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1931年 12月 曼哈顿西侧 地狱厨房
声音以缓慢的流动逐渐扩散。
涂上晨曦色彩的城市,被包覆在那徐缓的旋律中。
那带著一丝孤寂的声音惹人忧愁。
彷佛在哀悼什么的结束,也彷佛在迎接什么即将开始。
在几近透明的天空下,深入且安静地震荡著城市的空气。
如同为残破的街道染上黑白的画面一般。

贝格
1931年 12月上旬 纽约某处
在一个昏暗的房间内,两名男子沉默以对。
双方连心脏的搏动都融解於寂静中,存在感极其稀薄。
「请你了解,贝格,这是我最後一次以『交涉』的名义和你见面了。」
身材修长的男人没有任何预兆地打破沉默。在他说出这句话後,两人四周的声音、动静和色彩也都恢复了过来。像是确认重新恢复流动的时间一般,身材修长的男人——麦沙·阿法罗长叹了一口气:
「贝格,开口说句话吧。在徵得你的答案之前,我不能回去,而且视你的回答内容,我也有可能必须伤害你。」
看到麦沙打从心底困扰的表情,被称作贝格的男人总算开口,振动其低沉的声带,有些结巴地对著麦沙说:
「好…好…好吧。我…我会照…麦…麦沙…说的…去…做。」
贝格的目光涣散,视线游移在半空中,似乎仅有意识放在麦沙身上。
「我…我不…不…不会…再…把药…配…配到…马尔汀乔家族…的…地盘上。」
贝格说完後,麦沙松了一口气,走向老朋友:
「谢谢,贝格。这样『我们』就不用与你为敌了。」
麦沙的表情除了喜悦之外,还带有些许悲伤的色彩。沉默了片刻後,他再次对著眼前的男人开口。不过,他这次并非以原本的身分所必须表现出来的社交公关口吻,而是对这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表露最诚挚的感情。
「接下来,我不以马尔汀乔家族干部的身分,而是以你的老朋友的立场来说这句话——贝格,可以的话,请不要再把你的药散播到城市——」
「我…我…拒绝。要…要怎么…做…是…是我…的…自由。」
「贝格。」
「我…我…我当初…会成为炼金术师…就是为了…超越…药剂师的…极限。我…我的梦想…我的欲望…我的使命…全…全都快要实现了。花了两百年…总算…总算…总算…快…得到…让人…让人们…获得…幸福…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麦沙轻轻地摇头说道:
「你到现在还在说这个?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啊。」
「办得…到。我…我…只是…让人…成为…世界…本身…罢了,只是…想…为每一个…人…创造出…他们的世界……对那个人…而言…完美无缺…的世界。只要…能让…那状态…永…永续下去…人…人…人们…就能够含笑…而终。」
「靠着药物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直至死亡,不留下子孙也不愿意进食。简单地说,那不就代表人类的灭亡吗?」
「我说的…当…当然…只是…最初…阶段……我…我…总有一天…会制造…能够一边醒著…继续…打理人类所需的生计,一边…在心里…永远…不停作梦…的药剂……而且…对身体…没有害处…只是…单纯…感受到…幸福。」
听完贝格有如小学生作文般的「梦想」,麦沙轻叹一口气:
「灵魂也会疲惫…为什么你总是想不通这一点?」
「哈…哈…哈,连…你这样的…男人,也会相信…灵魂这种…非科学的…物质?」
「至少,我们已经没有立场去讨论何为科学何为非科学了。对曾经与恶魔进行交易,已然成为不死者的我们来说,应该很清楚这点吧?」
「不死者」——这个听起来相当陈腔滥调的字眼,是将他们两人维系在一起的永恒约定。那是他们和恶魔订定契约後得到的不死之力,以及——「相互吞食」的诅咒。
他们能够透过右手去「吞食彼此」。
吞食对方的知识、过去和经验等一切情报,将全部占为已有,有如巫蛊般骇人的诅咒。
听见麦沙这句话,贝格稍稍沉默了一阵子。
然後,激动而蛮横地辩解道:
「追求…快乐…是…人类的…本能吧。我只是…想要…追求…这个罢了。」
「请你别忘记,超越人类本能的快乐将受到折磨。」
说完这句话,麦沙转身欲走出房间。
「非…非…非常谢谢你…麦沙…谢谢…你…不吞食…我…」
「……下次…要是再提这件事,我会生气的。」
麦沙离开後,贝格将注射针头插进自己的手臂里。
纯度远胜市面上流通货色的药物,已经无法让他感觉到什么。
对於永世存活的他而言,他的内心早就产生严重的抗药性。
他已经无法靠自己来获得快乐。
於是,他不断向别人索求自己所办不到的事。
即便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甘德鲁家族
「真是的,这世道还真是混乱哪。」
但和男人口中的话语相反,纽约的天空一片安稳晴朗,万里无云。
太阳正好上升至正上方,煦煦地照耀著被红砖墙围起的小巷弄。
在和曼哈顿的摩天大厦群有一小段距离的巷子里,年轻男人站在四周都是老旧公寓的旧书店前,再次向店老板问道:
「你不觉得吗?不景气的情况丝毫不见转机,行政当局的处理方式也老是换汤不换药。在这种一成不变的状况中,只有景气和治安日渐恶化。老板都不会因为这样而无法安心做生意吗?」
「没有啦,托您的福,我这家店勉强还算凑合。」
旧书店的店老板一边说著,然後向年纪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的男人低头行礼。他的动作和口气十分谦卑,眼里却浮现出微妙的神色。
「是吗?你这家店看起来没什么客人耶…要是有什么我能够帮上忙的,请随时开口喔。」
「别这么说!我这家店没有缴保护费,怎么敢给您添麻烦……」
「我们还没有堕落到向旧书店收保护费。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我们还能帮你筹措一些生活费,毕竟老板平常也很照顾我们。」
「绝对没有那回事!多亏有甘德鲁先生,我才能在这里放心地努力做生意,不劳您费心!」
对年轻男人而言,这是一个能够预期的答案。没有几个人敢在听到他那么说之後,还老老实实地回答;「请帮忙筹点钱」的。
甘德鲁家族——一个在充斥於曼哈顿的金流人流之中,只占据极为渺小一隅的小组织。他们的地盘虽小,不过倒是可以说他们在那里面有著绝对的影响力。
这个组织过去只掌管比目前还要小上一半的地盘,不过当老大将位置传给他的三个儿子後,该组织便势如破竹地蚕食鲸吞其管辖范围。他们的作法很传统,便是同时给予居民庇护与恐惧,以及避免和其他组织有超过必要程度的接触。除了互不侵犯协定外,不管对方的势力再庞大,都不接受他们的庇护与统治,只是一味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信念。
当然想要做到这点,他们三天两头便得来一次其他同规模组织完全无法领教的暴力冲突。
身为该组织其中一名老大的男人,口中提到「还真是混乱」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店老板在心中将这个想法往肚子里吞,然後对三兄弟的老么——拉克·甘德鲁微笑以对。
对方的笑容乍看之下相当亲切,但那也仅止於嘴角而已。他的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店老板在心里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像是要摆脱那种情绪似的,店老板连珠炮地开口说:
「哈…哈哈…嗯,对了…甘德鲁先生,你们感觉上也满一帆风顺的吧?」
「没那回事,也会有一、两件事让人感到心烦啊。」
年轻老大摇头否定店老板的发言,试著对他稍微示弱一番。这种微妙的分寸拿捏,正是能否得到一般居民信赖的一个重点。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见到组织真正的弱点。就一个在幕後统治居民的立场而言,这种时候表现出来的示弱,有很多时候都是「居民也感到很伤脑筋的事」。应该说,明明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般人才觉得头痛的问题,他们却得装作像是己身的困扰似的。
「唉…会让我们觉得有些愧对大家的事情,就像那个『药』的问题咯。」
「您说的药……呃,那个,那些全是年轻小夥子们不晓得从哪里随便带进来的吧?」
「但它的存在是一个事实。」
甘德鲁不经手任何毒品,这也是他们获得地盘内的人们信赖的要素之一。不过实际上,那是因为他们认为组织目前若想要掌控毒品,尚嫌力量不足而已。
如果自己人有那个力量,他们有可能还是会插手这个市场,但也有可能不去沾惹这件事。拉克有时候会考虑这个问题,但结论还是会回到他们缺乏那个力量的事实。对拉克个人而言,会希望避免因为胡乱插手,导致失去地盘内群众的信赖。毕竟现在就算想要散布毒品这种刺激兼混沌的代表物,也会因为甘德鲁和地盘居民之间的往来过於深厚而有所变数。可见他只是单纯地站在利益面去考量这件事情。
——贝尔兄应该压根儿没考量过毒品利益的问题,而奇哥则是单纯讨厌毒品吧。
拉克的思绪转移到二哥贝尔格和大哥奇士的身上。
如果刻意将三兄弟的工作分配代入某个概念,那么奇士便是「庇护」,贝尔格是「恐惧」,而拉克则是「算计」。这只是单纯的分类法,可说是三个人带给周遭……尤其是带给一般人的正是这种印象。
从奇士的身上可以看出,他的重点不在於道德,而是从对居民的庇护中能够获得某种像是荣誉感的存在。就这个角度来说,奇士绝对不会想要跨越攸关人们生死的那一条界线。光是考虑到这一点,应该就可以判断甘德鲁家族插手毒品这块市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不过,他们所控制的这块区域,确实已经开始出现那种不寻常的事态。
因为他们的管理被人钻了漏洞,最近这个地区开始流通起一种新型的「药」。
虽然还没有形成太大的骚动,却可见到关於那种药的谣言正在四处传播。终於在前几天,有「实品」被送到甘德鲁他们的手上。
既然知道真的存在,就无法置之不理。
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找出毒品源头,并且和对方算算帐才行。
拉克将有如狐狸般的眼睛眯得更细,闷烧在体内的火焰也渐渐旺盛了起来。
「哎呀,这是戏曲的剧本吗?还真是稀奇呢。」
看见拉克将老旧的书册拿在手中,店老板脸色变得更加慌乱,赶忙说道:
「是啊,您喜欢的话,就将它带走吧。」
「我才不能够那么做呢。」
拉克暂且将毒品的事情按捺在心中,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实的钱包。
当他的手碰触到钱包里纸钞的这瞬间,他处於一个有些腾不出双手的状态中。
「唔哼…」
突然间,拉克的背後传来一声奇妙的呻吟。
「?」
转过身的同时,匕首的利刃划过他的脖子。
「唔……」
锋利的灼热,金属摩擦肌肉剖面造成的不舒服疼痛。在拉克理解到这一点时,鲜血已迸射而出,将他的视界染成一片血红。
「噫!?」
看著「咚」一声倒卧在地面的拉克,店老板这才了解到事态发展。
在鲜血四溅的另一头,阳光照耀的道路上站著一名男人。
散发不健康光泽的肌肤不停颤抖,身著破烂衣裳的这名中年男人手持匕首,眼睛瞪得老大。
「杀…杀…杀…杀杀杀人了了啊啊啊!」
店老板被突如起来的凶杀事件吓得舌头打结,双腿发软,浑身僵硬。
「被看见我杀人杀杀杀杀杀目击杀杀拉克杀了杀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被看到了杀杀杀杀拉克也杀书店老板杀杀杀杀杀杀杀吧杀杀杀杀——」
王於那位眼神完全失焦的中年男人,转不过来的似乎并非舌头,而是他的脑袋。
「噫呀啊啊啊啊啊!」
对准店老板的大型匕首高举至半空,其刀面刚刚划破喉咙时所沾染到的拉克的血液——现在一滴也没看到。
「杀噜噜噜噜噜…杀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r r r r r…」
男人发出有如奇妙乐器般的呻吟,同时挥下刀面闪烁的匕首。
突然一声轻响,男人手持刀刃的手臂在千钧一发,即将划上店老板的瞬间猛然停住。
「……?」
