂雷亚,那么我们以後该怎么叫你?」
珂雷亚再次迈开步伐,若无其事地说:
「嗯,就叫『葡萄酒』——或者叫我『铁路绘影者』吧。」
「好逊的名字。」
看见珂雷亚和贝尔格在暗巷里大打出手,拉克整个人傻眼,并且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的感情还真好啊。
闪过这念头的那瞬间,贝尔格被打飞一颗牙齿,但牙齿马上又飞回贝尔格身边准备再生。这让拉克冷汗直流的一幕,他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哎哟喂,有人在路中央打架耶。」
萨玛莎想从围观者背後窥视详细情形,班杰明假咳了几声予以制止:
「不要去理会那种下流人士!好了,小姐,我们尽速离开这个地方吧。」
「咦?喔,好的,你说得对。」
管家这句话让伊芙回过神来。看样子她先前正在思考事情,甚至没有察觉有人在打架。
——啊啊,要怎么样才见得到甘德鲁的人们呢?
「小姐,请您安心吧。」
「?」
管家的这句话让伊芙一阵心惊。难道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在下和萨玛莎做的料理无法让小姐恢复食欲对吧?我昨天想了一下後,联络一个主厨朋友,请他帮我们在暂居纽约的这段期间介绍目前手边没有工作的厨师和酒保。据说他们会搭乘今天的列车抵达纽约,所以应该明天就能过来了。」
「不,不需要啦,你不用特地为我做这种安排!而且,竟然还请了酒保……」
面对理所当然的疑问,管家露出恶作剧顽童般的笑容回答道:
「我在地下室发现法规制定前便已存在的酒窖,所以我原本就想找人来整理摆在那里的大量酒瓶了,因为『持有』并不构成犯法呀。而且碰巧宅邸内连吧台都具备,我们难得来一趟纽约,所以在下想让小姐多少体会一下这座城市的气氛。再说,薪水我也会从自己个人的储蓄中支付。恭请小姐容许我班杰明的小小任性。」
「班杰明爷爷……」
「也别忘了厨师是偶出钱雇用的喔。没关系啦,小姐,偶这样省掉做菜的时间,就能将更多精力花在其他的工作上了,请你不要在意喔。」
萨玛莎「啪」地一声拍了一下班杰明的背部,对伊芙展颜而笑。
「给我住手!咳嗯。而且能多几个人分摊家里的工作,我们就更能够集中精神去寻找达拉斯少爷了吧。」
——这两个人明明就很讨厌那类无谓的浪费…
他们明显非常担心自己。伊芙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感谢与愧疚,拚命忍住即将溃堤的泪水。
「班杰明爷爷,萨玛莎阿姨,非常谢谢你们,我由衷向你们致谢。」
注视这两位恩人,伊芙对於打定主意,想要擅自行动的决心感到很惭愧,无法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事到如今她也抑制不住那个念头了。
买完东西後,他们走在返回百万富翁区的路途上。在某间杂货店前,他们再次听见骚动声。
「喂喂,小哥,你们真的要将这些全部买走?」
「是呀!帮我把这些全部送上车!」
「我们全包了!这就叫企业独占吧!」
与杂货店老板交谈的,是一位穿著破烂枪手服的男子,和身著鲜红色礼服的年轻女子。
「哎呀,我是很高兴你们这么捧场啦,不过买这么多要做什么啊?」
「推倒!」
「让他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去!」
远远眺望著进行奇妙对话的男女,伊芙感到似曾相识。
——啊,对了。
伊芙怱然回忆起,他们相当神似某两个人。很像在一年前来到宅邸,为自己带来幸运的那两名小偷。
两人的身影马上被人潮吞没,消失在视线之外。
虽然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不是相同的人,伊芙还是在心中献上一段小小的祈祷。
他们现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为其他人带来幸运吧。
想起一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至今最幸福的时光又在她的记忆中复苏。
伊芙双眼轻轻噙著泪水,再次坚定心里的决心。
§
「好久…不…见了…很高…兴…看见…你…这么…有…精神。」
在通往车站後门的走廊前,两道人影交谈著。
「嗯,贝格看起来也过得很不错。」
和贝格面对面交谈的,是他的老同伴之一。
「你…已…经见过…麦沙…了吗?」
影子听到这个问题後,点了一次头。
贝格愉快地露出微笑,可是相反的,另一个人影却透露出一股清淡的悲伤:
「贝格,其实——」
「我…已经…听说了…货物…好像…被劫…走了……」
「——嗯,因为那批炸弹见不得光,所以也没办法报案。」
「是…吗…理所…当然……」
「我之後…果然会被鲁诺拉达的人『一再追杀』吧?」
面对身影有些不安地提出疑问,贝格脸上微笑不减地摇头道:
「巴尔托罗…的…老大…并没有…接触…到这…件事…而且…我本来…就打算…由自己…出这笔…钱…所以…你没…必要…受…惩罚……」
这个答案令人影显得有些吃惊:
「为什么——」
「我从…情报…商…那里…得知…你…的情况…虽然…想给你…一些…援助…可是…也不能…直接…送…钱…给你吧……」
听到这段话,人影的表情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你还是没变,是个好好先生。我很感谢你,不过——」
「没必要…替你…太著相…对吧?我…知道……不过…我舍…弃了…炼金术…活到…现在…得到…的…也只有…钱而已……我所…追求的…幸福…到现在…也还…没找到……还有…我能…办到的…也只有…像现在…这样…对你…露出…笑容…而已……」
他的笑容中,只有眼神因悲伤而扭曲。
「那样就够了啦,谢谢。」
人影缓缓地紧抱住贝格,贝格则用左手轻抚人影的头部。
「谢谢你,贝格。谢谢你——没有吞食我。」
望著笑中带泪的矮小身影,贝格也掉下几滴眼泪:
「下次…再说…那种…话…我会…生气的…喔……」
§
「哎呀,贝尔格也真的变强了耶?和我打完一场架後,竟然还能毫发无伤。」
珂雷亚佩服地大声赞叹。
两人先前虽然大打出手,不过彼此最後都没有伤到一根汗毛。
贝尔格不过是靠著不死之力的再生恢复罢了,而珂雷亚则是没有受到任何物理上的伤害。
奇士一行四人徒步走回事务所时,除了住在事务所里面的奇克以外,里头没有半个人。由於他们事前已经下令大家回家待命,所以这种状态其实还算正常。
「好了,回归正题,要我杀谁?若是巴尔托罗,我就得稍微拚命一下了,但若是古斯塔夫那种程度的家伙,今天动手也0K喔。」
「你很清楚呢。」
「因为我被巴尔托罗雇用过几次咯,不过我不认识古斯塔夫就是了。」
「……你既然是杀手,应该稍微遵守保密义务吧?」
「哈哈哈,拉克一点都没变,还是同样一丝不苟。嗯,没关系啦,反正你们又不会去密告我对吧?不会吧?」
拉克代表其他两人,向聊得很开心的珂雷亚说明工作内容:
「那么,珂雷亚先生,首先呢——请你什么事都不要做。嗯…在我们这边委托你动手之前,请在城里随意晃晃吧。」
「什么?」
看著露出些许茫然表情的珂雷亚,拉克像是有所图谋般眯细眼眸:
「总而言之,我们想请你扮演『抑制力』的角色。」
§
同一时间,古斯塔夫正在旅馆的房间里勃然大怒著:

「开什么玩笑,贝格!你真的认为东西被偷走就算了!?我可是相当期待你提到的炸弹耶!」
「对方…已经告…诉我…制作的…方式了……只要…再…一个月……我就…能在…那间工厂…量产……」
「那样就太迟了!狗屎!亏我还打算现在就把甘德鲁他们的地盘给炸掉!酒吧、赌场、马券行!加上客人统统一起炸掉!」
「你…认真…的吗?」
「少罗嗦!现在已经顾不得手段漂不漂亮了!真是的,你那个朋友还真是没有用,是吧?」
听到这句话,贝格以和先前判若两人的速度贴近古斯塔夫,直逼他面前。
「…!?你…你干什么?」
「不准侮辱…我的同伴…」
说完後,贝格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古斯塔夫还是因为自己的气势输给对方而不禁握紧拳头,逞强地硬是挤出话来:
