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莎夏與亞特留斯
第3話 莎夏與亞特留斯
時間稍微回溯至會戰結束的幾天後。
莎夏──也就是亞莉莎德拉,她回到了克爾切斯特,前往王宮。
自從被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以及其黨徒佔據以來,王宮總是靜悄悄的。傳聞有幾頭龍定居在王宮內,會吃掉所有的來訪者。這傳聞有一半屬實。
雖然不知道那些龍是怎麼辨識的,但牠們絕對不會攻擊亞特留斯以及他的手下,平常更是很少現身。不過克爾切斯特的居民都知道王宮裡有龍,沒人敢靠近。
雖然平常還是有一部分的人來宮裡辦公,但宮廷內的政治機能大多都已停止。即使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亞特留斯有神奇的力量,他還是能派出使者對那些服從他的諸侯下達精確的指示。
領主之間的紛爭,有一半都是在領主本人意識到紛爭的存在之前,就有頭戴鐵盔的騎士來訪,傳達亞特留斯的指示。亞特留斯的裁定大多能讓雙方都心服口服,假使有人不服,也會因為畏懼亞特留斯的威權而不敢反抗。誰都不想成為龍的佳餚。
這些被稱為裁定使者的人,絕不會在人前脫下鐵盔。從動作舉止看來,他們似乎是能熟練地使用槍、劍的好手。他們總是騎著高大的黑馬來訪,開口只談論必要的事,對於金錢與女色的誘惑不為所動。
有些不識相的領主會威脅裁定使者。他們面對威脅依然保持冷靜,語調也完全沒有變化,只說「我會如此回去稟報陛下」。要是對他們刀劍相向,他們會馬上以犀利的身手反擊,斬殺領主後指定其子繼任,然後轉身離去。
殺死領主之後,亞特留斯就不會再為難該領地。而新上任的領主、也就是前領主的兒子,以後也絕對不敢再反抗裁定使者。
據推測,裁定使者的人數至少有十幾人,最多有數十人,但至多應該不超過五十。他們是亞特留斯的心腹,只聽從他一個人的命令,全都是忠心耿耿的騎士。因為他們的活躍,亞特留斯派總是能夠有條有理地統率軍隊。
沒有人知道這些騎士的真面目,即使是獲賜黑紅色武器的戰士們也一樣。
──不過,圓桌騎士們應該心裡有底吧。
莎夏這麼想。
她正在謁見大廳晉見寶座上的亞特留斯,聽著他的慰勞話語。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不,為了表達親善之意,今後就稱妳為莎夏吧。軍隊雖然打了敗仗,但妳表現得很好。即使是老身,也沒料到竟然會有當代戰姬越過重洋,來到這亞斯瓦爾島。失誤不在妳,而是在於老身錯估敵方的戰力。」
對於這次的敗仗,亞特留斯的態度依然悠哉大方,只說「勝敗乃時運所致,下次再好好打就行了」。不只如此,他還由衷地關心莎夏的傷勢,要她好好療養。他的語氣溫和而誠懇,雖然無法聽出他的話中有多少是真心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優秀的為政者。
他不只才智過人,還有稱得上是天賦異稟的領導魅力,任何人與他見面都會忍不住俯首稱臣,同時兼具對部下的慈悲寬容以及對敵人的苛薄絕情。這個人可說是人智可及的範圍內最好的統治者。
雖說吟遊詩人所傳頌的亞斯瓦爾始祖傳說應該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萬萬沒想到,本人竟然比傳說所描述的還要完美。
莎夏剛得到第二次人生,對於效命新的君主其實有些猶豫。但眼前這個人確實是她想像得到的範圍內最理想的君主。對於這一點,莎夏並沒有什麼不滿。
「對了,聽說妳的傷口痊癒得很慢,這是怎麼回事?」
「回陛下。其他武器所造成的傷口都馬上就痊癒了,唯獨被莉姆亞莉夏持藍色短劍砍傷的左手臂,直到現在仍然使不上力。」
「古弓之王也提過一樣的事。他還說過,時間過了自然會好,那應該是湖之精靈的力量。那是沒有固定名稱、不伏之神的從僕、其之殘渣。那精靈基於本能對聖杯之力深惡痛絕,這是很有可能的。」
聖杯,那是賦予莎夏第二次生命的東西。據說那是神器。生前那副弱小的身軀在屈服於病魔,即將腐朽之前,莎夏接觸到了某個存在,得知了這個事實。
「那個」是這麼說的。
「我要妳跟隨我,協助我消滅魔物。做為代價,我將賜妳新的生命,以及不受病魔侵襲的強健身軀。」
莎夏心想,這可能是陷阱。即使如此,她也認為自己不該就這樣等著身體腐朽。
她的人生充滿後悔。要是身體能夠自由活動,她應該還能做到更多事。沒能留下任何生存過的證明就逝去,那是她無法容忍的結局。
