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小夏的工作!』

  第三譜 『小夏的工作!』

  ☗

  我的名字是空銀子,國中生將棋棋士。

  經常有人誤解,但準確來說我並非女流棋士。

  我雖然坐擁女王及女流玉座兩項女流頭銜,卻與女流棋士截然不同,是一名獎勵會員。

  所謂的獎勵會員,是以職業棋士為目標修行的人。

  我可以直接成為女流棋士,條件是必須自獎勵會退會,放棄成為職業棋士。

  也許有點難以理解,但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是截然不同的資格。

  關於這點相當複雜,因此向學校朋友或附近鄰居自我介紹時,我總是自稱為『將棋棋士』。

  如此說明之後,大家的下一個疑問勢必是:『將棋棋士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例如『每天都有對局嗎?』或『薪水有多少?』,也有人反過來問『咦?光是打將棋就能拿錢?』。在我們的世界,這些已經是低於常識的問題,然而我能親身感受到,這些對一般世人而言並非常識。

  順帶一提,並非『打將棋』,而是『下將棋』才對。

  圍棋或麻將是用『打』,但將棋並非如此。將棋是對局者『指示』棋子前進方向的遊戲,因此必須用『下』這個動詞,不過唯獨使用持駒的時候,會用『打入』來形容。解釋這件事相當麻煩,所以基本上我都一概無視。會在意這種小細節的人,大致上都是與外行人幾乎無異、最麻煩的那種人。(編註:日文中圍棋是用「打つ」,將棋是用「指す」。)

  我原本在說什麼?

  ……對了對了,關於將棋棋士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解釋這個也相當麻煩,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要是每天都有公式戰,可是會死人的。因為下將棋意外地相當耗費體力。

  職業棋士大致上為一週至兩週一局,女流棋士平均則為一個月一局。

  獎勵會員兩週參加一次例會,當天會下兩到三局。

  如此說明之後,我大致上能預見對方的反應:『對局數這麼少!?那你們應該很閒吧!』

  公式戰數量確實很少。

  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我們其他日子都在吃喝玩樂。

  所以今天,請觀賞一下我們某一天的日常生活,藉此瞭解將棋棋士平時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那是沒有任何特別事件,極其普通的一天。

  ☖

  那一天。

  兩名幼女於我面前現身了。

  「我說啊……」

  我搓揉隱隱作痛的頭部,思索著該向隔著矮桌、坐在下座休憩的小鬼們投以什麼話語。

  該說『快滾回去』?還是『代替我看家』?或者更直接一點,痛罵一句『宰了妳們喔』就好?

  然而在我說話之前,像燕子雛鳥一般吵吵鬧鬧的幼女們毫不顧慮地率先開口了。

  「所以剛才不是說了嗎?師傅為了迎接重要對局,正在家裡進行研究,我不想太早回去叨擾他!」

  「但是福島附近沒有能夠讓小孩子輕鬆下棋的場所。只有小學生的話,也無法進入卡拉OK包廂。既然如此,就只能在師公家回顧本日的將棋了。」

  「想不到空老師竟然在師公家!看看愛和小天今天下的將棋並給予一點建議,又沒有什麼損失!」

  「不過我今天的將棋太過完美無缺,幾乎沒有值得回顧的部分!取而代之,我倒是可以陪妳來一局VS。那個櫃子裡有棋盤和棋子吧?」

  穿著白色服裝的幼女手持棋譜用紙喧鬧不休,身穿黑色服裝的幼女正準備拿出櫃子裡的棋盤和棋子。

  「…………」

  我咬緊牙關,強忍頭痛。幼女尖銳的聲音實在惱人。

  容我稍微說明一下狀況。

  本日是週六,由於桂香姊有公式戰,於是她拜託我待在師傅家看家。

  雖然我現在會回老家,但我從四歲就住在這裡長達十年,因此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師傅家更像是我的家。

  率先離開師傅家獨居的八一不知是太過享受獨居生活,還是喜歡能自由帶幼女回家的環境,他幾乎不怎麼回師傅家,本來與他共用的兒童房,如今能供我隨意使用。在聯盟舉行完研究會之後,要是懶得返回老家,我有時也會直接在師傅家留宿。反正這裡也有擺放備用制服。

  話雖如此,我也並非能完全自由使用這裡,偶爾也會出現意料之外的客人。是時候想在聯盟附近租自己的公寓了。

  ……先前我本來能夠借用師弟的公寓,不過在他收內弟子之後,我就無法輕率地去那裡玩。

  畢竟我目擊了最糟的『事件』……一打開房門,就看見師弟壓在全裸的小學女生身上……

  然後此刻,兩隻幼女從八一的公寓飛奔而出,並現身於我眼前。

  啊啊,真是麻煩……

  「……我能夠理解妳們想修行的心情。能顧慮到即將迎來對局的八一,不想煩擾他,以小學生來說也算是相當體貼。」

  「嘿嘿~」

  純白而做作的小鬼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好煩人……

  「但是!」

  「「但是?」」

  「為何我非得陪有可能與自己進行頭銜戰的對手練習不可!」

  黑色小鬼以理所當然的口吻提出要求。

  「因為這樣比較有效率呀。把弱點毫無隱瞞地告訴我吧。」

  「誰要告訴妳啊,笨蛋!」

  「好啦好啦,空老師。老是愛生氣的話,白髮會增加唷。」

  「多謝妳的關心,快點消失吧。」

  這個做作的小鬼老是一臉溫和地挑釁我,所以相當棘手。那根在視線一角蠢動的呆毛更是煩人到不行。

  「受不了。小鬼們都已經獲勝並迅速回到家了,桂香姊究竟在哪裡做什麼啊……?」

  「這麼說來,她的確很慢。除非演變為千日手,否則對局應該早就結束了才對。」

  「每次對局之後,桂香姊都會去泡三溫暖,所以很晚回家唷!」

  「原來那個老太婆還會做這種事……我是能夠理解她想轉換心情啦。」

  「研修會得對局一整天,體力上相當疲憊,不過女流棋士的公式戰縱使只有一局,卻會帶來莫大的精神疲勞。結束之後總是腦子一片空白!」

  「是啊,疲勞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令人不禁想吃甜食呢。」

  「哎,空銀子。沒有饅頭了嗎?供奉在佛壇上的落雁能吃嗎?」

  黑色小鬼搖晃空蕩蕩的點心盒,並如此說道。

  我無視她並提起其他話題。

  「桂香姊今天狀況如何?」

  「上午我瞥了一眼,局勢為銀損。」

  「…………」

  她又胡亂進攻,導致棋子被叫吃嗎……這是桂香姊的壞習慣。

  她成為了心心念念的女流棋士。

  然而新環境卻為她帶來了不好的影響。

  「與被逼入絕境的研修生時期不同,女流棋士除非輸得落花流水,否則不會引退。她也許是因而欠缺緊張感吧?瞧她下的將棋,實在難以想像她曾經戰勝釋迦堂里奈。」

  黑色小鬼會流露無奈的語氣,也是無可厚非。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並開口說道:

  「最終,除非持續獲勝,否則無法繼續向上攀升,這就是將棋世界的機制。一勝一負的戰績不會被迫引退,卻也無法向上爬。」

  「持續獲勝真的很辛苦呢……」

  「這點最令人在意。假如雙方實力差距甚遠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但妳能夠保持對女流棋士無敗的戰績,究竟是使用了什麼把戲?」

  黑色小鬼將身子探出矮桌,並提出疑問。

  「釋迦堂里奈、供御飯萬智、月夜見坂燎,以及祭神雷,她們全是不遜於職業棋士的佼佼者。在獎勵會有勝有負的妳,為何面對女流棋士卻如此強大?」

  我立即回答對方的問題。

  「之所以不曾敗北,關鍵不在於實力,其他因素影響更大。」

  「其他因素?說得具體一點。」

  「這個嘛……最重要的果然還是精神力。精神力脆弱是絕對不行的。次要則是戰法選擇。將棋與猜拳其實有幾分相似。」

  「「嗯嗯。」」

  「猜拳必須同時出拳,但將棋可以慢出。讓對手先決定戰型,我方再選擇較為有利的戰型。此即為序盤巧者。打從一開始就宣稱『我只會下相掛!』,縱使能戰勝業餘棋士,進入職業棋士的世界之後便會完全贏不了。」

  「……(失落)」

  做作的小鬼顯得相當失落。看來她有自覺,自己是單憑終盤力才得以成為女流棋士。

  『所以只要好好磨練序盤,就沒有人能夠戰勝妳。』

  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即便我們隸屬同門,也沒有義務指導她這麼多。

  「想在淘汰賽中過關斬將,需要運氣及氣勢。因為當時的我遠比現在更弱。那之後我之所以得以持續取勝,是因為我只會在頭銜戰與女流棋士對局。也許我讀破對手心思的能力更強吧。」

  「因為對手的棋譜遭到大量公開,妳的棋譜卻很少?」

  「我的主戰場為獎勵會,棋譜都是非公開的,這點恐怕也很關鍵。戰法的流行趨勢循環得很快,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只要在短期間內改變棋風,對手便很難掌握我方的習慣。假如我即將與隸屬獎勵會的女性對戰,我會先與其他獎勵會員進行研究──」

  語落至此,我連忙嚥下話語。

  「……為何我得教妳們這些事!沒事的話就快點回去!」

  「我們又不是心甘情願來這裡。只是那個老太婆不回來的話,就無法配合行程。」

  「就是說啊~待在棋士室對我們而言難度還太高,Twelve到了下午便會關門,所以我們不能在聯盟等桂香姊。當小天表示『我要回去了』的時候,是愛努力將她帶來這裡的!」

  配合行程?等待桂香姊?

