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毁

崩毁

1932年 1月2日 正午 地下酒吧「ALVEARE」

位於马尔汀乔家族经营的地下酒吧。

这里在白天已经成了组织成员用午餐的场所,而今天依旧聚集许多干部和成员。

费洛·普罗宣查为了在非法赌场开店前填饱肚子,穿过厚重的门扉。

结果发现店里呈现和平常不太相同的光景。

本来应该摆放在正中央的圆桌被推到角落,空出中央一块宽敞的空间。

「……你们在做什么啊?」

中央有一对身著燕尾服和礼服的男女正单膝著地,极为专注地试图在地板上排列著什么。

「嘘~!安静安静!会倒掉啦!」

「整个倒掉喔!」

「?」

地板上排列著薄薄的长方形物体,看起来像是把麻将牌压扁的物体上,比较宽的那一面刻印著像骰子点数一般的图案。看到这里,费洛才想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记得几天前,这些在杂货店买的东西还在艾妮丝的车子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高。

「这不是骨牌吗?你们在地板上排这个要做什么?」

面对费洛一脸不解的神情,那对男女——艾萨克,迪安和蜜莉亚·哈文德只是静静地继续排放骨牌。他们是费洛的朋友,自几天前起以食客的身分住进这家店里。

「为了…推倒吧。」

「为了推倒咯!」

对费洛而言,这句话实在很无厘头。

「为什么要为了推倒去排它们啊?这样有什么用吗?」

「你这个问题满难回答的,如果一定得解释的话,因为骨牌就在那里!」

「我们是骨牌家!骨牌主义者!」

「别学人家登山家说话好吗?麦沙先生,这两个人弄这个要做什么啊?」

听见费洛的问题,坐在吧台前,戴著眼镜的男人回答:

「这是在现在小孩子间流行的一种游戏喔,不了解骨牌规则的孩子也常在玩呢。」

「原来如此…等等,你们很挡路耶!」

对於只想吃顿饭的费洛来说,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由於吧台的位子都已经被坐满,他只好往里面的桌子走去,可是——

「你要做什么?骨牌可是一路排到里面喔。」

绕过吧台转角後,他赫然发现,又有好几个人蹲在大厅深处的地板上。

「贝乔先生,蓝迪先生,你们一起搅和下去干什么呀?」

「哎…我刚才试著推了一下,结果还满好玩的……」

「我小时候也常玩这个喔。」

两名干部的後方,还有两名女人表情认真地排放著骨牌。

「竟然连丽亚小姐和艾妮丝都在玩!」

「这个很好玩耶~」

「啊,费洛先生,你要不要一起玩玩看?」

大厅深处已经摆满大量的骨牌,在地板上构成一个几何学的图形。

「我想吃……」

「费洛,你挡到那里了。」

「不帮忙的话,就闪一边去。」

往旁边一看,连两名高层干部都一起加入排骨牌的行列。

「罗尼先生,矢车先生……」

「哎呀,老夫小时候也常常玩推将棋呢!这个能够增进注意力喔,你也把它当成一种修行来试试看吧。」

「我不要,要是被其他组织的家伙看见,我们就玩完了啦。」

著实感到傻眼的费洛以手覆盖住脸部,罗尼则异常迅速地排放骨牌,一边说道:

「放心吧,到时我会出手将那个家伙处理掉。」

「请不要带著认真的眼神说那种可怕的话。」

我到底该视这种状况为一种可悲,还是该为了和平的日子感到喜悦啊?

费洛不禁头痛了起来,决定乖乖等待吧台的位子空出来。

「话说回来,这个壮观的图案是谁设计出来的?这应该不是艾萨克他们设计的吧?」

於是,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一个男人身上。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这个的。」

「麦沙先生——!」

§

同一时间。

「你确定没有弄错?」

听完部下的报告後,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地再确认了一次。

「是的,铁定就是那个手提包。我接近的时候,有在手提包的同一个地方看见我们做上去的刮痕记号。」

「这样啊…」

古斯塔夫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昨夜罗伊有所动作後,据说一名部下为了保险起见,去调查罗伊之前监视的那栋房子。结果在罗伊行动後不久,一名东方人和一名白人连袂拜访那栋房子。由於看见他们手上提著黑色手提包,那名部下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情况。

结果从门後走出一个以黑人女性为首的团体,女人的右手提著他曾经见过的黑色手提包。

更奇妙的是这个集团最後的目的地。

他跟踪过去後,发现矗立在那里的——是「情报商」DD报社。

然後那些人进去後,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现在是什么鬼状况?」

罗伊监视的那栋屋子是杰诺亚德家的别墅。

然後他接触到杰诺亚德家的小女儿伊芙,而这并非偶然,是数日监视下带来的必然结果。

杰诺亚德的小女儿是罗伊的目标,若说什么是他的可能性意图,那便是那个女孩十分了解杰诺亚德家「台面下的事业」,而他想利用这点和我们做交易。

可是罗伊应该不认识伊芙才对。一个平凡的吸毒小混混,怎么想都不可能会知道那种事情。

本来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不过考虑一下後来的发展,便能发现其实一切自是环环相扣。

那个从杰诺亚德家走出来的女人,将黑色手提包送到情报商那里。

伊芙和罗伊两人接触後,一同前往甘德鲁的据点。

——什么嘛,这不是很单纯吗?原来整件事情这么单纯啊?

古斯塔夫将大理石制的烟灰缸拿在手上,两三下便用双手将它扳坏。

接著将剖面不断有小碎粒掉出来的大理石捏得粉碎,古斯塔夫平静地低语:

「甘德鲁,情报商,罗伊·默多克。」

曾是武斗派的他慢慢恢复当年锋头最盛时期的神情,并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子:

「这群人根本『全都串通好』了嘛!」

§

「那么,全都过来了吗?那些『自由杀手』。」

「是,都来了,我已经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一个房间里。」

一名部下畏畏缩缩地回答古斯塔夫的问题。古斯塔夫今天给人的感觉明显与过去不同,身上散发著当初只靠自己的力量便爬上鲁诺拉达干部位置时的气魄。此时要是惹他不愉快,脖子大概会被他当场扭断吧。

「一个房间里?那种愿意以真面日见人的家伙们能够当作战力吗?」

「这也代表他们有著相当的自信吧。我另外还把我们的人都集合到那个房间里,避免那些杀手们互相残杀。」

「是吗?」

古斯塔夫不以为意地将房间的门完全打开。

「你好!你就是老大对吧?Amigo(注:西班牙文中的朋友)!」

「……」

才刚打开门,他便听到一名年轻女人开朗的声音。

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有一名褐色肌肤的女人正撑著手肘微笑打招呼。那笑容非常适合以天真烂漫来形容,年纪搞不好甚至不到二十岁。这名看似墨西哥人的少女身著该国马里亚奇乐队(注:mariachi,是一种以大小吉他、小提琴、低音提琴、曼陀林和竖琴所组成的墨西哥弦乐队)的服装,腰际插著两把短式的日本刀,真不晓得她是如何将它们偷渡进饭店的。

在那个女孩的身边,有一名拿著威士忌酒瓶的老男人瘫靠在椅背上。他喝酒时用的不是玻璃杯,而是直接将瓶子就口喝下去。脸色和女人完全相反,十分阴沉。年龄不管怎么看,应该都不会低於五十岁。

「……」

老人的对面是一名年轻男人。他双手空空地笔直站著,身上披著一件长度甚长的大衣,压得低低的帽子底下则露出锐利的目光。

再来就见不到新面孔,全部都是自己认识的部下。

古斯塔夫抓住站在他身边部下的脖子後颈,单手就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我叫你找来的是『杀手』吧?你去中央公园带几个街头艺人回来是什么意思?还有力气找藉口的话就说说看!」

「唔咯唔咯…呕咳…这…这年头找自自自由……的杀手…哪有可…能找…到什么什什什么…称头的…啊……」

「我不听藉口。」

「唔唔呃呃呃……」

那个瞬间,坐在桌子内侧的女人突然有了动作。

眼角余光中,她的身体仿佛消失似的。

当古斯塔夫将视线转向那个方向时,一根自桌子底下延伸出来的棒状物已经展现出其目眩的光芒。原来是墨西哥女当场钻进桌子底下,拔刀出鞘秀出细长的刀刃。

看到停留在喉头几寸前的刀尖,古斯塔夫微眯起双眼。

「不要吵架了嘛,好不好?Amigo。总之只要我们很强,你就没意见了吧?Amigo。」

「对Amigo挥刀相向,是你家乡的习俗吗?」

古斯塔夫低声出言讽刺,并将部下扔在地板上。

「刚才不是我啦,Amigo,是我的夥伴MURASAMIA(注:有一说法指出,此刀的刀名由来为妖刀村雨)擅自行动的。这家伙的家教很差喔!」

MURASAMIA似乎是那把刀的名字。女孩一边收刀,一边轻轻地拍著刀鞘。

「……人糟糕到无以复加,不过实力似乎不错嘛。」

「那句话是赞美吗?谢谢你喔,Amigo!」

「再怎么样,我都没有半点和你做朋友的打算,别再叫我Amigo了。」

其他几个人将女人刚才那非人般的举动完全看在眼里,不过都没有露出像是瞪大眼睛之类的吃惊反应。

「哼,看来他们多少有点能耐嘛。」

「恶…咳…还有一个人会过来。」

刚才一直咳个不停的部下总算回过气,告诉古斯塔夫还有一个人尚未出现。

「谁?我可不需要喽咯。」

当部下正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时,房间的门喀嚓一声被打开,门後出现一名戴著厚重眼镜,模样不甚起眼的男人。五宫看似年轻,蓄在嘴边的胡子却又模糊了他的年龄。男人丝毫不为现场的气氛所动,只以淡然的口吻在房间内出声说道:

「我是很高兴你特地叫我过来……」

胡须眼镜男看著古斯塔夫的部下,低头行了一礼:

「不过我和别人有约在先,因此无法接受你们的杀手委托。」

房间里似乎没人搞得清楚,这段唐突开始的对话究竟是什么状况。

「请…请等一下!斐利克斯先生!」

斐利克斯——听见这名字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杀手们露骨地睁圆双眼,古斯塔夫的部下们也骚动了起来。先前场面混乱时看也不看一眼的酒瓶老人,则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将酒瓶的瓶盖旋上。

古斯塔夫也明显皱起眉头,维持原先的姿势不动。

——斐利克斯?是那个据说和「葡萄酒」不分轩轾,或者更胜一筹的「万事通」斐利克斯吗?听说他就住在曼哈顿的某个地方,难道真的联络上了?