店老板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结果看见男人的太阳穴被插进书的一角,站在原地不动。而手中握著那本有著坚硬书封的人,则是刚才喉咙照理说已经被割破的男人。
「你没事吧?」
这句话才说完,手持匕首的男人身体一晃,就这么倒卧在店家门前。
拉克的喉咙上没有任何伤痕,就连理应溅洒在店内书本上的血迹也一滴不留地消失无踪。
「咦…奇…奇怪?拉克先生…拉克先生,您刚才…咦?刚才是…?」
拉克丝毫不理会陷入混乱的店老板,若无其事似的拿起红色的杂志。
然後将杂志的封面零碎撕开,以冷淡的笑容面对店老板:
「哎呀哎呀,刚才真是好险,那瞬间要是没有这本书帮我挡住,我早就死掉了。」
「咦…可是…那个…呃…血……」
「是你看错了,刚才是这本书的封面被划破而在天空四散。不过事出突然,难免会搞混。」
「可是……」
对著想要追问到底的店老板,拉克将刚才撕成条状的红色封面洒在他身上。
「对了,我得赔偿你这本书才行。」
话才一说完,他便在店老板的手里塞了一叠厚厚的钞票。那金额别说是书钱,让他吃上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呃…不…不用了!我可不能收这笔钱啊!」
不理会店老板的喊叫,拉克又再塞了一叠钞票给他,然後再次叮咛:
「刚刚那傻蛋划破的…是这本书对吧?」
店老板反驳不了这句话,只能默默地点头。
「非常好,脑筋转得快的人,生意总是比较好,请你加油。」
此时拉克已经转身背对店老板,扛著太阳穴凹陷进去的男人离去。他们的体型大小极不相称,仿佛就像是蚁群在搬运甲虫的尸体一般。
他最後又轻轻地向店长挥挥手,补上最後一句话:
「真是的,这世道还真是混乱哪,对吧?」

富豪
1930年 10月 纽泽西州 某处
一切的事情,始於两名奇怪的小偷。
那一天,伊芙·杰诺亚德内心惶惶不安。
身为当地大富豪么女的她,从小生活在深闰,是一位还留有些许天真的十五岁少女——这样便足以形容她,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徵了。
几天前,身为一家之主的祖父过世,杰诺亚德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温柔的祖父去世让伊芙悲伤不已,但让她感到不安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接到通知後,哥哥达拉斯·杰诺亚德从纽约赶回来。
虽然哥哥对伊芙相当温柔,伊芙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他。原因是达拉斯在面对伊芙以外的人时,那态度就只能说是「下流」。
他回到家里时所流露出的眼神,并未带有对祖父之死所感到的悲伤。
反而充满某种令人战栗,心怀鬼胎的色彩。
彷佛就像,即将要将谁杀掉一般——
这一州在合众国中,算是於初期工业时期便很发达,祖父也於此白手起家,聚积了偌大的财产。在距离纽泽西州首府——纽瓦克甚远的这个乡下小镇中,祖父到底是建立起什么样的事业来获得财富呢?伊芙只听过「经营工厂」这个说法,而她个人也没有兴趣进一步去探讨。那间规模巨大的工厂位於森林深处,不管父亲还是祖父都不愿意让伊芙靠近,而她本身更是兴不起想靠近的念头。因此,她对於自己家族究竟在制造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不过,她更少能够理解,自己的家算是会被人家称做「有钱人」的那一种。
透过一次次被带去社交场所的过程,她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人——彻底仰赖财富之人,对财富贪得无厌之人,操弄财富之人,厌恶财富之人。既有优雅的部分,也包含了丑陋的部分。
拥有那种经验的她,可以感受到两件事。
第一件是,祖父遗留下的财产金额可能十分庞大,庞大到拥有过於充分的力量去蛊惑人心。
另一件则是,哥哥达拉斯已经被那诱惑给彻底俘虏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能为力,即使已经发现到再这么下去,某个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即将就此毁灭。
步步逼近的悲剧让她身陷恐惧,自己的畏怯则让她感到愤怒。处於多愁善感年纪的少女被夹杂在这两种情感之中,心神逐渐遭受侵蚀。
当她的胸口已经被那件事所带来的不安给填满时,她下意识地向神明祈祷。
但愿能有奇迹发生…
——她只希望能够从不安中获得解脱,如此而已。
她瑟缩在被窝里,专心致志地持续向神明祷告,仿佛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心愿。
於是奇迹唐突地降临了。
在更深夜静,整栋宅邸彻底覆盖在黑暗和寂静的时刻,她的房间里出现两名不速之客。
伊芙甚至来不及尖叫出声——便呆若木鸡地僵直著身子。
房门缓慢打开後,出现一对印第安人装扮的男女。
男人打著赤搏,身穿动物毛皮缝制而成的背心,下半身则穿著一条粗麻裤子。女人也配合他的装扮做印第安风打扮,两人的衣服上镶嵌著以小圆珠等饰物所构成的几何图形。
他们的脸上也画上印第安风的彩妆,头上还顶著偌大的羽饰。
然後最让人感到诡异的,就是他们两个都是白人。若非这一点,她可能早就不假思索地放声尖叫了。
对著顿时无法判断眼前状况的伊芙,那对男女若无其事地断言道:
「嘘~安静点!我们不是什么可疑分子。」
「请你让我们躲一下下,一下下就好喔!」
两人的背後扛著彷佛圣诞老人的那种大袋子,开口处还有好几张纸钞探出头来。袋子的底部凹凸不平,看形状应该是宝石或装饰品那类的东西,因此她马上明白他们的身分。
小偷——即使已经推导出这个答案,她依然没有大声嚷嚷或是急忙制造骚动。她仍旧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理由说不定——是因为那两个人都一脸天真地笑著。
「啊…她说不定就是那个…杰诺亚德家的人!」
「那就是深闰大小姐咯!」
听见两人小声地低喊後,她的心里终於涌起不安的情绪。
难道…自己会就这样被他们抓去当人质?
不过,她的不安马上就轻易地烟消云散。因为两位印第安人接下来所说的,是超乎她想像发言——应该说,他们话题的方向根本让人无从预测起。
「是喔!那你可以放心了。」
「太好了呢!」
她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人也不理会脑袋紊乱的伊芙,自顾自地继续解释。
「你们的不幸,会由我们帮你们全部带走!」
「这下子,家人之间就可以不用吵架咯!」
「再也没有什么比家庭和乐更重要的了!」
「你将能得到幸福唷!」
他们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能够幸福而庆幸,仿佛这件事与他们息息相关。到了这个时候,伊芙本人才总算理解两人话里的含意。
只要没有遗产,就不会发生遗产纠纷。只要没有财富,人心便不会扭曲。
这两个人正在进行的事,不是正好可以让自己的愿望实现吗?
多么强词夺理的理论啊,要是听到这段话的不是伊芙而换作其他人,他们两个即使当场被人击倒在地也算合理。不过,伊芙反倒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他们。
因为他们在自己才刚向神明祷告,行使自己「一生唯一一个心愿」的权利後,便突然现身於眼前了。
啊啊,这两个人一定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由於杰诺亚德家本身的信仰并不坚定,因此神与天使的形象在伊芙的心目中非常模糊不清。
伊芙甚至忘掉对方现在正做著印第安打扮,对著两人跪了下来。
「喂…喂,蜜莉亚,她为什么要膜拜我们啊?」
「我不晓得耶,不过既然都被拜了,就给她个什么东西吧!」
「唔…老实说,我其实想为她进行蛇祭的仪式,不过那仪式得花上数十天,另外还需要先准备五十条蛇。而且不是萨满(注:Shaman,曾经流传於南北美印第安人、印度南部、蒙古等世界各地,富有知识与通灵能力的巫师或祝神人)的我们要是进行这项仪式,最後可能会触怒大自然的精灵呢。」
「那么,我们来跳支蝴蝶舞吧!霍皮的孩子们教我们的那个!」
「好,就这么做。」
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跳起霍皮族的娱乐舞蹈。没有歌声也没有音乐,仅仅两个人跳的那支舞蹈看起来分外滑稽,然而伊芙还是认真地注视他们跳舞。
「小姐!伊芙小姐!」
那支舞蹈最後被某个人敲她房门的声音给打断。
「好像有小偷在宅邸内游荡!小姐那边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不好了,赶快躲起来——
正当她转头想要警告他们时,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已经都见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只看见被大大打开的窗户随风摇晃。
——啊啊,他们一定是回到天上去了。
这位爱作梦的少女,完全没有看见紧紧攀附在窗外树上的印第安人。
翌日,神情格外疲惫的达拉斯造访伊芙的房间。看来相当焦虑的他在见到妹妹之後,稍微恢复了一些笑容。那是距离上次看见已经是好几年前,身为一个哥哥发自内心的笑容。
「伊芙,我已经很久没教你打撞球了吧?要不要来个几局啊?」
伊芙瞬间感到眼眶泛泪,但她还是露出满面笑容来点头回应。
§
後来,如同小偷当时所说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然而一年後——这份幸福却轻易被破坏了。
1931年 12月 同一个地方
粉碎掉她的日常生活的,是突如其来袭向她的莫大孤独。
父亲雷蒙以及长兄杰佛利——继承祖父事业,成为家族中心的他们,却在前往曼哈顿办事之後再也没有回到伊芙的身边。不,正确来说回来是回来了,但模样已经彻底改变,变到让伊芙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就是她的家人。
两具尸体被发现在坠落於纽瓦克湾的车子中。警察没有说明这是意外还是他杀,只是答了一句目前仍在调查当中便离去。
仿佛最後再被补上一记重击般,她被告知了一个事实,就是她的另一名兄长达拉斯目前的行踪成谜。
由於母亲比祖父还要早过世,因此杰诺亚德家实质上只剩下伊芙一个人。佣人们也渐渐辞去工作,整座宅邸变得有如废墟一般寂静。
据说家族所从事的「事业」後来被工厂的高阶干部们接手,伊芙只领到一笔形式上的补偿,真正留下的财产仅剩宅邸以及土地而已。
愿意继续在这么一个家族服务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最後只剩下一名管家和一位黑人帮佣。
「哎唷!小姐你刚才说的都素认真的吗?」
在听过伊芙的决心之後,体态丰腴的黑人女性佩服地大声说道。
她——萨玛莎至今辗转全国各地从事帮佣的工作,因此说话时夹杂著各地的口音,不管谁跟她对话都会觉得难以沟通。
「是的,我打算那么做。」
伊芙自幼便受到萨玛莎诸多照顾,因此完全不会以有色眼光看待她。
「小姐,老朽班杰明自认在探路方面能够献上一臂之力。」
「班杰明爷爷,真的可以吗?」
「您无须因此心烦,服侍小姐是我的义务,也是我这具老朽之躯仅剩的唯一生存价值。」
说完後便恭敬行上一礼的,是从上上代开始就服侍杰诺亚德家的德国人管家。
他的行事风格并非真的那么一板一眼,不过他的言行举止说是管家典范倒也不为过。
看见管家应承之後,萨玛莎呵呵大笑,也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说话干嘛那么文邹邹的啊?小姐,偶也会一起去,放心啦!」
於是,伊芙便和两位家人一同前往从未造访的大都会——曼哈顿。
去找寻目前下落成谜的亲哥哥——达拉斯·杰诺亚德。

毒瘾者
喔喔,好舒服,好爽喔。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词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状态吗?