「哼!我有说错吗?自己拿来做生意的东西竟然会被偷走?以一个生意人来说,简直无能到极点了!」
贝格听到这句话後,顿时一阵错愕,然後马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谢谢你…我…好久…没笑…这么大声了!」
语毕,贝格便走出旅馆的房间。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古斯塔夫想不通贝格这番举止的用意,稍微思考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拿来做生意的东西被偷走…无能到极点。
毒品…罗伊…抢劫…负责人…我。
「啊?」
总算想通贝格大笑的原因後,他对著玻璃窗扔出第三个烟灰缸:
「这不就是在说我自己吗——!」
§
那一晚,情报商内部招开干部会议。
「今天最值得注意的消息,是瑞秋搭火车时被卷入的『飞翔禁酒坊』号的事件。毕竟贝利亚姆上议员似乎也为了这个事件在台面下亲自有一些动作。我也发了一封电报给铁路公司的朋友,请求他提供情报,不过那样应该无法收集到所有的情报吧。问题在於瑞秋提到她见到的那个『红色怪客』。不过对於这点我有一些看法,据说杀手『葡萄酒』当时也在那班列车上,因此向他询问一下,应该就能掌握与这起事件有关的所有情报了。」
「葡萄酒…你说的是珂雷亚·史坦菲尔德吗?他不是在车掌室死了?」
面对尼可拉斯的询问,一个很有把握的答覆自资料堆後头传出:
「这只是我的直觉,那个恐怕是别人吧。不仅脸部被彻底削掉,整个人还遭到焚烧,伪装得太露骨,很有他做事随性的风格。而且,向我报告这件事的人是瑞秋,不过我觉得她语带保留。从专门逃票搭车的她会被简单放出来的这一点看来,应该是有某个人送票给她。她做事还没有肆无忌惮到,敢从尸体身上掏车票出来用的地步。」
「这么说来,只有车掌的身上会有预备车票吧?」
对於艾雷安的意见,资料的主人也表示赞同:
「对,可是两位车掌都死了。由此推论,她恐怕是遇到珂雷亚,然後被要求必须保密。她在这种事情上非常信守承诺。」
停顿了一下後,他又补充对珂雷亚的一些看法:
「而且我也很难想像他会如此简单地死去。我实在想不到几个有可能杀得掉他的人…马尔汀乔家族的罗尼,或是『幽灵』的夏涅·拉佛雷特——」
另外再举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後,他最後说出感觉上「最有可能」的人选:
「或者是——『万事通』斐利克斯·沃肯,他的话倒有可能赢得了。不过据说他打算金盆洗手,退出杀手这一行了。」
「斐利克斯·沃肯?他现在还在这座城市里吗?」
听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尼可拉斯脸上浮现一丝惊愕。
「是啊,他好像想趁著女儿出生这个机会,舍弃掉自己的过去…但话说回来,传说中他似乎能够单枪匹马对抗亚伯特·安纳塔西亚的『杀人公社』——这个直属於福星卢西安诺,被公认在曼哈顿办事最有效率的组织。所以对方不会让他那么简单就引退吧。」
说到这里,社长换了一个话题,说起和鲁诺拉达相关的一些事件。
「——大概就是这样。话说回来,尼可拉斯,黑色手提包後来如何了?」
整理完今天一天的各方动向後,他询问这个还没有被报告的情报。
「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我接获报告,有两名男人进过丽亚·林谢的房间,应该是她据说今天会抵达纽约的弟弟——黄·林谢吧。」
「他们不都是中国人吗?名字怎么有些不同?」
「这大概是因为她们的父亲是英国人吧。由於他们过去曾经在社群中被人找过麻烦,弟弟好像因此惹出一些事情。」
「另一个男人呢?」
「目前尚未确认,不过似乎是弟弟的夥伴,一名叫作优文·帕涅尔的青年。」
「你还真清楚,调查的进度有那么快吗?」
「不,这是因为这两个人刚好是『飞翔禁酒坊』的相关人士,只是偶然。」
见到所有干部一致点头接受这个说法後,社长最後做了一个总结:
「那么就请尼可拉斯继续派属下盯紧事情的发展,这种『不停更动之物』的去向,实际上是很重要的。去年的『不死之酒』事件也一样不是吗?在一年前的那起事件中,所有的偶然总结下来,都是由那些在流动的酒所引发。嗯,和最後完全无法预测那些『酒』的动向的结果相比,这次我们从一开始就能监视动向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轻松的呢?呃,另外还有一起今天发生的怪事件……『从天而降的烟灰缸砸到福特汽车』——这是什么鬼情报?」
§
「该怎么办才好啊?」
在小意大利区里的某间小公寓,其中一楼的某个房间中,丽亚·林谢正紧盯著黑色手提包大伤脑筋。
替好友伊迪丝代为保管是没有问题,可是总不能把它一直丢在这个连锁都没有的房间不管。由於这东西要是有什么万一便得交给警官,应该要放在更保险的地方才对。
她虽然对伊迪丝说过「会寄放在值得信赖的人那里」,可是等到真要寄放时,她也想不出放在谁那里比较适合。当然寄放在罗尼或是麦沙那里最为妥当,不过由於还有「对组织里的人也要保密」这么一个限制,她也不能那么做。
还是麻烦艾妮丝比较好吧?在她一边思考这些事,然後把玩著包包的把手时,突然听到有人敲自己房门的声音。
虽然瞬间吓了一跳,可是紧接在後传来的声音,让她整颗心愉快地跃动起来。
「好久不见~是我啦,姊姊~」
声音的主人是照理来说应该住在远方的弟弟。
「啊…打扰了……」
弟弟似乎打算今晚和他带来的青年在这里暂住一晚。
按照弟弟的说法,好像是他们原先工作的列车餐厅突然终止营业,然後他们明天要到住在百万富翁区的富豪那里工作。
「咦咦?你们要住在那里工作吗?」
「就是这样,对方说可以把行李全部都带过去,还说那里有个大金库,有什么贵重的物品都可以放心地带过去——」
听见这么一句话,丽亚的烦恼顿时得到解决方案。
不仅值得信赖,而且有安全之处可以借放的人,竟然如此简单地出现在眼前。
§
1932年 元旦
「怎么办…罗伊那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啦?」
这几天来,伊迪丝放下其他事情,不停寻找罗伊的踪影。
光是从远方便能瞧见,罗伊的房间里盘据著貌似黑手党的人们,罗伊也不致於笨到特地跑回那里吧。
这件事也同时代表罗伊现在还没有被他们逮到。
为了寻求一线希望,伊迪丝穿过传说中「情报商」的门扉。
即使今天是元旦,挂著「Daily Days」看板的门内还是有好几名编辑部成员不停忙碌走动。
「欢迎您千里迢迢地来到本『情报商』。」
最先开口向她招呼的,简单来说是一位「笑容令人生厌的男人」。她有点後悔进入那扇门,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转头就走。
「您是来这里订报纸的呢?还是来寻求『情报』的呢?」
面对态度殷勤的男人,伊迪丝紧张地表明「找情报」的来意。
「那么请跟我过来。我的名字叫作亨利,以後请您多加关照。」
柜台男子将伊迪丝带往接待室,同时那张让人厌恶的脸孔变得更加扭曲。
§
刚好在这个时候,尼可拉斯和资料的主人正在社长室中交谈。
「亨利那家伙似乎隐瞒了什么。」
「我知道,因为他撒谎的技巧还不够专业。」
「那家伙在提供情报的部分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过於乐在其中的倾向。」
「他只是还没意识到附带在情报里的『风险』罢了。只要遭遇一次什么危险,他那样的坏习惯多少能够收敛一点吧。」
资料另一头传来的声音里,挟带著些许复杂的感情:
「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任何一个员工遇到那种事情。毕竟『情报』这东西,本来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存在。」