所以,她答應了邀約。
於是,有了現在的她。
「對了,妳還說過,那名叫莉姆亞莉夏的人是生前的舊識吧?莎夏,能說說關於她的事嗎?」
「與其說是舊識,其實她是跟當時的我一樣身為戰姬的艾蕾歐諾拉的副官。但不同於我跟艾蕾歐諾拉之間的關係,我跟她並沒有要好到以小名互稱的地步。」
那是因為莉姆亞莉夏總是堅守身為副官的立場。與她談論關於艾蓮的事時,雙方都聊得很開心。莎夏也有些羨慕艾蓮與莉姆亞莉夏之間的關係。但這些只是瑣事,不是該讓君主特地花費時間聽聞的事情。
「不過,如果您不嫌棄……」
就在她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某個男人的猥瑣笑聲響徹了謁見大廳。
回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大廳的入口處。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令人不得不抬頭仰望。他身穿皮甲,膚色是褐色,四肢的肌肉健壯地隆起,幾乎要將皮甲撐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頭黑髮中隨處可見的綠色。
那是前幾天的會戰即將結束前現身、介入的男人。男人大聲地哄笑著,大搖大擺地走進謁見大廳,目中無人的態度簡直像是把這裡當成了自家的後院。
「說這些都是枉然、枉然,一切都是多談。偉大的亞斯瓦爾之王,人類的支配者。只要有您的實力,無論敵將是什麼來歷都能馬上消滅、易如反掌。您哪有必要如此拖泥帶水?只要您帶劍上戰場,不管是什麼敵人,馬上都會成為您的劍下亡魂。」
「莫德雷德。」
亞斯瓦爾的始祖靜靜地喚了一聲那男人的名字。他的語氣冷酷無比,與剛才截然不同,氣氛充滿敵意,連莎夏在一旁聽了都忍不住要縮起身子。跟剛才簡直是判若兩人。
「你來做什麼?」
聽到亞特留斯如此質問,被稱作莫德雷德的褐色皮膚男人挑起了一邊的眉梢,故作誇大地張開雙臂。
「做什麼?陛下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呢?在先前的那一場會戰中對敵軍造成了慘痛的打擊,並支援亞莉莎德拉閣下成功撤退,且在戰場上大顯神威的大功臣不就是我嗎!而且我現在還為了向您傳遞父親的話,千里迢迢地趕來。陛下這樣對待我,真是太冷漠、太令人心寒了!」
莫德雷德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的功績與忠心,但亞特留斯依然皺起眉頭瞪著他。眼看這個男人來到身旁,莎夏也瞪著他。對於他,莎夏有話要說,也有非質問不可的問題。
「莫德雷德閣下。根據報告,當時你在戰場上不分敵我、大肆施放雷擊,對我方士兵也造成了不少死傷。」
「喔喔,這不是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嗎?看來妳對在亞斯瓦爾的這一仗並不滿意,真是太遺憾了。」
莫德雷德揚起嘴角,奸笑了起來。
「雖然我方士兵蒙受損失是令人遺憾萬分的事,但在那般混亂的局面中,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更何況,追根究柢而言,造成混亂局面的原因在於妳堅持要與敵將單挑而疏於指揮,不是嗎?」
「我……」
「雙方都住口。」
莎夏正要開口時,亞特留斯先開口插嘴了。
「老身正要跟她談這件事。」
「原來如此,看來是微臣打擾了大王的斥責。」
──不但沒有斥責,亞特留斯陛下還正在關心我呢。
莎夏雖然在心底如此反駁,但她一點都不想跟這光看就令人作嘔的男人交談,於是閉上了嘴巴。
對於她的態度,莫德雷德似乎又有所誤解,再度誇張地哀聲嘆氣了起來。接著,他就像是在求愛似地滔滔不絕了起來,一下子將莎夏比喻為嫻靜婉約的花朵,一下子又說她這般美麗的花不該綻放於戰場,應該在舞會中展現風采之類的……
然後,他將手伸向莎夏的胸口。
「我復活可不是為了當花瓶。」
莎夏一時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
而且口氣非常衝,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她正要撥開莫德雷德的手的時候……
忽然全身僵直、動彈不得。
──是誓約!