或许有,不过我懒得去想,也没那个必要。
这里应有尽有,所有的一切尽在我的脑海里。
世上万物在我面前相互交融。喔喔,原来天空地面森林都市白天和夜晚原先都是一体的。我现在已经抵达了真理!我的指尖也渐渐融化掉,手、脚、腰、腹、胸、骨头、心脏,它们和周围的一切融合成一个整体,放眼所见的一切逐渐被我整个包覆住。我现在,即将化身为世界本身。
我的眼球终於也开始融化。喔喔,我正从这个世界的所有角度观看每一个地方。
和世界融为一体,所有一切都能为我所感受,这是一种无与伦比安静的快感。
我终於和世界完完全全地同化在一起了。
「……伊…罗伊……」
世界开始出现龟裂。
是谁?是哪个家伙想要破坏我的世界?住手!住手啊!!天哪,我的眼球又开始成形了!视野恢复成当初的样子。喔喔,身体!我的身体!正渐渐与世界切割开来。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罗伊…罗伊……」
我的身体在空中再次被建构出来,然後迅速朝著混沌的世界开始坠落。伴随耳边的破风声和整个世界越分越开。天空地面人们街道白天黑夜,一切的一切都开始逐渐成形,化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我的美梦和现实也就此分离,只剩下现实朝著地面快速坠落。
「罗伊!」
接著我的身体重重撞在地面上,化成无数细小的碎块。
眺望著无机质的天花板,男人——罗伊·默多克浑身一颤,然後下个瞬间,仿佛身上装了弹簧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恶狠狠地瞪视四周。视野中可以看见好几名男女,或坐或躺,每个人都是一脸恍惚的模样。
「罗伊,振作一点!」
在他视野的正中央,一名女人不知在大声叫喊著什么。
——这个女人好像是…喔喔,是我的女朋友伊迪丝。
接著,罗伊同时了解就是她将自己拉回「这一端」。他将还没找回焦点的瞳孔自女友的身上移开,烦躁地咋舌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态度呀?我刚才还在担心,以为你这次该不会真的死了——」
伊迪丝的怒吼在罗伊的脑袋嗡嗡作响,那震动甚至通过他的脑袋,穿过整条背脊。
「我跟你说过几遍了!你不是答应我要戒掉毒品吗?为什么又跑到这里来?」
过去入幻(注:trip,指服用毒品後,进入幻觉状态)时脖子上受的伤,像是被回想起来似的隐隐作痛。这时他的意识才彻底清醒,「了解」到自己已经回归现实世界。
呜呕呕…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胃底涌上来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几近无色的呕吐物被泼洒在水泥地板上。可是伊迪丝只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没有打算呼唤旁人协助。
这种反应并非药物本身的物理性副作用,而是因为突然间被拉回现实引发的恐惧和焦虑,瞬间侵蚀罗伊的消化系统所造成。
这个房间的地板会只铺上简陋的水泥是有理由的。像这样的呕吐和失禁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为了尽可能方便清理,这里才会没有任何装饰。
换言之,这里是为了特殊的目的——使用某种「药」而特别设置的专用娱乐室。
在自己的旁边暂时吐完一轮後,罗伊郁卒地开口:
「谁理你啊,那是我在『清醒时』答应你的,不要把现实中的事情带到这里来。」
「少开玩笑了!我还以为你重新振作起来,结果……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罗伊将摆在身边的药粉袋拿在手上说道:
「不用担心啦!最近这一带流通的好几种药物和大麻、古柯硷不同,都是全新品种喔!所以现在还没被列入法规管制中,换句话说我没有犯法,根本就没问题好不好?」
「重点不在这里吧!你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欢愉时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多愚蠢啊?那简直就像跑到陆地上,已经濒临死亡的章鱼或是乌贼!你多少看一下身边这群人脸上的表情好吗?」
为了制止对方继续说教,罗伊提高音量,口气稍差地回道:
「你说我就算了,不准你侮辱我的同伴。你自己不也在地下酒吧当什么女侍吗?我可不想被同样也在犯法的家伙数落。」
这句话说得非常重,重到伊迪丝瞬间词穷,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不然的话,你试著去向你的老板甘德鲁哭诉看看啊?你办不到吧?甘德鲁不允许毒品的存在,更何况这种药还是由他们的死对头——鲁诺拉达家族卖出来的!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我沉溺在其中,可是却知情不报。或许我会被甘德鲁杀掉,不过你也休想置身——」
大放厥辞到这里时,罗伊突然噤口。因为他发现,伊迪丝的眼中已经噙著泪水。
「我会怎么样都没关系…可是,就是因为不希望见到你死掉,我才一直默不作声的不是吗?只是我大概也快忍到极限了!与其眼睁睁看著你这样慢慢腐化,乾脆让你一次死掉算了!」
大声呐喊出这些话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离罗伊的身边。
听到一声门被用力关上的声响,罗伊的表情也迅速垮了下来。
「奇怪?我…刚刚…为什么…为什么让她哭泣?不对…我…对了…我违背了和她的约定,所以得向她道歉不是吗?不对…我…奇怪…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在回想自己所作所为的过程中,悲伤和後悔也同时涌现他的心头。
「等等…等等等等…有错的人是我吧?不管怎么想,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为什么那家伙会哭呢?不对吧,该哭的人是我吧?被人骂了之後哭泣的应该是我吧?好奇怪喔…喂…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她为什么走掉了…为什么啊…等等…等等我啊…喂…听我解释呀……」
接著无力地垂下头,静静地啜泣起来:
「等等啊…等等我呀…你这样我怎么道歉啊……」
看见罗伊的反应,房间角落里有一对男女小声交谈起来。
「这男的烂成这样,女方干嘛不早点分手啊?」
「啊?哼,他们之间的感情才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种小吵架而分手呢。」
两人的药效似乎已经退了好一会,正以恢复些许理智的目光注视著罗伊。
「而且啊,那个女人说的也不对喔。」
「哪里不对?」
「就算这件事不被甘德鲁发现,罗伊再过一阵子还是得死。只要这么想,倒不如将这件事泄露给甘德鲁并且下跪求饶,倒还有一点能够活下来的可能性。」
「你说的死掉…指的是死於太high吗?可是那种药不是听说对身体无害……」
「那种话当然是鲁诺拉达为了方便胡扯的啊!就算他们真的没有骗人,最後还是会像死神直接降临到身上一样,想躲也躲不过……那家伙啊,之前唯一一次用海洛因入幻时,可是将自己的脖子抓到血肉模糊耶!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反应好吗?那家伙对药物太过敏感了。你可能不知道,海洛因这种东西刚使用时是爽不起来的,只会让人想吐而已,得用过好几次慢慢习惯以後,才能飞到那一端。可是那家伙只用了那么一次,就飞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夹,并从里面拿出几袋药粉:
「他住进医院以後,伊迪丝拚了命地劝诫他,嗯…由於那是他头一次用药,因此还能轻松地戒掉药瘾,不过…他却又该死地沾染上鲁诺拉达的家伙所散布的毒品。简简单单就被『不会有肉体上的禁断症状』这种愚蠢的谎言给唬了。这世上哪可能会有这么好康的事情嘛!」
男人一边说著,然後打开另一包新药袋:
「不过,我自己也是那种明知故犯的蠢蛋,会染上毒品的人基本上都是蠢蛋咯。不过…怎么说来著…这样子也很好啊…就是这样。呵呵…哈哈哈……」
§
啊啊,我得向伊迪丝那家伙道歉才行。
虽然我暂且跑出了房间,但我到底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要戒毒!如此一来,她应该就会原谅我吧?反正这一袋再用完,我的钱就已经花光光了。他们好像说过这是新型的兴奋剂。兴奋剂的药效退後的低沉期相当难受,要是没有货时,除了撑过去之外应该别无他法吧。
所以,所以我就再吸这最後一包!可得好好地享用。毕竟它是最後一包了啊,当然会想尽情地飞呢!
印象中,我之前和伊迪丝约法三章时好像也想过相同的事情。当时的我意志力一定很薄弱,不过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有所成长,一定能在吸完这包後把毒瘾戒掉。
啊啊,来了来了来了太扯了这个哇塞搞什么太强了吧!我的右半边脑浆天啊好像正怦通怦通地搏动著。啊~我的右半边脑浆好像快爆开了。我看见彩虹了,超强的,这是什么啊?我吗?我刚刚移动的那具驱体是我吗?我现在用来想事情的脑浆真的是我吗?超强的,现在的我根本无所不能,我从这一刻起超越了自己。原来脑浆这种东西是能够进化的啊,我的意识好像穿越时空飞到未来了。
超强的,真的超强的,什么很强?当然是我很强!
办得到办得到,现在的我不管什么都办得到。
不管什么不管什么不管什么不管什么不管是什么——
§
我睁开眼睛。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回到自己的公寓,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头好痛。好冷,冷到不行。可恶,低沉期来了吗?
胸口深处一阵强烈的不安与焦躁油然而生,呕吐感也一并涌了上来。
世上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可怕。只要先前越是亢奋,反作用也就益发强烈。我觉得甘德鲁那夥人现在就会打开那扇门,闯进来把我做掉。
我还有一种被人用狙击枪瞄准自己眉心的感觉。
这张床的下面或许潜伏著一个杀手。
说不定在刚才说的那些事发生之前,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类早就全死光了。这么说来,从刚才到现在,我的确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为什么?该不会是在我正high的时候,火星人进攻地球,结果人类被杀得一个也不剩吧?
那三个甘德鲁王八兄弟现在应该正在外面和章鱼般的怪物一起跳著舞吧?还是说,他们正在商量该选择用哪种方式将我做掉?
我一定会被甘德鲁那夥人开枪杀掉,拿去煮过再烤一烤包起来丢进海里,接著在海底被那些像是章鱼的火星人凌虐杀掉侵犯吃掉然後游街示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要要要啊啊啊不要要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点!我要冷静!这些都是幻觉,是妄想!我不是很清楚吗?不过明明知道,怎么还会这么可怕啊?难道这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在那扇门的後面,真的真的有什么——停下来!不要再想了!再想就玩完了!就输了!会死的!可恶,有药就好了,只要有刚才那种药就好了!再一次,再用那种药爽一次,下次一定就不会低沉了!给我啊!把药给我!谁来帮帮忙,去和鲁诺拉达的药头当面交涉拿这种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不然我会挂的!这下子真的会挂的!喂!救救我呀来个人救救我呀,伊迪丝……伊迪——丝……
七个小时後,罗伊终於在自家的浴室恢复冷静。
全身赤裸,伫立在布满自己呕吐物的地板上。当初便是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才特地租了一间附有浴室的套房。他很感谢自己能在还未失去最後一丝理智之前设法进入浴室,真是太好了。
由於是第一次用这种药,所以低沉状态其实不算强烈。不过相对地,由於他经常使用其他药物,所以很清楚刚才的反应相当奇妙。总而言之,形式上呈现自己过去行为的一种完全反溯。从医学上的角度来看,或许会留下後遗症,不过由於这是一种新药,罗伊完全不了解细节部分。他唯一能理解的,就只有入幻那瞬间无与伦比的兴奋,以及低沉状态时,过去从未经历过的恐惧。
想向伊迪丝道歉——就是这个唯一的念头,让他撑过了那阵恐惧。就结果而言,他的意志薄弱到最後还是注射了毒品,却又拥有撑过之後恐惧的坚强。罗伊这个身兼奇妙精神力的人类就是如此特殊。
在将浴室及身体清洗乾净的同时,他甚至感受到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如此一来,他这次真的能够遵守和伊迪丝的约定了。感觉之前好像也有这种经验,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罗伊在乾净的身子上穿上四角裤和衬衫,一边以鼻子哼著歌一边走向客厅——话说回来,全身上下还是好痛喔。难道是我在飞的期间和人打过一架?还是说,这是药物的不良副作用?
此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包包是怎么回事?