  聽起來……簡直像是她們三人要一起出遊。

  「妳們要和桂香姊去哪裡?USJ之類的?」

  「研習啦。妳沒聽說嗎?」

  「研習……?」

  我在腦海搜索這個陌生的詞彙。

  然而我毫無頭緒。

  「這樣啊。因為妳不是女流棋士,所以和研習無關。」

  黑色小鬼煩躁地撩起髮絲。

  「聽說從今年度開始,要在東京的將棋會館為剛成為女流棋士的新人進行研習。得花費一整天,針對將棋界的制度、將棋歷史及記錄員的工作召開講座。受不了,真是有夠麻煩!」

  「翌日還要在關東安排對局,行程為三天兩夜。由桂香姊負責帶領我們~」

  「對局還另當別論,我不認為有必要為了研習而前一天抵達關東……不過聯盟似乎會邀請高段棋士及高齡觀戰記者作為講師,遲到的話會相當失禮。」

  確實,假如下榻於將棋會館的住宿室,就算睡過頭也只要將她們叫醒並拖去會場就好。恐怕是因為祭神雷或月夜見坂燎品行不佳,才規定得更加嚴格。

  「啊啊啊啊啊……真教人不安~」

  做作小鬼一面喊著「不安、不安」,一面抱著頭在榻榻米上打滾。

  「有什麼好不安的?研習只需要坐著聽課吧?」

  「這趟旅行耗時三天兩夜耶!?愛和桂香姊都不在,這段期間該由誰為師傅準備飯菜!?」

  啊啊……是對此感到不安啊。

  我懂我懂,八一的家事技巧確實糟糕透頂。

  沒有和他同居過的黑色小鬼似乎難以感同身受,只是一派輕鬆地說道:

  「他又不是倉鼠或獨角仙,多準備一點飼料就沒問題了吧?」

  「「太天真了!」」

  我和做作小鬼異口同聲吶喊。

  「小天妳一點也不懂!當愛沒有注意的時候,師傅真的什麼也不吃!簡直比獨角仙更糟!」

  過於興奮的做作小鬼極力訴說道,甚至脫口說出了一點方言。一不留意就會說出方言,果然相當做作。

  「話說回來,八一先前抱怨妳在那場將棋大賽之後,就不願意幫他做家事呢。」

  「只是表面上而已。師傅才是,一旦開始研究將棋,就會關在房內好幾天……就算房間電燈燒壞沒換,他也會繼續研究。」

  沒錯沒錯。不僅限於八一,年輕職業棋士大致都是這種感覺。

  「擔心的話,就拜託別人監視他吧?不如我去吩咐晶?」

  「我姑且已經聯絡過小澪和小綾乃了~」

  「聯絡她們?為什麼?」

  「師傅獨自待在家中,各方面都很令人擔心。」

  「與其說擔心,聽起來更像是牽制…………這麼一來,反而沒有人能夠接近他…………」

  「咦咦~?小天妳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

  黑色小鬼有氣無力地垂下眼簾。

  桂香姊正巧在這個時間點回到家中。

  「我回來了,銀子。抱歉這麼晚…………哎呀,小愛和夜叉神小姐也在。大家聚在一起開女生聚會嗎?」

  「準確來說,是為妳進行缺席審判才對。」

  即便黑色小鬼語帶諷刺,桂香姊也沒有回嘴,只是苦笑一聲並把行李擱在榻榻米上。

  當桂香姊敗北的時候,她反而會刻意表現出爽朗的態度,在踏入家門之前就整理好心情。因此她才會這麼晚回家。

  師傅也一樣。當終局拖得太晚,他經常翌日才返回家中。

  ……勝負師的家可真是麻煩呢。

  「辛苦妳了。如妳所見,我有好好看家。」

  我拿起行李站起身並如此說道之後,桂香姊顯得有些訝異。

  「銀子妳要回去了?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嘛。」

  「我沒有那種空暇時間。」

  三人開始談論要叫什麼外送,我擱下她們,獨自離開了師傅的家。

  一個家中存在勝利者及戰敗者,這就是棋士日常生活中的一幕。稀鬆平常的日常。

  話說回來──

  八一將有整整兩天獨自一人。

  嗯哼~原來如此。

  ………嗯哼~

  ☗

  「所以不是說過了嗎?我沒問題的。」

  我向擔憂地凝視我的內弟子,不知第幾次反覆道『我不會有事』。

  「但是但是!自從愛來到這個家之後,幾乎不曾整整三天不在家……」

  「在妳來這裡之前,我都是獨自一人處理的。」

  「桂香姊說她當時每兩天就會來到公寓,幫忙煮飯洗衣服。」

  「唔……」

  「況且龍王防衛戰那時,我離開之後您就一直待在電腦前面,幾乎不曾動彈對吧?」

  「唔唔……!」

  「掛在玄關門把上的料理不是桂香姊做的,而是我煮的,您也是在很久之後才察覺這件事對吧?這表示您當時都沒有吃飯。」

  「唔唔唔……!」

  愛一針見血的指責,令我無言以對。

  埋首於將棋研究的時候,忘記吃飯是理所當然的事……況且一個人獨居,便會逐漸喪失時間觀念。

  一直呆坐於棋盤或電腦前,不和任何人說半句話,等回過神時已經到了對局當天。

  年輕職業棋士的生活幾乎都是如此。

  收弟子之後,我的生活赫然驟變。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然而在龍王防衛戰再次體會獨居生活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和某人共同生活並度過規律正常的普通日子,長期看來應該有助於提升成績。

  然而勝負師可不能屈就於「普通」。

  我們有必要捨棄人類的生活,專心埋首於將棋。要不是有愛,我根本沒機會展開龍王防衛戰,但與此同時,倘若沒有與愛分離並獨自進行研究……我恐怕早就敗北了。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愛留宿在外可說是幫了大忙。

  本期我無論如何都想在排名戰晉級,而且我頭一次在每朝杯留到本戰,只差兩勝便能前往舉辦準決賽及決賽的有樂町。這可是我在一般棋戰留下實績的大好機會……!

  話雖如此,我神經可沒有粗到坦率說出心聲。

  「我明白妳為何如此擔心。」

  愛從明日起要在外留宿三天兩夜,已經將準備好的行李擱置於玄關。這孩子相當乖巧可靠,不會突然說出『我還是不去了!』這種話。

  不僅得參加研習,聯盟甚至安排了公式戰,因此她不可能缺席。

  「不過……既然妳已經成為女流棋士,往後這種事還會頻繁發生。我們將為了勝負而分隔兩地。勝率愈高,愈常離開家。這是棋士的宿命。我們彼此都得習慣才行。」

  「…………」

  這也是棋士的日常之一。既然如此,希望她至少能安心地出門。

  與我相同,我希望愛也能專注於自己的將棋。

  「我每天一定會拍吃飯時的照片並傳給妳,當然也會打電話。這下妳就能放心了吧?」

  「……我明白了。」

  「妳總算懂了嗎?」

  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只放心了短短一瞬間:

  「那麼,我要附加一項條件。」

  愛不花一秒祭出了勝負手。

  ☖

  「呼~…………一旦開始研究角交換,就不知何時該停止……」

  我在房間盯著電腦螢幕,並如此低喃道,維持坐姿伸展腰部,嘎吱聲隨之傳入耳際。

  一看時鐘,時間已近中午。

  我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研究,洗澡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了角交換的變化,本來只是懷著輕鬆的心情稍微調查一下,不知不覺間竟過了十六小時。

  肚子實在餓了。

  「愛~?差不多該吃午餐了吧~?」

  我走出房間並呼喚一聲,瞧見空蕩蕩的公寓室內之後,才回想起現況。

  「……啊,她不在呢。」

  愛已經啟程參加三天兩夜的遠征。

  廚房羅列著覆蓋保鮮膜的料理。

  「昨天下午桂香姊前來迎接她,接著她們便一起搭上了新幹線。記得她們還開心地傳來照片呢。」

  在新大阪與天衣匯合之後,三人拍攝了並肩搭乘新幹線並享用便當的照片,窗外還映照著富士山的景色,不過唯獨天衣面無表情。

  「我就把弟子煮的料理加熱,獨自一人享用吧……不,這回還是吃冷凍炒飯好了。」

  愛總是會親手烹煮營養豐盛的料理,美味程度與冷凍食品當然無法相提並論。

  然而!

  「獨居的時候,我有一段時間每餐都吃冷凍炒飯。有時總會沒來由地想吃冷凍炒飯呢。」

  尚未獲得頭銜而過著窮苦日子時自不必說,就連贏得龍王寶座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仍過著同樣的生活。

  「研究、吃冷凍炒飯、洗澡、再度開始研究,打盹一下,起床後倘若肚子餓了就吃冷凍炒飯、研究、洗澡、研究、研究、研究……即便如此,該輸的時候還是會輸。將棋可真是殘酷。」

  同樣的過程將反覆至下一場對局。

  只要沒有研究會或VS,棋士便不會與任何人見面交談。況且最近有些人會透過網路下棋,更沒有機會出聲說話。

  「不行不行。感到寂寞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開始自言自語……」

  就連加熱炒飯的時候,我也一個人不停地說話。訊號不良因此手機無法使用,導致我有很多空暇時間。

  「剛離開師傅家獨自生活時,也是這種感覺……在那之前,我是與師傅、桂香姊及師姊四人同居,我和師姊更是在同一間兒童房就寢。每次開口說話,勢必會有人做出反應……」

  我無法改善這個習慣,總會不斷地喃喃自語。

  「一旦養成習慣,對局時也會下意識地自言自語……要是網路有轉播棋局,大家肯定會把我當成喜歡自言自語的怪人,得克制才行……」

  順帶一提,聽說圍棋職業棋士經常在對局期間低語,縱使自言自語,其他人也不會放在心上。

  「究竟為什麼呢?難道下圍棋及將棋時,腦部的使用方式有所不同?」

  將棋從前也會在上午與對局對手聊賽馬或棒球的話題,輪到對手的手番時,有些人甚至會躺下來閱讀雜誌。如今大家從一大清早氣氛就很緊繃,頂多只會以眼神致意。

  尤其關東的對局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實在很可怕。

  「與人數較少且氣氛和諧的關西相比,關東和他人的關係較淺,將棋會館的氛圍也截然不同……希望愛明天對局時不會畏怯……」

  在我又開始不斷自言自語的時候──

  叮咚──

  「啊,來了~」

  我回應電鈴聲,並走向玄關。炒飯也只差一分半便加熱完畢,我突然忙碌了起來。

  是誰啊?送貨員嗎?

  總不會是愛從東京寄了伴手禮吧?她昨天傍晚才剛剛抵達,應該不太可能。

  「來了~請問是哪位…………?」

  喀恰。

  敞開家門之後,眼前卻沒有映入任何東西。

  「…………奇怪?沒有人?」

  「有人呦~」

  「咦?」

  這、這聲音是……!?

  我將目光移向下方,一頭金髮隨即映入眼簾。

  由於對方身高太矮小,起初我沒有看見她,但現身眼前的毫無疑問是──

  「小夏!?」

  「斯斯~♡」

  (撲通!)