莎夏緊咬著唇瞪著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似乎吃了一驚,停止了手的動作、退開一步。
「喔喔,這真是失禮、失禮。竟然得罪了女士,這絕非我所願。」
「你不是來說這些的吧,莫德雷德。」
亞特留斯適時插嘴,讓莎夏有台階可下。
「梅林要告訴我什麼?你快說吧,惡精靈之子,人與非人者之混血,棲息於人間與陰間之間的存在。」
「你剛說什麼?」
亞特留斯不耐煩地說道。不知道這句話中哪裡刺激了莫德雷德,他板起臉、轉頭望向寶座。
他的右手在顫抖,指尖迸射出有如電光般的閃光。
莎夏知道眼前的男人並不是普通人,他是精靈與人類之間的混血,綠色的頭髮就是證據。因此他在戰場上才能展現那麼可怕的力量。
「亞特留斯。區區傀儡,竟敢對我如此出言不遜。」
莫德雷德語帶侮蔑地這麼說道,然後右手像是在拋石頭般揮出,他的指間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緊接著耀眼的雷光衝向寶座。
寶座上的亞特留斯文風不動,承受了那一記雷光。不,就莎夏看來,雷光似乎穿過了亞特留斯的身體。
莎夏親眼看過,之前有騎士挨了莫德雷德相同的攻擊之後全身燒焦,慘叫著死去。而且這招能將馬與大山豬一招擊斃,他自己也常自誇說只要有這力量,龍也不是他的對手。
在上次的會戰中,被雷擊打死的士兵超過百人,其中約半數是莎夏的部下,還包含莎夏認得的人。
眼看大王挨了引以為傲的一擊之後仍然毫髮無傷,莫德雷德的自尊心似乎受到傷害,他「嘖」了一聲,轉身向後。
「父親說,先將潛伏於吉斯塔特的魔物揪出來再說!就這樣!」
他如此大吼,聲音響徹謁見大廳,然後他便出去了。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另一頭之後,莎夏如釋重負,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看她如此反應,亞特留斯笑著說:
「那傢伙果然很令人煩躁。老身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任人操弄自己的命運。」
這時候,莎夏忽然感到好奇。三百年前他與圓桌騎士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們選擇死而復生?他們還有未了的遺憾嗎?
為什麼自己會被那邪惡的存在說服?
現在的人生並非完全自由,莎夏等人只是任由惡精靈操縱的傀儡。
沒錯,正是傀儡。莫德雷德的話是事實。莎夏等人的生命目前受誓約所制,被惡精靈掌握在手中。不能反抗,也不能傷害那個存在。
由於莫德雷德有那個存在的血統,因此誓約在他面前一樣有效。莎夏無法違抗莫德雷德,亞特留斯也無法,弓之王應該也一樣。
不過,莎夏感覺弓之王似乎擁有某種能力,甚至超越亞特留斯。他可能會有對抗誓約的手段……
「莎夏,今後還會讓妳受委屈,希望妳能忍耐。」
「感謝陛下的關心。」
莎夏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對眼前這人完全心服,光是聽他的聲音就會感到安心。
莫非這才是真正的威嚴嗎?在上一段人生中,她不曾有過這種體驗,甚至沒想過這種事。原來這才是領導者應有的模樣嗎?
「老身從大陸找了我的騎士回來,妳就先休息一陣子吧。好了,下去吧。」
莎夏鞠躬,然後出了謁見大廳。
對於亞特留斯找來的騎士,莎夏心裡有底。老實說,論帶兵他們並不可靠,但若論個人的武力,他們與她不相上下。莎夏認為應該可以讓那些人接手自己的職務。
莎夏按著左臂,依然無法使力。自從被莉姆亞莉夏砍傷之後,這副身軀一直很沉重。據亞特留斯所說,這是被稱為湖之精靈的存在所造成的。那劍的力量足以與龍具匹敵,那究竟是什麼?