「只要完成前一份工作,那么怎么样都好谈,可是构成双重契约的话就真的不太好了。其他的工作小至帮忙搬家,大至掳人绑票,在下一律统统承包。」

正当他语毕,准备离开之际,古斯塔夫对著他的背影威风凛凛地问道:

「等一下,你不打算会一会『葡萄酒』吗?杀掉他的话,你和那家伙谁才是『最强』的问题不就一清二楚了?」

「没兴趣,在下不是那些嚷嚷著最强最强的小鬼头,不会为了那种头衔而高兴。」

「意思是,你不打算和他对干一场咯?」

「在没接到委托的状况下,我只会杀那些想要杀掉我的人而已。没有问题了吧?」

再怎么劝说都没用吗?古斯塔夫心中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过想起对方刚才说的话後,他决定再问最後一个问题:

「请你稍等一下,你刚才说掳人绑票你也承接对吧?可以现在当场委托给你那种工作吗?」

胡须眼镜男考虑片刻後,将原先背对他们的身体转了回来。

「没问题。」

「我的酬劳没有上限,委托内容是『请在不让其他地盘的家伙察觉的情况下,从地狱厨房那里掳获一对男女』。理由是,我们现在被其他地盘的家伙给盯著,没有办法自己直接下手。」

连委托事项的具体内容也没多问,自称为万事通的男人便做出答覆:

「现在就来商量一下费用的相关事宜吧。」

「万事通」离开後,古斯塔夫对聚集在房间里的人们提出委托:

「好了,现在总共有二十个人会待在这里,请各位杀手顾问们在『葡萄酒』出现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就算他不在我们今天袭击的地点出现,清理掉甘德鲁那群家伙後,我们还是能够找到他的所在处。要是『葡萄酒』逃跑,那你们就可以走大运,在自己的履历表上写下实力胜过『葡萄酒』这么一句话。相反的你们想逃跑也没关系,反正酬劳是事後给付,不过我们有可能从你们的背後开枪就是了。」

从「顾问们」这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用词来看,古斯塔夫似乎没有完全相信对方。

接著他对自己的部下们下达指示:

「嗯,我们被人家彻底瞧不起了,这是一个事实,不过这个事实到此为止。」

将自己专用的霰弹枪装进乐器盒後,古斯塔夫用力拍了桌子一掌:

「我们今天就把帐给算清,首先开锄的对象是DD报社的那群王八蛋记者,他们的报导净是偏向甘德鲁那边!就让我们将那群家伙的血灌进他们DD的轮转印刷机中,将他们明天的早报一份不缺地全部染成鲜红色的血腥报纸!」

来势汹汹走在走廊上的集团前方,伫立著一名男人。

「你们…打算…上…哪里去……」

面对充满疑惑的贝格,古斯塔夫狰狞一笑,简单回了一句:

「有种就挡挡看啊!」

见到贝格眉头微皱的模样,他首次确切感受到自己的地位高於眼前这个男人。

话说回来,对现在的古斯塔夫而言,这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

「好的,了解了…是的。嗯,我们这里也能马上动身。」

在爵士音乐厅的地下室中,拉克接到某个人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十五岁左右的女孩?不,她没有来到这里。」

拉克挂上电话後,有些面有难色地转头面向奇士他们:

「比预期的提早一天,那群家伙现在正准备袭击DD报社。」

「哼!这不是正好?只是代表他们的寿命缩短一天罢了!」

「……」

「哎呀哎呀,如果事情照我们安排的进行,这件事根本不必火拚,明天就可以了结了。」

拉克露出有些疲惫的表情,不过他的嘴角突然开心地扬起,并低声笑道:

「算了,就这么想吧。毒品的事情姑且不谈,马券行、赌场和酒吧,尼克拉受的伤以及我喉头被划破时的痛苦等这些帐,这次就跟他们好好清算一下。」

三人将手枪和匕首收进怀里,并披了一件薄大衣在身上。

最後拉克再次将听筒拿在手上,拨打电话至某处,说完「两点开始健康检查」後便挂断。

「奇克先生,就麻烦你留下来看守。珂雷亚回来,就告诉他『DD报社的派对开始了』。」

「是的,你们要小心喔~」

奇克一脸担心地目送他们离开。拉克挥手致意後,三人便走上事务所的楼梯。

「话说回来,珂雷亚那家伙跑去哪里了?」

「没办法啊,我们之前也跟珂雷亚说过计画预计明天实行,而且他也不是那种叫他不要乱跑,就会乖乖留下来的家伙吧?」

「……」

「算了,要是到时珂雷亚没来…我们也只能加把劲了。」

§

——心中的悲痛似乎平缓了一些。

伊芙帮忙收拾完午餐後,在奇士家的某个房间中和罗伊坐在一起。

「今後要怎么办?」

面对罗伊的提问,伊芙以眼神表示「不知道」并摇摇头。

「冷静思考一个晚上後,我想通了。就算对你做出什么举动,对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所以我们还是回去比较好吧?嗯,虽然是我把你带到这边来的,不过如果想要见凯特女士,随时都能过来不是吗?所以还是先回去看看如何?」

——或许真的是那样。看著这样的凯特女士,实在很难想像奇士先生会是个多么坏的人。或许是情报商那边的人搞错了。既然如此——那么,达拉斯哥哥现在就有可能还活著。

这么一想,就觉得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或许回到班杰明爷爷和萨玛莎阿姨那里比较好吧?

「对了,你只要跟他们说,你是被我强掳过来的就行了。反正我都要逃离这座城市,事到如今也不差再加一条诱拐罪咯。」

「我不能那样做。」

——啊啊,没错,早点回去吧。先回班杰明爷爷那边一趟,接著再来见凯特女士一次,请她让自己和奇士先生这个人见面,好好听他说明——

——然後再去找达拉斯哥哥吧。

她下定决心,并且起身打算去向凯特说明这件事。

不过就在那瞬间,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门後站著一位他们不认识的男人。

「呃…你们是伊芙小姐和罗伊先生吧?」

男人缓缓走近对此不知所措的两人。

「在下想请你们和我走一趟。」

「喂,喂,你是谁啊?凯特女士呢…你把凯特女士怎么了?」

男人对罗伊的质问充耳不闻,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锐利的一拳重重击在罗伊的心窝上。

「抱歉,在下目前在赶时间。」

「呃……」

「罗伊先生!」

面对慌张想要跑过来的伊芙,男人——「万事通」微微一笑道:

「你不但没有逃跑,反而跑了回来?真是一位好姑娘。」

见到伊芙那样的反应後,他将手枪抵在已经昏过去的罗伊背上。

「能够利用人质是一件好事情。请你放心吧,我并没有危害凯特小姐,她现在好像出门去买东西了。」

男人礼貌地抬起伊芙的身子,然後扛起罗伊,大摇大摆地离开房间。

「收货地点是DD报社吗?看来赶一下会比较好呢。」

§

各个势力不断集结的决战场所——DD报社。

编辑部已听不见平日的那种嘈杂喧嚣,所有人默默进行手边的工作。

在社长室中,呈现一个与其说是这次事件的主宾,倒不如称之为「关系人士」的人物等众人群集的画面。成员分别有报社的干部数名,在这家报社待了一晚的班杰明一行人;直到天亮仍旧找寻不到罗伊,暂且先回到这里的伊迪丝:以及资料堆另一头的社长。

在对这次的事件进行完情报汇整的那一刻,班杰明整个人扑向亨利。而在优文和黄拚命阻止班杰明的同时,萨玛莎狠狠痛殴了亨利一顿。

这件令人发噱的事件结束後,一则稍微棘手的情报传了进来。

「好,刚刚有『内应』向我们联系,今天两点钟,也就是再过一个小时,古斯塔夫那票人便会对这边发动攻击。」

社长有些伤脑筋地解说著,不过尼可拉斯却以愉悦的声音回覆道:

「我们这边的反击呢?」

「关於这点,我决定这次交由甘德鲁的人们负责。」

听见那答案,尼可拉斯透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这是来自奇士的请求。本来应该是由保持中间立场的我们亲手覆灭敌人,不过由於这次我们这家『情报商』本身涉及事件的某一部分……」

和尼可拉斯相反地,这次换社长的声音开朗地响彻室内:

「既然变成当事人,我们无可避免会对事件产生主观的看法。所以就让我们自这一刻起,采取自己认为正确的行动吧!附带一提,我现在的个人主观看法是——」

停顿了一下後,社长明白表示出自己的想法:

「——『将古斯塔夫那张让人火大的脸孔,从这座城市中彻底抹去』——各位觉得呢?」

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班杰明悄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群疯子…」

「正如同一年前的那起事件一直环绕著酒在进行,这次的事件中心变成我们本身——也就是这个地方。如果一切条件都凑齐,不,是已经都凑齐,所以古斯塔夫他们才会朝这里前进吧。当全部的情报都重叠在一起後,接下来,我们只消等待这些重叠在一起的情报相互纠缠,然後分崩离析的瞬间就行了。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做好我们能做的事情。」

说著这些可以视为自言自语的口白,社长打电话到甘德鲁的事务所。

「接著,这段期间我希望大家自地下的下水道离开去避难。这里的地下道和警局相连在一起,要是有什么万一,可以逃到那里去。」

在拉克接起电话的前一刻,他对尼可拉斯和艾雷安下达指令:

「资料就麻烦你们带去避难吧。DD不可以休刊,明天仍然要发行和平常相同的份数,请你们以此为目标努力。」

§

「排好了~!」

「完成了呢!」

在太阳微向西倾的时刻,「ALVEARE」地板上的几何学图案成形了。

艾萨克排完最後一片骨牌後,店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欢呼与掌声。

「嘘~!等一下!」

「大家等一下喔!」

以食指抵住嘴边,两人平抚四周的欢呼声。

「好戏——」

「——还在後头呢!」

一片寂静无声中,艾萨克和蜜莉亚两只手合握在一起——

小心翼翼地推倒第一片骨牌。

§

在古斯塔夫的一记踢击下,左右对称的两扇门被硬生生踹开,笔直地朝内侧倒下。

金属合叶整个弹飞,强化玻璃发出巨大声响,重重砸在报社的地板上。

猛然开枪射击只会提前警察前来的时间而已——先由少数人闯进内部,将柜台的男人,或是先前接应部下的那名叫作尼可拉斯的男人抓来当人质。之後守在接待室里,对通往外部的两个方向发动攻击。以上便是古斯塔夫原先的作战计画。

结果这个计画打从一开始便受挫。一般出入的大门被上锁,没有办法像平常那样走进去。

将不知所措的部下推到一旁,古斯塔夫走向门前。

然後没有任何助跑地向前一踢,将沉重的门扉连同合叶整个破坏掉。

根据报告,这里的员工不论记者还是编辑部成员,人人都持有枪械。古斯塔夫立刻躲在门旁的柱子背後,不过里面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几个人举枪闯了进去,不过依旧毫无反应。

编辑部里听不到半点声响,桌子上照旧散乱著各种资料,只是里面的人影已经悉数消失。

「怎么会空无一人?」

他将先前负责监视的家伙叫来,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拉向自己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不知道!後门那里不见任何人员进出的迹象,正门也没有走出半个人过!」

「没有半个人?」

他将手自部下的衣领移开,陷入沉思。

「报社的那群记者之中,没有任何人离开到外面吗?」

这件事就算反过来说也很不自然。包括大门上锁的事在内,对方仿佛早就料到我们会来到这里——不,恐怕我们的意图早已经被看穿。这么说来,他们已经落跑了?