  一頭撲向我大腿附近的人,毫無疑問是夏綠蒂•伊索亞爾(6歲)。

  法國人,愛的將棋朋友兼研究夥伴。

  「咦?小夏妳沒聽說嗎?愛去東京了,今天不在家。所以JS研也休息──」

  「嗯!夏夏知道~」

  「妳知道?那妳來這裡做什麼……」

  「夏夏呀,那個~夏夏,那個、那個!!」

  「冷、冷靜一點,小夏!別太用力扯我的褲子!」

  「夏夏是斯斯的新娘紙,縮以來做呀裡的翁作!」

  口齒不清的小夏以獨特的口吻熱情訴說,她是這麼說的──

  『夏夏是師傅的新娘子,所以來做家裡的工作。』

  「換言之……妳知道愛外出研習,沒有人幫我做家事,所以妳想親自來這裡幫忙做家事……是嗎?」

  「嗯!」

  家事……小夏嗎?

  我很高興她有這份心意,真的很高興。

  然而就現實層面來說,我不認為小夏能夠勝任──

  「夏夏在將棋大賽優勝了~」

  「嗯,妳的確在將棋大賽獲得優勝,但這和家事沒有關聯吧?」

  「有!夏夏想向斯斯道謝!」

  「道、道謝?」

  小夏緊揪著我腿間附近的褲子,並高聲吶喊。

  由於我為小夏舉辦了大賽,因此她想向我道謝,我實在無法回絕六歲孩子如此純潔的心情。

  「呃,那麼……妳想為我做什麼?」

  我姑且先將小夏邀請至家中,接著慎重地確認。

  「打掃?洗衣?料理?抑或買東西?」

  「夏夏幫忙擺好椰子了~」

  椰子……擺好鞋子的意思嗎?

  「啊!真的耶。小夏妳真了不起~」

  「嘿嘿~♡」

  想不到她已經幫我做了一件家事……

  難道這孩子的家事技能,比想像中更強!?

  「夏夏的押裡,有幫忙握家似的人唷~」

  『夏夏的家裡,有幫忙做家事的人唷~』

  小夏雀躍興奮地說道。

  「啊~所以妳平時不會幫忙做家事吧?因為有傭人做好全部的事。」

  「嗯!」

  由於有傭人事先做好所有家事,所以對小夏而言,自己做家事感覺可能和玩遊戲差不多吧。

  這麼說來,當我剛開始在師傅家展開內弟子生活時,桂香姊及師傅也會聲稱是「弟子的工作」並交代我做家事。當時也很開心呢。

  擦拭走廊,或每天早上從郵箱拿報紙等等,如今回想起來,盡是一些稱不上家事的輕鬆「雜務」。

  與其說是為了修行,其實是師傅顧慮我和師姊,賦予一些生活上的職務,寄居於他家裡的我們心情也會較為輕鬆。

  正因為我明白那種心情,所以才無法拒絕小夏的提案。

  ……話說回來,為了避免有人來訪,先把小夏的鞋子藏在鞋櫃吧。身為頂尖職業棋士,需要保持慎重。預判未來正是棋士的工作!

  「斯斯。」

  在我藏起鞋子的時候,小夏拉拉我的褲子並開口了。看來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夏夏想穿妳吾裝~」

  「妳吾?」

  「妳吾!」

  「妳吾…………啊!女僕!?」

  「嗯!」

  「那麼妳吾裝是指……女僕裝!?是這個意思嗎!?」

  「嗯~♡」

  看來小夏家裡有一位傭人,而那位傭人工作時總穿著女僕裝。

  嗯~……

  關於這孩子的父母,我所知的情報不足,難不成她是上流階級的千金大小姐……?

  要是讓這種幼女獨自進入自家並請她侍奉我的事傳遍開來,搞不好會引發國際問題……事到如今我才不禁感到害怕……

  不過既然她都來了,那也無可奈何。

  讓小夏稍微做點家事並討她開心之後,就聯絡和她去同一間將棋教室的貞任綾乃,商量該怎麼做吧。

  「縱使妳說想穿女僕裝,但哪裡有賣呢?」

  「網路?」

  小夏要求我在網路商店搜尋。網路確實神通廣大,理應能找到與小夏尺寸相符的女僕裝才對。畢竟網路無所不能。

  話雖如此,愛明天晚上就會回家。

  萬一她拿到了送達家裡的女僕裝──

  『師傅,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怎麼了,愛?』

  『……為何家裡有與小夏尺寸相符的女僕裝?』

  『網購買的……』

  『你買了!?為什麼!?』

  『這個嘛……畢竟棋士是室內派職業嘛。為了轉換心情而逛網路商店的時候,不由自主就下單了……』

  『師傅這個憨仔!蘿莉控王!受不了!要是給師傅錢和網路,您就會做出不正經的事!』

  ……我輕易便能想像出事情會如何發展。

  說到底,用網路訂購今天就想要的東西,根本來不及。我如此心想試著搜尋之後,意外發現也許來得及。

  「友都八喜的網路商店,最快可以當天送達……不過電器用品店總不會賣女僕裝…………竟然有。」

  友都八喜賣的簡樸女僕裝,是以典型的純白及黑色為基底。評價為4☆,還挺高的。

  「窩想要這個~」

  「好好,下單。」

  忍不住買了……

  看吧,在網路商店購物的時候,自制力便會下降,就連平時絕對不會買的東西,也會一時興起而下單。感覺就像這樣。

  不過這套女僕裝可不能擺在家裡。萬一被愛發現,她絕對會生氣。

  「…………也罷,送給小夏就行了。」

  「哦~?」

  等小夏回家之後,要是她在父母面前展示那套女僕裝,並解釋道是一名叫九頭龍八一的職業棋士買給她的,應該也會演變成一大事件,不過只要聲稱是小夏吵著想要,於是只好買給她,說不定可以獲得諒解。畢竟沒有人類能拒絕小夏撒嬌!

  「那就等女僕裝送達之後再打掃吧……」

  坦白說,女僕裝送到的時候應該已經傍晚了,屆時小夏想必已經厭倦扮演女僕,並湧現睡意才對。

  「在那之前該做什麼?看電視嗎?」

  「夏夏做了飯唷~♡」

  「咦咦!?能吃到小夏親手烹煮的料理嗎!?」

  「呵呵~♡」

  小夏走到廚房,將她揹著的背包放下來,接著從裡面拿出保鮮盒。

  保鮮盒裡面是……飯糰!

  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飯糰。

  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身為法國人的小夏親手捏製、充滿獨特性的飯糰。

  「飯糰呀,巴黎也油哦~」

  「哦,在巴黎也很受歡迎啊?」

  這麼說來,前幾期的龍王戰曾經在巴黎展開對局,當時有一位四段的前輩棋士以記錄員的身分同行,我從那個人口中聽說『日式料理在巴黎很有人氣。壽司店自不必說,甚至也有飯糰專賣店』。

  他是如此評價巴黎人氣第一名的飯糰。

  『他們是用橄欖油及番茄來調味的。』

  與我此刻目睹的飯糰如出一轍。

  黏稠稠的。

  「哦哦…………裡面有加料嗎?」

  「當然。」

  「什麼料?」

  「軟糖。」

  軟糖……

  我慎重地觀察著飯糰,小夏似乎認為我打算拒吃飯檲,因此補充一句。

  「要四喜歡夏夏,不管啥麼都會很好吃唷~」

  『要是喜歡小夏,不管什麼都會很好吃哦。』

  小夏拿著沾滿橄欖油及番茄(加軟糖)的飯糰,面露天使的燦笑道出惡魔的台詞。

  「哦、哦哦……?剛才我好像頭一次目睹了這孩子的黑暗面……」

  「黑暗~?」

  「不不。嗯。確實只要是小夏做的料理,無論什麼都能吃得津津美味!」

  我把手伸進保鮮盒,毫不遲疑地將飯糰扔進口中。

  橄欖油?番茄?

  完全無妨。

  比師姊煮的料理好上一百倍!

  小夏是在常識範圍內烹煮能夠入口的食材。

  雖然水分太多,導致米有點太軟,由於捏法不太熟練,米很蓬鬆而難以維持形狀,再加上裡面的料是軟糖(果汁一百%),味道與米毫不相襯,不過總而言之,這個飯糰全是由人類能夠消化吸收的物質所組成。

  另一方面,師姊呢?

  她只會用本來就無法入口的素材,加工成更難入口的味道,最後再強逼我嚥下肚。簡直是拷問或人體實驗。

  所以小夏的料理完全無妨!

  「多謝招待!很美味哦。」

  「哪個部分最好吃~?」

  「葡萄軟糖吧。」

  「哦哦~」

  小夏評異地拍打雙手。這反應是什麼意思?

  那之後,小夏沒有嚥下自己捏的飯糰,而是將愛事先做好的料理津津有味地橫掃一空。

  「接下來要做什麼?」

  「賽棉被。」

  用餐完畢,小夏恢復元氣,開始著手進行新的家事。她將我房內床上的棉被拆下來,努力地獨自抱起它,打算將它搬到陽台。

  棉被很重,真的沒問題嗎!?

  「嘿咻、嘿咻。」

  全都拖在地上……不過很可愛,所以無所謂。

  小夏將棉被拖到了區隔陽台及房間的窗戶前,在打開窗戶前先把棉被擱置於地上。

  她凝視著高高鼓起的棉被,然後……撲通!

  「這條棉被有斯斯的味道~?」

  她飛撲至棉被中,開始嗅氣味。

  噫噫噫噫!金髮幼女在聞我棉被的味道!

  「軟蓬蓬的,好蘇服唷~……」

  與感到羞恥的我截然不同,小夏似乎不怎麼討厭那股氣味,反倒舒適地倚靠著棉被。

  她的身體逐漸放鬆無力────

  「呼……呼……」

  睡著了……

  看來吃飽之後,她便湧現了睡意。

  小夏平時就已經如同天使,睡著之後更是比天使更加可愛。光是看著她,便令心情暖和起來。

  「呼~…………看到小夏幸福洋溢的睡臉之後,連我也跟著想睡了……」

  仔細想想,我從昨天晚上開始便徹夜研究將棋。

  而且午後的窗邊相當溫暖,本來就容易令人湧現睡意……

  「一起睡吧……」

  小夏的身體躺在棉被中,我則讓頭靠上另一側,就此沉入了夢鄉。

  ………………

  …………咚。

  ……咚。叮咚。

  「……嗯?有人來了……?」

  我聽見電鈴聲而清醒,緩緩地撐起直接睡在地板導致渾身痠痛的身體。

  我望向時鐘,大約睡了兩小時。

  至於小夏仍熟睡不醒。她可真能睡。

  「……別讓她睡在窗邊,將她抱到床上吧。」

  我連同棉被抱起小夏,把她送到房內的床上。最終還是沒有把棉被拿去外面曬,相對地它卻吸收名為小夏的太陽,充分獲得了淨化。今晚肯定能好好睡一覺!