桌子的底下放著一个陌生的包包,一个皮制的大手提包,里面似乎塞满了什么东西,整个包包胀得鼓鼓的。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包包,却想不起来。甚至,他有种不应该去回想的感觉。
照理说已经平息的恐惧再次复苏,这次由心脏取代脑浆,开始高声鼓动。
他戒慎恐惧地走过去,将手提包打开——
在回想起一切的同时,罗伊的心脏差点因为太震撼而停止跳动。
手提包的里面,装满几乎要将包包挤爆的白色药粉包。
那是鲁诺拉达家族目前经手,直到刚才那一刻仍将他掳获的新药。
寄宿在他体内的死神,缓缓挥下手中的巨大镰刀。

鲁诺拉达家族
纽泽西州首府 纽瓦克外郊的宅邸
「然後呢?」
一名站在巨大办公桌旁的男人开口问道。
就年龄来说,大概年过五十岁,脸上刻划的皱纹说不上是深是浅,极具威严的脸庞上戴著一副象徵理性的眼镜。
虽然从他的表情和语调无法感受到任何一丝情绪,但身著西装,站立在他周围的人们表情却全都不约而同僵硬了起来。
「你说,你们不只新药被人整个抢走,还让抢匪大摇大摆地逃走了是吗?」
有些老迈的男人淡淡叙述的这个事实,让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大大咽了口唾液。
然後,带著仿佛要踏上十三阶梯的死刑犯般的表情,等著自家组织的老大——巴尔托罗·鲁诺拉达的下一句话。
在有如永远般漫长的一次呼吸後,巴尔托罗缓缓垂下眼睑,问道:
「然後呢?」
听见巴尔托罗的问题,高大的男人冷汗直流地回答:
「是,我打算动员目前所有派得出去的手下,将那个男人——」
「我想要听到的……」
巴尔托罗打断对方的话,极度沉静地吐露一字一句:
「向我一一进行那种没有意义的报告,对我和你——甚至是对家族,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的口吻相当冷静,却带有一种能够紧紧攫住听者心脏的锋利。
「古斯塔夫,我已经说过,曼哈顿那部分都已经『全权委托』於你了吧?既然如此,你该向我报告的就只有吉报或是凶报两种而已。还是怎么说?你想要告诉我,你是那种连如此不值一提的状况都会判断成『凶报』的无能废物吗?」
叫作古斯塔夫的男人,以像是被红头伯劳鸟盯上的青蛙般的表情,微颤著那高大的身驱。
「绝对没有那回事。」
「那么,你很能干咯?」
这句话让古斯塔夫哑然无言。
「我今天计画要和孙子见面,不要用这种无聊的话题弄脏我今天的回忆。」
巴尔托罗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给任何叱责与建议便离开了房间。
被留在房间里的人们之间,流淌起一种窥探彼此脸色的气氛。接著,每个人都浮现出不安与放松杂陈在一起的表情。
「你们这群家伙,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古斯塔夫的态度与表情和刚才老大在场时截然不同,他喝斥著自己的部下:
「再这样下去,要是让抢匪像是免费一般把药撒出去,我们就会变成大笑柄!这样在曼哈顿的工作说不定就会变成『凶报』!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那个年轻小鬼给我找出来!」
对他们来说,那的确是一大纰漏。
塞满整个手提包的药品,被某个来路完全不明的男人给抢夺。送货员并未特别大意,理由很单纯,便是当时开著车的送货根员本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没人料得到,侧面会有人开著卡车全速冲撞过来。
送货员在强大的撞击力道下摔出车外,此时一名年轻人突然现身自卡车上跳下来,夺走市价六十万美元份量的新药扬长而去。
犯人照理说也受到相当程度的撞击,然而对方逃离现场的动作却让人有种根本不痛不痒的错觉。就立场而言,他们也无法向警方提出蒙受的损失,这场意外最後被认定为肇事逃逸。
後来接获报告,得知那部卡车为失窃车,而判断那年轻人的行为反应,恐怕是条毒虫。
然而,控管该地区的甘德鲁家族没有经手任何毒品。他们知道就算去问也不会得到消息,所以针对那方面的搜索打从一开始便没有认真去执行。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可谓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在该地区贩售毒品的不是别人,正是鲁诺拉达家族本身。他们自己将毒品分销出去,然後再被使用该毒品进入亢奋状态的小鬼袭击。对药头而言,这是足以归类於比糟糕中的糟糕还要糟糕的空前绝後大纰漏。
「总而言之,更少要把货给我找回来!之後那家伙看是要杀还是要剐再讨论——」
「杀了…我会…伤…脑筋…」
後面传来一声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的呻吟。古斯塔夫急忙回头一看,结果见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坐在房间角落地板上的贝格。明明还有很多空椅子,他却刻意一屁股坐在地上。
「贝格,少吓人了!……另外,你说的伤脑筋是什么意思?」
「我…很相…听听…那家…伙的…感想,无论…如何…我都想…听听…用了我的…药後…能如此…妄为的…家伙…的…意见。视…情形…我会…用他…当…新药的…实验体。所…以…如果可以…要抓…活…的……」
「少在那边给我说些——」
古斯塔夫原本想也不想就要破口大骂,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被他硬生生吞回喉咙里。他对贝格不甚了解,自己加入这个组织时,贝格就已经存在了。贝格似乎是开帮元老之一,不过古斯塔夫却连他的详细年龄也不清楚。乍看之下,人们会认为他大概在三十岁上下,不过古斯塔夫加入组织的这八年来,他却连一点变老的迹象也没有。
他恐怕是因为受到某种药物的影响,全身上下都不太正常吧。因此目前的实际情况是,周遭的人们并不羡慕他的年轻,反倒都小心翼翼对待他,并且竭尽所能地避免谈论到他的事情。
「——希望你的要求不要太过分。之前我不是已经给你一间豪华的精制工厂了?拜托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哼…嗯…那是…你准…备的?不过…是将…别人…先前…经营的…古柯硷工厂…给…强抢…了过来…不是…吗?还连…台面上…的生意…都抢来了。我记…得…之前的…经营者…好像…叫作…杰诺亚德…吧?」
古斯塔夫能够听出他那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充斥了赤裸裸的嘲讽意味。
「说是强抢也太难听了吧?我们只是进驻那间经营者消失无踪的企业,帮助他们度过生意上的难关而已,台面上和台面下的生意我们可都有帮忙喔。」
「消失无踪…是吗?你是…让他们…连人带车…冲进…纽瓦克…湾的吧?真是…胡来。比巴尔托罗的…做…做法还要…乱来了…好几倍。」
「……如果你也是家族的成员之一,说话时要不要稍微动点大脑?」
看著压抑怒气,面无表情的古斯塔夫,贝格脸上浮现露骨的不层笑容。不久後像是笑够了一般,贝格收敛脸上的笑意,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开房间。离开之前,他再次强调某一个约定:
「听…好了。这件事…我先前…就有说过…无…无论如何…都不准…对『马尔汀乔家族』…出手。那是…我…协助…你…古斯塔夫…的条件。」
说完这句话後,贝格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消失在门外。
「哼,除了毒品以外,根本就没用处的家伙,竟然给我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混蛋!」
撂下这句狠话,古斯塔夫重新面对仍待在房间里的部下们:
「听好了,我们要夺取以甘德鲁为首的杂碎组织的地盘,同时让毒品生意站稳阵脚,这就是我们在曼哈顿所肩负的任务。虽然额外多了一件工作,不过我们要做的事还是一样,就是除掉凝事者。弱小的家伙就算不碍事照样要除掉。没有必要进行警告和交涉,对方和我们对等时才需要那么做,懂吗?我们要做的事很单纯,就是展现我们的实力。手脚要迅速,动作要彻底,让对方见识到我们的实力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用著仿佛自己已经当上组织龙头老大的口吻,古斯塔夫高声做出胜利宣言,就好像前一刻被巴尔托罗看见的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世界一般。
「现在确实是我们的时代,我们绝不允许我们的世界里存在著混帐抢匪与顶多是在『办家家酒』的杂碎黑手党。除掉他们,彻底除掉,不留半点痕迹,将他们的存在从过去从现在从未来完全抹杀掉。那便是——我们的义务!」

购得
1931年 12月下旬 华人街某处
在曼哈顿的某一区,某个不起眼角落矗立著一栋小小的办公大楼。
虚应故事挂起的招牌上,标示「Daily Days」这么一个公司名称。
在纽约时报和纽约论坛两大报纸激烈地争夺发行量的严苛环境下,有如潜藏於夹缝中发行的弱小报纸,便是「DD」。
不过,报纸的发行业务只是他们应付世人的门面罢了。原因在於,他们私底下的另外一面,「情报商」的工作所得就整体而言比报务丰厚许多。
一般而言,一家情报商并不会设置固定的据点。正如同我们在电影和小说里所见到,这是一种在酒吧的角落或是暗巷里传递纸片——那类的气氛会让人更有感觉的职业。最基本的理由是因为,据点被查出来的情报商,就算突然遭人灭口也不算稀奇。
如果像报社记者或警察,之所以做这行只是为了赚点零用钱也就算了,但和侦探社一样将这种工作视为「本业」经营,在这一行中算是极其稀有的特例。
位於华人街角落的小小办公大楼,便是DD进行编辑作业的总公司兼编辑部。里面的员工大半为中国人,其中也有几位其他人种的员工,而他们发行的报纸共有中文、英文和意大利文等三种版本。
践踏著掉落在路上的旧报纸,几名男人走进办公大楼内。
室内乍看之下和公家机关十分相似。在杂乱无章的空气和噪音中,看似报社记者和编辑部成员的人们在房间内匆忙地来回走动。
一看见里面净是东方人,男人们露骨地皱起眉头。此时,一名白人自房间深处朝他们走近。
虽然这里的位置其实相当靠近与其他区域的分界线,男人们还是没有料到会看见一位在华人街里工作的白人。他们瞬间瞪大眼睛,静静看著那名白人走过来。
白色肌肤的男人在与他们隔了一张办公桌的地方停下脚步,向一脸诧异的男人们开口问道:
「欢迎光临,请问各位今天来访有何贵事?」
男人口中吐露的,是极其普通又带著纽约腔的英语。
「请问是来订报纸的吗?喔喔,失礼了,在下名叫尼可拉斯,目前担任英语版报纸主编。」
对著明快报出自己姓名的尼可拉斯,身著大衣的男人们态度嚣张地道出目的:
「谁对你们的报纸有兴趣啊!我们是来买情报的。」
听见对方如此无礼至极的说法,尼可拉斯露出稍微悲伤的眼神回覆:
「我向来自负我们家的报纸还满有趣的呢…好了,各位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情报呢?」
「你清楚昨天在茂比利街(注:位於纽约小意大利区的一条路)发生的那场车祸吗?」
听见对方的问题後,尼可拉斯滔滔不绝地陈述起那场车祸的概要:
「好的,您说的是昨天下午一点过後,那起轿车和卡车发生碰撞的意外对吧?嗯…与其说这是一场意外,倒不如说是一个事件还要来得适当,因为这是由卡车单方面引起的肇事逃逸事件。被害者有两位,分别是山姆·布西达和安瑟摩·乔奈尔。加害者目前逃亡中,特徵是脖子上有伤痕——我没说错吧?」
听到如此大量详细说出的情报,男人们不禁面面相觎。刚刚尼可拉斯说出的,是包含警方和当事者在内,照理说只有极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情报。
对著显露惊愕眼神的男人们,尼可拉斯明快至极地继续说道:
「另外该起车祸的两名受害者,都是发迹自纽瓦克的黑手党『鲁诺拉达家族』的成员——换言之,也就是各位的同僚了。」
对方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让男人们个个有如置身冰窖之中。
他们根本就还没有自报身分,而且本来也就没有那个打算。偏偏这位肤色略白的男人,却像是完全识破他们的真实身分一般——
可是,也不能在这里惊惶失措。恐怕对方是从自己的装扮和状况猜测出身分,然後刚好被他蒙中罢了。要是此时表现出焦虑不安,那才是真的中了对方的诡计。
「是吗?既然你都了解到这个地步了,总该知道我们的目的吧?」
说话者虽然故作镇定,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
「我们要那个脖子上带伤的男人的行踪,多细微的情报都行——」
「苏格兰裔移民,二十二岁。」
打断男人说到一半的话,尼可拉斯淡然说道。
「……什么?」
「从这一段开始必须付费。」
由於对方开口得过於突然,男人们还没发现已经开始「交易」了。
「这个情报价值现金五百美元。另外,还希望各位能提供一个『情报』作为交换。」
「…?什么情报?」
「嗯…说穿了——就是你们到底『被抢走了什么』。请不要打马虎眼,连那名男子拿走了一个黑色皮制手提包这件事,我们都已经确实接获『报告』。」
尼可拉斯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当场明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你以为我们会说出这种事吗?」
「既然这样,这笔买卖就吹了。」
「……我问你,假设我们跟你讲明这件事,然後警方又向你们要这个情报。碰到这种情况,你们会据实以告吗?」
「当然,这可是生意。」