「……把二楼、三楼也给我彻底掀开来!要是都没有人,我们就放把火,烧掉这里再到甘德鲁的事务所去!」

他以牙齿咬掉雪茄头,一边点著火柴指挥部下行动。

——多半是逃走了吧。单听先前的报告,还以为他们只是一群莽夫,看来还颇为聪明,不过我可不会放过他们。

「随便你们怎么搞,只要是知道这里的家伙跑去哪里的人就统统给我抓来。问完话後,五花大绑伺候!」

古斯塔夫将手指关节弄得咯咯作响,也朝著二楼走去。

§

同一时刻,报社外面的正门和後门处各有一个人看守著。在後门,穿著长大衣的杀手向正无聊地探望四方的看守者搭话:

「你们老大是不是不太正常?」

墨西哥女孩和醉汉一起进到里面,只有这个男人选择留在外头待命。

「虽说这里只是华人街的外围,不过他真的打算大白天的,就在这一带来场大枪战吗?」

「他就是那种人啊。话说回来,你不用进去里面吗?」

「要是一个不小心,被赶来的警察逮到的话,我这身装备可是百口莫辩哪。」

说著,他稍微秀出长大衣的内侧。看见里面的东西,负责看守的男人不禁倒吸一口气。光是就他所见,里面就挂著将近十把手枪和来福枪。

「光是这件大衣就有三十公斤重,老实说,我现在只想赶快把『葡萄酒』解决,然後回家休息。如果只花三分钟解决,那就可以在警察过来前闪人咯。」

「你也不正常吧?」

「干这行的家伙,要是有哪个人脑袋没有问题,我倒也想拜会一下。」

此时,他们看见几道身影往後门的方向走来。

「幸苦了。」

「万事通」简短说了一句,以手枪要胁罗伊和伊芙准备进门。

「喂,斐利克斯先生,你也这么觉得吗?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正常了吧?在我们的脑中,随时随地都为疯狂所占据,所以才在别无选择,无法忍受的情况下干这一行?」

面对长大衣男人的问题,万事通随口回答:

「别随口就谈论正常、疯狂的话题会比较好。」

「啊?」

「再怎么说,那实在很冷。」

长大衣男人瞬间愣了一下,在目送万事通的背影离开後,他决定也要进到建筑物中。

「咦?结果你还是要进去?」

「我啊,其实命中率不太高,所以每次都得靠弹数决胜负。」

从大衣中取出一把手枪时,他的青筋暴露,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

「所以啊,待会儿要是开始枪战,我杀了那个做作鬼,也只要说一句『流弹误伤』就行了吧?哈哈哈。」

面对眼中浮现强烈恨意的长大衣男人,看守者除了默默目送他进去外别无他法。不过在门被关上後,他嘟哝了一句:

「管他到底正常还是疯狂,我能肯定的是,干这一行只有傻瓜和笨蛋。」

§

「哎呀哎呀哎呀?」

艾雷安从地下逃难出来後,在稍远的大楼屋顶上观察现场的情况,结果映照在双眼望远镜里头的画面让他大吃一惊。

「这下或许有点麻烦咯?」

他冷汗直流,对站在他身後的班杰明等人说出一个事实:

「伊芙小姐和另一个人好像被带进大楼里耶。」

听见这句话,管家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萨玛莎则将望远镜抢了过来,自己确认情况。

「真的耶,素小姐和一个年轻的小哥!」

「请…请让我看看。」

紧接著伊迪丝又抢走望远镜,并透过镜片找到自己曾经见过的衣服。

「罗伊!」

周遭的人们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她早就朝著刚刚才爬上来的楼梯直冲而去。

§

「哇…好漂亮……」

欣赏倒下的骨脾,艾妮丝不禁赞叹道。

只有单面上色的骨牌一排排倒下,由骨牌构成的地毯也漂亮地逐渐变换颜色。

「图形转变骨牌啊…颜色一口气整个改变,感觉还真畅快呢!」

§

二楼还是不见人影,古斯塔夫一行人不知不觉间又全员聚集在三楼的大房间里。

那里像是一间仓库,几张桌椅随意地排放在房间的角落。

「可恶,真的给他们逃了吗?」

古斯塔夫愤恨不平地嘟哝著,突然背後传出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古斯塔夫众人转头一看,见到一名眯眯眼的男子。他一边表明自己手上没有携带任何物品,一边向他们搭话:

「大家好,你们辛苦了。」

看见那个人的模样,几名部下脸上明显浮现动摇的神色。

「你这家伙是谁啊?」

听见这句话,这次换眯眯眼男子感到吃惊:

「这…这实在是…想不到你竟然不认识自己即将火拚对象的长相!……或者该说,这阵子向我们挑衅的,原来是这样一个废物啊,我都觉得丢脸了。」

「什么?」

古斯塔夫没有因此被激怒,他比较在意对方话里的含意。

他向眼睛瞪得老大的部下使了个眼色,暗示「这家伙是谁啊?」

「骗…骗人…他应该死了才对啊!我…我记得当时…他在旧书摊被划破——」

「被划破喉咙吗?确实是啊,不过,那件事不重要了吧?我今天是来和你们『谈事情』的。我们特地三个人一起亲自过来呢,期待你能给出一个有诚意的答覆,古斯塔夫先生。」

这句话说完後,房间内瞬间多出两道身影。不知何时,一个人从窗帘背後,另一个人从堆叠成小山的桌子後面现身。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

「你们…该不会就是甘德鲁三兄弟吧?」

古斯塔夫带著像是注视外星人的眼神,将霰弹枪自怀里取出。

「谈事情是想谈什么事?」

「不,也没什么,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现在要谈的与你没有关系,古斯塔夫先生。」

拉克对高大男人视若无睹,向站在他背後的十几个人喊话:

「我要说的很简单,就是『你们要不要投靠我们这边?』——就这么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实在太过荒谬,以至於在场除了甘德鲁兄弟以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答案不是YES就是N0,很简单易懂吧?」

在男人们慢慢恢复冷静後,也有越来越多人失笑出声。

「你们是白痴啊,那种事情——」

拉克打断古斯塔夫的笑声,再次开口说道:

「这件事情,我已经和『Mr·巴尔托罗达成协议』了。」

听见这句话後,这次所有人改成将眼睛直盯著拉克。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

「古斯塔夫先生,你似乎在自家老大看不见的地方为所欲为,干了不少好事呢。」

「……」

「嗯,原委有些琐碎就是了。原因在於你在我们的地盘撒药时,还设置了两层掮客,然後同时向两边收取没有向Mr·巴尔托罗报备的保护费。」

古斯塔夫先要自己饲养的药头降低向巴尔托罗报告的金额,然後不直接将毒品撒向市场,而是分卖给更下面的药头,这个阶段的零售价格便会飘涨一倍。这种运作方式,可以让古斯塔夫在该阶段暗中吸收掉好几成的收益。

被对方道出这个事实後,古斯塔夫和他的部下中,几个心里有数的人眼中浮现出焦躁之色。看见这一幕,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骚动起来。

「给我冷静!他没有证据!这家伙说的都是唬人的!」

「证据已经在我们现在言谈之间,落入我方的手中了。」

「什么?」

「我们早就在等待你们将所有的势力集合到这里。我们的部下利用这个空隙,已经全员前去接管毒品的『社交场』。嗯,算是一场压制战吧。」

人心更加惶惶。最後仿佛乘胜追击般,拉克丢出最致命的一句话。为了这个瞬间,他们可是特地从几天前开始便在城里散播谣言。

「现在投靠我们的人之後都能获得自由,当然也很欢迎各位在我们的手下做事。另外Mr·巴尔托罗也声明,回到组织里的部下不会被追究责任。相反的,若是你们在此与我们为敌——」

拉克说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将有如狐狸般的双眼眯得更加细小,然後微微一笑:

「——那些人都会当场成为『葡萄酒』的标的。」

喧嚣瞬间止息,男人们面面相觑,脸上明显一阵茫然。

看见他们反应的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地将靠近自己的一名部下一把抓起。

「你在犹豫什么?」

「噫……」

他才单手抓起男人的头,便不由分说将对方的脸部砸向地板。

不祥的声音响起。即使是个门外汉,也听得出男人的颜面骨头已经碎裂。

「你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今天将所有的『证人』统统干掉,另一条就是被我干掉,我没说错吧?」

「还真乱来,你那样会被部下讨厌喔?」

古斯塔夫没有因为这个挑衅露出丝毫动摇,他单单凭著视线制止周遭的众人。

「无所谓,总之先在这里把你们三个杀了再说。」

他说著说著,朝拉克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说过我是来这里谈事情,我不是很有诚意地没把枪掏出来吗?」

「开枪後条子就会过来,这点对彼此都不利。」

「的确。」

「换句话说,就是先掏枪的人输咯?」

「嗯,规则是这样的吗?」

古斯塔夫自虐般地笑了笑,随後又以爽朗的笑容补上一句话:

「那我『输了』。」

爆炸声——强烈的冲击劈开室内空间,激起古斯塔夫面前的一团血雾。

拉克整颗头被爆开,身体因此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墙上。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拔枪吧,我就送给你们这么一点时间!」

他在口中说著有些年代的台词,然後将霰弹枪的枪口对准奇士。

贝尔格面不改色地走向拉克的身体,像是等待著什么一般,低头俯视弟弟脖子的剖面。

「哼,亏你还能悠哉地和他告别。」

古斯塔夫不屑地笑了笑,朝著奇士走去,不过部下颤抖的声音却让他停下脚步。

「古斯塔夫先生,等…等一下……」

「干嘛?那么想先被我杀掉吗?」

「不是啦!看那里!快看那里!」

听见这句结巴的话後,他猛一回头,结果见到那幕「画面」。

那是一个过於诡异的状况。

仿佛在看电影中的月世界旅行般,被一种奇妙的感觉给攫住。

那些东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开始朝著拉克应该是头部的位置移动集合。

鲜红色的肉片和白色骨头,以及略呈白色的粉红色脑髓就像被搬往蚁巢的战利品般,缓缓朝向同一个地点汇聚。肉与骨凝聚成形,牙齿和眼球再像拼图一般嵌入其中。

「这是…啥?」

古斯塔夫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变得很乾渴。他努力试著吞咽一些口水,然而喉咙仅只受到压迫,没有咽下任何唾液。