§
操弄情报是一种快感,所以自己才会选择这份职业。提到情报商,大家都会想到在暗巷里或是酒吧一角悄悄传递纸条的画面。我本来也以为这种形象便是这类工作的一切。想不到,这世上竟然存在著一家如此明目张胆的「情报商」。
操弄情报,等同於操弄与该情报相关的某些事物。有的时候是钱,有时是人,有时是性命,有时是城市;到了最後,就连国家和世界都有可能为自己所牵动吧。
将这一类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时,究竟是何种快感呢?最近流行的那些毒品之类的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因为这是一种能够在保持理性的状况下,模拟世界之「神」的体验。
这间公司亦然。在如今发生的鲁诺拉达和甘德鲁相关的情报中,只有我知道罗伊正在追寻伊芙。这个事件现在已经全部扣成一环。因为只有我掌握到这个情报,可以说我在围绕著现在这个事件的「世界」中,拥有比任何人都还要有利的立场。
话说回来,那个叫作罗伊的男人还真是轻易就被我的情报玩弄於鼓掌之中。就是这样我才无法放弃这份工作。拜尼可拉斯、艾雷安和社长所赐,我过去一直功亏一篑,不过这次的事情就很顺利进行了。
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那种小姑娘哪有可能知道毒品工厂的消息,更当不了证人。就算他真的成功接触并绑架了她,在威胁鲁诺拉达的同时,证据就会被消灭,然後一切就都玩完了。
即使能够逃过鲁诺拉达的追杀,他也会沦为绑架犯。
他既没有办法举出我们报社涉及其中的证据,何况我也没有和他进行交易,因为那只是「我个人的自言自语」罢了。
当然,如果他当时付得出费用,我也会好好回答他的问题。我自认身为一个生意人,我还有那种程度的职业道德。
反正他只是一个沾染上毒品,早就一步步迈向灭亡的社会败类。
我可是打从心底厌恶那种家伙,只是举手之劳地送他走上最後一程罢了。
不会有任何问题,不会有不会有不会有。
然後现在,这个女人以客人的身分来到这里。
罗伊的女朋友伊迪丝啊…这下事情可好玩了。
我也想看见这女人的命运被打乱的模样。
同时操弄一对恋人的命运,那是何种快感呢?
「关於罗伊的所在位置,我其实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喔。」
「真的吗?」
「其实前几天,我曾和他有过一次『私人交谈』的机会——」
当我将和罗伊之间发生的「一切」告诉伊迪丝後,她脸上的血色明显褪去。这种画面看起来自有一番不同的乐趣。
「等一下…?那么罗伊人呢?」
「他现在应该正设法对伊芙图谋不轨吧?虽然我当时是有『加以劝阻』啦…」
「我得阻止他才行……」
就在她慌张地想要起身之际,亨利适时地补上一句:
「您打算上哪里去呢?您并不知道伊芙小姐的所在位置吧?」
听见这句话後,伊迪丝恶狠狠瞪了亨利一眼:
「告诉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她将自己的皮包砸在桌子上,然而亨利却摇了摇头说道:
「您阻止他之後又有什么打算?实际上,除了这条路,已经没有别的方法能够让他逃过一劫咯?即使这条路的可行性微乎其微。」
「才没有那回事。你刚才也说过,罗伊是因为没有钱才只能走那条路。换句话说,只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就能得到『正式的情报』对吧?」
「我觉得不要太过高调,对您或许会比较好。」
亨利的脸上浮现一丝阴霾,他将伊迪丝的钱包丢了回去:
「请您不要搞错了,您以为那种能够摆脱鲁诺拉达的情报,是您和罗伊这样子的人能够轻易获得的吗?」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将脸凑向伊芙。话说的口气和眼神都骤然改变,其态度仿佛掌控世上道理的神祗,抑或有如恶魔一般。
「『情报就是力量』。想得到它,就得理所当然付出代价对吧?然後,没有力量的人就会死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报才没有那么简单!没有当作代价的力量——没有财力、权力和人脉的家伙们,是不可能轻易得到它的!」
此时他的表情和口吻才突然恢复正常,重新深深地坐回椅子上。
「——事情就是这样,您能够理解吗?」
伊迪丝依旧继续瞪视著亨利,语气中带著某种决心般问道:
「那么我问你,你倒是举个例告诉我,什么才是那个情报的『足以构成代价的情报』?」
亨利一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思考片刻後,他想起傍晚的干部会议,於是做出答覆:
「您知道昨天发生的『飞翔禁酒坊』事件吗?」
「就是这样,想要知道这起事件的核心部分,便不可或缺那位叫作『葡萄酒』的杀手所拥有的情报——或许该说是『证言』。」
亨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後叹了口长气:
「嗯,简单地说,如果您拿那个被叫作『葡萄酒』的杀手的故事来交换,我应该就能告诉你吧。包括伊芙小姐的所在位置,以及摆脱鲁诺拉达的方法。」
「真的喔,说好咯。」
伊迪丝毫不迟疑地准备离开,此时亨利提出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和他约好了。虽然前後花了一些时间,那家伙还是遵守了约定。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动作不快点他便会死掉,就只是这样。」
「…?真的就只有这样?」
「所谓的约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算吃再多亏也还是一样。」
她不再回头看向亨利,带著坚定的眼神打开门扉。
「我都听到咯,你这下流的东西。」
背後突然传来的这道声音,让亨利不受克制地颤动了一下。
「你这不知羞耻的家伙,做好觉悟了吗?你这次少说也要减薪了。」
「尼…尼可拉斯先生。」
转头一看,他的背後站著蹙著眉头的英语版主编。他似乎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从接待室後方的某扇门进到这里。
「请…请等一下,关於罗伊先生的那件事,我是因为他没有钱,才提供一个替代方案——」
「喔?那你为什么没有报告这件事?」
「因为那好歹算是与业务无关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那段工作时间都在跷班咯?」
被尼可拉斯抓住领口的瞬间,亨利已经做好被揍的觉悟。
可是那一拳迟迟未到,他的领口突然被放开。
「不过,看在你最後表现出的男子气概的分上,我就饶你一次。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干了件好事。社长人实在太好了,这下子他应该会愿意为你消帐吧。」
「???」
看见亨利的反应,尼可拉斯再次皱起眉头:
「咦?难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这样啊。」
他用一种像是怜悯著什么的眼神注视亨利,接著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说道:
「真可怜。不过这可是玩味刚才社长说的『风险』的好机会。你就跨越生死关头,在人性方面好好成长吧。小心不要挂了,我是说真的。」
亨利就这么被独自留在原地,因为搞不清尼可拉斯所指为何,陷入一股不安的情绪中。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可恶,这就是不知情报者的无力感吗?
