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鲁诺拉达家族

纽泽西州 纽瓦克郊外

「然後呢?」

透明般的湛蓝——在纯粹由该色彩构成的寒空之下,草坪上伫立著一位年迈的男人。

其背後站著一位年轻男人,他是古斯塔夫的麾下中,时常向他进行报告的男人。

「是,古斯塔夫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他的颈动脉似乎被人用一种不知名的凶器划开。在官方记录上,将留在他身上的子弹视为社员们的正当防卫,而他喉咙上的伤口则被认定为因错乱而引起的自残行为。」

面对自己真正的主人,部下毫不畏怯地进行报告。

和在古斯塔夫面前惶恐失措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此外,警方也怀疑他涉嫌杰诺亚德家的凶杀案,因此在下认为他被逮捕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已经事先打通好各个环结了,和政治家谈好只动古斯塔夫,不要进一步追查我们。」

「是吗?」

巴尔托罗微微颔首,紧接著仰望天空,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嗯,算那家伙运气不错吧。」

「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另一个『议会』啊,从很久以前就要求我把那家伙交出去了。毕竟那男的一路走来干了不少疯狂的事,对方大概老早就想找他算那些帐了。」

他一副在谈论经济的态度,只是淡然地说出结果。

「那家伙要是能够将甘德鲁的地盘弄到手,倒也是个解套方式,因为我早就和曼哈顿的五大组织谈好,要把那个区域割让给他们。」

「然後要是失败的话,就将古斯塔夫本人交出去…吗?」

「虽然从结果看来他还是搞砸,但进去蹲苦窑也会让那些人无法轻易下手。对他而言,这样算运气很好了。话说回来,作为代价,我则必须放出手头上的一部分利益。」

巴尔托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後无奈地笑了笑,向部下稍微牢骚了一句:

「这个时代还真是麻烦哪…想要杀掉背叛自己的部下或是为手下复仇,现在都变成要先取得『议会』和『委员会』的认可了。」

在卢西安诺那场遍地鲜血的革命之後,黑手党的世界经过一番急遽的近代组织化。和政治家之间的联系益发密切,和过去的世仇——犹太、爱尔兰裔的帮派之间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敌对关系也逐渐淡化。

鲁诺拉达家族采取较这种近代化稍微落後一步的形式继续他们的生意,但这不代表他们打算对抗这股潮流。鲁诺拉达和其他的帮派组织一样选择了「共存」之道。而且巴尔托罗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如此坚持自己的主张。

「福星卢西安诺这个男人拥有力量,可是他却选择不做一帮之主君临这世界,而是学政治家建立议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傻傻地自称组织的至尊,人家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都承认那家伙是第一人。嗯,接下来至少有好一段时间都会是他的时代吧。」

巴尔托罗突然转身面对部下,脸上流露出一丝情感:

「对我们和甘德鲁的那群人而言,这或许是一个严峻的时代。我很好奇彼此能够向上爬到什么样的地步。」

听到这句话,部下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么和甘德鲁那边……」

「去订定停战协定吧。今後要和他们保持对等的关系,不管彼此最後是为敌还是共存。」

「即使他们和『葡萄酒』之间订有一些契约,那种程度的小组织……」

「你还是不懂哪…」

他的表情瞬间恢复冷漠,并且透过眼镜,静静凝视部下:

「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只有『1和0』而已。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不是把对方当作敌人对等相处,就是连存在都不存在。这世界不存在『矮我们一截』的概念,绝对不要认为对方不如我们。从兴起那个念头的瞬间开始,你的脚就已被对方撩起了……关於这点,我对古斯塔夫也是相同的态度。只不过我把甘德鲁他们当作l,然後把那家伙当作0而已,差别只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巴尔托罗对著自家豪宅的方向轻轻扬起手。

因为他见到年纪尚小的孙儿正迎面跑来。

「等到我的孙儿长大时,甘德鲁究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还是邻居呢?这也很值得期待。」

慢慢走著,他最後不禁随口透露了一句,对那位和自己交涉的男人的看法:

「奇士·甘德鲁……还真是一位坚忍不拔,颇有感染力的男人哪。」

甘德鲁家族

1932年 1月5日

喀嚓。

奇士静静地将听筒挂回墙上後,二话不说披上大衣,准备回家。

他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有回到自宅了,或许是旁人的错觉,他的心情看似不错。

「凯特嫂子似乎挺身精神的?」

面对夹杂笑意的讽刺,奇上微微颔首,走出了房间。

——大哥讲电话时,话倒是不少呢。

也不晓得奇士是否知道贝尔格心中的想法,他照旧一声不吭。或者说,像是连讲话的时间都想省下来似的。

位於甘德鲁家族的事务所,在已经恢复正常的平日生活中,只有拉克沉闷地瘫靠在沙发上。

「我太没有原则了……」

确实当初在孤立古斯塔夫的时候,他曾经表示过「来者不拒」。

虽然的确也是那个意思。

「不行啦,Amigo!怎么能用剪刀做菜呢?」

「咦~可是很好吃啊!话说回来,Amigo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朋友的意思啊。」

「哇,第一次有女生说我是朋友耶。」

附设於事务所内的厨房里,奇克和墨西哥女孩正持续著天真的对话。

由於这是头一次有墨西哥人来到事务所,部下们纷纷露出不解的表情询问。

「请问一下,拉克先生,那个女人到底是……」

「请别在意她。」

「可是……」

「就算你在意,也请假装不在意。」

「是……」

侧眼看著部下们不甘愿地退回去後,拉克再次叹了一口气。

——奇哥也实在是…那样奇怪的家伙,我们光是奇克一个人就很够了。不,再怎么说,我的手还被那丫头砍伤过耶。

算了,那倒是无所谓。只要往增加厉害家伙的那方面去想,应该就能忍受了。

珂雷亚嘟哝著:「在火车上的时候,运动量反而多太多了」後,又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恐怕是跑去找他那个什么结婚对象吧。虽然他平时就是这样,不过还真是个我行我素的男人。

不过最我行我素,最没有原则的——百分之百一定是自己。

拉克的视线仰望半空中,回想那个事件结束後发生的事。

§

「小姐!喔喔,小姐!实在是对不住!都是我这个笨班杰明不够可靠,才害得小姐遭遇到这种危险!」

从某个角度来说,伊芙根本没有机会道歉。

「班杰明爷爷,萨玛莎阿姨,我…我——」

萨玛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露出笑容说:

「你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吧?按呢就好。」

就在伊芙准备离去之际,已经醒过来的拉克朝她的方向走近。

「啊……」

伊芙顿时无言以对。她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又自顾自地想要采取某些行动,可是这个人…这个杀兄仇人最後还是帮了自己。

如果当时真的开了枪,她大概再也见不到班杰明和萨玛莎了吧。

她在那个房间内数度为这个人所救,最後却没有感谢过对方一次。

即便如此,在她心中还是存有想将达拉斯救出来的念头。

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开口跟他说话呢?

结果他递了一张纸片给伊芙,并且说道:

「当你觉得我不再痛苦时,要打捞起来还是怎么样都随便你。这件事交由你来判断。」

说完这句话,眯眯眼青年便转身想要离去。

纸片上画著一幅详细的地图,同时河中标示了一个记号。

「那个…拉克先生!」

正当伊芙打算开口,他伸手阻止道:

「请你什么也别说。不管你是想骂人还是道谢,我都只会变得更生气而已。」

望著他二话不说离去的背影,伊芙只是静静地将纸片握在胸口。

§

要是把那件事说出去的事被发现,这次就轮到自己被哥哥们扔进河里了。

姑且不论那个,他该如何向死去的弟兄们交待?

若是费洛那种人,应该会不以为意地说:「死都死了,没有必要交待什么吧?」就这一点来看,那家伙有些地方比自己理性多了。

但也不能那样就算了。常有人认为,干这行的每个人都有面对死亡的觉悟。可是实际情况才不像小说或电影里描述的那样。不论是谁都不想死。就这一点而言,他们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只有——他们是坏人,如此而已。

——对,就是坏人。

自己绝非已经原谅达拉斯他们,也并非情感上受伊芙打动。

那行为充其量不过是自己擅长的「算计」的一环罢了。

——到头来还是不可能救到人。就算知道位置在哪里,也没有办法将他们打捞起来。

他们让达拉斯等人沉下去之处,是在这一带的河川中算是相当深的地方。用起重机挖掘河底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仅凭伊芙个人的能力不可能救到人。