「喂,起来啦。」

拉克的头完全恢复原状後,被贝尔格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嗯嗯……」

仿佛像是刚睡醒般,拉克伸了一个大懒腰。

贝尔格和奇士都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眼神看著那一切过程。

「唉唉,我的直觉果然变迟钝了,竟然闪不掉那种攻击……」

拉克若无其事似的站起来後,再次向哑然失声的听众们进行「劝说」工作。

「好了,你们怎么打算?是投靠我们,还是挂在这里?」

电影中的怪物实际现身於世上,将古斯塔夫部下们的三魂七魄一并勾走。

可是精神上陷入无法战斗状态的,也仅只古斯塔夫的部下们而已。

一道小麦色的身影自人群中冲出。在和拉克擦身而过时,带起银色的轨迹划过拉克的手臂。

「唔……」

拉克西装的袖子脱落,紧接著手臂上浮现一条红晕。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臂按住该手臂,要是再晚个一步,他的手臂应该就会掉落在地上了。

看见那条红线当场逐渐消失不见,墨西哥女孩吹了声口哨:

「你的身体很好玩耶,Amigo!」

拉克刚才根本没有任何空隙躲过那一击。若是对方再攻击一次,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能跟上那速度。

意想不到的伏兵让拉克眯细眼眸,不过他还是保持平静地说道:

「小姐,你要是想和我做朋友,就过来投靠我这边如何呢?」

听见这句话,女孩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摇头说道:

「不行啦,Amigo。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见不到『葡萄酒』了!但是现在只要不停地砍你,我就一定能够见到他对吧?」

原来如此——拉克瞬间了解。

他是有设想过,对方多少会找一些帮手过来。只是没想到除了珂雷亚之外,还会有这样的杀手存在。

仔细一看,另外还有一个人比较冷静。那是一名躲在人群中拿著小酒瓶的男人,当然也不排除他个过是喝醉了的可能性。

然後像是乘胜追击般,又有一个人自门後出现。

「在各位如此繁忙之际,恕我冒昧打扰。」

一名戴著眼镜,满脸胡子的男人带著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那两人对拉克和奇士等人而言都是陌生面孔,分别是一位年纪可称之为少女的女孩,和一个看似不太健康的年轻人。

然後更後面又走进一位披著长大衣的男人。他的眼神充满恨意,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视线一直放在胡须眼镜男身上。

「他们是伊芙·杰诺亚德和罗伊·默多克。」

「万事通」的登场让古斯塔夫确定局势已经逆转,表情再次恢复冷静:

「多谢了,万事通。」

「那么我这就告辞。」

「等等,还有下一份工作…不是杀人。将这些人五花大绑,然後让他们动弹不得也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吧?」

面对古斯塔夫的问题,男人耸耸肩回答:

「当然,这点在下办得到。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後,古斯塔夫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相对的,拉克们则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胡须眼镜男。

「那就拜托你了,斐利克斯·沃肯先生!酬劳大概需要多少?」

「三京美元。」

「……啊?」

怎么说出一个听也没听过的单位,是我听错什么了吗?

「与这三人为敌,就需要差不多那么多的金额喔,哈哈。」

在说著这句话的同时,「万事通」将伊芙和罗伊推向门外的走廊,并明白告诉他们「赶快躲起来」。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的工作只负责到将他们带过来而已。」

默默看著他们互动的贝尔格,突然傻眼地嘀咕了一句:

「你这家伙,打扮成那样干什么?」

「…?…!…?」

漠视陷入混乱的古斯塔夫,墨西哥女孩挥舞著刀,开口询问拉克:

「呐~『葡萄酒』到底在哪里啊?快叫他过来啦,Amigo!」

胡须眼镜男对那句话起了反应,微微举起他的手:

「你叫我吗?」

场面瞬间冻结。

「万事通」拿掉眼镜,一口气扯掉黏在嘴边的胡子。

「痛痛痛……」

摩擦著脸颊的男人,有著十分年轻的五官。

他摊开双手,向周遭人们简单地打声招呼:

「各位好,我斐利克斯·沃肯——也叫作『葡萄酒』,或者你们想称呼我为『铁路绘影者』也 0K就是了。」

话说到一半时,他的口气和态度也为之一变,这名最可怕的男人降临交涉现场了。

古斯塔夫脸上明显浮现混乱之色,随著他对目前情况的理解加深,脸色也滑稽地益发涨红。

「喂…等…等等!畜牲,甘德鲁!这也是你们的计谋吗?」

听见古斯塔夫的叫嚣,拉克们彼此面面相觎。

「珂雷亚先生,谁是斐利克斯啊?」

「我不是说过珂雷亚已经死了吗?我的名字是斐利克斯·沃肯。正确来说,我今天早上已经麻烦前斐利克斯先生将户籍『卖给我』了。」

「有听没有懂。」

面对把话说得简单扼要的珂雷亚=斐利克斯,贝尔格也难掩混乱的神色。

「拉克前天不是有说吗?没有户藉的话就无法结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葡萄酒」的态度十分轻佻,给人一种根本不懂得观察现场气氛的印象。

「嗯,我昨晚向这里的情报商询问有关我在寻找的女人和『想要消除过去的家伙』的情报,然後天还没亮便跑去和对方交涉。前斐利克斯先生人很好喔。嗯,结果交涉到一半,他们的人跑来联络斐利克斯先生,想要请他接杀手单。我心想应该好好拜会一下我们的火拚对象,至少知道他是长什么模样——所以咯……」

说到一半,「葡萄酒」的右手突然有所动作。

他手中握著一把小型手枪,同时两道乾涩的声音轰然响起。

子弹穿过人群,朝著一名男人笔直射了过去。

喀锵。

和枪声同时响起的那道声音,来自老人手上的酒瓶。隔没多久,老人的身体崩倒在地板上。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冒著烟的手枪。

珂雷亚背後的墙上出现一个新的弹痕,只差一步,那颗子弹可能就会贯穿珂雷亚的眉心。

难道这位名为「葡萄酒」的男人也是和拉克相似的怪物?

不,搞不好这个男人才是怪物的老大?

古斯塔夫部下们的恐惧指数节节攀升,即使听到枪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面对已经成为纯观众的他们,「葡萄酒」模仿某位演员,念出某部著名电影的经典台词:

「You ain't heard nothin'yet!」

§

守在後门的男人见到一个女人朝这里直冲过来,连忙堵住她的去路。

「让开!」

「说什么啊?你这死老百姓!」

看守者打算拔枪威胁伊迪丝,不过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谁…谁啊——贝…贝格先生。」

浑身散发奇妙氛围的男人看了看伊迪丝,发出沙哑的嗓音询问:

「你是…罗伊的…同伴…对吧?」

伊迪丝虽然觉得对方的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却还是不服输地瞪回去,坚定地点头回覆他的问题。

看见她的动作,贝格对看守者下达命令:

「让…她…进去……」

§

最先打破寂静场面的,是手上握著日本刀的墨西哥女孩。

「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Amigo!你既是『葡萄酒』又是『斐利克斯』?换句话说也就是说,只要杀了你就能一口气获得两人份的名声对吧?」

「嗯,或许喔。」

「葡萄酒」轻轻搔著头,开口向站在他身旁的拉克们询问:

「那么,你们要我杀哪一个?」

虽然他试著用电影台词要帅了一下,可是环顾四周,他实在感受不到战斗的气氛。

对方目前只剩古斯塔夫一人还架著霰弹枪,虽然正观察事态发展,却犹豫著不敢发动攻击。毕竟若是随便将手指放在扳机上,他便会成为「葡萄酒」子弹下的猎物。

既然对方能够在他先前认为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的状态下做出那样的攻击,轻举妄动只会让自己一个人独自前往那世界——他应该是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吧。

「我想警官差不多快要来了,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稳当确实地将这件事了结掉——这一点我刚才应该有说过吧?」

「这真麻烦啊……对了对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到底是谁,不过他们似乎是凯特嫂子的客人。」

「啊?」

「我是觉得帮忙保护他们会比较好啦。」

听见这句话後,拉克急忙朝门外走去。

并且在离去时瞪了珂雷亚一眼,大声抗议道:

「这种事要早点说啊!真是的……」

他朝旁边瞄了一眼,只见听见凯特名字的奇士微微皱起眉头。

下一个瞬间,看见拉克走出房间後,古斯塔夫朝反方向的房门跑了起来。

「等等啊。」

「葡萄酒」想将枪口指向他的背部,却见视野的一角划过一道银色闪光,将枪自他的手上击落。古斯塔夫抓住这个空档,趁隙逃到门外去。

另一边,在头上发出「嚓啦嚓啦」声响,挥舞日本刀的女孩露出讶异的表情,吹了个口哨:

「很强嘛,Amigo!我刚刚明明对准手腕砍耶!」

「是朋友就不要砍啊。」

「抱歉,都是这把刀自己在乱动啦!」

墨西哥女孩一边为自己已经被吐过好几次的槽辩解,拉开距离将刀架好。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投降,我没有那种杀朋友的嗜好。」

「吼~!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瞧不起我!我会生气的喔,Amigo!」

话才说完,银色光芒形成带状划过半空。

锵——!

金属摩擦声响起,日本刀的刀刃定在「葡萄酒」的脖子数寸之前。

§

「咦~?奇怪耶。」

甘德鲁的事务所中,奇克百思不得其解地歪头纳闷:

「…好像少了几把新买的剪刀?」

§

——什么?被什么东西挡下来了!?