  叮咚──叮咚──

  「訂購的女僕裝已經送達了嗎?真不愧是友都八喜。」

  從此處可以徒步抵達梅田的友都八喜,但想不到兩小時前訂購的商品竟然這麼快送達。多麼優秀的服務,今後也盡可能使用友都八喜的網購吧。

  叮咚──叮咚──

  「是~來了~」

  我讓依然酣睡的小夏躺在床鋪上,靜靜地闔起房門。門鈴聲太吵的話,恐怕會吵醒她。

  趕快收下貨物,請對方回去吧!

  「……呃,等等。我要面對面收下幼女專用的女僕裝?我嗎?」

  我將手搭上門把時,陷入深思。

  不曉得商品是以什麼狀態送達,送貨員可能壓根兒不曉得包裹的內容物……不過萬一他知道,對方搞不好會報警。

  我心想最好提高警戒,向待在門外的送貨員開口說道:

  「那個,不好意思,假如是送貨的話可以放在門口嗎?我現在穿的衣服不適合開門──」

  「是我。」

  「啊?」

  奇怪?

  總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當幼女擅闖自家的時候,更加恐怖的東西正等在門外……我從前也曾經體驗過相同的情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啦,是我。」

  等在門外的送貨員沒有送來女僕裝。

  而是『死』。

  師姊暗示著「快點開門」的聲音,令我握住門把的手開始劇烈打顫。

  ☗

  「就在此時,對手祭出了這一手。余立刻採取防守。緊接著,對手選擇了令人略感意外的棋步──」

  我是桂香。清瀧桂香女流3級。

  一名女流棋士。

  我今年度晉升為女流棋士,與同樣剛成為女流棋士的同伴一起在東京的將棋會館參加研習。

  聚集於二樓道場隔壁研習室的女流棋士,包含我共有八名。

  大家都是本期才躋身女流棋士一員的人,換言之一年之中就增加了八名女流棋士。兩個月之後恐怕還會繼續增加。

  ──女流棋士的增加速度可真驚人……

  取得足以成為女流棋士的資格之後,還必須提交『申請』。

  至今為止,有些人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縱使具備資格也刻意沒有提交申請。

  唯獨今年的申請人數特別多。

  理由很單純。

  為了『趕上末班車』。

  在原本的制度中,大家能夠以女流3級出道,並獲得『暫時入會』的資格,之後只要在特定期限內晉升為女流2級即可。

  然而從明年開始,打從一開始就得成為女流2級。

  具體來說,至今為止只要在研修會升上C1便能提交申請,往後則必須晉升B2才有資格。聯盟已經預告了這項制度變化。

  生育限制。

  簡單來說,他們打算限制女流棋士的人數。

  在這八人當中,也有其他人像我一樣奮戰到逼近年齡限制。當聯盟公布要變更制度時,她們想必萬分恐懼吧。

  ──如此想來,這場研習簡直如同天堂。

  而且下午的講師,還是身兼女流棋士會長的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

  她是傳說中的女流棋士。

  「針對對手的棋步,余耗費剩餘時間當中寶貴的十六分鐘,並選擇了這一手;對方則花了半數時間,用八分鐘如此應對。這種持棋時間的使用方式名為『退還一半』。用這種方式運用持棋時間的話,終盤便能預留時間而更加有利──」

  《永恆女王》在講座中一邊回顧自己的對局,一邊解說女流棋士的實戰心理狀態。

  至於聽講者的反應則是──

  「呼~…………呼~…………」

  小愛舒適地打呼著。

  大家才剛享用午餐,因此充滿睡意。每個人都昏昏欲睡。

  再加上釋迦堂老師的自戰解說,基本上只是反覆重述「余這麼下之後,對手則這麼下」,無論如何都會湧現睡意。

  ……不過我絕對不可能在釋迦堂老師面前睡著。小愛可真是大人物呢……

  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位大人物。

  「…………」

  夜叉神天衣驕傲地交叉雙臂及雙腳,一邊傾聽釋迦堂老師的話,一邊釋放出『比起妳,我肯定更強』的氣場。

  「好了,來提一個問題吧。」

  釋迦堂老師富饒興味地凝視著小學生的反應,指向途中圖並如此說道:

  「知道余接下來選擇哪個棋步的人,請舉手。」

  這是用來應付慵懶學生的對策──『下一手問題』。

  換作是兒童教室,氣氛肯定相當熱烈,不過……

  「「………………」」

  其他女流棋士……夾在逼近年齡限制的我,以及史上最年輕二人組之間的其餘五名女孩子都垂下目光,沒有人舉手。

  ──她們肯定很害怕答錯。

  我們不能夠隨自己喜好回答。這個問題在測試大家是否知道大前輩的棋路。無論釋迦堂老師如何作想,後輩都會如此認為。

  所以思考也無濟於事。

  假如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便無法作答。

  而聚集於現場的新人女流棋士都不曉得正確答案。因為她們不曾排列釋迦堂老師的棋譜。

  對這些女孩而言,釋迦堂老師已成為過去的存在。

  她們排列最多的棋譜,毫無疑問是《浪速白雪姬》。倘若是振飛車黨,或許會選擇《虐殺的萬智》,非女流棋士的話恐怕是《運子的巨匠》。

  所以──

  「是。」

  我舉起了手。

  因為我排列過老師每一份棋譜。

  「桂香,請回答。」

  「叫吃飛車的4八角成。」

  「「咦!?」」

  其他聽講者意外地高喊一聲。

  在這個局面下,很難答出這個棋步。因為無論從誰眼裡看來,這都不可能是最佳手。

  「正確答案。」

  老師漾起妖豔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呵呵……妳知道這個棋步,實在令人開心。畢竟這是余畢生最重要的一局。」

  「這是釋迦堂老師在女流名跡戰的棋步對吧?您用這一手,擊退了當時勢如破竹的花立蓟女王。」

  「沒錯。不過余只能擊退她,卻未能從那女孩手中奪取女王及女流玉座。那兩座榮冠,最後交到了桂香培育的小女孩手中。」

  「她不是我培育的……」

  一提起銀子的話題,共同接受研習的新人女流棋士看向我的眼神,顯然與剛才截然不同。

  ──……受人矚目可真是難受。

  對於至今為止一直活在暗處的我來說,就連稍微觸及一絲微光,都令人感到『不適』。

  況且剛才那段對話,讓身在此處的女流棋士多少對我萌生了戒心。從長遠目光來看,這也將導致我的勝率降低。

  「好了……雖然答案早已揭曉,假如有人想提出其他棋步,用不著客氣儘管說吧。」

  「當然有更好的棋步。」

  舉手並立即如此回答的人,當然是那孩子。

  「夜叉神天衣同學對吧?說說看。」

  「叫吃金並進攻玉的4九龍。用這步棋來戰勝對手,應該更加明快吧?」

  「余確實也判讀過這一手。」

  釋迦堂老師直率地點頭贊同。不如說任誰都能判讀這一手。

  「然而那種情況下,要是先手打入2五桂的話,後手玉恐怕會反過來遭到將死。」

  「唔!?」

  傲慢的小學生臉色驟變。

  「而且余在這個時間點已經進入一分將棋。假如有不需要橫渡危險橋梁並安全取勝的棋步,女流棋士便會選擇穩紮穩打。畢竟余等背負的沉重負荷,與業餘棋士截然不同。」

  釋迦堂老師高速排列先手打入2五桂的局面。夜叉神小姐的表情愈發慘白,甚至到了令人同情的地步。

  「竟…………竟然在一分將棋中判讀得如此深入……?」

  「呵呵,對局者的判讀能力超乎想像對吧?」

  ──原來如此。換言之,她是以研習為名義在威嚇新人!

  參加這場研習的女流棋士,幾乎都對釋迦堂老師感到棘手。無論盤面抑或盤外,《永恆女王》都沒有一絲鬆懈。那強烈的警戒心,恐怕正是她能長年佇立巔峰的祕策之一吧……

  即便如此,以史上最年少紀錄成為女流棋士的天才,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屈服,只見夜叉神小姐繼續勇敢地挑戰釋迦堂老師。

  「但、但是!只要用同步叫吃,先手玉還是會將死──」

  「余當然也判讀過。然而要是先手像這樣持續施加王手,後手玉依然──」

  雙方的語氣愈發激動。

  夜叉神小姐的口氣本來就很失禮,但連釋迦堂老師也開始變得頑固。這是棋士的習性,換作任何人都會演變至此。

  關於會不會將死的議論。

  一旦展開這場議論,棋士這種生物永遠不會善罷干休。除非搬出電腦,否則雙方只會不斷爭辯,本來即將結束的研習,恐怕會因此而延長呢。

  那樣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因為……我已經預約好晚餐的餐廳了!

  於是我搖了搖坐在身旁打盹的電腦,將她叫醒。

  「小愛妳認為呢?」

  「咦咦!?」

  小愛睡眼惺忪,用雙手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局面之後,瞬間便得到了結論。

  「啊,先手有詰。我看看……是十九手!」

  「「唔……!」」

  一臉錯愕的眾人迅速排列手順,小愛舒暢地「嗯~!」一聲並伸了個懶腰,接著環顧四周如此說道:

  「……奇怪?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就這樣,從前的名手評價瞬間驟變。本應是成功掌握勝利的一手,卻淪為懼怕一分將棋而錯失詰的一手。宛如翻轉硬幣一般輕而易舉。

  最後,《永恆女王》用這句話為這場研習作結。

  「看來今年的新人值得期待。大豐收呢。」

  ☖

  「還不趕快讓我進玄關,你究竟在磨蹭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沒有研究會及VS的預定,師姊卻造訪了我家,在她面前,我完全動彈不得。

  師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過僵直原地的我身旁,逕自踏入家中。

  「借用一下你的房間。」

  ──啊……我會死…………

  那扇薄房門的另一側,有一名金髮幼女正在我的床鋪上酣睡著。一旦師姊撞見那顆炸彈,我的人生毫無疑問會就此落幕。

  然而師姊卻突然轉身,朝我房間的反方向走去。

  那裡是浴室及更衣室。

  「還是借用更衣室好了,我要換衣服。」

  「換、換衣服?」

  突然闖入家中的師姊,手中提著一只大紙袋。難道裡面裝著換洗衣物?