§
伊迪丝走进甘德鲁的事务所,此时的她已经抱定一死的觉悟。
走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她反刍自己的设想。
在自己身边,怎么想也只有甘德鲁三兄弟可能知道与杀手有关的情报。虽然只不过是推测,但眼前除了来到这里,她没有其他的线索可寻。
只是想向他们打听那个消息,便得将一切全盘托出。到时候,说不定他们会勃然大怒而将她活活打死,又或者在救回罗伊之後,马上将她和罗伊一并解决掉。不过既然有些微的可能性,她也只能紧抓著不放。
另外的一个选项是带著罗伊逃离这座城市,不过多半罗伊不会允许我抛弃同伴与家人。就算强硬说服能让他点头答应,但後半辈子或许就得在後悔中度过了。
她甚至下定决心,要在有什么万一之际为他挡下枪林弹雨。带著跳下悬崖般的觉悟,她走下最後一格阶梯。
「啊~是伊迪丝小姐啊,欢迎光临~」
整个大厅安静无比,伊迪丝在中央的桌子旁看见奇克。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是谁呢?她至少可以确定,那个男人不曾到过他们的酒吧。
仔细一看,奇克和男人正摆了一些东西在桌上。
那是许多把新买回来的剪刀,利刃闪烁著银光。
「很棒吧?我买了好多呢,很锐利喔~」
奇克带著孩童般的笑容说著。
对面的男人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桌上,然後——
铿!铿!咻叩!铿!铿!铿!咻叩!铿!咻叩铿咻叩铿咻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他规律地将剪刀的尖端刺下,兼俱节奏感与力道往返於五根手指头之间。他将节奏缓缓加快,到最後,由剪刀所形成的残像,看起来仿佛有好几把似的。
而且仔细一看,男人每次刺下去剪刀的刀刃都会开阖一次。
刀刃张开时,尖端会刺在手指头之间的两旁,然後提起剪刀的同时又让刀刃并拢在一起。
这是稍微不小心便有可能剪断手指头的戏码。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我也来玩玩看好了。」
「建议你不要比较好,要是受伤会非常痛喔。」
「那我就不喜欢了。对了,就用下次要拷问的人的手来试试看吧。」
听著两人的对话,她感到一条冰冷的「线」窜过背脊。
——说不定,我需要比「死」还要强的觉悟……
她虽然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奇上先生、贝尔格先生、拉克先生,伊迪丝小姐过来了~!」
奇克才刚大喊完,三位老大便从里面的门走出来。
「奇怪,伊迪丝小姐,怎么了吗?啊,我们酒吧这阵子休息,不过薪水的话会照——」
「不是的,甘德鲁先生,不是的…」
已经无路可退。一心三思想帮助罗伊的伊迪丝,一脚踏进地狱之中。
「我…背叛了甘德鲁先生们…」
听完她的告白後,三个人面有难色了一会儿——拉克看了两位兄长一眼,最先开口说道:
「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了,伊迪丝小姐。老实说,你无法相信我们这点让我感到很遗憾。很可惜,我们目前并不打算对罗伊先生做出任何处置。」
听见这个答案,伊迪丝的神情为之一亮:
「这是真的吗!?」
「是的,那位罗伊先生一来不是我们的同伴,而且老实说,我们也不能强迫连面也没见过的人要遵守我们的规则。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的确没有触碰毒品这一块,不过这个规矩倒也没有广为人知到成为不成文规定的地步。」
说到这里,拉克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黯淡:
「可是伊迪丝小姐,问题出在你身上。你明知我们将毒品视为禁忌,却还是隐匿这个事实。你是我们地下酒吧的女服务生,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不过也算是置身於『我们这边』的人,因此你的形为明显地构成背信行为。」
啊啊,果然是这样,我早就有所觉悟了。只是原本还希望如果他们要杀我,能等到我确认罗伊平安无事之後再动手。
「好了,关於你要接受的处分——老实说这种事情尚无前例,该怎么办才好呢…哥哥们,要怎么处理?」
拉克转头询问站在他身後的两位兄长。贝尔格一副「你问我我问谁?该怎么办?」地看著奇士,奇士则带是一副有点伤脑筋的表情把玩著扑克牌。
三个人暂时离开原地,小声谈论该如何处置伊迪丝。
「怎么办呢?」
「别问我啦,一般都是怎么做的?」
「在西西里那边,通奸罪之类的有时是会把人给杀掉…不过这个跟那个又不一样。」
「怎么可以为了这种事杀人啊?笨蛋!我看就这样算了如何?无罪。」
「那样的话,不就变成犯错不用接受任何惩罚?确实,我也觉得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就杀掉一个女人,但也不能什么处罚都不执行吧?我们得决定一个适当的惩处才行。」
「扣掉她这个月的薪水如何?」
「我们又不是公司。」
「那么你说要怎么办嘛!男人的话,我还可以用痛殴一顿,打掉所有牙齿的方式来解决。」
「当然不可以那样!对女人动粗是最差劲的行为。」
「就是因为我也知道那种事情,所以我们不就只能判她无罪了吗?」
「但不能无缘无故就不处罚…啊啊…放过她会变得赏罚不明,却又不能对她动粗……」
「给她一个机会如何?」
「机会?」
「当初乔吉盗用公款时,我们不是也给了他有九成机率会活下来的机会吗?虽说他最後还是挂掉了。」
「但总不能要她玩俄罗斯轮盘啊。」
「……」
「对了,我们让她抽一张大哥的扑克牌,要是抽到鬼牌就算有罪如何?」
「这个好!现在就先把鬼牌抽出来!」
「……」
听到这句话後,奇士再次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摊开扑克牌给他们看。
「什么!全部都是鬼牌!?」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了,你是从哪里买来这种东西的!?」
「你该不会买了五十二副扑克牌,然後一张一张抽出来吧……?大哥?」
「……」
「那…那就这样吧,抽到鬼牌的话,就算无罪如何?」
「别说那种让人听了一头雾水的话啦!」
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恐怖的事情?我会被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掉?
看著待在房间角落讨论的三兄弟背影,伊迪丝背後开始渗起大量冷汗。
奇克和另一个男人都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最後像是看不下去般,开始采取某些行动。
神秘男子原本在空中同时抛丢五把剪刀要杂要,突然间停止手上的动作,对奇克说了一些悄悄话。随即奇克「喀嚓喀嚓」地玩弄著新买的剪刀,同时以佣懒的语调呼唤三兄弟。
「喂~伊迪丝她做了坏事对吧~?」
听见声音後,拉克转头过来,看似烦恼地回了一句:
「该说是坏事吗…她没有犯法就是了。嗯,或许可以说对我们做了不好的事吧。」
「你不觉得伊迪丝的头发很长吗?」
「嗯,是啊……——喔!」
此时拉克才豁然想起。奇克带著异常纯真的眼神,笑咪咪地微笑问道:
「我可以剪吗?」
「我从以前就想这样做了……」
在剪刀的阵阵开阖声响中,先前在空中抛剪刀的男人叨念道:
「虽然经营得还算成功,不过你们的本性实在不适合当黑手党老大。」
头发是女人的生命——虽然不晓得这句话从哪个时代开始流传起,总而言之,最後的处罚变成只是剪一些头发下来。事情意外简单地了结,令伊迪丝顿时感到全身虚脱。
「先说好,我们只会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只剪个头发就算了。」
起初本来有人提议剃平头,但由於「剪刀办不到这点」,最後决定只剪掉一半。
由於奇克使用剪刀的技术相当优秀,剪出来的发形甚至比原本的更好看。
「我剪完了喔~」
伴随这道让人听了会想跟著微笑的声音,奇克「喀嚓」一声阖起剪刀。
同时这个声音,也为这场没有观众的闹剧拉下布幕。
「好了,回归正题,情报商的那名男人向你索求什么情报?应该是那种只有我们这类人才会知道的情报吧?」
没错,到现在为止也只不过突破第一道难关而已。如果三兄弟对「葡萄酒」一无所知的话,她先前的决心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那个…老实说…我在找一位叫作『葡萄酒』的杀手!」
这句话才刚喊完,在大厅深处挑战同时抛丢二十把剪刀的男人便转过头来回应:
「……你叫我吗?」
§