自己送给女孩的,不过是「一时安慰」罢了。把地方告诉她之後,她就不会再来接近他们。换句话说,不用再承受对方无谓的怨恨。在此同时,达拉斯那夥人今後还是得继续承受折磨。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没有事情值得忧虑。

即使如此作想,拉克还是抹消不去自己「没原则」的想法。

如果真的不打算让女孩去救达拉斯,只要拿一张标示著假地点的地图给她就行了。虽然成功机率微乎其微,自己为什么还是给她拯救达拉斯他们的可能性?「为什么当初没有对她说谎?」这个问题在拉克心中久久徘徊不去。

或许正如珂雷亚所说,自己不适合干黑手党这一行。话说回来,即便现在想要退出,他的手也早已充满污秽。而且,守护这块土地既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义务。然後最重要的是,他能从这一行里感受到家族的荣耀。

反过来说,除了这一行,他别无选择。

或许这就是自己被赋与的所有世界。

——说不定……

拉克回想起那名女孩在与古斯塔夫对峙前後的表情。她当时流露的眼神,是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流露出的。那是一种能为自己所相信的世界牺牲、奉献,充满某种觉悟的眼神。

——说不定…我只是羡慕她而已。羡慕洋溢在那孩子体内的激情亢奋,充满著如今我恐怕已经无法得到的事物。

或许该归咎於,自己已经永远永远…无法从死亡中抱持觉悟了。

思索这些事情的拉克,依旧安静地专心看著书。

富豪

「呐,我们明天再来玩一次吧?」

「这次费洛也一起参与吧!」

位於「ALVEARE」店内的好几个酒桶,现在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大量的骨牌。话说回来,这也不过是稍微利用到为了应付突袭检查,平常便空著的酒桶罢了。

坐在那些酒桶上,艾萨克和蜜莉亚晃著双脚,大声提议道。

「我拒绝。」

费洛简短地随口拒绝,并且向两人叹了一口气问道:

「喂,我再问你们一次…将花了好几个小时排出来的东西,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全部破坏掉,那样子很好玩吗?」

听到这句话,艾萨克两人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不过你在旁边看得很开心吧?」

「很开心对不对?」

「……也是啦。」

对於这一点,费洛倒是持肯定的意见。先前看他们排骨牌时,他本来还很不屑,一旦骨牌开始倒下後,看著骨牌动向的他,甚至入迷到忘了空腹这件事。

「好玩的地方就在那里啊!我们将排出来的牌推倒,自己当然很快乐……」

「然後在旁边看的人如果也觉得好玩,那就一石二鸟了!」

「换句话说,就是大赚一票咯!」

「我们和观众大家都变得很快乐,城里就充满欢乐了呀!」

看著打从心底感到快乐的两个人,费洛也半放弃地笑著说:

「也对…那么想的话,这游戏搞不好非常适合你们。」

——而且跟你们的人生还真像哪。

费洛在心中如此作想,不过没有说出口。

——他们的生存方式,简直就像是大型骨牌的「主线」一样。一边以极快的速度倾倒奔驰,一边透过各种装置推倒与之相连的支线骨牌。就像我和艾妮丝的人生,这两个人总是不断影响别人的人生。虽说这两位当事人只是顺著自己的想法,一路狂奔而已。

「好吧,下次玩的时候,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帮忙。」

「太棒了!这下子连费洛也加入骨牌族的行列了!」

「或许是骨牌家喔!你想选哪一边?」

「……麻烦告诉我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好吗…」

费洛抱著发疼的脑袋,然後思索著。

如果这个世界不断增加和这两个家伙类似的人,或许马上就会太平了。不过,就算有很多人都受到这两位影响,应该也没有人会无聊到想要「变得和这两个人一样」吧?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为自己的幻想露出苦笑,费洛从酒桶中捞起一张牌。

§

在百万富翁区的别墅中,伊芙坐在餐桌前,久久不曾抬起头。

手上握著小纸片。想著哥哥和拉克的同时,静静地屏息沉思。

——就这样将达拉斯哥哥救出来,这种作法到底对不对呢?

明明当初是如此深切地期望著,现在又为什么这般摇摆不定?