面对瞪大眼睛的女孩,「葡萄酒」淡然答道。同时他的眼神逐渐化为一种利器:

「我不会因为对手是女人或是小孩就瞧不起对方喔。有个女人也很厉害,而且我还爱上那个女人了呢。」

劈头和对方谈起毫不相干话题的同时,「葡萄酒」手上的剪刀也顺著刀刃表面往下滑。

由於日本刀呈现被剪刀的刀刃钳住的状态,无法横向移动。

「应该说我瞧不起的,其实是你的弱小。」

日本刀的刀刃被剪刀挡下来?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发生的啊!即使陷入混乱,她还是没有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任何质疑。她立刻放开右手,仅凭一只左手支撑住刀。下个瞬间,右手已搭上另一把刀的刀柄,拔刀出鞘直接砍向对手的腹部。

叽…叽咿咿——

金属摩擦声。

「葡萄酒」以左手取出另一把剪刀,只凭著剪刀挡住两把日本刀。

「原来如此,你的刀的确很没有家教。」

在四支,正确来说应该是六支刀僵持不下时,一道身影将枪口对准两人。

长大衣男人从大衣内侧取出两挺霰弹枪,将它们对准「葡萄酒」的方向。这种距离下,女人必定也会成为霰弹的牺牲品,不过男人事不干己似的往手指施力,准备扣下扳机。

刹那间,一道壮硕的身影突然自一旁闯入。

对方从上而下,按住长大衣的双臂,硬是将两把枪的枪口方向改成向下。

房间内一阵轰然巨响,地板水泥整个被挖开。

包含跳弹在内的霰弹,当场刨掉两个男人脚上的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大衣男人放声哀嚎,不停在地上打滚。而将霰弹枪往下压的男人——贝尔格则是咬著牙保持站立的姿势。

「呜嘎!——很痛耶,你这个变态家伙!」

面对贝尔格不讲理的怒吼,长大衣男人流泪惨叫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哪来的啊啊啊啊!」

即使仍在地上打滚,男人还是从长大衣的下方掏出手枪,也不瞄准就射出所有的子弹。贝尔格的身体被贯穿好几个洞,血液汩汩地喷出。

滴落地板的血液马上开始沿著身体往上爬,不过长大衣男人根本没有发现这件事。子弹射完的同时马上取出下一把手枪,一个劲地将子弹全都倾泄在贝尔格身上。

即便如此贝尔格还是屹立不摇,身体承受无数颗子弹的同时,将握紧的拳头高高举起。

「给我停下来——!」

他破风直逼的拳头,被长大衣男人喂了一颗来福枪子弹。

血肉崩裂,指骨毕现。

可是拳势依然不止,加上贝尔格全身重量的模糊血肉陷进长大衣的颜面。

——这个疯子!

那是长大衣男人在昏过去之前,脑中最後一个念头。

§

「怎…怎么能输给剪刀!」

在金属声持续不断的鸣响声中,胜负转眼间便揭晓了。

之後两人又互砍了几次,接著四把武器再次交锋,六支刀刃瞬间静止下来。在女人想要拉开距离,将身体重心往後移的那瞬间,「葡萄酒」的脚高举过头,接著鞋跟向下劈中女人的手腕。

「好痛!」

她把持不住,放掉其中一手的日本刀。「葡萄酒」没有把脚放下,再次由上而下,劈向另一边手腕。

本来这一脚的威力并不足以将刀踢落,不过女人因为长时间单手使用日本刀,握力早已经到达极限。

「到此为此了啊?」

「啊……」

像是感觉到游戏结束,「葡萄酒」将剪刀的尖端抵住小麦色的喉头。

确认墨西哥女孩逐渐失去战意後,珂雷亚对著完全没有动静的古斯塔夫部下低声问道:

「接著,你们打算怎么办?」

听见这句话後,部下群中有几个人走出来面对奇士,俐落地立正靠拢脚跟。

「那么,我们先离开了。」

「啊?」

这出人意表的回答,让「葡萄酒」难得地惊呼一声。

奇士默默点头後,部下们便径自离开房间。

其中几个人仍然一头雾水,议论纷纷。那些人都是先前古斯塔夫被指出背信时,表现出动摇的人。

看著极其乾脆离开房间的那群人,墨西哥女孩和「葡萄酒」同样充满疑惑。

「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於「葡萄酒」的质问,奇士仍然保持沉默。

贝尔格看不下去,只好不耐烦地回答:

「我们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吗?那里面有一半的人是我们和巴尔托罗交涉後,已经事先约定好的『内应』。」

「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这表示他就是这么没有人望吧。」

「原来如此——唔!」

「葡萄酒」稍微加重语尾的力道後,立刻奋力向旁边一跃,并且使劲扔出右手上的剪刀。

事发突然,前一刻还被剪刀抵住要害的女人身体仍旧僵直。

同时,一道乾涩的枪声响起。

一颗凶弹对准先前用剪刀抵住女人的「葡萄酒」,由房间的另一侧射了过来。

子弹通过「葡萄酒」先前所在的位置,掠过墨西哥女孩的发梢,嵌进墙壁内。

在地板上平行旋转的剪刀刺进长大衣男人的肩头。

长大衣男人早已失去意识,但一名男人抓住他的领口,拿他来当挡箭牌。

那是大家都以为起初最先倒下的酒瓶老人。他躲在长大衣背後的矮小身躯,浑身缭绕著才刚刚升起的白色硝烟。

「哈哈!」

「葡萄酒」轻笑一声,掷出另一把剪刀作为牵制,在地上翻滚,取回先前掉在地上的手枪。

从他转身立定的那一刻起,房间内便鸣响起接二连三的枪声。子弹的轨迹化为直线往返於两人之间,让房间弥漫一股股硝烟味。

「葡萄酒」扭转身体避开所有的子弹,而射向老人的子弹则全部由作为盾牌的长大衣男人给吸收。那些子弹或许都被长大衣男人衣服中的大量手枪给挡下,不见里面的男人流下半滴血。

彼此的子弹全数射完後,「葡萄酒」愉快地开口说道:

「果然如此。老爷爷,我刚才朝你射击时,早就因为你中弹时的反应过小觉得有蹊跷。一方面也是因为,首次在华尔街的旅馆中看见你们时,你是三人当中看起来最厉害的。」

听见这句话,老人也以低沉沙哑的嗓音轻笑道:

「关於你的传闻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下我可放心了,杀了你之後,我的名声将——」

「嗯,等等啊,老爷爷。你的雇主看样子已经玩完了喔?他被同伴抛弃,感觉上也不可能还有能力支付酬劳,这样你还是想打吗?」

「因为我个人对『葡萄酒』的首级有兴趣咯。」

「喔喔,这样啊。」

将脖子弄得咯咯作响後,「葡萄酒」从怀里取出另一把剪刀。

「而且,即使雇主已经不在了,也不能背叛他对吧?」

听见老人这句寻求同意的话语後,「葡萄酒」不可思议地回问对方:

「为什么不能?」

或许是老人的答案真的出乎他的意料,房间另一侧的年轻人惊讶地说道:

「赶紧逃跑或是放弃这份委托就行了吧?反正你们根本不像我那么强啊!因为你们真的很弱,所以就算背叛也无可奈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吧?」

「小鬼…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身为杀手的荣耀吗——」

听见那个单字,「葡萄酒」彷佛洪水溃堤般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笑死我了!真好玩,你说的话真好玩哪,老爷爷!」

「你笑什么?」

老人露骨地表示不悦,并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即使看见他的反应,「葡萄酒」还是抑止不住笑意,整张脸笑得更开怀,并且继续说道:

「胡扯什么荣耀和自尊啊?像你们和我这样的『杀手』,有什么资格说那些!笑死了,真的是笑死我了!」

他来回窥探老人和墨西哥女孩,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墨西哥女孩对那态度感到不满,狠很瞪了「葡萄酒」一眼——然後赶忙移开视线。

男人的眼神明显不正常。

那是一种和战斗开始前截然不同,仿佛将一切黑暗吞食殆尽的眼神。

注视那眼神,会让人有种镶嵌在他脸上的两个孔穴,似乎能将与其四目相接者的灵魂彻底吞蚀般的错觉。他那天差地远的态度,就像恶魔终於展露出本性一般。

「从我们踏入杀手这一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荣耀可言了!醒醒吧!一个人只要杀了另一个人,就会沦为比社会底层更为低贱的存在!这里是战场吗?杀人可以拿到勋章吗?没错,我是很强。只要能够干掉我,能够干掉『葡萄酒』,应该就可以扬名立万了吧?但也『仅只如此』罢了。背叛会造成信用下降?那种事情从头到尾哪里发生过了?杀手耶,杀手!像这种社会适应不良的家伙,哪里会有人敢信任?」

拥有最强称号的杀手,却说出如此否定身为杀手身分的言论。不管老人还是墨西哥女孩,都无法对这番残酷的批判做出任何辩驳。

「沉醉於这没有意义的单字,不肯相信任何人。好啊,我就陪你们玩一玩吧。想要否定我的话,就用你们那个什么荣耀的力量来证明看看。我一定要让你们彻底体会到,什么叫作鳖三终究只是鳖三——」

「葡萄酒」的挑衅突然被打断。

打断他的,是一把抵在他後脑杓,闪耀著黑色光芒的手枪。

隔著头发感受枪口的触感,「葡萄酒」不慌不忙地沉声说道:

「奇士…」

他的低语,换来背後拜把兄弟的一句回答:

「不要嘲笑别人的人生。」

面对奇士吐露的这句话,最可怕的杀手轻闭双眼,回以一个夹杂叹息的答覆:

「这些家伙…和你们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啊……」

「没有差别。」

即使只挑最低限度的词汇对谈,他还是不留给「葡萄酒」辩驳的空间。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坏人。」

「葡萄酒」丝毫不在意自己目前被人用枪口抵住的事实,轻轻搔著头,转身向後。他望向奇士的那对双眸,已经不见先前浮现的凶残之色。

「我知道了,抱歉,我忘记『你也是』受到没有意义的荣耀制约的一人。」

和说话的内容相反,「葡萄酒」——珂雷亚的口气里不带任何一丝嘲讽。

突然间,奇士的眼里燃起杀意,越过珂雷亚的身边。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珂雷亚听见背後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不带任何不安与疑问地回头一望,看见预料中的画面。

老人趁著珂雷亚等人不注意,蹑手蹑脚接近其身後,却被奇士一记强烈的踢击踹倒在地。接著像是要致老人於死地般,用力踏向他的肝脏一带。

自喉头流泄出低沉的呻吟後,老人的身体便再也没有动静。

「可怜一下老人家嘛。」

面对如此笑著表示的珂雷亚,奇士冷冷地低语:

「……敌人就是敌人。」

听见这个回答,珂雷亚展露一个满足的微笑:

「或许只有你适合黑手党这一条路喔。」

「那么,这位小姐有何打算?」

望著他们互动的贝尔格,向重新拾起日本刀的墨西哥女孩询问。

「……好帅喔。」

「啊?」

墨西哥女孩目不转睛地紧盯著奇士,反问皱起单边眉头的贝尔格:

「呐,Amigo,刚才那个眯眯眼的人提出的保证,现在还有效吗?」

§

——怎么办?我和罗伊先生走散了。

听到胡子眼镜男指示「躲起来」後,伊芙赶忙跑向一楼,躲进接待室里,可是回头一看却没有见到罗伊。他是已经先跑到外面去了?还是自己跑得太快,将他抛在後头?