男人们自刚才便搏动不已的血管,瞬间像是要爆发似的鼓胀起来……
「开什么玩笑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面对勃然大怒的男人们,编辑部里的东方人们不约而同朝他们看了过去。
「!?」
男人们此时发现一件事情,心中的怒火迅速化为茫然。
东方人记者们个个都面无表情,可是每个人的手上都握有一把手枪,其枪口正精准地对准自己,瞬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网。乍看之下杂乱无章,其弹道却都正确地避开尼可拉斯。
事到如今他们才发现,在这个编辑部的配置中,对方能够轻易利用无数的桌子和资料来保护自身的安全,相对地,他们则没有任何东西足以藏身。
现场俨然是一个少数兵力受到无数壕沟、城墙包围的场景。
男人们的心头瞬间凉了半截,不过在尼可拉斯将手扬起的瞬间,枪口便被整齐划一地收进记者们的怀里。
「失礼了,毕竟我们这一行总是不怎么太平嘛。」
说完这句话後,他轻轻点头赔礼,然後若无其事般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请你们冷静听我说,即使我们透露该情报给警方知道,也无法构成什么证据。各位只要慢慢思考该如何掩灭证据就行了。」
挟杂著有些说不过去的解释,尼可拉斯稳重地道出自己所属之情报商的部分营运模式。
「嗯…你们或许在考虑组织内的干部们受到制裁的可能性,不过这点请放心,我们向来贯彻绝不泄露情报出处的保密主义。嗯…是说这部分除了请各位相信之外也别无他法。万一出现对鲁诺拉达家族不利的情况,各位只要当成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从来没到过这里就行了。」
「那名男子叫作罗伊·默多克,住址是——」
男人们迟疑了一会儿後,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接受对方的条件。
向情报商听完大致上的消息後,自己这边也要提供情报,不过——
「袋子里面放的是钱,是我们从客户那里收来的保护费。」
他们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种无聊事说出实话,因此决定随口扯一个谎话。反正对方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识破他们的谎言,男人们暗自盘算,并且捏造一则无关痛痒的假消息。
听完这句话後,尼可拉斯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想要说谎也请说个有趣一点的谎言,巧妙的谎言本身是能够反映出情报的价值,不过您刚才说的那个恐怕就相距甚远了。」
男人们试图反驳,却被尼可拉斯当场打断。他摇著头一边继续说下去:
「一来,鲁诺拉达家族的地盘并不在那条路的另一头,再者你们的『收款日』应该是月初吧?这个时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保护费。想说谎的话,也请思考一下再说。」
见到对方无法反驳之後,尼可拉斯有如乘胜追击般说道:
「说穿了,是『药』对吧?最近在甘德鲁的地盘上流行的那种新型毒品。各位当时运送的是那个对吧?是或不是,请回答,还剩五秒四三二一——」
受到他说话时的节奏牵引,男人们的其中一人不自觉地点了头。
看见那么一个动作後,尼可拉斯仅简单说了以下一句话,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谢谢惠顾。」
§
「小姐,就素这里啦,偶的儿时玩伴上班的『情报商』。」
萨玛莎如此介绍,并且想将伊芙带进某栋办公大楼里。
「报社……是吗?」
或许是因为初次来到都会而有些紧张,少女一脸不安地吞了一口气。
在萨玛莎的带领下所抵达的地方,是位於华人街的一家小报社。那是一栋四处略显老旧,由红砖和水泥混合盖起的办公大楼。上头的招牌草率地标示著「DD」两个单字。
虽然是抵达了纽约的别墅,可是该如何找到达拉斯哥哥呢?伊芙他们从一开始便陷入束手无策的状态。
原因在於搞到最後,家里还是没有半个人知道哥哥的交友关系和从事的工作。
正当她开始有些心灰意冷时,萨玛莎突然大声叫道:
「小姐!要素有什么不晓得的素情,去问『情报商』就对了啦,去那里看看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情报商?你想让小姐和那群小混混有所瓜葛吗?」
「哎呀,班贼明。你说偶儿时玩伴的坏话,偶可素会生气的啦!」
「罗嗦,你的儿时玩伴八成是那种我们连他讲什么话都不见得能听懂的家伙,那种人的情报能相信吗?还有,老夫的名字是班『杰』明!要说几次才懂啊?用英语的发音念老夫的名字!」
管家班杰明如此斥责,表达强烈的反对之意。
可是由於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最後还是只好来到这里……
「什么啊,原来是一家报社啊。嗯…若是这样,或许多少还可以相信他们一下,小姐。」
已经完全恢复冷静的管家恭谨地为自己的主人打开门。
在伊芙率先通过那扇门,紧接著管家放开手准备跟著进去时——他被抢著进门的萨玛莎一把撞开,还整个人180度转了一圈……
「竟…竟然把别人当成喜剧演员戏弄!」
他一边抱怨一边最後一个进门後,便见到里面一片乱七八糟的景象,以及由陌生语言构成的鼎沸人声。对於至今尚未接触过一般工作场所的伊芙而言,里面令她眼花撩乱的工作光景已经足以带给她文化冲击了。
「好棒喔……」
「小姐?」
被管家唤了一声後,伊芙才猛然回过神来。
「呃…他们看起来似乎颇为繁忙,会不会没有时间理会我们呢?」
带著过分谦恭的口气,伊芙不安地观察周遭情况。
此时萨玛莎将圆鼓鼓的手搭在伊芙的肩膀上,仿佛是要带给她安全感一般说道:
「安啦,别担心,偶堵仔已经有先卡电话给艾雷安啊!」
「???」
正当管家因为听不懂萨玛莎的话而陷入混乱时,伊芙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不必担心,我刚才已经跟艾雷安电话联络过了…她是这么说的。」
自己还得劳烦主人代为翻译,管家为此失误感到汗颜,抓住一个看样子听得懂英文的人说明他们的来意。
自称为尼可拉斯的男人听完说明後,径自从通往二楼的楼梯走上去。
片刻过後,他带回一个穿著打扮怪异的男人。男人似乎和萨玛莎一样都是黑人,然而他的身上却穿著明显是中国人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男性专用的黑色唐装。
他沿路和几个擦身而过的东方人们聊了几句,不过说的却是相当流畅的中文。这名一口流利中文的黑人脸上戴著一副设计鲜明的有色墨镜,更是著实强调著他本身的怪异性。
男人一见到萨玛莎,便摆出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以一口纽约腔的英文迎接他的老朋友:
「萨~玛莎!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我们上次见面到底是几年前啊?太棒了!今天一定会是很棒的一天!我不得不开始祷告,今天不管是我还是你,又或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能有很美好的一天!」
带著比一般人还要高昂个两、三个层次的兴致,他紧紧抱住老朋友的身体。可是他的臂长即使伸到底,也顶多只能让他的手指在萨玛莎的背後勉强接在一起而已。两人就维持这么一个怪异的拥抱形式,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余韵中。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我们之间的叙旧待会再提,总之先来处理你的主人的委托吧?原本照规矩,我应该收你们五百美金和交换一个情报,但既然这次的委托者是萨玛莎的主人,就算是我请客吧!」
三个人被带到一间像是会客室的地方。伊芙和萨玛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管家却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地伫立在门的一旁。
穿著唐装的黑人男子——艾雷安·杜格饶有兴致地看著如此表现的管家後,随即开口与伊芙交谈:
「好了好了好了,我没记错的话,伊芙·杰诺亚德小姐的委托应该是搜索『自一年前便下落成谜的达拉斯·杰诺亚德』先生吧?我已经拜托部下去查询资料了,而且吩咐他们汇整好以後马上拿到这里来,所以差不多应该好了。我说真的,马上!马上就来!话说回来,他是你的哥哥对吧?人是一定可以平安找到,放心吧,这座城市里面没有任何事是我们不知道的唷~?搞不好一下子就可以查到你哥哥现在人在哪里也说不定——」
艾雷安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在会客室中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
「哎呀,好像已经来了唷~」
管家迅速将门打开,於是一名东方人带著一堆资料走进来。
那名中国人脸上的漠然让伊芙感到有些不安,不过她决定先等待艾雷安简单翻阅过资料後做出的回应。
艾雷安原先一边哼著歌,一边看著那堆纸张,不过却突然站起身子,夸张地挥舞著手臂,然后走向窗边准备解说。
太阳开始西下,为美丽的红砖瓦建筑物增添更加艳丽的色彩。
眺望著那样的景色,艾雷安缓缓开口:
「没错,每次确实都是这样。我从以前就被人家批评太过得意忘形,到现在已经数个寒暑。得意忘形其实是一种赞美——我就这么一路自欺欺人地活过来。不过这种人,换个表示方式不过是个『不懂得察颜观色的家伙』罢了。我很想戒掉这种个性,随时随地都想戒掉,可是最後还是改不了。躁症这种东西啊,就像毒品。只消尝过一次,你就会想永远永远停留在那里。」
伊芙刚开始时还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不过对方似乎像想要转移话题。
「那…那个,请你告诉我!家兄…达拉斯哥哥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一时激动而不自觉站了起来,不过此时管家也没有做出指正。
和情绪激昂的伊芙等人呈反比,情报商的心情无止境地益加郁闷:
「喔喔,抱歉…真的很抱歉。什么叫『祷告大家都能有很美好的一天』?我现在简直就是一个不幸的使者,成了靠著别人的不幸窃窃自喜的人渣啊。人一定可以平安找到的这种话,根本不是情报商这种现实主义者应该轻易说出口的话对吧?真的很抱歉…该怎么说,我好像一开始先让你们抱持希望,结果却又将你们推下悬崖,啊啊…啊啊…我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
「卖够闹啦,好好把话讲清楚!」
在萨玛莎用力抓住艾雷安,前後摇晃再加上大吼一声後,他才总算说出「结论」。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这种事情,我觉得实在是种罪恶,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明说吧。」
艾雷安彻底沉浸在忧郁的状态下,缓缓说出恶耗:
「你的哥哥达拉斯·杰诺亚德啊…现在人在河底,位於哈德逊河那阴暗、深邃又冰冷的河水底下,和两名同伴一起待在汽油桶里面。」
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答案,瞬间冻结伊芙的心脏。
她有种仿佛时间当场静止的错觉,只剩下心脏的跳动在世上激烈地一下又一下作响。
压抑著即将崩溃的情绪,伊芙费尽全身力气从肺部深处榨出空气。
「这…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非常遗憾,似乎是千真万确。另外我们也知道下手的人是谁,那是一个名叫甘德鲁家族的小帮派……」
之後的事情她就记不太清楚了。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伊芙的手上正握著刀叉。
看来自己在那之後便一直恍惚著,在心神不晓得飞到哪里的状态下回到别墅。在宽大桌子的一角,萨玛莎已经用餐完毕,班杰明则是静静地站在伊芙身旁,他大概还没有用餐吧。
伊芙维持原先的姿势,低头好一阵子之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开口:
「班杰明爷爷……萨玛莎阿姨,我觉得非常抱歉。」
「!」
听到这句话,萨玛莎和班杰明一同将视线转到她的身上。
「小姐!您没有任何理由向我们这些下人低头认错!另外,您的身体是否无恙?」
「说这啥么话?赶紧呷饭补充体力啦。」
「非常…谢谢你们。」
看见伊芙虚弱微笑的样子,萨玛莎声音高亢地放开大嗓门,想要为她打气:
「不要在意啦!情报商的情报还素有可能素假的啊!」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不可以为了那种奇怪家伙说的话自乱阵脚啊,小姐!」
两人拚命鼓励伊芙,但她也只能投以一个落寞的微笑:
「非常谢谢你们,我今天有点累了,就先告退去休息。」
口中说著根本不像是仆人们的主人应该说出口的话,伊芙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安静地离开了饭厅。
只留下她根本还没动过的晚餐搁在桌上,等待彻底凉掉的瞬间。
——其实我早就有预感,暗自猜想是不是那样了…
没有人能在曼哈顿下落不明之後还能平安归来。
明明知道这一点,那么我到底又在期待著什么呢?