「身體動彈不得,真是令人恐懼。」
莎夏記得那種感覺。身體愈來愈沉重,簡直像是不再是自己的身體。那般駭人的感覺,至今她仍然忘不了。受病魔侵襲、眼看身體日漸消瘦、衰弱,讓她無比絕望。
莎夏一直想要普通的身體。
她極度渴望一副再普通不過的身體,讓她晚上就寢前仍能肯定自己能迎來早晨的普通身體。這個願望,在上一段人生終究沒能實現。
「弓之王對陛下說過,藍色短劍造成的傷只要休息一陣子就會痊癒。」
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一絲不安。她的內心深處仍有疑慮,無法完全信賴現在這副身體。這是她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宿命。
儘管得到了如此健康的身體,她仍擔心說不定某一天會突然生病,導致身體失去自由。對她而言,這是可恨的弱點,也是該克服的破綻。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那麼厭惡那個男人,甚至到不必要的地步。」
莎夏回想起剛才看到莫德雷德時湧起的憎惡,如此分析自己。
得到新生的莎夏,身上背負著唯一的誓約,也就是服從惡精靈的契約。莫德雷德會讓她想起誓約的存在,誓約則會讓她想起不自由的身體,想起可恨的過去。
出於反抗才會那麼厭惡莫德雷德。當然了,那個男人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的身體也是原因之一……
「肉體,是嗎?我現在的身體也有身為女性的魅力嗎?」
想到這裡,莎夏面露諷刺的笑容。
過去的她患了絕症以後,身體不斷衰弱,根本不能奢望有任何對象,男人們似乎把她體弱多病的身體視為應該避諱的不祥之物。這也難怪,她自己也主動疏遠了任何男性。她認為這樣做是對的,畢竟自己很快就會消失。即使如此,她對這點仍留有些微的憾恨,內心亦是萌生了奢望,而前來邀約的那個存在則聲稱能為她實現願望。
於是,莎夏毫不猶豫地接納了邀約。
結果導致她必須與昔日摯友的重要朋友對立。
莉姆亞莉夏。她之所以來到這座島上,遠因是莎夏自己在遺言中託付艾蕾歐諾拉保護萊格尼察這塊土地。她覺得這下子一定對艾蓮造成了許多麻煩。一想到這裡,難免感到歉疚。
──艾蓮肯定不會原諒現在的我。
即使如此,莎夏已經下定決心,這次的人生一定要活得隨心所欲,她堅信自己一定可以。
為此她不惜與莉姆戰鬥,絕不猶豫。
至於戰姬凡倫蒂娜,莎夏生前就跟她保持距離,井水不犯河水。她的行動總讓莎夏感覺詭異,甚至棘手。如今想起來,說不定那個人對吉斯塔特之王心懷叛意,不過這些現在對莎夏來說都不重要了。
「為政者,是嗎。」
身為萊格尼察的為政者,莎夏的表現如何?
姑且不論權威,至少在行政方面來說,莎夏認為自己應該是個不合格的首長。在病情惡化之後,莎夏幾乎無法進行職務,幸好公國的制度保證了即使沒有戰姬,行政也能正常運作,而她在死後竟成了侵略萊格尼察的外敵。想到這裡,她認為自己根本沒資格對任何為政者說三道四。
這時候,她突然感到異常疲憊。思緒之所以不斷往壞處想,應該也是因為疲勞的關係。身體狀況會影響思緒的正常思考,這一點莎夏非常清楚。
「看來是該休息了。」
莎夏走向王宮中她所被分配到的房間。雖然王宮裡幾乎沒有人煙,但神奇的是,王宮內有必要使用的房間總是被整頓得乾淨舒適,簡直像是有優秀的女僕在打理。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在出征桂妮薇亞派之前曾開玩笑說「說不定這裡真的有妖精女僕呢」。莫非這也是國王的能力之一?