  「話說回來,玄關前擺著這東西。」

  師姊把拿在另一手的紙箱,推向一臉困惑的我。

  那是友都八喜的貨物。

  「啊……對方擺在門口啊……」

  「那是什麼?剛才你說了希望送貨員把貨物擺在門口,還說自己穿著不適合出門的衣服,難不成你趁內弟子不在,用網購訂了色情DVD?」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真可疑……算了,無所謂。」

  師姊擅自斷定那是色情商品,彷彿丟棄穢物一般將紙箱扔給我。

  雖然遭到誤會……不過坦白說,這樣反而幫了大忙。

  萬一她知道那是幼女專用的女僕裝,可不會流露如此平淡的反應。我未來永遠都會被刻上蘿莉控的烙印。

  師姊去更衣室也正合我意。

  總而言之,現在務必得阻止她進入有小夏在的我房間!

  「話說回來,師姊,妳今天究竟來…………做…………?」

  更衣室的門敞開了一半。

  身處門另一側的是────

  迅速脫下衣服,僅穿著內衣的師姊。

  喂喂喂喂喂銀子小姐!?

  「等、等一下,師姊!?要換衣服的話請把門關上!」

  「只要八一你別偷窺,就沒問題了。」

  「妳以為那扇門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連忙緊閉雙眼並轉過身去,然而縱使可以消除視覺,也無法阻斷聽覺。

  嗖……沙沙……衣料的摩擦聲莫名地生動。

  「換好了。可以看這邊了。」

  「……?」

  在對方下達許可之後,我轉過身去────難以置信的光景就延展於眼前!

  「唔!?師、師姊妳…………穿、穿穿穿、穿著女僕裝!?」

  「你可別誤會了。」

  師姊以高壓的口吻如此說道。

  雖然態度如此,但師姊本人似乎也是頭一次換上女僕裝,只見她略感羞恥,雙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那模樣…………格外地可愛。

  「我只是不希望弄髒自己的衣服,才換上這套服裝。反正我本來就打算丟掉,不如趁這機會有效活用一下!」

  「……………………是……」

  光是回答這個字,就令我耗盡心力。

  自從在原宿參與釋迦堂老師的研究會之後,我就未曾見到師姊身穿這種服裝……坦白說,這件女僕裝比那時更加性感。具體來說不僅裙襬很短,胸口也較為暴露。

  當時我也一樣……人類要是目睹太過美麗的事物,便會啞然失聲。

  話雖如此,我還是必須提出一個疑問。

  「那個…………妳、妳怎麼會有女僕裝……?」

  「事先聲明,我可不是會主動買女僕裝的變態。」

  「…………」

  主動買了女僕裝的我,默不作聲地催促她繼續往下說。我對自己的行為很變態有所自覺。

  「這是月夜見坂燎和供御飯萬智,打算在女流棋士會的活動逼我換上的女僕裝。」

  「話說回來,確實有那項企劃呢。」

  正巧是愛正式成為我內弟子的時候。

  順帶一提,當時有女僕裝及兔女郎裝兩個選項,兔女郎裝是由我親手交給師姊,結果不知為何,她勃然大怒並痛揍我一頓。

  「師姊妳一直留著這套衣服嗎?」

  「是萬智小姐強行推給我的。不過這種東西又不能帶回家,所以我一直擱置於棋士室的櫃子裡。最近男鹿小姐要求我『請把私人物品帶回家』。」

  「原來如此,那兔女郎裝呢?」

  「丟掉了。」

  我想也是。

  「我想女僕裝或許能當作打掃時的工作服。」

  「乍看之下……實在不像工作服。準確來說,更像是用來接客的服裝?」

  這套女僕裝不僅是迷你裙,又綴飾著許多荷葉邊。

  師姊這身打扮與傍晚在日本橋御宅街拉客的女僕如出一轍,但由於美貌等級太高,她甚至散發著一股神聖的氣場。

  說實話,很可愛。

  非常可愛。不過要是大肆稱讚她,她肯定會得意忘形,所以我決定保持緘默。

  「雖然令人火大,但尺寸相當合身呢。究竟是怎麼調查尺寸的?」

  「請體型相似的人代為試穿。」

  我回想起月夜見坂小姐猶如模特兒般的纖瘦身形,並如此說道。真的相當合身,尤其是胸部……

  師姊誤解我視線的含意,「哼」了一聲並漾起充滿優越感的笑靨,接著開始擺姿勢。

  「對八一你來說刺激有點太強烈了嗎?雖然禁止拍照,不過可以允許你仔細盯著看。」

  「啊,是。」

  我可不敢說出『我原本預計要觀賞刺激更加強烈的女僕裝金髮幼女,所以對妳沒什麼興趣』這種話。

  「所以呢……師姊妳究竟來我家做什麼?難不成是特地來穿女僕裝?在老家穿太尷尬了嗎?」

  「宰了你喔。」

  師姊朝我的脛骨施加一記與女僕毫不相襯的下盤踢。好痛。

  只見她用指尖撩起短裙的裙襬。

  「看見這套衣服之後,就該明白了吧?」

  「就是不知道才問妳啊……」

  「我打算為了疲於研究的八一你幫忙家務。那個像女傭一樣的內弟子不在,你應該很困擾吧?」

  「咦!?師、師姊妳要做家事!?」

  我忘記疼痛,驚叫出聲。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當你剛搬來這裡時,我經常替你做家事啊……在小學生來這裡之前。」

  「替我做……家事……?」

  這個人究竟在胡說什麼?

  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師姊確實經常擅自闖入家中做一些多餘的事……我之所以決定租這間公寓,也是她跟在一旁並自行向房仲說道「就決定是這裡了」……不過我壓根兒不記得她做過類似家事的事。

  與我活在不同時空的師姊,一臉不滿地提出反駁。

  「我有幫忙啊,例如洗衣服或煮飯。你忘了嗎?」

  「洗衣服……?煮……飯……?」

  「我•有•幫•忙。唉……男人真的很自私,只記得對自己有利的事。我明明幫了那麼多忙,你卻忘得一乾二淨。」

  「這、這個嘛,妳確實曾經把衣服和洗衣精攪在一起,扔進洗衣機並按下按鈕……在對局前一天洗我對局用的西裝,連領帶也皺成一團…………本以為妳是故意找我麻煩,原來妳是真心打算幫忙?真的假的?」

  「那不就是洗衣服嗎?」

  「沒有人會在家裡洗西裝。」

  「但是很髒啊!襯衫也散發著一股異味!為了把汙垢和臭味一併去除,我才把各式各樣的洗衣精攪在一起──」

  「當時還散發出奇怪的氣體,導致附近鄰居報警。明明是對局前一天,警察和消防隊員卻來到家中,盤問我直到深夜,不僅沒辦法研究將棋,甚至無法補充充足的睡眠。而且師姊妳早就獨自逃跑了!」

  「那、那是因為…………我不記得自己究竟把什麼東西混在一起……」

  「為什麼要混在一起!?上面不是寫了不能混雜其他東西嗎!?都已經寫明不行了,為何還要這麼做!?」

  「八一你還不是會在家庭餐廳或卡拉OK包廂的飲料吧,把各種果汁混在一起!」

  「把果汁混在一起,也不會產生奇怪的氣體!」

  「唔……!」

  「再說最近的洗衣精都很安全,縱使混在一起應該也不至於產生毒氣吧!?妳究竟是引發了什麼奇蹟,才會導致那種悲劇啊!?」

  我感受到局勢好轉,決定一口氣乘勝追擊。

  「料理也一樣!至少要由能夠下嚥的物體組成,才能稱之為『料理』,把人體無法吸收的素材扔進過子裡煮,我也吞不下去──」

  「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我了!!」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突然朝我襲來。師姊用暴力阻止了這場紛爭。她從那時起就一點也沒變!

  「借一下廚房。」

  師姊踩著高亢的腳步聲邁進了廚房。

  「八一你就在自己的房間研究吧。等料理完成之後我再叫你。」

  「唉……」

  能夠回到小夏正在熟睡的房間,是很令人感激,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才行。我想親眼見證師姊在廚房做什麼。

  抵達廚房的師姊率先拿起了菜刀。好可怕。

  緊接著她擅自打開冰箱,開始審視食材。手上依然拿著菜刀。好可怕。

  冰箱裡擺著愛事先做好的料理,一看到那些,師姊便誇張地咂舌一聲「呿!」(本以為會被丟掉,但她並未做得那麼過火),發現一塊較大的豬肉之後,她流露『就用這個』的神情,連砧板也沒放就直接將肉擺在流理臺上,開始用菜刀直立猛刺肉塊。

  這樣怎麼可能做出能下嚥的食物……

  「……甚至不如六歲小孩……這個人太糟糕了……以女人來說糟透了……」

  「你說了什麼嗎?」

  師姊轉頭望向我。

  手中還拿著菜刀。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我高速左右搖頭。剛才那一瞬間,我搖頭的次數恐怕堪比《運子的巨匠》畢生下過的振飛車次數。

  「我、我是說和六歲時的銀子相比,妳果然有所成長!看見身穿女僕裝佇立於廚房的師姊,令我再次體認到這一點!妳成長為出色的女性了呢……」

  「反正你肯定在想色情的事,對吧?」

  「因、因為很可愛嘛!令人忍不住想從後方緊擁住妳!」

  「……哼。就算稱讚我,料理的味道也不會改變。」(偷笑)

  「好可愛好可愛!女僕裝師姊最棒了!簡直是男生的夢!像師姊這樣的美少女願意照顧我,真是太幸福了!」

  「斯斯~」

  「假如八一你期望的話,不只今天,我每週都願意來幫你做料理。條件當然是要把那名內弟子趕出去…………嗯?」

  師姊緩緩地舉起握在手中的菜刀。

  「…………剛才是不是有幼女的聲音?」

  「啊?沒有啊。」

  有。

  我的耳朵也清晰聽見了小夏的聲音。

  但是我絕對不能承認這件事。一旦承認的當下,我就會遭到刺殺。如同那塊豬肉一般。

  「難不成是聽見了在外頭玩耍的孩子嬉鬧聲?這條商店街附近有一間小學。」

  「是嗎?但我總覺得聲音聽起來很像那個金髮矮子……記得是叫小夏吧?」

  「唔!!」

  「先前在將棋大賽聽了很多次,所以不可能搞錯。難不成你……趁著恢復獨居生活的這段期間,立刻就把其他幼女帶入家中──」

  「不對不對不對!就、就算是我,也不至於做出那種事!何況重要的對局就近在眼前……」

  「那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絕對不是我聽錯了。」

  「那、那是…………」

  我瞬間猶豫該如何回應,下定決心高聲吶喊。

  「大概是手機吧!」

  「啊?」

  「手機的鈴聲!我把手機的鈴聲設定成小夏的聲音了!妳聽!!」

  我將手機舉向師姊眼前,把畫面對準自己,接著隨便播放一段存在手機裡的影片。

  『斯斯~』及『王手~』等,小夏興奮的喊聲隨之響徹房內。

  「…………好噁。」

  留下令人受傷的一句話之後,師姊再度開始料理(?)。

  呼……看來總算蒙混過去了……好險好險。

  「但是沒想到那種藉口竟能敷衍過去……這表示她認為我是個有病的蘿莉控,縱使把幼女的聲音設定為手機鈴聲也不奇怪……實在很難感到開心……」

  我一邊低喃,一邊迅速進入房間並鎖上鑰匙。

  ☗

  「小夏,妳可以保持安靜嗎?這件事攸關我的性命。」

  「性命~?」

  不出所料,小夏已經起床了。她正在我的房間閱讀漫畫。由於她太過熱衷於漫畫後續,因此沒有離開房間。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甚至可以說是奇蹟。