在夕阳开始西下的时刻,两道身影来到杰诺亚德的别墅。
按了好几次电铃後,豪华的门扉後方出现一名老绅士。
「嗯,在下初次见到两位,请问你们是…?」
听见班杰明充满疑惑的询问,东方人和爱尔兰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回答:
「那个…你们这边是杰诺亚德公馆吧?是厨师葛瑞乔尔先生介绍我们过来的。」
「我们是来这里做饭的喔!」
「喔喔,是你们啊!好,进来吧进来吧,请进。」
他们乖乖接受管家的带领,走进四处充满豪华装饰的屋内。
「是管家耶。」
「是啊,典型的管家,不过很可惜没有留胡子。」
两人一边窃窃私语,然後跟在年老管家的身後。
东方人厨师是黄·林谢,爱尔兰酒保则是优文·帕涅尔。
他们两人昨天都还在大陆横贯铁路的特快列车「飞翔禁酒坊」上头工作,不过某个事件却导致整台列车连同餐车都得报废掉。
此时,在餐车主厨葛瑞乔尔的介绍下,他们偶然得到一个临时工作。最初契约只签到一月上旬而已,不过若是得到赏识,事後有可能可以到位於纽泽西的本家工作。
由於这些前因後果的关系,两人都准备在这次的工作中大显身手。首先今晚的晚餐便是一个表现厨艺的好机会,重点在於如何利用对方给予的食材做出美味的料理。成果好坏所带给对方的印象应该会有天壤之别吧。
想定各种情况的两人跟在管家後面走了一阵子,最後他们被带到位於二楼,有著一扉大门的房间之前。
「小姐,小姐!厨师他们来了喔!也请小姐务必与他们打声——」
然而没有回应。
「小姐?」
管家犹豫是否要开门,如果小姐碰巧只是在休息,那就不是身为一个管家应有的行为了。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刚好经过那里的萨玛莎想也不想便打开门:
「小姐,有好呷的饭可以呷喔!」
萨玛莎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却没有看见伊芙。
察觉这个事实的管家,已经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礼数,马上冲进主人的房间里:
「小……小姐!?」
他不禁放声大喊,可是房间内部仍未传出任何回应。
房间深处,墙上的窗户大大地敞开著,吹得窗帘啪嗒作响。
萨玛莎等人赶忙把脸探出去,只见窗子的下方架著一个大梯子。
「这是什么?」
跟在後头进入房间的黄,拿起摆放在桌上的信纸。
「请…请拿给我!」
管家像是用抢的夺过信纸,通红的双眼迅速浏览上头的文字。
上头书写著对於不告而别的道歉,以及她在几件事情上,对於班杰明他们的感谢。後来读到「万一我没有在三天以内回到那里——」这句话後,管家便拾起头,没有再念下去。
「小姐…难道你…?」
「啊啊,小姐……您行事怎么能如此草率!」
班杰明垂著头坐在沙发上,而萨玛莎则一副老神在在地对他说:
「你现在素在烦恼啥么?小姐已经不是囝仔了,安啦!」
「现在这样我能不担心吗?萨玛莎!你竟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
管家边骂边抬起头,不过他的怒吼戛然而止。萨玛莎已经换了一双出远门的鞋子,做好所有外出的准备。
「你要上哪里去?」
在她一旁的优文和黄则是已经朝著门外迈开步伐。
「列车那件事也一样,这个新年还真是不得安宁耶。」
「这有什么办法~首先主宾不在,还能做什么料理啊~」
对著愣在那里的管家,萨玛莎一脸不解地寻问:
「当然素出去找小姐啦,难道你不去吗?」
沉默片刻後,管家像是斥责自己的愚蠢般怒吼道:
「那还用说,当然要去了!」
「话说回来,恁两个人拿在手上的那个黑色行李素什么啊?」
被萨玛莎看见拿在右手的包包,黄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这个啊~是我姊姊今天寄放在我这里的行李,她希望我能把东西寄放在一个值得信赖的地方,所以我本来想请你们让我放进这栋屋子里的金库,不过现在也没那个时间咯。」
「据说里面似乎放著某间企业开发时使用的剧烈药物,所以她要我们找个可以信赖的人。」
听了这句话後,萨玛莎拍拍胸脯保证:
「那样的话,就寄放在偶们待会儿要见的那个人那边吧!那里素间大公司,比偶们这里更能够放心啦!」
§
那天夜里,当亨利上完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他的身旁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喔喔,这位不是伊迪丝小姐吗?您有何贵事呢?」
——哼,我看你八成是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跑来向我哭诉吧?最好你会成功!
「亨利先生,情报就是力量,这句话是您跟我说过的吧?想要获得它,就必须拥有能够作为代价的力量。」
「嗯,是那样没错啊?那么,您拥有那种力量吗?」
「我既没有财力也没有权力——不过人脉之力似乎是我的强项。」
「咦?」
那一瞬间,有某个人将手搭上亨利的肩膀上。
「晚安。」
听见声音的亨利转头望去,结果见到一位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年龄也已经二十出头,大概和亨利同年,或者大他一岁。
「晚·安。」
男人像是要他仔细听好似的,将同一句话再说一次。亨利则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你不是说想见我吗?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欢迎我呢?」
——难道?——难道!
「听说,你想向我询问一些关於那班列车的事情。」
接著珂雷亚拖著亨利,朝门外迈开步伐。
「那么我们就去搭一下夜间列车如何?你就透过模拟好好体会一下,处於生命受到威胁之人们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也充分体验看看,什么叫作『力量』吧。」
他试图抵抗,手脚却完全无法自由动作,他有一种近距离沭浴在猛兽咆哮之下的错觉。
「就以你的恐惧作为代价好了。」
§
「这里是伊芙·杰诺亚德目前居住的宅邸地址。之後的一些相关问题,我们会设法解决,总而言之,请伊迪丝小姐先带男朋友躲到甘德鲁先生们的事务所去。我们会在一个礼拜以内和鲁诺拉达协商好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亨利被带走之後,尼可拉斯在报社中向甘德鲁三兄弟和伊迪丝说明今後的行动计画:
「社长已经和我提过奇士先生你们的事情了。在知道古斯塔夫的动向後,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请你们待在事务所或是自家居所。」
尼可拉斯的脸上挂著平日待客时的微笑,不过他的眼神却显得格外认真。
在他们各自离开後,艾雷安愉快地开口说道:
「幸苦你啦。你这阵子明明就很忙,怎么处理这件事还是那么积极啊?」
「是啊,可恶。身为一个情报商,我个人喜欢的是保持立场中立啊!我已经不想再主观涉入这个事件,所以这是最後一次帮忙。」
「原来如此。对了,那个手提包现在的下落是…?」
「喔喔,好像有一些动静。丽亚·林谢的弟弟似乎将黑色手提包给带出去了。後续的情报目前还没有收到,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新情报进来了。」
此时报社入口的门被打开,年龄、性别、人种各异的一行人走了进来。
「艾雷安!有代志想八托你一下!」
体态臃肿的黑人女性递过来的,是握在她右手下方的一个手提包。
在那黑手提包进入视线之後,艾雷安嘀咕了一句:
「看来我们已经无法『客观』了。」
「……饶了我吧。」
§
「等一下,你说是『葡萄酒』?」
在旅馆的某个房间内,古斯塔夫惊声问道。
「是的,真的是啊,古斯塔夫先生。」
「你说的是时至今日还号称自己是自由杀手,爱演独角西部剧的那个家伙吗?」
「他不是枪手就是了。」
「那家伙现在受雇於甘德鲁?」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将原本抽著的雪茄捻熄在烟灰缸里。
「现在城里所有的混混都在谈论这件事,那几个前阵子过来这里的大帮派家伙们刚才也…过来致哀说:『你们就快玩完了吧,被那个怪物盯上,古斯塔夫这种角色大概活不过三天咯』…」
「开什么玩笑!」
他的动作和声音虽然还是故作镇定,内心却满是恐惧。
——「葡萄酒」…是那位恐怖的杀手吗?他怎么会受雇於那样一个小帮派?我听说巴尔托罗老大以前曾经雇用他一次,结果他仅只花了一晚,便将几个在纽瓦克和他们对峙的帮派的干部们屠杀殆尽。据说组织那次给出一笔极为庞大的报酬,可是甘德鲁他们付得起那笔钱吗?