不管怎麼說,有乾淨的床能躺是一件美好至極的事。莎夏走進房內,倒了一杯水喝,然後倒頭躺在床上,一下子就深深睡去。
連夢都沒有作。
†
莎夏睡到早上才醒來。她覺得口渴得很厲害。
水壺中不知不覺間已經裝滿了乾淨的水。照理說,只要有人靠近,莎夏一定會醒來,但是房裡看起來完全沒有其他人進來過的跡象。儘管如此,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實就在眼前。雖然已經習慣了,但她還是感到不解。
喝水解渴後,莎夏站了起來。
接著她前往浴場。這本來是只准許王室成員使用的豪華浴場,但亞特留斯慷慨地開放給部下使用。現在待在王宮裡的人應該只有亞特留斯與莎夏才對。他的少數心腹到鎮上去辦公,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
而這間浴場也一樣,總是被某人打掃得乾乾淨淨,而且浴池內隨時有滿滿的熱水。為了洗去睡著時流的汗,她開始沖澡。
在大澡堂內洗去身上的汗水時,她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一道傷痕也沒有,那個名叫堤格爾的男人所造成的傷,已經完全癒合了,但是被莉姆亞莉夏砍傷的左臂還是一樣使不上力。這樣光是要握劍就很不容易了,那藍色神器的力量真是令人害怕。
那自稱弓之王的人物也被同一把武器劃傷了右眼。莎夏等人復活後得到的身體比原本的更為強健,即使多少受了一點傷,沒多久就會自動痊癒,即使是神器造成的傷害也不例外。唯獨莉姆亞莉夏的武器,對於復活者的身體似乎有特殊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莎夏回想起她的眼神。
「艾蓮。妳的好友似乎在這亞斯瓦爾的大地得到了很好的經驗。或許她以後有一天會超越妳。」
在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莉姆亞莉夏身為艾蓮的副官表現得可圈可點,令人放心、備受信賴,不過對君主卻有著強烈的依賴。她總是跟在艾蓮後方,保持一步之遙。莎夏很肯定,要是跟這樣的莉姆亞莉夏戰鬥,她是絕對不會感到畏懼的。
前幾天看到的她卻不一樣。當時的她有著貪求勝利的執著,以及無論如何都要前進、掙扎到底、不打倒敵人決不罷休的氣魄,甚至讓莎夏感到恐懼。現在的她是個很好的對手,莎夏能發自內心地讚賞她。
「讓她改變的,應該是那個弓箭手吧。」
記得那人的名字叫做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莎夏不認識這個青年,他年紀看來似乎與艾蓮相仿,看得出來他們兩人之間有著強而有力的羈絆。那肯定是莎夏生前沒能得到的那種羈絆,讓她覺得很耀眼。
但對這輩子的莎夏來說,那方面的事跟她無關。那是她必須割捨的東西。莎夏一直都在割捨。上一段人生,可說是每天陸續捨去各種執著的人生。她只懂這樣的生存方式。她只能這樣過人生。
至少至今為止是這樣。
現在既然有了這副健康的身體,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呢?想到這裡,內心湧現了惡作劇的心態。
雖然知道這是不守規矩的行為,但她還是試著在浴池內游泳。她並不擅長游泳,但手腳還是能順暢無阻地划水、踢水,在浴池中掀起刺耳的水聲,響徹整間浴場。看自己的身體浮在水面上、抵抗水流擺動的模樣,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感覺不錯。身手遲鈍的時候,去河裡游泳或許是不錯的選擇。畢竟我接下來可能要待命好一陣子。」
莎夏喃喃自語地嘲諷著自己。
「展開第二段人生是為了投身於戰鬥,但沒想到接下來要過好一段不能戰鬥的日子,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她只是自言自語,並不期待任何人來回應她這句話。但是──
「真是多麼地盡責,令人欽佩、欽佩!」
浴場內響起男人的聲音。莎夏連忙回頭一看,一個黑色頭髮中帶有斑斑綠髮的男人站在後方。
「莫德雷德閣下。」
莎夏非常驚訝。他究竟是何時進來的?莎夏以為現在王宮裡只有自己與亞特留斯,這個人應該已經離開了克爾切斯特,不得不說她確實有些鬆懈。
即使如此,她並非心不在焉。身為戰姬,她遭遇刺客的次數多得數不清,早已養成了下意識留意周遭氣息的習慣。
雖然剛才在想事情,但她實在不想承認自己竟然在一絲不掛的時候鬆懈到男人接近都沒察覺。如果是這樣,這表示這男人隱藏氣息的技巧非常熟練,是大意不得的對象。
「我正在使用這間浴場,男性請先迴避。」
「不不不,請別在意。我不是來洗澡的,我感興趣的是妳。」
這男人完全不打算聽話,而是大搖大擺地走向莎夏。他的身材非常高大,必須抬頭才能看見他的臉。他好色的眼光聚集在她的胸口。
莎夏強忍著惡寒,不遮不掩,雙眼瞪著男人。她的右手先是反射性地握起拳頭,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將手張開。莫德雷德揚起嘴角奸笑。