  我在嘴唇前方豎起食指,擺出『安靜』的手勢並提議道:

  「從現在開始,來玩捉迷藏吧。」

  「捉迷藏~?」

  「沒錯。剛才師姊來我家玩,她表示想和小夏妳玩捉迷藏。妳願意嗎?」

  「嗯!嗯!」

  無聊的小夏以為能夠與師姊玩耍,因此緊閉著嘴並雙眸閃爍,而且不停點頭。

  「師姊是鬼,小夏妳得躲起來。」

  我本來想說『師姊當鬼』,卻不小心說出了不精準的日文。不過也許這樣更加貼切。

  小夏馬上就藏進了床上的毯子裡。

  「捉迷藏好好玩~!」

  「小夏。」

  「哦~?」

  「這可不是遊戲。」

  「……咦~?」

  我緊抓住,臉困惑的小夏雙肩,拚命地向她傳達此刻的狀況有多麼危險。

  「仔細聽好了,那個人可不是公主,而是披著公主外皮的鬼。她是銀髮惡魔。」

  「惡……魔?」

  「沒錯,正是惡魔。如同在小紅帽裡登場的惡狼披上了婆婆的外皮一般,那隻鬼雖然披著美少女的外皮……其實卻是可怕至極的魔物。」

  「噫……!」

  「此時此刻,她也正在廚房用菜刀切肉……要是發現像小夏妳這種令人食指大動的孩子,她肯定會從頭部把妳啃食殆盡。」

  「不要!夏夏不要被吃掉!」

  小夏淚眼汪汪,緊抓著我。

  坦白說,我對師姊……沒有一絲罪惡感。假如她真的在我房間發現小夏,實際上就會發生類似的事。

  「事情就是這樣。小夏,妳能認真玩捉迷藏嗎?」

  「嗯……」

  「謝謝,可不能像剛才一樣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哦。盡可能乖乖躲在這個房間裡,我會努力讓小夏妳盡快逃離──」

  「斯斯~……」

  「嗯?」

  「夏夏肚紙餓了……」

  小夏以哀傷的神情訴說道。

  吃完午餐之後已經過了數小時,對正值成長期的幼女而言,忍受空腹想必十分難受。

  但是師姊正在廚房料理,想帶食物進來可是難上加難。她搞不好會說著「你不想吃我的料理嗎?」並將菜刀刺向我……

  咕嚕嚕~……小夏的腹部發出了可愛的聲響。

  該如何是好!?

  應該冒險帶糧食進來嗎!?

  宛如在對局中盤迎來勝負關鍵一般,我拚命地持續思索著最佳手──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了。

  「八一,飯煮好了。」

  ☖

  我一邊用刀子切開焦黃色的肉塊,一邊為本日的研習作結。

  「簡直是浪費時間!」

  我是夜叉神天衣,女流棋士。

  從昨天傍晚開始,我便於研習前一天抵達並下榻於將棋會館,接著從早上到傍晚參加八小時的研習,然而這絕非一場有意義的活動。

  「聽屆齡退休的報社記者不斷講述可以在維基百科上查到的資料,算什麼研習?聽老年女流棋士炫耀從前的事蹟,算什麼研習?假如我是將棋聯盟會長,肯定會立刻取消這種毫無意義的活動!利用這段時間排列棋譜或解詰將棋要好多了!」

  「那妳就趕快成為會長吧。」

  「好。等我成為會長之後,唯獨妳每個月都有義務參加研習!」

  「謹遵聖旨~」

  清瀧桂香雲淡風輕地啜飲著葡萄酒。明天明明還有對局,她可真是大搖大擺。

  本以為成為女流棋士之後生活便會赫然驟變,但本日的研習簡直如同在學校上課。

  我們似乎有必要擔任記錄員,研習時姑且教導了做法……不過基於現實層面的問題,聽說小學生能夠免除這項職責。

  公式戰會盡可能安排於假日,如此一來就和研修生時期幾乎毫無變化。

  唯獨一件事有所改變……

  ──勝率愈高,愈能與強大的對手交戰。

  然後……我總算觸及雙親夢寐以求的頭銜了。

  現在我只需要思考這件事,並筆直向前。只要讓自己身處於簡單易懂的狀況之下,我就能變得更強。

  還是盡早忘記研習的內容吧。

  此刻只需思考明天該下什麼樣的將棋。

  「妳的手停下來囉。」

  清瀧桂香向我出聲搭話。

  「料理會冷掉的。可別白費難得的牛排。」

  「……哼。畢竟千里迢迢造訪關東,除了對局以外也只剩這個樂趣了!」

  我拿起刀用力地切起牛排。

  從前,參加過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集體預賽之後,我曾經與JS研的人會合並在東京觀光。

  當時晶很想在東京觀光,我也渴望在東京的知名道場磨練技巧……不過神戶果然還是最出色的。

  「神戶牛美味一億倍!」

  「嘴上這麼說,妳卻吃得很起勁。」

  「人偶爾也會想嚐嚐這種又硬又粗俗的味道。就像垃圾食物那樣。」

  正如清瀧桂香所說的那樣,今天的我食慾旺盛到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難道是對局當前,使我渴望鮮血的滋味嗎?

  相較於我──

  「小愛,把手機放下來好好享用牛排吧?會冷掉喔?」

  「…………」

  即便清瀧桂香出聲搭話,她依舊不肯擱下手機。

  與研習中一直保持清醒的我和清瀧桂香不同,雛鶴愛幾乎全程都在睡覺。她在學校課堂上八成也是這副德性吧。判斷某些事物對變強無益之後,她便會本能地斷然捨棄。我能窺見她這個優秀的特點。

  最近的職業棋士,有許多人兼顧著將棋及學業。

  序盤研究與在學校念書有幾分相似,因此『優等生類型』的棋士勝率特別高。

  然而優等生無法成為勝負師。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儘管很不甘心……不過我能從雛鶴愛身上感受到勝負師的魄力。

  才剛睡醒,就在一瞬之間發現每個人都錯失的詰棋路,瞧見她那個身影,我親身體會到了那股魄力。

  九頭龍八一亦散發著相同的魄力。

  「這麼說來……先前來到這間店的時候,妳也是像這樣一直盯著手機呢?當師傅和那名頭腦及胸部都很鬆垮的女流棋士在網路解說會上卿卿我我的時候,妳還率領JS研闖入轉播會場……斥責他…………」

  瞥了一眼愛的手機畫面之後,我僵直原地。

  「……慢著,妳的手機是不是映照出了師傅的身影?」

  「嗯,是啊。」

  「還說『是啊』…………妳、妳該不會……在師傅的房間裡裝設監視攝影機吧!?未免太瘋狂了!!」

  「才不是呢,我才沒有安裝監視攝影機。」

  「不然那又是什麼!?」

  「這個?這是──」

  雛鶴愛雙眼圓睜,彷彿在說「問得好!」似地如此說道。

  「寶寶攝影機。」

  「寶寶……?」

  「嗯!這是父母用來確認嬰兒或寵物等等,單獨留在家中的孩子狀況而使用的攝影機。兩千圓就能買到,可以像這樣用自己的手機即時確認!」

  「咦?那和即時偷拍師傅的房間有何不同──」

  「這是關照。」

  雛鶴愛歪了歪頭,打斷我的話。

  將家暴稱為『愛情』的怪獸家長,肯定也是這副表情吧。雖然我沒見過,但肯定是如此。我的背脊寒毛直豎。

  強烈的魄力席捲而來。

  那是普通人所沒有的……魄力……

  「如果愛沒有關照師傅,他馬上就會亂來,所以得好好關照他才行,對吧?」

  「…………」

  「唉~每次出差都得像這樣關照他,連難得的牛排都沒辦法悠閒享用。女流棋士的工作可真辛苦~!」

  嘴上喊著「好想吃好想吃」的雛鶴愛,總算開始切肉了。當然她的視線依舊投注於手機上,連眼睛都沒眨。她竟能在這種狀態下熟練地切肉。

  我細聲地向清瀧桂香說道:

  「哎、哎…………她真的沒問題嗎……?」

  「公式戰期限禁止使用手機,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師姊啃咬切好的牛排,就連那段期間也絲毫不肯將目光從手機移開,見狀我不禁在內心吐槽一聲。

  這絕對不是女流棋士的工作。

  ☗

  理所當然地,我知道愛設置了攝影機。

  再怎麼說,小學生也不會偷偷擅自設置攝影機。

  愛啟程前往三天兩夜遠征的條件,正是如此:「師傅,這是寶寶攝影機。為了讓愛無論身處何方都能關照師傅,請把它放在您的房間!……假如師傅您不會做壞事,擺個攝影機也無妨吧?」她憑著這個理論,如字面所述一般用設置於我房間的攝影機二十四小時監視……關照我。

  我當然也擬定了對策。被小學生一直盯著看未免太可怕了!我會因為壓力過大而精神崩潰的。

  對策就是──

  『趁愛接受研習且無法操控手機的時機,用平板播放與攝影機相同角度的室內影片,並擺置於攝影機前方。』

  儘管是相當粗糙的對策,不過我已經透過友都八喜的官方網站確認過,這台攝影機不會錄製聲音。這點程度的對策便已足夠。

  影片中會交互出現坐在電腦前研究將棋的我,以及疲累而睡在睡鋪上的我。研究將棋八小時左右,接著睡四小時,研究再睡覺……如同螢幕保護程式一般不斷反覆。

  現階段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證據就是即便小夏現身於我房間,愛目前仍沒有做出反應。研習理應早就結束,她毫無疑問正盯著攝影機,卻沒有表示任何意見,這意味著我的對策奏效了……

  「怎麼了,八一?你完全沒有吃呢。」

  坐在餐桌對面的師姊,向陷入深思的我開口說道。

  「咦!?啊、不…………只是在思考將棋的事……」

  「嗯哼~」

  師姊坐在剛煮好的料理前面,流露不悅的神情。她一把卸下頭頂的髮箍並扔在地上。

  「研究途中確實很難湧起食慾呢。要丟掉嗎?」

  「不不不!我正打算開始吃呢!這塊肉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我大吃一驚呢!」

  我本來滿懷恐懼,不曉得師姊究竟打算逼我吃什麼,不過教人意外的是,她端上了看起來能夠入口的食物。

  熱騰騰的鐵板上擺置著一塊豬肉。

  沒有附加蔬菜,真的只是將豬肉烤熟罷了。

  為了避免在公式戰前吃壞肚子,我仔細確認過豬肉內部已經烤熟之後,便將肉遞往口中。

  這、這是……!?