「不妙了啊,古斯塔夫先生,已经有好几名部下开始陷入恐慌了。」
「可恶,可恶,狗屎啊!将组织里的杀手派出去吧!我们先下手为强!」
「没办法啦,我们的杀手全部都直属於唐·巴尔托罗。想要调用他们,还不如去调用炸药会比较快。」
「那么管他自由杀手还是佣兵都行!快给我去找!去找一批听到『葡萄酒』的名字也不会害怕的家伙!除掉那家伙可是能够在地下社会扬名立万哪!以此为目标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吧?去把那些得了失心疯的杀手集合起来!顺便悬赏甘德鲁老大们的项上人头!现在就去!马上!」
「扬名立万?那才是西部剧的世界吧?看来古斯塔夫先生宝刀已老了。」
古斯塔夫的部下虽然嘴里不平地抱怨,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命令。
就这样,「葡萄酒」的「谣传」终於成为确切的「情报」。
这则情报,沉静——而且确实地在地下社会中渗透开来。
§
——到离开家里为止都很顺利,可是要如何去找那些叫作甘德鲁的人们呢?
伊芙溜出来时,虽然挑了相对上比较便於行动的衣服,即便如此,那套充满高级质感的衣服还是充分吸引周遭行人的目光。
天色已经完全转暗,中央车站的四周还是充满和白天时没什么两样的拥挤人潮以及噪音。
——向那间「情报商」的人询问,果然还是最好的方法吗?
想到这里,她决定叫一台计车程到华人街那里,不过——
「请问,你是伊芙·杰诺亚德小姐吗?」
听见後方传来的声音後,她回头一看,结果见到一位看似有些懦弱的青年。他身上穿的衣服即便恭维也很难说有多体面,和伊芙站在一起时,两人的差异更是大到会让人觉得滑稽。
即使有些困惑,伊芙依然点头回应。
「嗯…我…叫作罗伊,罗伊·默多克。嗯…我有件事想请问你一下…那个…所以才叫住你…请问方便吗?」
「你要问我?是什么事情呢?」
「那个…是关於你家人的事情。」
伊芙的脸色瞬间大变。
——太好了,这个反应一定是「中奖」的意思。接著只要威胁拐骗一下,设法将她纳入我的控制就行了。然後再用这个女孩去威胁鲁诺拉达的那些家伙。这么一来,这么一来我和伊迪丝就都没事了!真不枉费我苦守了这么多天,终於逮到这个女孩独自出门的机会!
罗伊一边如此在心中笃定,然後稍微加强和伊芙对峙的姿态。他想在立场上压过对方,尽可能以带有威胁性的口吻开口说话,不过——
「其实我…知道你们家族的秘密喔。」
这句小喽罗般的台词才刚说出口,罗伊便落入被出乎意料的发展给吓到的窘境。
「…!难道,你是甘德鲁那边的人吗?」
「咦?」
「拜托你!请你…请你让我和你们的首领见面!」
女孩突然气势汹涌地大喊。气势输给她的罗伊,思考在此时完全陷入混乱中。
为什么甘德鲁这个名字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我该不会还处於毒品的幻想之中吧?
感受著这种毫不真实的想法,罗伊只能困惑地呆愣在那里。
——糟糕了…伊迪丝…伊迪丝…我该怎么办才好——
§
「你骗人!这怎么可能!祖父和父亲怎么可能从事那种工作!我不相信……!」
「求求你,我求求你冷静一点。」
伊芙整个人情绪激动起来,罗伊只好哭丧著脸,拚命安抚她。
之後他将伊芙带到附近的餐厅,先说明自己的情况。结果女孩似乎什么都不知情,只是拚命替家人的清白辩解。既然她一无所知,那么他便得将这女孩控制在手中,然後欺骗鲁诺拉达。
看到女孩肩膀微颤,不停掉泪,罗伊了解到自己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故意提起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的往事,让与自己不同,有著光明未来和希望的少女坠落不幸的深渊。难道就没有其他表示的方法了吗?如果他能够想出再适当一点的方法,是否可以欺骗她直到最後,让彼此双方在幸福的状态下分离?
可是不管再怎么思考,罗伊的脑袋就是想不出那种方法。
——是毒品。一定是吸食毒品太过头了,我才会变成这样。由於当初享受到的净是脑浆融化掉的快感,所以我的脑浆一定真的融化掉了吧。之前印象中,有一次有奇怪的汁液从我的耳朵里流出来,那应该就是我的脑浆。可恶,可恶,可恶,我变得这么笨,真的有办法和伊迪丝一起逃走吗?之後真的有办法让她幸福吗?可恶,可恶,可恶,难怪会被伊迪丝骂几百次笨蛋,因为我真的是笨蛋啊。
在陷入自责与不耐烦漩涡的同时,罗伊仍旧拚命安慰著伊芙。
可是唯有一件事情他始终藏在心中,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杰诺亚德家的父亲和长男,是死於鲁诺拉达家族之手的这件事。他原先打算只提到他们家和鲁诺拉达之间缔有合作关系,等到伊芙拒绝合作,他再说出那件事,在她的心中植入「对鲁诺拉达的仇恨」。不过他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
如果把那件事情告诉她,这个女孩或许会愿意合作吧。
——我不喜欢那样子。要是那么做,我就连条毒虫都不如了。在保持理性的状态下要如何向这个女孩说那种事啊?做得出这种事的家伙,若非嗑药嗑到神智不清,就是个像恶魔的家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後,伊芙总算恢复平静。
虽然心情已经冷静下来,她还是以不安的眼神望向罗伊:
「我刚才乱了阵脚,真的很对不起。」
「啊?呃…喔喔…抱歉。可以的话,请你把我刚才说的都忘掉吧。啊…可是…不…那样我又会死掉,该怎么办啊……」
女孩前後的态度差异太大,让罗伊感到讶异,不过他还是试图恢复冷静。
「可以请教你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我的父亲和兄长前阵子出车祸过世了。不过,那个该不会是——」
「没有那回事!我觉得…不是那样。因为情报商的家伙当初的说法是,他们『趁对方车祸死亡这个大好机会』抢走了工厂!」
「这样子啊……」
看见少女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後,他再度陷入自我厌恶中。
他说谎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牺牲这个孩子的未来。
如果说出那件事,利用她的名字威胁鲁诺拉达,那也将构成一个剥夺她未来的行为。
一个不小心…不…就算自己进行得很顺利,这个女孩都会被杀掉吧。
到时候,鲁诺拉达便不再存有弱点,我的同伴和家人就会——
——咦?
他此时终於发现,这个计画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成功的可能性。
——情报商那个王八蛋……!