会不会是因为,要是这么做,那个人有可能会被自己的自私和任性给深深伤害?可是,她也无法抑制想要救助哥哥的心情。

到底该如何是好?当初又该怎么做才比较好呢?我…我——

「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耶?嗯,吃个饭,打起精神来吧!」

将视线移往那道开朗声音的方向,她见到东方人厨师黄正好将料理送上桌。

「我不知道你正为了什么在烦恼,总之先吃吧。人只要吃到美味料理的时候,就会无条件变得幸福咯。」

「别不负责任地把事情说得那么单纯。」

一旁的优文冷冷地吐了他一槽。

原先没有食欲的伊芙,受到味道吸引,不自觉地将食物送进口中。

「——好美味喔!和凯特小姐做的料理一样美味!」

「凯特是何方神圣啊?」

不理会露出不解表情的黄,管家和萨玛莎开心地看著伊芙的反应。

在那件事发生之後,伊芙一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如今笑容重回她的脸上,他们简直像是自己遇到好事一般庆幸。

看到他们的模样,伊芙再次体认到,自己确实是置身於一个无比幸福的环境之中。可是这里已经没有哥哥和爸爸也是一个事实。虽然为了已经离开人世的人悲叹也於事无补,可是达拉斯现在仍确切活著。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吃著那道料理,伊芙继续思考。

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才能让达拉斯、拉克和甘德鲁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啊啊,原来过去我都只考虑到自己的幸福啊!

一想到这里,她决定马上去把达拉斯救出来。

与其维持这种只能继续思考下去的状态,至少从现在就能办到的事开始做起吧。

对了,我——我就变得和那两个人一样吧。

就像是为自己带来一时幸福的那两位小偷,去想想自己能为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做些什么吧。不停为此思考,然後要将之付诸实行时,绝对不要有任何迷惘。不要再让幸福跑掉了,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伊芙回想起两位小偷,然後抹去心中的迷惘。

仿佛像要确认自己的信念一般,她紧紧地,用力用力握住胸口的纸片。

贝格

2002年 8月纽泽西某处

「贝格…」

隔了数十年,麦沙再次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在某家医院的一个病房中,贝格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蜷曲在房间的一隅。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对麦沙不抱任何一丝兴趣。

「听说他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那样了…据说是从三十年前,巴尔托罗·鲁诺拉达衰老而亡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变成这样。您知道吗?就是那位,过去在这一带享誉盛名的黑手党老大。」

「是有听过那个名字。」

巴尔托罗·鲁诺拉达。麦沙虽然不曾与他直接照面过,可是在同行中,他可说是鼎鼎有名的一号人物。他是贝格的主人,也是他在「老夥伴」以外唯一肯信赖的人物。

麦沙最後一次和贝格见面时,巴尔托罗仍以组织首脑的身分掌控该组织。

麦沙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贝格似乎在过了某个时间点後便完全丧失精力,成为带著对世上的一切感到绝望的表情,仅只听从巴尔托罗的指示持续调制药物。

能让贝格当时活著的倚靠,看似就只有对自己老大的忠诚。所以当巴尔托罗死後,他很担心贝格後来的状况——

「贝格,你认得我吗?」

他再试著唤了他一次,不过贝格甚至连视线都没有转向他那边。

男护士饶有兴致地观察麦沙,但麦沙不以为意地询问护士:

「他在这里住院的费用之类的,是怎么样的状况?」

「这里是国营慈善机构喔。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杰诺亚德家,他们的家主代代都会捐赠不少钱给我们。所以这里在药物治疗的部分,至少还有最低限度的保障。」

「是吗……」

之後他就没有特别多问什么,将视线转回房里的男人身上。

「不管怎样,他都是那副模样,不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反应…话说回来,您与这位病人的关系是…?」

「我们是老朋友了。」

「……」

男护士没有回应。几十年来不吃不喝也不会死的男人,以及自称是他的朋友,年纪却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先前FBI曾经告知他,不要和这名病人「有所瓜葛」,不过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男护士虽然一直在意著这件事,但还是没有刻意出声询问。

即使麦沙进到病房里,贝格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药物,比你当初制作的厉害很多喔。不管是让人幸福的药物,还是让人不幸的药物。」