我又在不知不觉间,淡淡地期望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我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用掉祈祷的权利了。
啊啊,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根本没有必要去期待奇迹。
如果当初我能够再勇敢一点,或许就能阻止达拉斯哥哥了吧。
那一次祈祷的,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够逃离努力和恐惧。
——唉,真心希望奇迹出现,是在父亲和杰佛利哥哥去世的时候。我当然知道让往生者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才希望至少达拉斯哥哥还是平安无事。
不过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如果真的有「一生唯一的一个心愿」这种东西,而且它真的会实现的话,那次祈祷的权利已经被我用掉了。
所以,自己早就明确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也自以为已经有所觉悟,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呢?
我分明就不喜欢达拉斯哥哥…暴力、卑鄙,身上找不到一丁点的道德心,永远永远永远都令周遭厌恶,也永远永远永远都在厌恶别人。
然而脑里浮现的,却净是最後一次见面时的回忆。
在神明派过来的小偷离开後的隔天,他教自己打撞球时的温柔神情。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哥哥只对我一个人好呢?他为什么不乾脆像厌恶别人那样,也一起厌恶我算了?
此时,伊芙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怕。察觉到心里的自私後,她浑身感到错愕,并无可救药地因懊悔而悲伤起来。
悲从中来的她,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静静呜咽著,泪湿了枕头。
——只要哭就可以了吗?光是哭泣,然後在将来的某一天忘记这件事吗?面对父亲和两位兄长的死亡,自己除了哭泣之外就别无他法了吗?我只能像一年前那样,倚赖著某个力量,然後不间断地祈祷吗?
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些微的可能性,就不该放弃。
不能再这样下去。现在自己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便是——对哥哥赎罪。
§
伊芙等人才刚离开DD报社没多久,又有一名男子来到里面。
那名男子随时都挂著一张看似很快乐的笑容。但不同於带给人爽朗印象的尼可拉斯,他挂著的是那种像在打量别人什么似的讨人厌笑容。
男子一打开编辑部的门,便看见艾雷安靠在尼可拉斯肩膀上的画面。
「喔喔,亨利,你回来了啊。因为艾雷安他又陷入忧郁状态,然後我也要下班了,因此接下来就拜托你咯。」
「哎呀呀,这还真的是太辛苦你们了。」
被唤做亨利的男子以一副假殷勤的态度恭送两人离开报社。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建议你们放松一下,去小酌一杯。」
「……我实在有点不放心让你接待客人,偏偏社长和副理现在又都不在,可恶。」
尼可拉斯困扰地摇著头,随後便带著艾雷安走出去。
亨利乐不可支地看著他们离开,并且窃笑起来:
「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待客人了,真希望能来一位有点娱乐性的客人呢。」
结果他的愿望当场实现。
因为一名头上穿戴著帽子和围巾、墨镜,隐瞒身分的意图十分露骨的男子,带著显然举止相当可疑的气氛来到报社。
编辑部里面的东方人们个个都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各自将手伸向怀里和抽屉。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对著东方人开口说话。以一种虽然说不上流畅,但似乎说得很习惯,有些笨拙的中文询问柜台里面的男人:「我有一件复杂的事情想谈,你们有人能用英文沟通吗?」
此时已经做好上班准备的亨利正好走了回来。
他那令人生厌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无比快乐而愉悦地开口迎接:
「如果不嫌弃的话,让我听听您的事情吧。」
§
蜂巢
马尔汀乔家族掌管的地下酒馆「ALVEARE」。
在位於蜂蜜店内部的这个空间内,尼可拉斯和艾雷安正一起喝著混有蜂蜜的甜酒。宽敞的店内布置著优雅的装饰,这里飘散著一种与其说是酒吧,倒不如说更像高级餐厅的浓郁气氛。
「亨利那家伙到底行不行啊?」
「至少他比我这种家伙还要好上许多许多许多啊~唉唉,我真的很糟糕耶,糟糕到无以复加的糟糕…哪里糟?全都很糟糕哪。」
「你确实很糟糕。别在意啦,我们又不能从头隐瞒到尾,让对方抱持无谓的期待不是吗?所以你下次要更压抑自己的情绪,虽然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将穿著旗袍的女服务生端过来的料理送入口中,艾雷安一声不响地点点头。
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不过啊,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了。」
「什么事?」
「那个叫达拉斯的家伙啊,好像有一些情报被列为特别机密耶。」
「特别机密?」
即使是在DD报社的内部,也只有社长和副理有权阅览特别机密的事项。话说回来,或许报社内根本就没有那一类的书面资料也不一定。据说那些情报只存在於社长他们的脑袋里,不过这则消息仍然有待查证。
「达拉斯那家伙不就只是一个小混混吗?竟然会被列入特别机密…不,等等……」
尼可拉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先喝完杯子里的酒才又开口:
「据说收拾掉达拉斯的人就是甘德鲁家族对吧?那么我大概知道原因了,应该是和『不死者』有关。」
「喔喔…对耶,你这么说也对。」
「不死者」——这个唐突冒出的超现实单字,被艾雷安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对他们而言,不死者毫无疑问是真实存在的人类,甚至亲眼目睹过。
比方说,包含刚刚那位「送菜上来的女服务生」。
不死者的情报即使在他们之间,也仅流传著一些只字片语。
两百年前的一群炼金术师们,在开往这片大陆的船上得到不死的力量。但其不死本身带有限制,像是不死者之间不能使用伪名,不能在公开场合使用伪名:以及不死者之间,能够透过右手将对方「吞食」。
然後一年前发生了一起事件,让这座城市的一些居民成为不死者。马尔汀乔家族的干部们、女服务生和蜂蜜店的女店长,以及执掌甘德鲁家族的三兄弟。
据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数人,只是尼可拉斯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晓得,不过社长他们应该已经掌握到一些情报了吧。
「嗯,如果不是社长亲口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相信这种事。」
「是啊。」
两人的交谈至此中断,彼此静静地用餐。
此时,酒吧里走进一位新客人。
那是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女性,手上提著一个皮制的黑色大手提包。
身为情报商的两人,都有明确见过那个女性的印象。
「说曹操曹操到,那女孩应该是在甘德鲁的酒吧工作的女服务生吧?」
「嗯,是啊,我记得好像叫作伊迪丝?」
尼可拉斯在意的事情还有一件。白天的时候,他并未告知鲁诺拉达那群人,不过这位女性应该是毒品强盗——罗伊·默多克的恋人。
然後,她的手上提著一个皮制手提包。
尼可拉斯在心中做出一个半肯定的假设,并且决定观察她的举动。
「啊~欢迎啊,伊迪丝,你好久没来我们店里了~!」
「是啊,丽亚,你看起来还是一样不错呢。」
伊迪丝和穿著旗袍的好友寒喧著,不过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丽亚·林谢发现伊迪丝的样子不太对劲,一脸担心地出声询问。现在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她似乎正好闲著。
「怎么了吗?你感觉不太对耶?」
「呃,那个…嗯,听我说,其实我来这边是想请你帮个忙。」
伊迪丝态度忸怩,欲言又止地递出手上的黑色手提包:
「这个包包,可以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吗?」
§
时间回溯至傍晚。
「那又怎么样?你拿著那种东西来找我做什么?」
在伊迪丝租来的公寓房间内,两人为了一个手提包起争执。
「话说回来,再怎么亢奋也就罢了,你怎么会干出这种傻事?」
「该怎么说呢,就像那个,已经过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事情都已经做了,再後悔也没用对吧?就像我们会忘掉早已经过去的时间,姑且不论引发什么结果,关於过程的那一段,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它忘掉才是。现在呢,喏,我们得想办法处理已经发生的结果嘛…」
罗伊丝毫不见昨天的威风架势,完全沦为一个懦弱的青年。他嗫嚅地不停找寻藉口,试图说服已经怒目横眉的伊迪丝。
「够了!这算什么!你吸毒吸到爽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连那种『我刚才和世界同化了』这种不要脸的傻话,都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来!」
「就是想要改变那样的自己,所以我才会染上毒品嘛…然後只要尝过一次那种快感的人,就很难割舍那种感觉啊…尤其像我这种软弱的人类。」
「既然能够冷静自我分析,打从一开始就别去碰啊!笨蛋!」
後来伊迪丝继续对罗伊整整抱怨了一个多小时,其中「笨蛋」这个单字实际上甚至出现不下三百次。
骂到无话可骂,力气尽失之後,伊迪丝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过,看来你没有碰这个包包里面的东西,这让我稍微放心了。」
「老实说…我其实真的非常想吸。不过,我一想到要是碰了里面的东西,鲁诺拉达那群人之後不晓得会怎么处置我…就好…好害怕,不晓得会被他们用什么方法对付。因为我很了解鲁诺拉达他们的做法……」
「换句话说,你是怕到不敢吸咯?我就知道可能是这样…不过,你平常就算害怕低沉期,还是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照吸,这次竟然能够忍住。老是在吸毒的罗伊,还是一样会怕死?」
面对伊迪丝不可置信的疑问,罗伊微微颤抖著肩膀回答:
「当然会怕啊,他们——尤其是古斯塔夫那家伙的手法真的很肮脏,事前根本不会提出任何警告。谁只要和事情有所牵连,不管是一般人还是什么的,他都毫不眨眼地全部杀掉。如果只有我死掉也就罢了,可是…可是——」
懦弱的罗伊,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把话说到最後。
或许是察觉到他真正的心意,伊迪丝的表情突然和缓下来,抱住罗伊不断发颤的双肩。
「对不起,谢谢你。」
伊迪丝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接著便拿起黑色手提包站起来。
「虽然耗费了一些时间,不过你最後还是有信守承诺。所以这次换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掉。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甘德鲁先生他们和鲁诺拉达那群人对你怎么样。」
说完後,她将沉重的包包拿在手上,打开房门。
「你…你要去哪里?」
「我觉得这个包包最後有可能成为一张『王牌』,可是它继续留在我们的手上,一来会被马上抢回去,二来要是被人赃俱获就玩完了。所以我想先将这个寄放到我能够信赖的熟人那里。」
「什么?不行啦,这样不是连那个人都会被拖下水吗?」
「放心吧,鲁诺拉达至今净是打小帮派地盘的主意,不过偏偏有个地方他们却一直没有去撒药,所以我打算拜托那里的熟人。」
§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我知道这样会造成你的困扰…对不起!」
「要跟我道歉,那还不如别拜记我唷~」
在「ALVEARE」的角落里,伊迪丝和丽亚悄声进行著交谈。
「——也对,抱歉,果然还是不行吧?」
「不过没有关系,要我帮你保管吗?」
「咦?」
对方如此轻易地答应,反而让伊迪丝一阵错愕。
「伊迪丝是真心喜欢罗伊对吧?」
看著寻她开心的丽亚,伊迪丝反倒不安地询问:
「真…真的可以吗?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马尔汀乔的人。因为这里的每个人似乎和奇士先生跟拉克先生他们的交情都很要好。」