就在他的愤怒不受克制地涌现时,伊芙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愿意接受你的计画。」
「咦?」
「相对地,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听到她的请求内容後,罗伊有种眼前渐渐变得黑暗的感觉。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目前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提议。
「请你现在马上带我到甘德鲁先生所在的地方。」
§
「喏,这里就是甘德鲁的事务所。」
在距离茂比利街有一小段路的巷子里,伊芙和罗伊站在「近期改装,暂时歇业」的布告前。
伊迪丝带他来过这家爵士音乐厅好几次。印象中,这里的地下楼便是甘德鲁的事务所。
「我不能和他们碰面,所以请你一个人下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了解了…那个…非常谢谢你。」
「别那么说,求求你,别对我说这种话。」
他很难为情地摇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
叽……
贴著布告的门突然被打开,金属倾轧的声音响彻巷内。
罗伊两人吓到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接著缓慢地,缓慢地将头转向门的那边…
「哎呀,请问有什么事吗?抱歉,我得遗憾地说,这里现在只有奇克先生一个人而已。」
出现在门後的,是一位大概还不满三十岁的美丽妇人。她的身材修长,同时留有一头金色的短发。晶莹剔透的肤色彷若陶磁娃娃,带给人一种似乎用力一抱就会碎掉的印象。
她的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让人觉得她不会有太激烈的情绪起伏。
「那…那个…我们来这里,是想要见甘德鲁先生……」
「在这里叫作甘德鲁的人有三位,再算上我和弟妹的话,就有五个人罗。」
听见这位浑身散发优雅气质的女性如此回答,罗伊和伊芙困惑地寻问:
「请问您是?」
面对这个问题,女人稳重地说出答案:
「我的名字叫作凯特,是三兄弟的长男——奇士·甘德鲁的妻子。」
§
奇士等人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奇克一个人正在玩剪纸。
「啊~欢迎回来~」
他一边摊开以剪刀剪出来的汤普生冲锋枪,一边向奇士表示有人来访过。
「刚才凯特嫂子有来过,我跟她说你不在,她就回去了。」
听见这句话,奇士的眉毛微微一颤。
「喔喔,嫂子会过来,大概是因为大哥说过今天会回去一趟吧。」
「去年过新年的时候,你们好像也因为工作而没办法聚在一起不是吗?」
「……」
奇士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大衣和帽子挂在墙上。
看来今天晚上也回不去了。
「嗯,现在的确不是回家的时候啦。」
「珂雷亚那家伙好慢喔,他该不会真的跑去搭夜间列车了吧?」
「珂雷亚的话,有可能喔。」
「而且那家伙莫名其妙地主动耶,说什么『我也有事情想问情报商』。」
珂雷亚平常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泊,但这次却露出熠熠生辉的表情,那是他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才会露出的表情。
「喔喔,对了,他之前不是提到他的求婚对象之类的吗?会不会是想问那个啊?」
§
「好了,另外还想问我什么?」
珂雷亚在夜间列车的屋顶上坐下来,对仰躺在一旁的亨利问道。
亨利面色惨白,瞪得偌大的眼睛彷若死鱼般呆滞。
「没有的话,这次换我问问题了。既然你给了那个叫伊迪丝的女人情报,所以我也想请你给我相对等的情报,没问题吧?」
亨利带著疲倦至极的表情,对珂雷亚的问题连点了好几次头。
「我姑且称赞你没有晕过去这一点,看来你还满有骨气的嘛。好,我要问了,一个是关於某个女人的情报,另一个则是——」
他在行驶中的列车上说出自己寻求的情报,眼神更因愉快而睁大。
§
「那件事是真的?」
在元旦的夜晚已深之际,古斯塔夫在旅馆的某个房间内询问部下。
「千真万确。罗伊那混帐在与伊芙·杰诺亚德接触後,径自将她带到甘德鲁的事务所。我本来想在那里将他抓起来,结果有个女人从事务所里面出来,他们便搭那个女人的车离开了。我叫几个人跟踪那台车子,後来接获报告,那台车最後驶入他们地盘以外的一间独栋住宅中。」
「这个杂碎!你们干嘛不在他进入甘德鲁地盘的那个时候干掉他啊?」
「非常抱歉,我当时心想,先确认他要去哪里是比较稳当的作法……」
「哼!笑死人,结果最後还不是被逃掉!杀人就杀人,还管他什么背景!」
「而…而且,贝格先生说过要活捉…」
听见贝格的名字,古斯塔夫气得满脸通红:
「你管那个全身福马林的混帐说什么啊?啊?你们的老大是谁?说说看啊!现在就说!」
「当然是唐·巴尔托罗·鲁诺拉达大人了。」
「唔!?」
部下出乎意料的反击,让古斯塔夫顿时哑口无言。
他原本认定对方会说出自己的名字,结果出现的却是巴尔托罗的全名。
房间里还有其他许多部下,此时若破口大骂,可能会被当场视为对巴尔托罗的背信行为。
「……没错,是唐·巴尔托罗把这块土地交给我。所以,接受他委托的我不管下达什么命令,你们都得绝对服从!」
总算硬拗过去了,他自己心中认定著。不过听在周遭众人的耳里,那不过是个不堪入耳的藉口罢了。
「这…很…难说…喔……」
贝格不晓得是何时进入房间里,对古斯塔夫的叫嚣嗤之以鼻。
「你这家伙……」
「在…毒品…的部分…巴尔托罗…委托…我…全权…负责…换句…话说…我…针对毒品…下达的…命令…所有人…也都得…绝对服从…吧……」
贝格静静地窃笑几声,古斯塔夫则是咋舌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别以为总是可以称心如意!」
他的眼神迸发出可以称之为厌恶或是杀意的凶狠目光。
「我…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称心…如意过……先走…一步…就麻烦…你们…生擒……他了……」
之後他似乎无话可说,便径自向门外走去。
「对了…对了…全身…福马林…的混帐…其实…不错喔……就…不会腐烂…的这点…而言…是真的……」
§
位於曼哈顿西侧,地狱厨房外围的一间独栋房舍便是甘德鲁的长兄——奇士的自家居所。至去年为止,他原本和弟弟们一起在附近的公寓里租了几个房间住在那里,不过藉著贝尔格结婚的机会,大家开始各自搬到外面去,最後演变成只剩下拉克一个人还住在旧公寓里。
「来,请你们享用吧。我本来打算和先生一起用这些菜的,不过那个人似乎又为了某些事四处奔波了。」
「嗯…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这几天来没有好好进食过的罗伊,将似乎是用来庆祝新年的料理一口接著一口送进嘴里。
餐桌上摆著以鱼为主的杏仁鱼排,辛香料风味甚佳的意大利香料和能够轻易咬断的鲜嫩羊排,就连原先有些不好意思的伊芙也渐渐将手伸向餐桌四方。
「……好好吃。」
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芙,突然冒出一句感想。
这句单纯的感想不带任何虚假,然而她却深刻觉得五味杂陈。
眼前这位叫作凯特的女性,外表上非常不像黑手党老大的妻子,不过既然她本人都那么表示了,那也没什么好怀疑的。说不定…不…是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杀了达拉斯哥哥的凶手的家人。伊芙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
「太好了,我还怕这些菜不合你们的胃口呢。」
凯特和缓地微笑著。她的表情无比温柔,可是仍然带给人一种有些稀薄,犹如云雾一般的脱俗印象。
「对了,我们刚刚话说到一半——」
为了掩饰自己复杂的情绪,伊芙试著继续先前的话题。她刚才问过奇士他们的行程,据说奇士今天本来计画庆祝新年,要在家里一起用餐,然而依旧因为突然有急事而无法回来。
「请问,您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见到他们吗?」
「嗯…他是那种每天都活在临时急事里的人咯…只要解决掉这阵子有些谈不拢的事情,他应该每天都会回来吧。」
「谈不拢的事情?」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个人向来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想他这阵子也是刻意尽量不回家吧。」
凯特以喜悦中带有寂寞的口吻,谈论目前不在家中的丈夫。
「请问…他是黑手党吗?」
「噗噜」一声,伊芙这个发言让罗伊喷了一些红茶出来。
「伊…伊芙小姐,你那样太直接了。」
「咦,可是…:」
望著两人的互动,凯特只是静静地微笑答道:
「是的,不过他在台面上是爵士音乐厅的负责人就是了。」
或许是对两人颇有好感,凯特稍微说明起自己丈夫的工作:
「原先建立起这个帮派的是他的父亲喔。当初他父亲是某个帮派的成员,那里的老大有一天突然对一名干部说,要将整个地盘让给他。虽然这件事情有些古怪,不过那名干部,也就是他的父亲还是开心地接收下来。结果过没多久,他们的帮派便被卷入一场可怕的火拚当中,组织的地盘转眼间缩小了许多。原因在於他们的地盘刚好位於其他几个大组织相互竞争的分界线地带。原先的老大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那样,可是基於面子上的问题,也不能那么一走了之,所以才把地盘让给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的父亲,然後带著过去赚来的钱一走了之——据说就是那样。」