  「嗯,好普通!妳是怎麼做的!?」

  「只是將豬肉切成適當厚度,然後撒上胡椒鹽燒烤而已。」

  「這正是成功的祕訣!」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不,因為男人特別喜歡這種粗劣……不,簡、簡樸的料理!不愧是女僕,果然很瞭解男人的心!」

  「聽起來不太像在稱讚我。」

  嘴上這麼說,但師姊一臉心滿意足的神情。只見她又把扔在地上的髮箍戴回頭頂,看來是再度鼓起了幹勁。真是顯淺易懂。

  我不斷將肉塞往口中。

  「這種料理最好,這種最好!將棋也一樣,最簡樸的戰法反而更加深奧,也能在棋界延續最久!」

  「是啊。像八一你擅長的一手損角交換只是紅極一時的扭曲戰法,一旦風潮過了,就只剩下怪人會下。就像珍奇料理一樣。」

  稍微奉承一下這個臭女人,她就得意忘形了……不過現在得把取悅師姊擺在第一優先。

  我必須趁機確保小夏的糧食才行。

  總而言之先奉承她,討她歡心吧!

  「這碗湯也很美味!妳是怎麼煮的?」

  「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罐裝濃湯,移到其他容器之後再放進微波爐加熱。要再來一碗嗎?」

  她竟然……沒有直接把罐子放進微波爐,讓它爆炸!?

  銀子真的成長了呢。

  「正確答案!這樣就對了!哎呀,簡直正確無誤!一百分滿分!!」

  「精心烹煮的料理太沉重了。親手煮一大堆料理放在冰箱的女人也很沉重。」

  原來如此。師姊是對愛產生敵對心,才刻意輕鬆煮了一些簡易料理……多虧弟子,我撿回了一條命。

  「呼~…………多謝招待!」

  「已經夠了嗎?」

  「其實我還想再多吃一點,不過吃太多的話會產生睡意,無法繼續研究。」

  我裝出一副『真想再多吃一些』的模樣,並站起身來。

  「我可以去房內確認一下電腦嗎?我在用餐前讓軟體演算了一下令人在意的局面,應該差不多得出結論了。」

  「那我先去準備洗澡水。」

  師姊也站了起來。

  「想睡的話就去洗澡吧。」

  「嗯,我會的。」

  「碗盤由我負責收拾,八一你可以繼續研究。」

  「謝了,銀子。」

  我就像在師傅家當內弟子時一樣,以輕鬆的口吻致謝。

  師姊將碗盤放在流理臺清洗,心情愉快地哼著歌。

  好了,就趁現在……

  ☖

  「久等了,小夏!我拿食物來囉!」

  「咦?」

  空腹等在房間內的小夏,一臉困惑地偏頭。

  「斯斯什麼也沒拿呀~?」

  「呵呵呵……我手上確實沒有任何東西。我放在這裡!」

  登登──!

  我喊出音效……從褲子裡拿出了糧食。

  膨脹鼓起的褲子裡,塞滿了以香蕉為首的各種食物!若想瞞過師姊的耳目,就只能這麼做了。我是說真的。

  「妳看!我為小夏藏了很多食物唷!」

  「哇~♡斯斯的褲紙裡跑出了香蕉~」

  她說出了很驚人的話呢……

  要是被其他人撞見或聽見,絕對會報警,幸虧我已經讓愛的寶寶攝影機無效化了。

  所以我以沉著的口吻如此說道:

  「等等哦,我立刻幫妳剝皮。」

  「夏夏口渴了……」

  「口渴?那我先拿湯出來。」

  「湯~」

  夏夏興奮地雙眸閃爍。

  我從褲子的口袋中,拿出了師姊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罐裝玉米湯備用品,並立刻打開蓋子。

  彈出來的少許湯汁沾上了小夏的臉頰,在我幫忙擦掉之前,她便已經將湯汁含入口中。

  「嗯……嗯…………斯斯的湯汁好好喝唷──!」

  「是嗎?還要喝嗎?」

  「要喝!」

  小夏彷彿要一口氣把湯一飲而盡似地,直接用罐子暢飲濃湯。純白的濃稠湯汁自她的嘴角流淌而下……這畫面實在很不妙。一想到師姊有可能踏入房內,就令我驚懼不已……

  那之後,享用完香蕉並心情愉悅的小夏低喃出聲。

  「夏夏呀~」

  「嗯?」

  「夏夏本來想幫斯斯的忙……」

  「……小夏……」

  說的沒錯。

  小夏寂寞地低垂著頭。雖說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始終把小夏關在房間裡,未免令人感到愧疚。

  該怎麼做才能取悅小夏呢……

  「對了!幫小夏妳訂購的女僕裝送達了,要穿嗎?」

  「妳吾裝!!要穿──!」

  我與又驚又喜的小夏共同打開友都八喜的白色箱子。

  裝在裡面的是一套小巧女僕裝。

  「哇~好可愛唷~」

  「那我先出去房外一下,妳趁這段期間換衣服……呃!?等、等等,小夏!?不可以突然脫衣服!!」

  「夏夏要當妳吾~」

  小夏樂不可支地脫衣服,轉眼之間身上只剩下一套內衣,並打算直接穿上女僕裝──

  「……咦?」

  她第一次穿女僕裝,不曉得穿法,雖然已經戴起了髮箍,身上仍然只有內衣。

  「斯斯,幫我穿。」

  「就、就算要我幫忙……」

  小夏直到剛才還表示想幫忙,現在卻反過來要求我幫忙。幼女總是三心二意,相當考驗我的應對能力。

  假如我出手幫忙,就得近距離看著半裸的小夏。

  要是不幫忙的話,等同於對半裸的小夏置之不理。她反倒可能更加接近全裸……

  「妳吾裝好難穿。」

  「……那我幫妳吧?我只是打算幫忙而已。是小夏妳親口拜託我的喔!!」

  於是我為半裸的小夏穿上女僕裝。

  確實有許多部件,穿起來相當困難……

  「呃,最初是裙子吧?啊,這是連身式的。」

  我率先幫小夏穿上絲襪。那是一雙白色長襪。

  接下來再穿上連身式的衣服,並套上圍裙。圍裙的繩子既長又複雜,單獨一人穿確實很困難。

  話說回來,小夏真的如同娃娃一般可愛呢。

  簡直是真人版的換裝娃娃……不對不對!對人類做出那種想像,未免太失禮了!!

  「斯斯,好了嗎?」

  「還差一點……嗯,這下就完成了。」

  調整過蝴蝶結及髮箍等飾品之後,嬌小而出色的女僕就此完成。

  小夏撩起裙擺,欣喜地擺著姿勢。

  「嘿嘿~♡夏夏是妳吾~」

  「嗯嗯,妳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女僕。」

  糟糕,小夏簡直是天使。金髮幼女女僕真是太棒了……!

  ……目睹師姊的迷你裙微性感系女僕裝時,也令我不禁湧現一個想法……

  我該不會……偏好女僕屬性吧?

  「夏夏要打掃房間~!」

  小夏興致高昂到極點,就這麼開始打掃。

  「等、等等,女僕小姐!?請保持安靜!」

  『鬼會來的!』──正當我打算如此說道之際……

  叩、叩、叩。

  敲門聲在最糟的時間點響起。死神降臨了。

  「八一,你在喧鬧什麼?」

  「我沒有喧鬧!我很安靜地在研究!」

  「我好像又聽見了幼女的聲音。」

  「去參加研習的愛和桂香姊傳來了簡訊!那是簡訊鈴聲!」

  「勸你最好趕快變更設定。別人會以為你腦子不正常。」

  「我明白了,我會照做的!」

  「話說回來,洗澡水準備好了。」

  「謝謝妳!我等一下再去洗!」

  「…………」

  「師姊?」

  本想叫她差不多該回家了,但要是說出這種話,她說不定會起疑並闖入房間。

  我以眼神向小夏示意『安靜!』,然後靜候鬼……不,靜候公主離去。

  想不到門扉對面的她卻道出了衝擊性的提議!

  「我幫你刷背吧。」

  「咦咦咦咦咦!?」

  「何必這麼驚訝?反正你肯定每天都要求那名小學生這麼做吧?」

  「才沒有!」

  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愛確實會自信滿滿地踏入浴室並高喊:『師傅!我來幫您刷背!』

  然而那是因為愛身為溫泉旅館家的女兒,從老闆娘母親那裡學會了幫客人刷背的技巧,並且想親手嘗試而已。既然本人如此聲稱,肯定不會有錯。

  「事、事先聲明,只有背和頭而已喔!!可絕對別讓我看見其他骯髒的部位!!」

  「什麼叫骯髒的部位?」

  師姊察覺自己說出了驚人發言,語氣聽起來有些動搖。

  我們雙方從四歲及六歲就認識到現在。

  當時我們總是一起入浴,所以就算看到彼此的裸體也不會感到抗拒……這話是騙人的。理所當然地,近年我們都是分開洗澡。

  為何師姊突然道出這種話?

  說到底,她為何要趁愛不在的時候闖入我家,為我親手烹煮料理並穿上女僕裝?

  將棋也一樣,不明白對方的意圖,就令人渾身不對勁。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

  「師、師姊?」

  「什麼?」

  「難道師姊妳…………喜歡我?之類的?」

  「啊啊!?」

  砰咚!!

  「妳沒事吧!?我聽見了很大的聲響……」

  「還、還不是因為八一你問那種愚蠢的問題!!宰惹你哦!?」

  果然猜錯了。這倒也是。

  那麼,師姊為什麼表示想在浴室幫我刷背?

  啊!?

  難、難不成…………她想對我設下美人計!倘若我回答「那我就不客氣,請妳幫忙刷背囉~」,她便會將那幅光景錄製下來,當作威脅手段!?