「他们在生意方面几乎没有合作,所以这样应该没关系。我可以帮忙,不过因为我的房间不能上锁,所以我会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寄放在他那里。」
这句话虽然让伊迪丝有些迷惘,不过这种东西经由两、三个步骤保管或许会更妥当。
「我知道了,如果丽亚信得过,我也愿意相信对方。那就这样,真的很谢谢你!」
目送伊迪丝离开後,在一旁从头到尾侧耳偷听的尼可拉斯等人喘了一大口气。
虽然她们交谈时用的是正常人听不到的音量,不过对已经习惯编辑部喧嚣的这两个人而言,勉强还能够掌握到谈话的内容。
「嗯,这下我们得到一个颇为烫手的情报了,你觉得该如何加以运用呢?」
面对英语版主编的提问,中文版主编目光锐利地回应:
「总之,明天先向社长报告吧?如果能让这则有趣的情报派上用场,不论对世界或对人类都会有所帮助,那么我们也就不算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类了!」
「我们…你是说我也算是一个什么糟糕透顶的人类吗?」
艾雷安猛然从忧郁状态恢复过来,对此感到傻眼的尼可拉斯凝视著虚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
「我不是很擅长和这种敏感情报直接有所牵扯就是了。」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想说的事情在下目前了解了。」
同一时间的报社中,罗伊和亨利两人正面对面交谈著。
「您想表达的,换句话说是这件事吧?您想知道鲁诺拉达的弱点是吗?」
「嗯嗯…没…没错,我想知道在把毒品交给他们後,有没有什么弱点可以让他们不要对我…以及我的同伴下毒手。」
罗伊掌中流满手汗,说出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听完他叙述的亨利,还是一脸愉悦地保持那假殷勤的态度。
「嗯,由您自己亲身所做出的表白,本身便是一个贵重的情报,在下就答应您吧。不过问题在於金额,想要得到那么重大的情报,您最少也得支付五千美金才行。」
「五……五千美金!?」
对於才刚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毒品上的罗伊而言,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挤得出这么一大笔钱。在这种不景气的环境下,就算不是罗伊,也没什么人能够一次付出如此巨款。
「不过……」
面露看似更加欢愉的笑容,亨利提出一个折衷的方法:
「也不是没有任何替代方案。先说好,这并非正式的交易,而且对於这则情报,我们公司也无法做出完全的保证——」
亨利从接待室的椅子上站起身,将脸凑向罗伊,距离他的鼻子剩下不到几公分:
「我现在不是这家报社的员工,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然後碰巧被您听到这件事情而已。您能接受这样子的安排吗?」
「真…真的可以吗?」
罗伊的眼神为之一亮,亨利则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您知道杰诺亚德这么一个富豪吗?」
罗伊摇摇头。
「他是一位在纽泽西州经营纤维工业的企业家,不过那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门面罢了。私底下,他掌管著一间专门精炼古柯硷和大麻并将之商品化的工厂,并且透过将商品缴纳给鲁诺拉达家族的方式来获取利益。换句话说,杰诺亚德家代代——话说回来也不过到第二代而已,皆以毒品管理者的身分在地下社会构筑家族的地位。」
这段唐突的叙述让罗伊不自觉瞪大眼睛。这件事并非与他毫不相干,因为不久之前让他觉得受益良多的便是那类既存的毒品,而不是现在这种法令规章外的新药。
「初代的管理者过世後,继承该业务的是他的儿子和一名孙子。自此以後,他们和鲁诺拉达…特别是和古斯塔夫之间的关系便开始慢慢恶化。恐怕是在金钱上有纠纷吧。」
「——接著他们杀了家主和长男,并且将整个案子布置成一场车祸意外,然後由鲁诺拉达的人马全面接管杰诺亚德家管理的工厂。此外,台面上的事业好像也被他们以收买或是威胁高层之类的方法整个并吞掉了。」
听完对方的描述後,罗伊兴奋地大喊:
「那…那么!我就利用这个秘密——」
「请不要那么毛躁,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何况对方已经将有可能成为证人的人物全部纳入掌控中了。」
「那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可是,还是有一位拥有举证可能性的人物喔,而且对方现在人还在曼哈顿这里呢。」
「?」
「不管那个人实际上知道这件事,还是根本一无所知都没有关系。重点是,只要有那个可能性,就能成为对付鲁诺拉达的一张王牌。不过前提是,您必须把那个人掌握在手里。」
亨利那张扭曲至极的笑脸,仿佛就像在嘲笑别人不幸的恶魔一般。
「您只要拿那个人当挡箭牌,等到和自己的重要之人离开城市後再进行交涉就行了。逼他们不能对您的同伴下手,视情况或许还能够得到更多的报酬。等到风头过後,您再释放那个人就圆满结束了。虽然世上会出现一名遭到软禁的被害者,却不会出现任何牺牲者。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吗?」
受到那笑容的蛊惑,罗伊以下定决心的眼神反过来注视亨利。
始终带著邪恶笑容的那张嘴,缓缓道出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便是初代管理者的孙子,杰诺亚德家的么女——伊芙·杰诺亚德。」
§
同一时间,甘德鲁家族事务所。
距离茂比利街只有一小段路程的某个巷子里,有一家小小的爵士音乐厅,其地下存在著一个和地上楼层同样宽敞的空间。那里正是甘德鲁家族的帮派事务所,今天也威风凛凛地发挥其作为帮派中枢的作用。
「然後呢?後来是怎么处理那个笨蛋的?」
手下们群集在大厅,而在仅隔一道墙的接待室中,「三位老大」轻松惬意地坐著。
「已经丢给拷问狂奇克了。话说回来,也不晓得他身上还有没有痛觉神经。」
听见身形魁武的次男——贝尔格的疑问,三男拉克淡然地给了一个颇为血腥的回答。
「……」
长男奇士依旧一语不发,独自默默地把玩著一叠扑克牌。
此时房间里响起敲门声,传来一道佣懒的嗓音。
「打扰了,我是奇克~」
「喔喔,奇克先生啊,请进来。」
听见这一声後,门被打开,出现一位年轻的男子。这是一位会带给人有如花店店长印象的有为青年——除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他双手上的那两把剪刀。
那剪刀虽然没有滴下任何液体,刀刃至把手的部分却沾染大量的红色痕迹。
「不成不成,根本不成啊~他吸了太多毒,身上根本不剩一丁点理性。」
他眼里带著和煦的笑意,向他们摆了摆手势表示。
由於事前已经料到这种结果,拉克的反应也不过是轻叹一声。
「如果可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也是可以等他药性退了之後再来一次啦~」
「不,不用了。我们没必要将他处理掉,请你趁夜随便把他扔到警局前面之类的地方吧。」
「了解咯~」
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後,奇克「喀嚓喀嚓」地耍弄著剪刀,然後走出接待室。
「好吗?他可是将你的喉头划开的家伙耶?」
听见贝尔格这句话,拉克露出疲惫的表情摇头道:
「无所谓啦,我想这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指使。不过他们顶多只是把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的毒虫派过来,事先跟他说只要杀了那男人就给你药之类的。」
说著说著,拉克自忖…
——唉唉,又来了。
这一阵子,自己的眼中似乎真的只剩下利害。我也知道,和过去——一年多以前相比,自己的感性还真的是松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若是过去的自己,那条毒虫毫无疑问会被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不,在他挂掉之前,自己早就先死掉了。
不过,他现在却感受不到那种做法的必要性。部分是因为一条毒虫就算发疯砍人,对组织的地位价值依旧没有任何影响。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愤怒」根本燃烧不到那种地步。
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原因非常明显,自然出自於一年前发生於这座城市,与「不死之酒」有关的那起事件。由於被卷入该事件中,本身的肉体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不杀人便会被杀——这是他们所在世界的不成文规则,可是由於已经没有会被杀的这种可能性,那条规则自然也跟著消失。
——人类是不是只要死不了,就会松懈下来呢?可是话说回来,奇哥跟贝尔兄和先前都没有任何差异就是了。
姑且不论只是将不死当作「自己变壮了点」的贝尔格,奇哥八成是觉得不死和自己对工作的责任感相比,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相形之下,自己实在很没有出息。
「可是在正常情况下,你早就被他干掉了耶!」
「……但我现在还是像这样活著啊。我们『不会死』…这个事实就是一切。」
或许是发现弟弟露出正在为某事烦恼的表情,贝尔格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是吗?算了,你觉得无所谓的话,那也没关系啦。」
「话说回来,更让我震惊的是,费洛去年也遇到相同的情况,但他是当场反过来解决对方,我却没有任何抵抗地被划开喉头。我差点要为自己的怠惰掉眼泪呢。」
费洛·普罗宣查是甘德鲁兄弟的儿时玩伴,也是地盘与他们相邻的马尔汀乔家族里面的年轻干部。他在一年多前和拉克同样遭遇毒虫的袭击,却毫发无伤地摆平了对方。
「果然变得『不死』之後,感觉就会变迟钝。」
「没那回事吧?那是你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跟人干架。弱者在意自己的弱小有意义吗?」
「我是觉得不在意的话也很不好就是了。」
「……」
奇士原本默默地看著两人的互动,不过他突然瞥了一眼时钟,便起身开始穿起大衣。
「喔喔,奇哥,你要回家啦?」
「凯特嫂子过得好吗?」
听到身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名字,他戴起帽子静静点头。虽说只是点头,不过他会对别人的话产生反应,本身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喂,拉克,他看起来很快乐对吧?你也赶紧找个好对象吧。」
「我会积极考虑这个可能性。」
「嗯,不过看你那张坏人脸,这件事应该有点难度。」
我才不想被贝尔兄数落呢——心中虽然这么想,拉克却硬是忍住这句话。因为贝尔格也已经成婚娶妻了。
「贝尔兄你还敢说我?你和卡莉亚嫂子和好了吗?」
「……等你也娶到老婆时就知道了,一言难尽啊~」
说著不晓得到底是意味深远还是用来搪塞的话,贝尔格也作势要回家。
拉克并未因孤家寡人而特别感到寂寞,一如往常地准备送两位兄长出门,然而就在下一秒,事务所的气氛为之一变。
正当他觉得好像听见什么骚动时,房间的门猛然被人用力打开。
「老大!老大!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啦?」
贝尔格才刚对一名组织成员大吼完,便有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跟在该成员的後头走进来。
这是他们的一名干部,负责管理附近的一家马券行。
男子显然受到非比寻常的重伤,不过还是在老大们面前挺直身子,面不改色地进行报告。
「非常抱歉,我们不小心让敌人袭击得逞。虽然大致上已击退对方,却只生擒到一人。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男人淡然地进行报告。在他背後摆放著撞球台等物品的空间中央,有一名不曾见过的男子昏倒在地。
「损失呢?」
威严的声音响彻室内,奇士张开他极少说话的金口,要求部下进行更加详细的情况汇报。
「由於比赛已经全部结束,没有任何一般客人受害。条子的部分,我已经派部下去虚应了事应付了。只有店面和我受到些微的损伤,不过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看似枪伤的伤口仍淌流著血,男人说到最後仍旧潇洒一笑。
对於他这番表现的回覆,奇士只有极为简单的一句:
「幸苦了。」
将这句话视为最高称赞的男人,恭谨地行了一礼後退出房间。
这是个十分激昂人心的场面,不过大部分待在事务所的人们都只是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为满身鲜血的男子进行一些止血之类的处理。一开始慌张闯进房间里的男子是刚加入组织的小弟,他的脸色已在这股血腥味中变得惨白。
另外一名组织成员穿过那名新人的身边,向三兄弟行了一礼说道:
「老大…刚刚接获报告,我们另外还遇到三起袭击,地点分别是赌场、酒吧和汽车旅馆。每个地方似乎都马上击退了敌人,而我们的人也只有几名受到轻伤。」
听到这份报告,奇士再度脱下罩在身上的大衣,贝尔格左拳狠狠击在自己的右掌上,露骨地表现出怒意:而拉克则表面上假装冷静,微微眯著眼睛,试著为当前的状况理出一个头绪。
「同时袭击…?我们和周围的帮派彼此有签订停战协定,而且照理来说,也没有不稳定的迹象啊……」