回忆著当时的种种,麦沙在贝格身边坐了下来。

「在当今城市的暗巷中,贩卖著效果和副作用都远比你当初调出来的还要强上数十倍的药物。明知有近八成的人在用药後会死亡,使用那种药物的人竟然不减反增——人类还真是一种超越我们想像的生物啊。」

接著他又藉著各种事情试图唤了贝格几次,但贝格的眼神依旧黯淡无光。

「贝格……」

麦沙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搭在贝格的额头上。

与其让他这样永远徘徊於黑暗之中,倒不如——

脑中闪过这丝犹豫的瞬间,麦沙在贝格的自言自语中听见熟悉的名字。

「……察斯,那里是…到船底…喏…看那边…搭这艘船…到美国……」

听见那些只字片语,麦沙默默放下右手。

贝格现在正置身於他过去的幸福时光之中。那是他相搭乘同一艘船的孩子,组队在船内探险时的对话。

「我…会再来的。」

正当麦沙想要静静地离开现场时,贝格突然以清楚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麦沙…谢谢…你…不吞食…我…」

男护士吃惊地拾起头来,不过贝格没有再表现出其他反应。

——你这样子…我还能够对你发脾气吗?

麦沙重新戴上帽子,将帽沿压得很低,默默离开医院。

「他怎么样了?」

出去後,只见一个看似十岁上下的男孩在等他。

「嗯,没问题,他看起来只是稍微疲倦而已,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说完後,麦沙坐上汽车的驾驶席。

「总有一天,一定——」

接著他便不再开口,等男孩上车後,他便启动车子——

朝著数十年不曾回去的纽约驶去。

毒瘾者

1932年 1月某日

喔喔,好舒服,好爽喔。

不过,好像还有一点其他的东西。

好像缺了什么…那是什么呀…我有种自己一定得想起来的感觉。

这里应有尽有,所有的一切尽在我的脑海里。

世上万物在我面前相互交融,天空地面森林街道白天黑夜全都彻底融合在一起,这一幕究竟是不是真实?我的指尖也渐渐融化掉,手、脚、腰、腹、胸、骨头、心脏,它们和周围的一切融合成一个整体,放眼所见的一切逐渐被我整个包覆住,世界本身已经完全融进我的体内。

我的眼球终於也开始融化。喔喔,我正从这个世界的所有角度观看每一个地方。

然而,我这时开始在意起这个世界究竟有著什么样的形状。

我试著将开始融化的眼球自世界中移除,从外侧窥视世界。

我终於和世界完完全全地同化在一起了。换言之,世界就是我个人本身。

此时我总算了解这个世界到底缺少了什么。

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

「……伊…罗伊……」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谁?谁都好,我得见见他。我在这里,在这里啊。喔喔,我身体的世界开始崩毁。几万只手朝著我追过来,想要抓住我的眼球。住手,不要将我包覆进去。啊啊…声音……声音现在变得越来越远了啦。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我叫你住手啊!这个王八蛋!

「罗伊……罗伊……」

我的身体被抛出,扔到深海的底部,混沌的四周什么也没有。这里是空无一物,除了漆黑还是漆黑的世界。我得赶快浮上去,这样下去会溺死。随著我越来越接近水面的光亮处,世界迅速恢复明亮。天空地面人类街道白天和黑夜,各自以我熟悉的模样出现。我的记忆在光明的照耀下益发鲜明,我的意识拚命拨开两旁的水,一心一意朝著水面,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浮上去。

「罗伊!」

然後,我的身体终於抵达水面。

§

睁开眼睛後,我看见一个像是病房的地方。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

「伊迪丝…」

我环顾四周,结果看见我有些印象的医院。这里是佛瑞德位於东村区(注:曼哈顿的一个区域)的医院,先前我的脖子受重伤时就是被送来这里。听说他最近出远门,临时歇业了一阵子,看来这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又恢复营业了。

在我两旁的病床上,躺著一个浑身酒臭味的老人,和一名脚部与脸上都包著绷带的男人。

「看样子你已经醒来了。」

全身上下穿著灰色衣服的医生向我开口说道。没有错,是佛瑞德。他旁边站著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是什么时候聘来的啊?