心里一想到要再走出接待室寻找罗伊,便感到一股抗拒感。这里依然可以听见三楼的枪声,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误闯一部以战争为主题的有声电影。

可是我不可以就这样逃跑。罗伊是因为我「希望与甘德鲁的人见面」的任性请求,才被卷入这个事件。我不能独自躲在这里。

——得去找他才行。

正当伊芙想要将接待室的门打开时,门上的窗户显现一道人影。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罗伊,但那身影又过於巨大。

就在她感到危险,准备离开门边之际,那扇门被夸张地整个踹倒。

「呀啊啊啊!」

伊芙发出撕裂丝绸般的尖叫声,当场瘫坐在地。

因为那扇沉重的门所覆盖的位置,正是她先前站著的地方。镶嵌在门上的雾面玻璃化为巨大碎片四散,门把则分散成数个零件,弹跳翻滚於地板上。

「不要吵,小丫头。」

绝对不算小的门框外,屈身走进一个男人。

古斯塔夫的眼里已经不见任何一丝光芒,浑身散发著某种异类生物的气息。

「亏我以为事情好不容易变得单纯,结果却又变得有一些棘手。」

他大幅度摇头,然後缓缓移动脚步,逼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伊芙。

「该跟你说初次见面吗?杰诺亚德家的小丫头。你为了设计陷害我,倒是挺活跃的嘛!」

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伊芙勉强能够理解的,只有男人的眼神并不正常,一股战栗的恨意正全数倾注在自己身上。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难得有大好机会过著平凡的生活,为什么你非得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生命?」

男人的手上握著霰弹枪,其枪口逐渐对准伊芙的脸部。

「你该不会也是怪物吧?」

伊芙的身体因为害怕而极度瑟缩,虽然想要逃跑,双脚却不太听使唤。

看见她的反应,古斯塔夫松了一口气说道:

「看样子不是,这下我放心了。」

虽然可以直接打爆她的头,但光是杀掉还不足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我要在甘德鲁那群人的面前干掉她。反正除了将他们全部杀光,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我才不要逃跑或死亡。不管是谁,只要和陷害我扯上关系,我都要一个不留,统统杀掉!包括那群派不上用场的部下,贝格那个王八蛋,甚至连唐·巴尔托罗我也照杀不误。

为了不让女孩逃跑,古斯塔夫高举起他的脚,打算踩碎女孩的腿骨。

「酒吧的份。」

这道声音和一道冲击同时来访。

一记沉重的冲击砸向古斯塔夫的後脑杓,让他的巨大身躯严重跟舱了一下。

这自是因为他举起一只脚,没有办法马上重新站稳所致。

「赌场的份。」

第二道冲击砸在他的侧头部上,那是一种被锐物敲击的感觉。与其说疼痛,不如说就像是被烧红的铁棒直接砸中。

霰弹枪掉落在地,他以右手摸了一下该部位。伴随剧烈的疼痛,他的手上传来一种直接触碰到模糊血肉的可怕触感。

「马券行的份。」

他转头面对声音的来源,想要先赏声音的主人一拳再说。

可是那拳却被闪过,凶器以反击拳的形式迫近。

那是编辑部中使用的木制椅子。

古斯塔夫的脸部被椅子角砸到,他感受到自己的颜骨碎裂。

他感觉向後仰的上半身即将倒下,又凭著下半身的力量勉力站稳身形。

对准处於那状态的颜面,椅子角再一次砸下。

「尼克拉受伤的份。」

对方才一屁股跌在地上,拉克决定再补上最後一击。

两手抓著椅子脚,将它高举到自己的背後。

然後朝著看来已经失去意识的古斯塔夫,毫不保留地全力砸下。

「这次是…我的头被打爆的份!」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伊芙只能转移视线而已。

出现在巨汉背後的眯眯眼男,甚为残忍地帮古斯塔夫的脸部进行整形。

等到古斯塔夫完全没有动静後,眯眯眼男才发现自己。他似乎有些困扰地撇开视线,然後下个瞬间,对伊芙伸出他的手。

「哎呀,你刚才差点被杀掉,所以我一时克制不住。刚才算是正当防卫。」

面对那名露出亲切微笑的男人,伊芙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表达她的感谢之意。

「啊~那个,请你不要那么害怕。」

拉克颇为伤脑筋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真是头痛,我不是有意吓到你的。」

他认为总之要先将女孩拉起,便好心伸出手,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回握住。

如果对方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算不理会也无所谓,偏偏出於某个理由,让他无法那么做。

「你是凯特嫂子的客人吧?在下是她的…小叔,叫作拉克·甘德鲁。」

说出这句话後,他发现面前的少女停止颤抖了。

——太好了,凯特嫂子的名字似乎让她安心下来。

拉克虽然如此心想,但少女眼中所蕴藏的绝对不是松一口气那类的神色。

「请问…你是甘德鲁家族…那个…黑手党公司的领导人吗?」

「哪来的黑手党公司啊…领导人的说法也有点…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样。」

「求求你!我…我有件事情非得向你请教不可!」

少女带著某种「觉悟」,向拉克丢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家兄——达拉斯哥哥现在还活著吗?」

向伊芙询问过来龙去脉後,一段过去的记忆在拉克的脑中苏醒。

达拉斯——想不到现在还会在这个地方听到那个名字。

她为了寻找亲生哥哥的那个男人,一路找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在明知非常危险,已经做出相当觉悟的状况下。

大概是因为这样,她的脸上才不见畏怯之色。而那反应,八成是她坚强觉悟的如实表徵。

这样的伊芙,让拉克觉得随便扯谎或是蒙混过去应该都不会有用。就算有用,届时女孩将一辈子过著漫无目的,寻找兄长的生活。

注视女孩看向自己的坚毅眸光,拉克也同样做出觉悟,向她坦白一部分的事实:

「不管你相信与否,这段话最後都会让你不太好受。你的哥哥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一年前,她的哥哥被卷入某起事件後,获得不完全的「不死」之力。得到除非阳寿已尽,绝对不会死亡的身体。然後他利用那肉体杀了拉克的四名同伴。

最後——作为强制性的赎罪,他们活生生地被沉入河底。

伊芙起初不相信不死肉体的存在,但在目睹拉克用匕首切掉本身的手指头,并且再生後,即便不愿意,也只得承认那个事实。

复杂的情绪在伊芙的心里激荡。对於哥哥仍然活著一事的喜悦,对於哥哥现在仍然不停受到折磨的事实;以及对於眼前这名男人,那股油然而生,如同憎恨般的情绪。但是自己兄长杀掉他们的同伴应该也是事实吧?哥哥就是那种男人,伊芙对这点了然於胸。也清楚明知这件事却束手无策的自己,对於那样的结果也得负上部分的罪责。可是就算理性的思考上能接受,她还是无法处理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为何哥哥非得不断承受那样的痛苦不可?你们让警宫去制裁他的罪状不就好了吗?可是你们…你们却…这样已经够了不是吗?求求你,饶过哥哥,饶过哥哥他们吧。至少…至少给他们接受法律制裁的权利。求求你,我求求你!」

面对情绪混乱的少女,拉克只是盯著地板,没有丝毫动作。

她的言论就某种角度来说再正确不过,拉克也能理解那一点。不过,就像伊芙以自己的感情为优先,拉克当初采取的行动也只是诚实地顺从自己的感情罢了。在发生那事件的当时,兄弟三人中感受到最强烈愤怒的不是别人,正是拉克。

「由於你应该无法理解我们的世界,我在此只针对自己的情绪向你说明——原因就是,那样难消我的心头之恨。即使假设今後他们受到审判,在法律的规则下接受惩罚也一样。已经死去的同伴还是不会回来啊。就是因为原谅不了才会那么做,就是这样。你尽管恨我没关系。就像你的兄长不会再回来,已死之人同样不会回来,我的『痛苦』也永不会消失。」

嘴上虽然说得很冷静,拉克却觉得自己的情绪即将爆发。明明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同伴被杀掉一事带来的愤怒还是不曾减退。不过他也了解女孩的意思,只是若是换作一般的黑手党,她在这里被灭口也不奇怪。

或许珂雷亚所说的「你不适合干黑手党」也包含这一点在内。

「那种说法…那种说法难道不是你自私的想法吗?我不了解你的世界,也不了解你的内心。而且假设这种作法能够治愈你的心,那么我的心又该如何是好?我…我不过是希望你们将哥哥…将哥哥还给我啊!」

她的愤怒合情合理,拉克只是静静承受她的指责。

「求求你,我愿意代替哥哥接受任何严厉的折磨。所以…所以……」

听见那句话时,拉克的表情严肃起来,稍微加强了语气:

「请别认为那种程度的补偿就能平息我的愤怒…忘掉这件事吧。你尽管拿刀刺我,或是开枪射向我。不过,请你只恨我一个人就好。万一你胆敢对其他人下手——」

拉克抑制住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我到底在说什么呀?

拉克觉得已经无话可说,摇摇头後准备起身:

「如果几年後,我对於这件事的愤怒能够平息——到时候说不定……」

伊芙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做出这个判断後,拉克决定终止这场对谈,不过——

伊芙的眼神突然惊愕地瞪大。

当拉克发现自己身後立著一道人影时,已经为时已晚。接待室的沙发由上往下,向自己的头顶「一挥而下」。

满脸鲜血的古斯塔夫,将全长和自己高度差不多的沙发扛在手上。

他将应该有百来公斤的巨大沙发以一种抱著棉被的感觉举了起来。那一击的威力不只比木制椅子更为钝重,相对带来的冲击力道也非同小可。

对著意识瞬间模糊的拉克,古斯塔夫抓著巨大兵器横向一扫。

他挥舞的速度和拉克挥动木制椅子的速度相同,手上的兵器质量却大得惊人。拉克承受到攻击的那瞬间,身体便悬空腾起,直接被扫向一旁。

「呃啊……!」

拉克的背部狠狠撞上墙壁,全身被强烈的冲击袭击。

他勉力而踉跄地站了起来,看向古斯塔夫那里。

男人满脸鲜血,以饱含锐利杀意的眼神怒视自己。

「竟敢瞧不起我…所有的人竟然都瞧不起我——!」

他将沙发扔在地板上,发狂似的放声怒吼。

然後又笑了出来,紧接著用几近崩溃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要一直不停将你的头扭断,磨成粉末後用油炸过,装在金库丢进海里啦!」

「看来是发疯了呢…可恶,本来都是由贝尔兄在应付这种家伙…」

拉克流下一行汗,并从怀里取出手枪:

「看来,已经不可能稳当地解决此事了。」

他摇摇头,然後对朝他逼近的巨汉扣下扳机。

枪声接连响起,古斯塔夫的身体被贯穿六个孔洞,而且全数命中在身体胸膛到腹部之间,照理说应该会当场毙命。

然而古斯塔夫却没有停下脚步。

「没用啦没用啦没用啦没用啦!像你们这样的喽罗小鬼混帐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根本就不存在的子弹对我而言一点效果都没有啦啊啊啊啊啊!」