  萬一被愛瞧見那段影片,我肯定會沒命。

  換言之,一旦接受師姊的提議,我終其一生都會持續被她脅迫。

  但是……身為男人,實在難以拒絕這個提議。

  因為女僕在浴室侍奉自己,可是漫畫裡的世界啊!!一生都不見得有一次這種機會!!

  師姊已經看穿女僕對我效果奇佳嗎!?

  明知人生會就此將死,我依舊只能飛撲而去……!

  「可惡!多麼卑鄙的毒饅頭!除了叫吃以外,我根本別無選擇啊!!」

  「啊?毒饅頭?軟體展示了那種棋步嗎?」

  我是說妳,妳啊。

  「別說了,快點去浴室吧。反正你打算通宵研究對吧?之後我會為你準備宵夜,假如累了還能幫你按摩,雖然我還有其他行程…………不過假如八一你想要的話……我、我也可以陪睡……」

  最後,師姊害臊地呢喃道。那羞澀的模樣更是令人按捺不住。

  我步履蹣跚,不由自主地將手搭上了門把。

  就在此時──

  「不行──!」

  小夏彷彿看準我疏忽大意的那瞬間,突然放聲吶喊。

  啊……完了……

  「斯斯的妳吾是夏夏──!不是公主!」

  小夏敞開門扉衝向走廊,奮勇地朝佇立原地的師姊比出了「NO」的手勢。

  銀髮女僕及金髮女僕正面相對,這超脫現實的光景,竟在大阪的廉價公寓內成真了……

  「「………………」」

  我用雙手掩住臉部。

  師姊宛如觀察新品種昆蟲的法布爾博士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自房間奪門而出的嬌小女僕。

  接著她開口了。

  「我就覺得奇怪。」

  師姊的拳頭開始震震打顫。

  「我一直聽見幼女的聲音……八一看見我的女僕裝也幾乎毫無反應…………既然都看見了更具刺激性的畫面,就算看到我的女僕裝扮當然也不會有反應……」

  真敏銳。

  「竟然趁內弟子幼女不在的期間,讓更加年幼的幼女穿上女僕裝侍奉自己……真的沒救了……簡直是廢物中的廢物……八一竟然淪為如此腐爛的蘿莉控…………!」

  「暫停暫停!不是我把小夏叫來家裡,也不是我逼她穿上女僕裝的!」

  「那這套幼女專用的女僕裝是誰準備的?」

  「我在友都八喜的網路商店買的。」

  「宰了你喔!?」

  師姊毫不躊躇地緊握拳頭,朝我的臉施展強烈痛擊。瞧見師弟因衝擊而倒地之後,她為了乘勝追擊踏進了房間。

  然而──

  師姊的拳頭沒有再次降臨。

  「嗚…………嗚啊…………噫…………嗚嗚~………………!」

  因為小夏癱倒在地,開始嚎啕大哭了……

  ☗

  「哇哇~!嗚、嗚嗚……嗚哇!嗚哇~!」

  「小、小夏妳別哭了,師姊不會真的把小夏吃掉啦…………大概吧……」

  此刻,我面前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的師弟,九頭龍八一。嘴上說要研究將棋,卻把幼女帶進家裡並讓她打扮成女僕的幼女研究家兼鬼畜蘿莉控廢物。

  另一人……則是名為夏綠蒂•伊索亞爾的幼女。

  據說她似乎來自法國,儘管尚未進入研修會,但我經常在聯盟道場瞧見她的身影,是個將棋棋士候補生。

  「嗚嗚…………不、不是…………夏夏不是、害怕被吃掉……」

  「不是?那妳為什麼哭?」

  「……夏夏一直為大家添麻煩……」

  幼女……小夏癱坐於我和八一之間,邊哭邊如此說道。

  她說『我一直為大家添麻煩』。

  「所以,夏夏覺得只要成為妳吾,就可以回報斯斯……可以像小愛那樣幫忙~…………嗚嗚……」

  對方口齒不清又哭得泣不成聲,難以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能百分之百理解小夏的意思。

  穿上女僕裝之後,便能成為與平時不同的自己。如此一來,或許也能夠……勝任不擅長的家事。

  那瞬間,我察覺到了。

  「…………原來如此,妳也……」

  和我一樣。

  什麼也辦不到,只是深受眾人喜愛、保護的存在。其他人都說我們只需要保持原樣就行了。

  我生來身體虛弱,容貌又較具特色,直到與將棋相遇之前……與師傅及八一相遇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小夏肯定也一樣。儘管她和我不同,十分健康……但我們是一樣的。

  這個嬌小的女孩正試圖改變自己。

  從只是受人嬌寵的存在,蛻變為能夠賦予其他人力量的存在。她渴望獨立自主並獲得成長。

  這或許與成為女流棋士或獎勵會員別無二致。

  八一的弟子和桂香姊只是接受一天研習,實力不會產生任何變化。然而比起研習的內容,能夠接受研習的事實將使她們萌生女流棋士的自覺。如同我們認為自己只要穿上女僕裝,就可以有所改變一樣。

  於是我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做出提議。

  「那要一起合作嗎?」

  「咦……?」

  「家事不必非得獨自做完。一起合作就能省去一半的工夫和時間,對吧?」

  「公主……和夏夏一起……?」

  「沒錯,由兩名女僕組成團隊。」

  「嗯──!」

  哭喪著臉的嬌小女僕頓時綻露燦笑,並緊擁住我。

  「夏夏要和公主一起做家事唷──!」

  「咦!?」

  笨蛋甦醒了。

  「這意思是…………師姊要和小夏兩人一起替我刷背……是嗎!?」

  「直接去死吧,廢物蘿莉控。」

  我用包覆著純白絲襪的腳,溫柔地踐踏著主人(八一);小夏也把他當成彈跳床,樂不可支地蹦跳著。

  那之後,我便與小夏一同打掃洗衣,還煮了宵夜。儘管無法高效率地完成家事,事實上卻比獨自一人做時更加開心。

  之後我們換回原本的衣服,向前來車站迎接小夏的雙親說明道「她今天與我下了將棋」,作為先前在將棋大賽榮獲優勝的獎賞。

  雖然很漫長,但這正是棋士的一天。

  ……儘管很難說是一如往常的一天。

  ☖

  「我回來了──!」

  翌日傍晚。

  研習及對局都結束之後,愛精神奕奕地回到了家中。

  本來在房內安靜研究的我,到走廊上迎接弟子的歸來。由於重要對局直逼眼前,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研究。基於某些緣由,一躺下來背部便會疼痛不已。

  「歡迎回來,愛。」

  「師傅~!愛出門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

  沒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沒必要刻意告訴她小夏和師姊前來幫忙做家事的事,師姊亦同意了這一點。包含換上女僕裝的事在內,她還特別叮囑道「不許告訴任何人。」

  向小夏吩咐道「這是我們三人的祕密唷」之後,她也欣喜地表示「夏夏會保守祕密──!」,因此應該不成問題才對。也許她遲早有一天會脫口說出來,不過屆時事情應該早已淡去。

  愛以為我一直獨自一人研究將棋,以擔憂的口吻提出疑問。

  「您有好好吃飯嗎?洗澡呢?該不會只顧著研究將棋吧?」

  「我有吃飯,也有洗澡。」

  我沒有說謊。真的沒有。

  「比起這些,妳的狀況如何?對局呢?」

  「獲勝了──!」

  愛綻露開朗的笑靨,從背包拿出一張紙。

  沒有轉播的對局都會收錄於資料庫供棋士專用,但是無法即時得知結果。這種時候問本人是最快的。

  「這是棋譜。」

  「我看看……」

  我大略瀏覽一下棋譜。

  以愛持先手展開的那場對局,基本上始終是由下居飛車的愛接連不斷地痛毆下振飛車的對手。瞧這個發展,假如我是振飛車的對局者,恐怕會萌生放棄將棋的念頭吧……

  然而最令我感到驚懼的並非棋步,而是時間的運用方式。

  相較於耗盡了持棋時間的對手,愛則是────

  「消耗時間…………零分……?」

  「嘿嘿~♡我一心想盡早回到家裡,忍不住就下了快棋!」

  「這、這樣啊……」

  「話說回來,師傅……」

  愛踏入我的房間,將她設置的監視攝……更正,將寶寶攝影機卸除。

  接著她如此說道──

  「您從何時開始,產生了攝影機只有一台的錯覺?」

  「什麼!?」

  …………她說…………什麼…………!?

  「等、等一下。咦?因為我們不是約好,只會將攝影機安裝於這個房間──」

  「是啊,我是約好只設置於這個房間。所以我在這個房間設置了另一台攝影機。」

  語畢,愛緩緩地站上椅子。

  接著她伸直背脊,將天花板的照明設備外殼卸下來,指向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的燈泡並開始解說。

  「這是燈泡型的三百六十度全景攝影機。內部設有LED燈,可以照亮房間並守望整個房間。是一台萬能的攝影機。」

  「這、這麼說來……前陣子房間燈泡壞掉時,是妳替我更換的……難道就是在那時候!?」

  「順帶一提,這台監視攝影機也能清楚錄製聲音!」

  她剛才說了監視攝影機對吧?

  「而且可以錄影!當然包含聲音在內……您看!甚至還能像這樣保存於手機然後播放。我沒有必要即時監視,所以在回程的新幹線上,慢條斯理地觀賞了一番。」

  映照於手機中的畫面是────

  『斯斯的湯汁好好喝唷──!』

  『是嗎?還要喝嗎?』

  『要喝!』

  那確實是我與小夏的對話。

  而且由於影像只有天花板的角度,反而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

  假如有其他角度的影像,我好歹還能找藉口……然而那個證據卻被我親手摧毀了……

  『哎~哎~斯斯,為什麼褲襠裡會跑出香蕉~?』

  『因為大人有各式各樣的苦衷啊。』

  『唔…………啾……吸…………斯斯褲襠的香蕉好好吃唷~♡』

  「您願意解釋吧?為什麼小夏會來到這個房間,師傅您的褲子裡又為何會出現香蕉?」

  「不、不是的!完全是一場誤會!那香蕉確實放在我的褲子裡,不過那是因為師姊待在廚房,我必須瞞著她把香蕉帶進房間,是真正的香蕉──」

  「哦?原來連空老師也蒞臨了啊?」

  「哇──────!?」

  愛瞪大瞳孔並直盯著我,釋放出強烈的壓力,壞棋加上壞棋,使我頓死了!

  最終,我一五一十地吐露了一切。不僅小夏,連師姊也來到家裡的事,以及她們兩人都穿著女僕裝的事也包含在內……耗費了三天三夜。

  對局?當然是輸了啊,可惡!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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