「你好像每次吸了什么毒,都会来这里呢。基本上,我们这边并不擅长处理药物中毒,只是你每次都会因此受到重伤,所以才会被送来这里。」

接著他让貌似助理的男人将器具拿过来,开始诊察我包著绷带的右手。

他没有特别责备或告诫沾染上毒品的我,治疗结束後便立刻离开病房——这位医生每次都是这样。

我突然看向一旁,发现伊迪丝正盯著我,好像有话想说。

「谢谢你,伊迪丝,这次真的是我不好。」

我决定在被骂笨蛋之前,自己率先道歉。

我实在很窝囊耶,一定又会被她骂笨蛋吧。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要是你从此都睁不开眼睛的话,那该怎么办……」

她没有骂我笨蛋,感觉上有点奇怪。

我们彼此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缓缓流逝。结果是伊迪丝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话,才打破那股沉默。

「啊…对了,关於卡车的部分……」

——卡车?……喔喔,我想起来了,就是被我偷来,开去撞鲁诺拉达送货车的那台卡车吧。

对了,原来我不论如何最後都会被送去警局嘛,该怎么办啊?

我有种下腹一带被紧紧束缚住的压迫感。不过我做出那种事情是事实,此时还是应该乖乖去自首吧?

结果伊迪丝微微一笑,说出一句很莫名的话:

「那个啊,你可以放心,事情已经『谈好了』。」

「咦?」

「甘德鲁先生们帮我们当中间人,将卡车的费用什么的全额赔给卡车的车主。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帮我们向对方和解,不用透过警官处理了。」

「和解…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下一个瞬间,伊迪丝又出乎我意料地说道:

「钱当然已经借好咯,跟甘德鲁先生他们借的——用『你的名义』。」

「呃?咦?这是…?」

「虽然利息满高的,不过认真工作的话,总有一天还得了咯。甘德鲁家族的高利贷,因为利息『还不算最糟糕』,还挺有名的呢!」

说到这里,伊迪丝露出温柔的笑容,轻抚罗伊的脸颊:

「自己犯下的罪行,就得自己支付赔偿喔。由於我也成为你的保证人,所以多少可以帮你一点忙。甘德鲁家族答应会介绍工作给你,我们就一步一脚印慢慢还吧!还有,也不要忘了去向卡车车主赔不是喔。」

——我输了。

才刚以为自己逃出死神鲁诺拉达的魔掌,喉咙便被土狼甘德鲁紧紧衔住。这下就算想逃也逃不了,要是再沾染毒品,大概会立刻被甘德鲁收拾掉。安分守己地工作——除此之外无路可逃。

观察伊迪丝的模样,她似乎也很清楚这些事情。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她掌握,逃不出她的五指山的感觉啊?看来下半辈子,我在她面前是抬不起头了——我有这种预感。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现在我还能抱持这种想法,至少现在…

……不过,好像哪里怪怪的,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我作的梦还没有醒过来吗?

我欲言又止地看著伊迪丝,这才发现到她某个和先前不同之处。

「你把头发…稍微剪短一点了?」

「怎么这么慢才发现呀——笨蛋。」

听到那句话,我总算确定自己已经醒了。

「很适合你喔,嗯,非常适合你。」

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好幸福啊。

夕阳已然西下的曼哈顿街角。

地狱厨房的某处,正演奏著轻巧的旋律。

自古老管风琴奏出的乐音,仿佛正为了某人的小小幸福祝贺一般。

犹如宣告一个故事的终结,又好似编织著另一个新故事的起头。

流淌而出,轻柔渗入,在蒙上一层灰炭的街道里持续回响著。

永不止息,无远弗届——

大骚动1932 完

後记

首先,先向连後记这个部分都愿意过目的您献上我由衷的感谢——

总之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成田。

来写个温馨的故事吧!这就是本书这次的目标。

担任我的责任编辑的钤木总编辑在看过我的原稿後,我才跟他表明「这次的主题是温馨」。结果他「……啊?」一声地睁大眼睛,这让我有点在意。总而言之,这次是我在心中抱著要创作出温馨故事的念头而撰写的作品。