「这怎么可能!」

古斯塔夫的拳头狠狠陷进拉克的腹部,接著在他因无力而屈身之际,威力足以破坏门扉的踢击又奋力往他的颜面踹去。

拉克的头部不由分说撞上地板,古斯塔夫随即用那巨大的脚掌,一次又一次猛踹他的身体。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吼著非人般的奇妙语调,将拉克的肋骨踏得支离破碎。

确认拉克不再有动静之後,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伊芙的方向。

对著双脚再次因为恐惧而不听使唤的伊芙,古斯塔夫面露残酷的笑容:

「你也一样,小丫头。我要像『处理掉你爸爸和哥哥那样』,将你扔进纽瓦克湾去喂鱼!」

有那么一瞬间,伊芙无法理解男人在说些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想设计陷害我吗?」

古斯塔夫看见少女的脸色逐渐发青,理解到那似乎才是事实。

「哼!既然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都怪你爸爸他们傻傻地跑来,跟我说什么不想再精炼毒品的傻话,於是我就用这双手把他们给杀了!当时我杀掉你爸爸他们的方式,就是把他们活活淹死。不过你的话,我会将你活生生地制成鱼饵,再一点一滴地撒进港湾里!」

古斯塔夫用狰狞讪笑说出的那番话,从单纯的声音慢慢化成「意思」流进伊芙脑中。然後当她完全理解话里的含意时,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而当她感觉体内各式各样的东西即将进裂之际,一道极其虚弱,却又十分确实的声音在那个空间响起。

「请不要说那种无聊的事情。」

在古斯塔夫的背後,肋骨再生完毕的拉克站了起来。

他似乎尚未完全恢复,呼吸十分紊乱,感觉光是站著就十分难受了。

「再怎么样,栖身於地下社会的人,可以向一般老百姓炫耀自己的杀人经历吗?我看恬不知耻这四个字也不过如此。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巴尔托罗和部下给抛弃。」

「你这个臭小鬼……」

或许是被这句话激怒,古斯塔夫以飞快的速度冲向拉克,抓住他的胸口,将他向上举至接近天花板。

然後毫不迟疑地将他掷向伊芙所在的方向。

略瘦的身躯在地面滚了几圈,背部撞上伊芙身旁桌子的尖角。

「你连手持武器都奈何不了我了,还以为可以徒手击倒我吗?」

或许是因为处於优势,古斯塔夫逐渐恢复冷静的判断力。

那女人也没用处了,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打爆吧。

如此下定决定後,他四处搜寻先前掉在地板上的霰弹枪,但不知为何没有看见。

趁著这个空隙,拉克小声对伊芙说:

「我来缠住他,你赶快趁机逃走。除了珂雷亚以外,恐怕没有人能将这个怪物……」

拉克的声音因为背骨受到撞击而有些颤抖,他瞄向伊芙,结果——

「伊芙小姐…」

「小丫头!」

古斯塔夫也同时察觉到了。

女孩的表情出乎意料沉静,眼里泛著泪光,手上架著霰弹枪。

那把枪和女孩的身体大小不成比例,正笔直地对准古斯塔夫。

她的眼睛紧紧盯著古斯塔夫,小声对拉克开口说道。

女孩说起话时,其遣词用字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那态度甚至会让人觉得,她原本的情绪和现在相比根本判若两人。她淌流泪水的眼神也十分空洞,仿佛在注视著远方似的。

「拉克先生,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对拉克先生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我一心认为自己那样才是对的。可是我…现在…现在却无法原谅这个男人——我饶不了他。」

此时,她的眼里燃起一股坚毅的眸光。那是一双无所畏惧,昏暗却澄澈的眼神:

「我已经能够了解拉克先生刚才所说的事情了…所以…所以——」

斗大的泪珠自她的眼角滑落,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施力。

「你这个臭丫头!你以为自己那瘦小的身躯有办法拿那种东西来射击吗?有趣!你就对著我射射看啊!杀杀看啊!试著帮你那白痴父亲报仇看看啊!臭丫头!」

面对古斯塔夫的挑衅,少女毫不犹豫扔下扳机。

有如爆炸般的巨声响起,接待室的空中激起一团血雾。

作用於少女身体的後座力,比实际上的後座力轻微甚多。

伊芙胆颤心惊地移动她的视线,结果见到拉克原本应该是左手的位置正喷发著鲜血。

他的左手前端掉在地上,露出被霞弹击碎的骨头前端。

这一切都是因为,拉克以右手按住枪身,将矛头对向自己的左手。

面对因惊愕而睁大双眸的少女,拉克流著冷汗,徐徐站起身子:

「……你的痛苦,在下接收了。」

接着他拾起左手,朝瞬间呆立在原地的古斯塔夫冲了过去。

「白痴!你想干什么?」

对著双手握拳的巨汉,拉克使尽全力,刺出握在右手上的左手。

碎裂的骨头尖端与巨大的拳头交错而过,仅凭些许的差距,率先刺进古斯塔夫的喉头。

「——」

古斯塔夫数次打算张口说话,紧接著便翻白眼,仰倒在地。

确认过巨大身驱不再有动静後,拉克眼神漠然地低语道:

「这是先前被划破的,我的喉咙的份。」

拉克将左手按住,接在伤口上,重新转身面对伊芙:

「你没有受伤——吧……」

承受不住侵袭而来的痛楚,拉克昏迷了过去。

§

——怎么办,我们走散了。

罗伊原本想和伊芙·杰诺亚德一起躲起来,却在一阵慌张逃跑後和伊芙走散。说不定是自己将她扔在後头,或者她已经先逃跑了?只要走过那个转角,照理说就能见到他们当初被带进来的那扇门。

可是那里应该还有一名手上持枪的看守者,单凭自己根本什么都办不到。

所以伊芙至少还没有自那一扇门离开吧——照理来说。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能回到那个房间的旁边。先前那里响起好几道乾涩的声响,另外也传出似乎是金属互相倾轧,那种令人发毛的声音。

不过他也不能逃跑。伊芙算是被自己卷进这个事件的人,他不能那样做。

虽然在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我还是好想逃啊…打从心底无可救药地想要逃走。

——啊啊,好差劲,我真是一个差劲透顶的家伙。可恶,可恶,药…药效发挥时的我明明…明明就是那么神通广大,明明就是无所不能。两边都是我,可是这种天壤之别是怎么一回事啊?可恶!我明明就能办到,为什么会办不到呢?这太奇怪了吧——

罗伊心烦气躁,此时耳边传来一道似曾听过的声音:

「……伊…罗伊——!」

——可恶,是伊迪丝的声音!我现在竟然会有幻听。停下来呀我!你以为我是那种不依靠伊迪丝就什么都办不到的男人吗?是啊,就是那样,那又怎样?

但她还是别来比较好。现在我得靠自己,得独自一人度过难关——

「罗伊!」

此时他总算回过神来,因为他被伊迪丝甩了一个巴掌。

「振作一点啦!你这个笨蛋!」

伊迪丝的巴掌一次又一次招呼在罗伊的脸颊上。当她反打时,手背的骨头还会打到颧骨,让罗伊感到疼痛无比。

「伊…伊迪丝!」

「你这个笨蛋!明明这么懦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为别人著想啊?虽然如此,结果你这次竟然可以毫不在意地把不认识的人都卷进来!好歹…好歹让人家遵守一下约定啊!我不是说过要帮你了吗?既然都说要帮你了,就不要一走了之嘛!」

伊迪丝如同泰山压顶般坐在他身上,对他不停拍打,然後又用力地紧拥住他。

「抱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唉唉,好窝囊,我真的好窝囊啊…哪里窝囊?这种时候只能说出这种话的我最窝囊了。

此时,伊迪丝的背後出现一道陌生的身影。

「你…就是…罗伊…吗?」

一名看似不太健康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你是谁?」

「我…叫作…贝格……话说回来…你…看起来…真平…凡哪……难道…正是…那平凡…的反作用…你才会…出现…那种…异常的…强烈…反应吗……」

贝格起初只是有些好奇。虽说对方用了他的药,但他也没料到竟然会大胆到这种地步。没想到会有人只是使用那种效力还比不上一般禁药的毒品,就胆大妄为地去抢鲁诺拉达的毒品。

搞不好他原本就是一个粗暴的男人。若是那样,仅凭一点兴奋剂便迷失自我到那种地步,也是有理可循。心中做出如此假设後,贝格前往这名男人常去的「社交场」打听一些消息,结果越是探听,得到的结果便越是有趣。

他打听到这位名为罗伊的男人,仅只靠著一般而言不到两个小时就会退去的镇定剂类的新药,便在「那一边」足足待了三天都没有回来。至於在其他的毒品中,他也总是对贝格调制的东西呈现过度反应。

贝格不晓得原因究竟是出在他的精神还是肉体。不过若是这种反应,若是如此反应,或许他将能目睹自己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贝格从怀里取出橡胶带和针筒,递向罗伊。

「这是…药……打打…看……」

看到对方拿给自己的针筒和橡胶带,罗伊一头雾水。

「这是…你平常…用的…药的…强化版……我…将它…和自己…制做的…兴奋…剂以…鸡尾酒法…混制而成……用了它…你恐怕…就不会…再次回…到这边的…世界了……」

伊迪丝原先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但在理解其意思後,立刻破口大骂:

「喂…你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啊?那种事……!」

她愤然站起来,却被一支透著黑色光泽的枪口给瞄准。

「抱歉…你们…无权…拒绝…」

「伊迪丝!」

罗伊慌张起身,眼前的男人从背後将伊迪丝抓向他,并将枪口抵在伊迪丝的太阳穴上。

「让我…见识…一下…你含笑…而死的…模样…你感受…到整个…世界的…模样…让我瞧瞧…你的…快乐…你的…世界。」

他逐渐加强语气,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莫…莫名其妙,这是怎样…是怎样啦?我…我过去施打的,全都是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做出来的毒品吗?你给我说明一下啊!」

贝格丝毫不理会罗伊的大吼大叫,静静拉起击锤。

「动作…快…点…」

罗伊打从心底觉得悔恨。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所以别对伊迪丝开枪。」

然而他什么也办不到,只能将橡胶带紧紧绑在自己的手臂上。於是血管马上浮现,手腕至指尖全都笼罩在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下。

「住手…住手呀,罗伊!不行!你会死掉的!」

「约定…对,你要和我约定!保…保证你在我打了这支针之後,一定会放过伊迪丝!」

沉默片刻後,贝格答应那个条件:

「好…啊…我…答应…你…」

听到这个保证後,罗伊将手臂上的橡胶带绑得更紧,毫不迟疑地将针筒的针刺在手臂上。

容器内部的药液徐徐注入体内,没过多久便全数一空。

「罗伊!」

伊迪丝放声呐喊,想要冲到罗伊的身边,贝格却不放开她。

与其说是为了遵守约定之类的,不如说他是因为太过兴奋而忘了松手放人。

贝格期待在罗伊身上即将显现的变化,想要将那模样烙印在眼中。

「抱歉,伊迪丝…真的很抱歉。结果我还是无法遵守约定。所以,嗯,该怎么说……」

罗伊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将他的手往上举起:

「所以,你根本没必要遵守与我的约定!」

说完那句话後,使尽全身的力气,将高举起来的左手——

——用力砸向走廊的窗玻璃。

尖锐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窗玻璃碎成无数片。

接著罗伊将手臂往窗户上残留的锐利破片刺去。

大量鲜血喷洒而出,空中飞溅无数的血液。

「罗伊!罗伊——!」

伊迪丝嘶吼著。贝格察觉到罗伊行为背後的意图,双眸浮现动摇之色。

「我们…约定…好了,我已经打…那支针了。之後…要怎么做…是我的…没错…是我的自由。我没说错吧?」

沐浴在自己喷洒而出的鲜血中,他微微一笑。

「白费…力气!你以为…那样子…就可以…将所有…的药…自手中…排出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愚蠢…为什么…你既然…要那…么做…为何…不接受…世界!反正…都要…一死…你不会…想在…快乐之中…死去吗…不会…想在自己的…世界…里…死去……吗?」

面对贝格的问题,罗伊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并扬起被血液濡湿的嘴角说道:

「我…我自己最清楚自己见过的世界…非常清楚喔。因为那个世界,我已经到过无数无数无数次了。那个世界让人爽到不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既然这样…又…为何?」

「嗯嗯,就是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不想去啊!」

他瞪视仍然抱著伊迪丝的贝格,竭尽所能以自己极限的音量嘶吼道。

彷佛向贝格叫嚣的胜利者一般。

「因为那个世界…那一边…根本就『没有伊迪丝』!我只记得这么一点!所以…所以你赶快放开伊迪丝!放开她!」

拖著滴血不止的手臂,他一步步走向贝格:

「不要…『不要破坏我的世界』!」

在过去,罗伊曾对想将他从「那一边」的世界拉回来的伊迪丝大喊过那句话,现在则被用来彻底否定贝格所期望的世界。

如果就这样放了伊迪丝,然後这个男人死去,那么他恐怕会含笑而终吧——在彻底否定自己的药物的情况下。

可是杀了伊迪丝,这个男人就会在不抱任何希望和幸福的状况下死去。

两种结果都与自己的理想相差甚远。

贝格感到过往的一切被全盘否定,心中交杂著剧烈的悲伤与憎恨。他既无法原谅罗伊,却又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救回来。

——麦沙,教教我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啊,我现在的这种心情,就是你先前告诉我的那个「灵魂也会疲惫」吗?到底该怎么办?教教我,教教我啊——

贝格将伊迪丝推向罗伊,然後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侧头部:

「现在…去医院…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吧…在我…再生…完毕前…赶快…逃跑…再这么…下去…我觉得…自己…会克制…不住…杀掉…你们两个…的念头……」

紧接著,走廊响起一道小小的枪声。

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罗伊坠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

「成功了。」

「圆满完成!」

马尔汀乔家族的每个人心中,都因为所有的骨牌全被推倒而满溢著成就感。

地板上数以千计的骨牌全部散开,先前描绘出的图形仍然依稀可见。

在店内所有人都沉浸在同一种成就感的这个状况下,只有没有参加这场「祭典」的费洛感受到奇妙的疏离感。

丽亚同样参加了祭典,所以他的午餐到现在还没有送上来。

「算了,我才不在乎呢。」

不理会在骨牌地毯上大跳具有佛朗明哥风格舞蹈的艾萨克等人,他不甘心地嘟哝著。

「那东西…到底要由谁来收拾啊…」

将视线落到地板上後,费洛发现一件事。

他本以为那图案不过是由一堆几何图形汇聚而成,可是中间似乎画著一只像是鸟的东西。

「麦沙先生,那是什么?」

对於这个问题,图案的设计者难为情地回答道:

「喔喔,那是波伊尼克斯。」

波伊尼克斯?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单字,不过无法确切想起。

「它是腓尼基人崇拜的诸神之一。虽然最初的外形并非一只鸟,不过现在则和各式各样的灵鸟合并在一起,被统称为菲尼克斯。」

「喔喔……」

若是菲尼克斯的话,我就知道了,那是神话中不断浴火重生的不死鸟。

「他们两位要我无论如何都将菲尼克斯设计进去。」

听到这句话,艾萨克两人跳著舞蹈跑来插话:

「和骨牌的概念很契合对吧?因为不管倒下几次都会再站起来!」

「然後啊,复活的时候会变得比之前冲进火里的时候更加更加漂亮喔!」

「喔~」

对於两人说的话,费洛本来打算听听就算了。但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低声问道:

「该不会…你们还想再玩一次?搞一个比你们刚才推倒的更盛大的?」

「这还用说吗?」

「那可是玩推骨牌的人应尽的义务啊!」

听见两人天真的决心,费洛抱头趴在吧台上:

「别闹了吧……」

——不死鸟啊……

看著费洛与艾萨克等人的互动,麦沙带有讽刺意味地扬起嘴角。

——数度跨越生死关头,再以更强的姿态复活——说的不正是人类吗?

同样都是不死,却和我们「不死者」大不相同。

——如果都是神话,我们就像巴别塔(注:圣经中,人类为了通往天堂,联合建造的高塔)那样,希冀达到的高度赢不过鸟类,一旦崩毁便无法东山再起。

「和我们相比,普通人类才是更加接近神的存在哪。贝格,你不这么认为吗?」

啜饮杯里的酒,麦沙对著不在现场的友人小小地发了一句牢骚。

§

1932年 1月3日 DD报社

「首先是甘德鲁的奇克从抓来的家伙口中,挖出古斯塔夫私下侵占家族利益的消息。接著我作为交换,将巴尔托罗的联络方式告诉奇士,不过我不晓得他们私下交谈什么就是了。接著,我们为了告知伊迪丝小姐『拯救罗伊的方法』,对她说出奇士他们正在进行的计画…话说回来,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就已经被卷入这起事件了。虽然形式上算是搭奇士他们的顺风车。」

资料另一端的声音,正愉快地整理这次事件的概况。

关於这次的事件,他们向警方说明事情来龙去脉的基调是——「他们的报社打算报导古斯塔夫他们所兜售之毒品的危险性,於是吸毒吸到错乱的古斯塔夫便跑到报社大闹一场。」

他们甚至没有必要捏造证据,因为那个黑色手提包就摆在古斯塔夫的旁边。只要警方对里面的药物进行调查,总有一天鲁诺拉达兜售的药物会受到法律限制。由於已经发生暴行和器物毁损的情形,法律程序应该也会进行得很顺利吧。反正政府一样爱捏造事实,就算最後真相被察觉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这就是他的判断。

「嗯,大家没事就好。古斯塔夫那边应该会被直接从医院送往监狱,我们姑且可以视这个事件已经了结了吧?」

尼可拉斯和艾雷安面面相觎後,试著提出他们思考很久的问题。

「那个,社长……」

「什么事?」

「警方抵达现场的速度,似乎比我们想像中还要慢上许多耶。」

实际上警方到达的时间,是事情全部结束後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左右。正因如此,他们才能趁那段时间带走伤者以及伪造现场。

「喔喔,这件事啊…对喔,你们不提我倒忘了。」

资料另一端的声音,感觉是猛然想起来似的:

「这应该算是一个极机密情报。昨天有一场针对恐怖分子修伊·拉佛雷特的侦讯,今天则要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护送他离开曼哈顿。毕竟为了夺回那个男人,有一群人连劫持火车这种计画都搞得出来——喏,就是先前『飞翔禁酒坊』的那起事件。警方为了防止恐怖分子的余党袭击,将手头没有任务的警官最大限度地派去戒护那边周遭的安全。应该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吧。」

对著淡然做出如此判断的资料主人,艾雷安再提出一个疑问:

「要怎么问才好呢…就是那个,差不多是避难到外头的那个时候吧,当古斯塔夫那家伙胡作非为,大肆行凶逞威时,社长究竟在哪里呢?」

面对这个问题,资料後方的声音似乎带著一点笑意:

「我当时一直在这里啊。」

「呃?」

「什么?」

「哎呀,出乎意料地没有被发现耶。多亏这个关系,我才能从这个房间的通话管中,听见所有房间的对话咯。」

当下感到错愕的两人,瞬间有种连资料堆本身都在窃笑的错觉。资料的主人最後以一段不像情报商的发言,终结了这次的事後报告会:

「不管怎么说,你们最好多珍惜一下自己的亲身见闻。拉普拉斯的恶魔(注:一个被人假设出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存在)并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就算拥有再多知识,最後能够倚赖的还是只有自身的直觉和经验。事情就是这样。」

§

数日後

这一天,社长和尼可拉斯他们都不在,由亨利一个人负责担任「情报」的柜台。

——那个情报是我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才得来,我实在很想将它传达给别人知道。我绝对可以比社长描述得还要精彩,毕竟那可是我亲身经验过不少事情才得到的。虽然我同时也觉得自己相对地似乎失去了许多,但那也无可奈何。情报就是力量,想要获得它就必须付出相对的代价。这个想法至今依旧不变。

——不过,我下次不会再那么得意忘形了。

亨利毫不在乎自己的发根已经变得斑白,心中充满著想将自己支付代价後得到的「情报」传达给某个人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名顾客上门了。

那是一名脸上刻有刺青的奇妙青年。他的脚似乎受伤,不仅包著绷带还拄著拐杖。

或许是被编辑部的气势给震慑到,似乎光是那样,就几乎让他快哭了出来。

「欢迎您千里迢迢光临本『情报商』。」

青年虽然因为对方殷勤的招呼感到困惑,但还是说出亨利最期待的一句话:

「那…那个…我想要请教一下,关於前阵子发生的火车劫持事件的消息——」

就这样,今天情报依旧奔窜於城市之中。

利用情报者与被情报愚弄者。

为了骗人与被骗,为了兴盛与衰亡,他们彼此争夺情报。

仿佛在嘲笑这一点,不具意识的力量缓缓重叠了起来,变得更高大、更宽广。

期待著向上堆叠的同时,或许崩毁才是它的目的。

不断反覆进化与退化的过程,仿佛永生不灭一般。

情报——永远会再苏醒。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