「谁管他到底是哪里发起的,统统踹开,打倒杀掉!」
「……」
就在此时,倒卧在房间中央的男人睁开眼睛。他就是在袭击时被马券行的干部打晕後带回来的男人。
「咿……」
察觉自己所处的环境後,男人不由得发出没出息的悲鸣。
「喂,给我等等,『咿』?你还敢『咿』?」
贝尔格当场冲出去,一脚重重踹上男人的心窝。无声无息陷入对方体内的脚尖,带给男人的内脏强烈的瞬间冲击。
「你『咿』什么?你这家伙连这种状况都预期不到吗?没有被我们在这里围起来凌迟的觉悟还敢过来?你是在向我们挑衅吗?啊啊?」
贝尔格接二连三朝对方的身体猛踢,此时拉克缓缓步行到他们的旁边。
「哎呀哎呀,这下子应该能够知道是谁找人来割我的喉咙了。」
看见站立在一旁的眯眯眼男子,沦为阶下囚的可怜男人吐著血大喊道:
「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被人割破喉咙了——!」
「应该跟你说宾果吗?这就表示你们当时马上溜走,根本没有打算带回同伴咯。嗯,看来你们的算盘不单是让毒虫行凶杀人,还想同时降低我们地盘的评价是吧。」
拉克意兴阑珊地说完後,便对著大厅深处的一道门大声呼唤:
「奇克先生!奇克先生!」
「干嘛?有什么事吗~?」
奇克从门的後头探出头来,两手还握著先前的剪刀。
「还有一个人要麻烦你。」
看清走近自己的男人手上拿的是什么之後,俘虏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冒起鸡皮疙瘩和冷汗。
奇克走到男人面前,露出打从心底悲伤的神情。
「你听我说,我现在先向你道歉,对不起。」
俘虏起初以为对方是针对「接下来要进行拷问」这件事情道歉。不管怎么说,对方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不过听完接下来的话後,他打从心底感到想哭。
「我还没有将上一个人的血迹和油脂清理掉,偏偏现在又没有可以替代的剪刀,所以…也就是说…它们还蛮钝的——」
他「喀嚓喀嚓」地耍弄著双手的剪刀,不过另外还能够听见「啧噗」这种像是某种油脂缠绕在上面成丝状的声音。
「我想应该会很痛,差不多比前一个人痛上一倍吧。」
「等…等,等等!我招!我什么都招!」
「哎呀,别那么说,让我见识一下你刚才袭击甘德鲁家时的那股干劲嘛~」
奇克说完後,将剪刀伸向男人,拉克虽然瞬间兴起制止对方的念头,但只是先开口询问:
「话说回来,尼克拉先生,是哪一位在你身上留下枪伤的?」
他向先前为他们做汇报,满身鲜血的男子询问道。被称为尼克拉的男子一边缠著绷带指证:
「是那家伙,所以我先抓他回来。针对我徇私一事,我愿意接受惩罚。」
态度沉稳地进行报告。
拉克刻意不理会那段徇私的内容,对著俘虏爽朗地做出宣告:
「嗯,既然尼克拉先生都那么说了,机会难得咯。」
——啊啊,还有啊…原来我心中还残有「愤怒」这种感情,真是太好了。针对伤害尼克拉以及同伴的家伙的憎恨,竟然如此炽烈地燃烧了起来。
我们是那种会因为遭人怨恨,或是为了一些零碎的小钱,何时死去都不稀奇的职业。
不过对於这一点的体悟,和同伴被人伤害之後能否默不吭声完全是两码子事。
拉克在心中感到小小的安心,悠哉地聆听身边传来的惨叫声。
——啊啊,话说回来,那几个人现在也正在惨叫吗?等等,在水里好像叫不出来吧?那些在一年前杀掉我们四名同伴的杂碎们,那些获得不完全的「不死」,在阴暗的河底永无止尽赎罪的下流混混…带头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没记错的话,是达拉斯·杰…吉…?是什么呢?啊啊,光是回想就让人觉得火大。
一边搜寻昔日的回忆,拉克轻轻地咬著下唇。
设法让自己绝对不会遗忘,那股寄宿在体内的愤怒。
§
同日 深夜 DD报社
站在报社的门口,奇士缓缓推开大门。
虽然已是深夜,还是有数名男子毫不停歇地进行著作业。其中一人看到奇士後,马上拨打内线电话通报某个房间。
经过短暂的对话,东方人打开通往二楼的门,对著奇士双手合十行礼。
「……」
奇上默不吭声地走上二楼,径自沿著走廊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在走廊途中的各扇门之後,无数道电话铃声不停作响。虽然各房间内的男人们毫不间断地接电话回应,铃声还是没有止息的迹象。这里到底牵了多少条电话线?——这是每一位到这里来的人都会抱持的疑问。
最里面的房间挂著一个写著局长兼社长室的门牌,里面同样也传出由好几支电话的铃声所构成的合唱。
「来得正好,奇士。不,应该说我早就在想,你差不多要过来了。」
才打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这么一句招呼。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不出来年轻或年迈的声音从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另一头传了过来。奇士虽然想绕过去,不过房间的大半部分已经被大量的纸堆给埋了起来。
「很夸张吧?简直就像默剧时代的喜剧一样,我都没地方收拾资料了。由於从你那边没办法走到我的椅子这里,我最近会使用梯子透过窗户出入,有一次还被一个警官举枪相向呢。」
电话铃声虽然依旧鸣响,对方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奇士的耳里。
「好了,你得到的『情报』详尽到什么地步呢?从一个可怜男被带进你们的基地这个情报看来,恐怕你们已经知道对手的身分和目的了吧?」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这间情报商都能够比别人还要早知道大抵的事件。其营运模式为先与三教九流的各式人物定立小型「契约」,透过电话和传闻等形式接受五花八门的情报後,再定期支付报酬给对方。情报来源有可能是住在各栋公寓最高楼层的居民、街角的花店,或是巡逻中的警官,甚至还包含黑手党的成员。
奇士也是在完全了解这件事的状况下造访这里,因此对於从资料後方传出的声音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一脸沉静地继续聆听对方说话。
「敌人是鲁诺拉达家族的一名干部——古斯塔夫·巴杰达,被任命要为该家族进军曼哈顿的计画打下一个基础。的确,鲁诺拉达家族在纽约中也能算是一个大型帮派,不过只有在这座曼哈顿岛,他们没有属於自己的地盘。曼哈顿这里已经有五个大型帮派彼此闹得不可开交了,他们不是芝加哥或是旧金山的大帮派,就是和本国那边拥有匪浅的关系,因此只为了打下基础就与他们火拚,对鲁诺拉达而言并不划算。於是他们才会硬是想从你们这种的『缝隙』找寻突破口,再慢慢扩展自己的阵地。到这边为止还可以吗?」
奇士仍然默默等著下一句话。对方似乎也将他的反应视为肯定,在铃声间再次开始阐述:
「像你们这种没有和任何一个大型帮派进行交易的组织,在初来乍到的他们眼中八成是一道美味的佳肴。马尔汀乔的处境和你们类似,不过他们的老大和鲁诺拉达的老大巴尔托罗是同乡。两个组织间虽然没有联系,但古斯塔夫应该是考虑到老大可能多少会介意,所以才选择你们。」
对方的叙述速度丝毫不见减缓,有如一条绵延不绝的长河流进奇士的耳里。
「古斯塔夫是个喜欢暴力手段的男人,在抢夺地盘之前都会先在该地点撒药。他或许是想要透过这种方式来造成你们的负担,不过很可惜地,我手头上并没有提及他意图的情报。他既不会与对方交涉也不会提出警告,甚至没有宣战布告,只会一股劲地单方面进行破坏。这种手段虽然让他爬到干部这么一个位子,不过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巴尔托罗对曼哈顿并没有太大的执著。基本上,像鲁诺拉达那种大帮派,现在想来这座城市卡位置这件事本来就很胡来了。换句话说,古斯塔夫是被左迁眨到这里来,只是他本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就是了。」
稍微压低声音後,他开始讲起对方组织的内幕:
「姑且不提古斯塔夫,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小看鲁诺拉达的老大。毕竟他可是在那场『西西里晚祷之夜』残存下来的人啊。」
西西里晚祷之夜是一场由福星卢西安诺在今年九月於全美实施的一场「肃清运动」。他为了创造黑手党的新秩序,杀害了超过三十人以上思想古板的黑手党老大,然後建立起由会议制和六人委员会主导组织运作的新系统黑帮,称为「我们的事业」。
「即便鲁诺拉达是世人所谓旧世代的老大,他还是安然度过了那一场风波,甚至逼得『我们的事业』也得退让一步,让他的组织继续留存。这代表他的实力就是强横到那地步。虽然你可以想成古斯塔夫的背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号人物也只是待在幕後而已,并没有给予古斯塔夫任何直接的协助。你只要这么去解读这件事就行了。」
说到这里,电话的铃声突然全部戛然而止。
「我暂时将线路切断,不然没办法清楚听到你的声音呢。」
从资料山的另一头传出情报商「社长」的声音,在他沉静的口吻中,可以明显感觉挟带在他话里的好奇心色彩。
「好了,奇士,至此为止的内容或许你也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你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情报呢?我当然会照收你应支付的金额和情报,不过光是由你的口中直接说出的话,就已经是种珍贵的情报了。上次听到你说出五个字以上的话已经是三年以前了,我记得你们当时似乎差一点就要和马尔汀乔他们火拚起来。虽说後来事情能够圆满解决也让我大吃一惊,不过我的情报似乎派上用场,这点更让我喜不自胜。」
资料另一头的声音骤然停止,瞬间房间内流淌过一阵沉默。
接著,奇士开口说话——
§
整理一会儿部下的报告後,古斯塔夫突然一拳敲在桌子上。
「狗屎!现在到底是怎么样?趁对方死了一个老大,陷入混乱时派了那么多人手,结果连那群人屁股上的一根毛都拔不下来?这也就算了,最後我们竟然还有一个白痴被对方给抓走!」
对认定拉克已死的他而言,对手组织的冷静应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虽说对方只是个渺小的杂碎组织,自己是不是太轻视他们了?另外,虽然已经查到偷毒品的家伙住在哪里,赶过去时却早已人去楼空,现场徒留呕吐物的酸臭味。这下子真的很不妙,别说是向老大报喜,自己都快落入得去推敲凶报这个词该怎么写的田地了。
在自己这群人设为暂时基地的华尔街旅馆的房间内,古斯塔夫拚命思考突破现状的策略。然而他毕竟是一个仅凭蛮干爬上来的男人,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轻易想到其他方法。
虽然他很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拿炸弹将对方的店整间炸掉,不过现在他手头上并没有那种炸药。拜托巴尔托罗的话应该能马上调来一批,不过到底要怎么向他解释这次的失败才好?
「可恶,难道这次只是因为人手不足?下次我要动员所有的人马——」
「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一道突然自背後传来的声音,让古斯塔夫浑身一颤。
「贝…贝格啊!你干嘛跑到这里来?还吓了我一跳,可恶!」
「我…有事先…联络…说…今天…会过来…吧…而且…我…很想亲…眼…看看…我的…药的…效果……」
「啧,我现在很忙,下次再说吧。」
「这样…不…行……月底…我…得…到车…站…拿…货物…大货物…想…叫你…派…几个人…过…来帮忙……」
「开什么玩笑!我们人手才没那么充——你说货物?是药材吗?」
若是这样,这件事倒也不能太随便。然而自贝格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古斯塔夫大吃一惊。
「是得更…小心处理…的东西…是…我的…同…伴…制造的…高性能…炸药……」
古斯塔夫在脑中慢慢咀嚼他的语意,然後慢慢地,确实听懂了。
——火力。
「这件事,你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
「事情就是这样,麻烦你了。嗯,不过目前我大概还无法预期事态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在爵士音乐厅地下的事务所中,拉克打电话至某处。周围的人们都一脸紧张地窥视著他谈话时的模样,不过没有人知道对方是谁。
「嗯,那么就等你月底过来。我才觉得期待呢。」
挂掉电话的同时,拉克对待在一旁的哥哥们举起双手。
「他说0K,会搭月底的火车过来这里。」
贝尔格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奇士也难得地扬起嘴角。
「好了,各位,接下来这阵子,要请大家自我克制一点,在接获命令前不要有任何的单独行动。赌场和酒吧也会暂时以『改装』的名义歇业一段时间。在接获命令之前,请大家各自彻底潜伏起来,不要被人给盯上,没问题吧?」
听见这道命令,干部以外的组织成员间开始议论纷纷。
「请问……」
像是替其他人发声似的,奇克一脸不解地开口询问:
「到底是谁要来呢?」
「喔喔,对喔,这件事若不说清楚,大家会觉得无法接受吧?抱歉。」
和平日不同,拉克脸上浮现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容,静静地说出那个名字:
「就是那个活传奇,世界上最任性的杀手『葡萄酒』——珂雷亚·史坦菲尔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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