她收拾罗伊等人用过的餐具,慢慢陈述著,仿佛像在描述自己的回忆一般。
「不过即便规模所剩无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让组织残存下来,不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据说奇士的父亲是个相当坚持传统的人,嘴上总是挂著『这是老大传给我的帮派,我可不能将它搞砸』,结果最後心力憔悴,英年早逝。不过他们兄弟们继承他的遗志,一路守护著那块土地直至今日——以上这些都是丈夫告诉我的。所以即便到了现在,也依旧时常纷争不断,我个人也曾经有两次差点就被杀掉。」
「为什么您当初会和这么危险的人走在一起呢?」
伊芙自知这是一个失礼的问题,然而她无法克制想要询问的冲动。另外或许也是因为凯特身上带著一股即使是这种问题,也会愿意回答的气质吧。
将大部分的餐具放到流理台後,她在放置於房间角落的管风琴前坐了下来。
接著稍微瞥了两人的表情一会儿後,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起来。
自管风琴响起的共鸣声,准确无误地描绘出罗伊他们的心情。
一开始从象徵不安与犹豫的旋律切入,然後配合两人随著音乐逐渐变化的心情,徐徐地改变音乐的曲风。
前後长度大约五分钟的演奏,将罗伊和伊芙的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最後乐曲结束时,那段优美无比的和弦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演奏才刚结束,两人便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
「好厉害,不…是太厉害了。」
「您刚刚…没有看任何乐谱…难道刚才都是您的即兴演奏吗?」
面对伊芙的问题,她沉稳地点了点头。
1927年,世界上的电影市场清一色都是无声电影。
电影院配合无声播放的形形色色悲喜电影,会雇用一批管风琴伴奏师。时而配合乐谱,时而配合画面进行即兴演奏。这种作法是当时的主流。
凯特过去是一位受雇於大型电影院的剧场管风琴伴奏师,在戏院里持续即兴演奏著各种曲目,有时还会顺应入场客人的人数和当日的天候等各种因素,提供最适合当时情况的旋律。
然而就在这一年,无声电影的时代被划上休止符。
原因是由大型电影公司所开发,被称做维他风(注:Vitaphone)的录音系统,或者说,「有声电影」登场了。在一年前便诞生的该系统从「唐璜」等电影开始一步步地迈向实用化,接著,可说是电影界革命的电影终於诞生。
那便是在这一年上映的世界首部全程有声电影「爵士歌手」。该电影在全美引爆热烈话题,凯特受雇的电影院也决定放映该片,甚至引发自上映日前几天起,人们便开始大排长龙的骚动。
群众蜂拥挤进电影院,其中也包括了凯特的身影。
她并非对有声电影系统和主角艾尔乔森的歌声有所期待,因为若是这种有声电影风行起来,他们便会失去工作。
凯特当时认为有声电影里事先录制好的音乐比不过现场演奏,他们现场演奏出来的音乐没有道理会输。为了抹去心里的不安,她本著去看好戏的心理来到电影院。
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电影开场。
平常总有某个人坐著的管风琴,沦落到被黑色布料覆盖住的下场。
管它里面唱什么歌,演奏什么音乐,我们是绝对不会输,也不能输。
要是这部电影能播放出美妙的音乐,我就要演奏出更胜一筹的旋律。
接著电影开始了。
到底里面会播放出什么样的音乐?还是会从唱歌开始呢?
然而影片明明开始播放,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是故障吗?在她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主角艾尔乔森登上银幕。
果然是唱歌啊?在凯特毫不掩饰地表露敌视心态,侧耳倾听的下一秒钟,第一道声音终於响彻整个剧场。
那是位於银幕里的观众们——轰动如雷般的掌声。
等到回过神来时,凯特发现自己正掉著眼泪。
——输了。
那是她意料不到的声音。若有人说这部电影哗众取宠的话,或许真有那么回事。不过凯特很清楚,那是自己这群人演奏不出来的声音。先前觉得若是比较歌声和音乐,应该还有胜算的自己,以及想要嗤之以鼻的自己,现在感觉上都变得好渺小。她甚至觉得自己的那些想法,是对其他伴奏者的一种侮辱。
『等等,请等一下——』
第一滴眼泪自眼角掉落时,第一句台词化成一串声音播放而出。
这句事後闻名世界的台词,彻底击垮她的内心。
『好戏还在後头呢。』
之後的事凯特已经不太记得。虽然後来有许多台词都是用打字幕标示在银幕上,但那对她而言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观众们听到艾尔乔森的歌声後,似乎也都感动在其中。
之後全国的电影院都争先恐後放映有声系统的电影。演变到最後,原先制作成默片的电影也被急急忙忙地改制成有声电影。
她毫不例外地走上失业的道路,辗转换过形形色色的工作。
在那种情况下的某一天,一名奇怪的男人来到她面前。
那个男人始终沉默不语,而且不管怎么看,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不是从事正经职业的气氛。
起初她根本不晓得男人打算说什么,最後男人终於静静地开了口:
「现在要到哪家戏院才能听到你的伴奏?现在播放的电影伴奏的家伙全都不露脸,我搞不清楚谁是谁。」
她原本以为男人是在寻她开心,不过这个奇怪的男人却表示,他之所以会到电影院,都是为了听自己的伴奏。
接著男人再也没说话,彻底保持沉默。
不久後,她得知那个男人是甘德鲁家族的老大,开始对他的生存方式渐渐产生兴趣。
随著凯特对奇士这个男人以及其世界的了解加深,她开始希望能够为他演奏。
因为他本人就像是一部无声电影。
只要提到奇士,凯特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相对地却不太想提及自己的事情。
而她刚刚用演奏来蒙混伊芙的那个问题,结果似乎顺利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表示「想和是甘德鲁家族老大的人谈事情」的女孩,以及带女孩过来,却表明「我不晓得该说是不想见到他们,还是不能见到他们」的男人。
在凯特看来,这两个人身上似乎都有一些特殊的问题。伊芙的脸上透露某种不安与期待交混的心思;而罗伊则是能见到一种,像是在害怕什么却又不得不有所为的复杂思绪。
唯一可以确定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都不是坏人。对她而言这样就够了,其他的根本没有必要询问或探查。
「你们两位今天会回家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面面相觑。对完全没有想到伊迪丝正在寻找自己的罗伊而言,他现在根本无家可归;而对伊芙来说,她很清楚要是现在回家,後果便是可能再也得不到外出的许可。
注意到两人的反应後,凯特温柔地微笑道:
「你们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明天傍晚再到事务所那里看看吧。」
§
深夜的报社。
坐在总编辑的位置上,尼可拉斯抽著烟,静静眺望著虚空。
——自我从事这份工作开始,已经是第几个年头了?
军方情报部出身的尼可拉斯,在退伍後便进入这家报社,迅速崭露头角获得现在的地位。他甚至教导在报社工作的东方人如何使用枪械,为这家「情报商」装备了足以与周遭组织相提并论的武力。
——不够,还是不够。
一旦从事「情报商」这份工作,用来巩固身家安全的装备就算再怎么充足,还是无法完全抹去袭来的不安。情报商本来就是这样的工作。
一个人只要操弄著情报,就表示他也被情报玩弄於股掌之间。过去在情报部的经验将这个事实深深地烙印在尼可拉斯的脑髓里,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情报确实是一种力量,可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独占这股力量。就如同天气,就算能做出预报,也不代表自己能够操纵。真希望亨利也能理解这一点……
正当他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编集部的门被人无力地打开。
「亨利!」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脸上血色尽失的年轻人。
「喂,振作一点,你还活著吗?」
他连忙抱住即将倾倒的身体,不过亨利的眼睛却瞪得老大,全身直打寒颤。
彷佛在他的骨芯里面有什么在骚动般,他的眼神失焦,传入尼可拉斯耳里的只有不停喘出的粗重鼻息。
「畜牲…『葡萄酒』那混帐,这样子做太过分了吧!」
对不在场的人进行抱怨的同时,他确认亨利没有生命危险。
「遇过那么可怕的遭遇後,你这下多少学乖一点了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亨利的意识迅速变得稀薄。
不过在即将晕厥之前,他说了短短一句话。或许意识早已经朦胧,他小声地嘟哝,就像是在呓语一般。
「这是我得到的消息…这情报…这力量…是我的……」
之後亨利便陷入沉静。盯著他的脸庞,尼可拉斯也低语道:
「可恶,就是这样,我才觉得情报商这工作一点都不好干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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