「看來妳很清楚,亞莉莎德拉閣下。妳是無法揍我的。妳與我父親締結誓約,靠聖杯的力量復活,無法危害父親,以及繼承其血統的存在。妳一定感到很遺憾、很不甘願吧,現在的妳完全無能為力。」
「是嗎?要不要試試?」
「那就讓我為所欲為吧。」
莫德雷德舔了舔嘴角,推了莎夏的身體一把。莎夏連閃避都不能如意,只是一個踉蹌。粗壯的右手伸過來,將她的身體按在浴場的牆上。胸部被他粗暴地一把抓住,讓她不由得繃緊全身,像個少女般地緊緊閉上雙眼。
莎夏被掐住脖子,忍不住發出難聽的呻吟聲。胸部被男人恣意揉捏,讓她內心充滿厭惡。但是她能做的就只有拚命忍住不發抖。
這時候,莫德雷德掐著她脖子的手忽然放開,她感覺身體浮在空中。
睜開眼睛一看,亞特留斯的臉近在身邊。雖然莎夏很敏銳,但這時她慢了一拍才察覺,亞特留斯只用一隻左手就抱起了自己的身體。亞特留斯抱著莎夏後退,到了離莫德雷德約十步遠的地方才將她放下,並為她披上浴巾。
亞特留斯應該也受誓約束縛才對,究竟是怎麼從莫德雷德的魔爪中救出莎夏的?莎夏完全無法掌握狀況,她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只能張著嘴仰頭呆望著亞特留斯的臉。
「你想怎樣?」
慾望遭到阻撓,男人的口氣充滿怨恨而粗暴。亞特留斯將視線從莎夏身上移開,並說了一聲「離遠點」。莎夏連忙站起來,遠離兩個彼此對峙的男人。現在她的樣子簡直就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連自己都不由得苦笑。
「亞特留斯閣下,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可是父親派來的使者。」
「老身從以前就看不慣那些仗著權勢欺凌他人的傢伙,於是不斷打倒自己看不順眼的傢伙,打著打著,不知不覺就成了國王。雖然被譽為建國始祖,不過事實其實只是如此。」
「明知在誓約的束縛下不可能贏過我,還敢如此誇口!那我就稍微懲罰你一番,不准動!」
莫德雷德揮甩左手,頓時刺眼的雷光閃耀,亮得讓莎夏無法直視。亞特留斯的身體被那道雷擊中……他卻依然面露微笑,不為所動。
莎夏剛才似乎又看到雷光穿過了他的身體。莫非他以她看不清的高速躲過了雷擊?
如果是這樣,站立的位置完全沒變就說不過去了。也可能是他施展了某種讓雷光失效的祕術,但是因為莎夏跟他所受的誓約限制,讓他們在一定的限度內必須絕對服從對方的命令。莫德雷德剛才已經說過「不准動」,照理說亞特留斯應該無法違抗這個命令。
既然這樣,亞特留斯究竟做了什麼?莫非他什麼都不用做,莫德雷德的雷擊也完全傷害不了他嗎?
「這傢伙……別囂張!」
莫德雷德氣得滿臉通紅,右手輕輕一揮。
他的手中冒出了一把有著綠色槍頭的槍。褐色皮膚的男人在一眨眼之間就跨過了十步的距離,將槍深深地刺入亞特留斯的胸膛。
莎夏「啊」地叫了一聲,她以為接下來會有鮮血噴出。
但是她所預料的事並沒有發生,莫德雷德拔起槍之後,亞特留斯的身體與衣服都毫髮無傷,沒有任何缺口。加上他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簡直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給我招來!」
「老身什麼都沒做。」
「撒謊!」
「是真的。在誓約的限制下,老身是不能說謊的,不是嗎?」
莫德雷德仍打算繼續大聲斥喝,但這時浴場內又響起一陣高笑聲打斷了他。所有人都轉頭看往笑聲傳來的方向,不知不覺間,那裡竟然又多了另一個人。
那人頂著一頭紅髮,看不出是男是女,也就是自稱弓之王的人物。上次莎夏看到他的時候,他失去了一隻眼睛,但如今他的眼睛已經長回來了,完好如初。他看著亞特留斯與莫德雷德對話,一臉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這場雜耍真是太有意思、太滑稽了。亞斯瓦爾的始祖,還有半精靈,繼續取悅吾吧。」
「放肆!」
莫德雷德將怒氣指向弓之王,與他互瞪著彼此。
「不然你也來對吾試試吧。只是,那種程度的誓約……」
「別說話!」
「對吾起不了作用。」
「閉嘴!」
「若是惡精靈本人還另當別論。至於你,只是稍微繼承了一點微薄的血統,那卑微的話語──」
「我叫你閉嘴!」
「根本進不了吾的耳中。」
莫德雷德確實是發動了誓約。但是弓之王就如他自己所說般,輕而易舉地打破了誓約的限制,仍然在繼續說話。
彷彿誓約什麼的一開始就不存在。
莎夏簡直不敢相信,她將雙眼睜得大大的,誓約應該就連對亞特留斯都有效。他也一樣擁有不尋常的力量,是超乎常人的存在。看來弓之王可能真的在亞特留斯之上,是完全超越人類的存在。
莫德雷德大步走向弓之王。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緊張的氣氛讓莎夏忍不住顫抖,原來這就是發自本能的恐懼嗎?