虽然当我自己重新阅读一次後,也稍微有「这样温馨吗?」的疑惑,不过呢…那个,每个人对温馨的标准都不一样嘛。不管各位读者觉得温馨还是冷酷,总之你们看得高兴就好。

这次的故事是独立於其他故事之外的,「发生於曼哈顿的某起事件」。在时间轴上和前作的《BACCAN0! 193l》有部分重叠在一起。由於随处可见相关之处,若能顺便阅读先前出版的《BACCAN0!》系列,或许能得到更多的乐趣。得不到的话…我再向您赔不是。

当初在考虑故事概念上的架构时,《BACCAN0!》的目标架构是螺旋,而接下来续篇的《1931》则是并列的两条铁轨。

当我在稍稍考虑本书该如何设计的时候,因缘际会看见「无尽骨牌」的影片。排成圆环的骨牌一圈圈倒下,然後再排立起来的模样让我觉得分外有趣,结果最後成为这一集故事的灵感。然後在那个骨牌圆环的中央再加上「情报商」——这就某种层面而言,比不死者还要超现实的要素後,便形成这次故事的主轴。

本作没有特定主角的状况比前几部作品还要严重。但话说回来,在这部命名为《BACCA N0!》的作品群中,连我自己也没有明确去设定谁才是统一的主角。如果今後还有机会可以创作《BACCAN0!》,登上故事舞台的将有可能是全新的角色,大家熟悉的角色,又或者是以至今只出现过数行的角色作为故事进行的轴心。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种每次都由不同角色担当主角的模式…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今後能否继续创作《BACCAN0!》咯。话说在我写这篇後记的时点,其实第二集尚未出版(注:此指日文版当时的状况),所以我目前也处於一种完全搞不清楚会得到何种评价的状况中。

这次由於诸多巧合,最後演变成三个月连续出刊的状况。在写完第二集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还满想给他连续写三个月试看看呢」,结果数周後,我就接到责编铃木先生的电话。

『嗯~三个月连续出刊的那件事已经定案咯。』

「…!?真的吗?真的要让我写吗!?」

『应该说,社长的裁决已经下来,你要是写不出来,我反而会很伤脑筋。』

「……喔…(社…社长的裁决!?那是什么!?要是搞砸,我会怎么样啊!?)」

於是我便在这种冷汗浃背的情况下一路执笔创作。然而恐怕比我还要辛苦好几倍的人是责编钤木先生和负责插画的ェナミ先生。我在创作的过程中,曾经听闻其他作家和编辑提起「听说钤木先生费了不少工夫喔~」「ェナミ先生现在很拚呢~」这类的话,让我一方面觉得对他们很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很感谢他们。希望我的文章能够值得他们那样的付出——

总而言之,我今後的计画是在创作《BACCAN0!》之外的单篇作品的同时,一有灵感便继续撰写《BACCAN0!》的故事。

最低限度是别让宣传部的诸位仁兄手持电锯对著我威胁:「你写这种书,要我们怎么帮你宣传啊?」因此日日持之以恒地钻研精进,试著挖掘拥有自己味道的风格是我当前的——感觉上,类似的内容我好像写过三次了吧,而且目标还一直换来换去说……这一定就是那个叫作什么既视感的东西在作祟。

※以下依照惯例,是我对众人的致谢。

在这次接连三个月的出版过程中,被我打扰的程度更胜以往的责任编辑钤木总编辑,以及营业部、宣传部和编辑部的各位人员。

每次都帮忙检查,为我数量庞大的错字、漏字、错误进行校对的各位人员,以及帮忙规画、设计书本外观的各位设计人员。

在许多方面给予我照顾的家人以及亲朋好友,尤其是协助我创作萨玛莎混合方言的「S市」的诸位朋友。

以及关於某部分描述,让我取材分享其「亲身经历」的T(那种事别再经历第二次了啦)。

在连续三个月出刊的这次档期里,在百忙之中为几乎都是新角色的三本书&电击hp海报绘制出精美插画的上于ェナミカッミ大人。

还有这次也将本书拿在手上的各位读者。

或者是第一次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

虽然用到与开头相同的一句话,让我有些诚惶诚恐,但还是向各位献上我最由衷的感谢——

2003年7月於自宅

边听著流淌在「橡皮头(大卫林区导演作品)」背景中的噪音。

成田良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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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成田良悟

插图:ェナミカッミ

译者:正树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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