莫德雷德手上握著槍,站在弓之王面前。
「不准動!」
「嗯?」
弓之王舉起左手,搔起了後腦勺。動作十分刻意,像是在故意做給他看。
接著他望著莫德雷德,張開嘴巴。
「呸」一聲地吐出紅色的舌頭,伸得直直的。
那舉止非常滑稽,但在場沒人笑得出來。
「你、你這傢伙……!」
莫德雷德氣得發抖,但最後還是勉強壓抑住了憤怒。
「隨便你們!」
他從弓之王的身旁走過,大步走出了浴場。
走廊上迴響著他的腳步聲,聲音逐漸遠去。等到完全聽不到腳步聲之後,莎夏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她這時才察覺,原來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
「吾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就過來看看了,看來聽從直覺果然是對的。」
弓之王對莎夏與亞特留斯笑著說道。
「他真是個有趣的小丑。吾要是有自己的宮廷,也想要一個那樣的小丑呢。」
「會覺得那傢伙有趣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你而已。那傢伙讓老身有些不愉快。」
「別這麼說,人生嘛,只要有心享受,樂趣無所不在。」
──層次完全不同。
這時候莎夏深切地體會到差距,雖說亞特留斯的力量遠勝於她,完全望塵莫及,但弓之王的層次卻又高個一、兩級,可說是存在的位階完全不同。這樣的強者竟然是自己人,真是令人安心無比。
莎夏對弓之王鞠躬致謝。弓之王從容大方地點頭,然後告訴她「年輕人應該保重身體」,說話就像個老人家。
這時候亞特留斯笑著說「你現在不也是年輕人嗎?」,「你現在也是」弓之王也笑著這麼回覆亞特留斯。
他們看起來相處得很融洽,真是太好了。莎夏這麼想,感覺放心許多。
「好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吧。莎夏,雖然剛發生過那樣的意外,希望妳別嫌棄,繼續享受老身的浴場。」
亞特留斯這麼說完,跟弓之王一起離開了浴場。
恭敬不如從命,莎夏便繼續泡澡。
在那之後。
為了正式向弓之王致謝,莎夏到謁見大廳求見,但亞特留斯說弓之王已經離開了。亞特留斯的海軍目前仍停留在吉斯塔特,弓之王要回去指揮。
「他說這次一定要消滅吉斯塔特的魔物,幹勁十足呢。」
「果然有魔物嗎?」
「有,而且還潛伏在國王身邊。真是可嘆。」
吉斯塔特。那是她從前的祖國。在上一段人生,莎夏以戰姬的身分為王效命、忠貞不二。得知國內有不為人知的黑暗存在,說她不在意絕對是騙人的。
莫德雷德則是完全不見蹤影,離開了王宮。至於他去了哪裡,則是不得而知,完全沒有線索。弓之王說莫德雷德的自尊心很強,短期內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另外還有個好消息。據報,老身的騎士已經抵達港口,馬上就會趕來王宮。」
亞特留斯接著說:
「加拉哈德與波魯斯都是備受老身信賴的騎士,他們一定能將桂妮薇亞派的神器持有者全數擊殺。」
圓桌騎士現在在亞斯瓦爾仍是民眾信仰的對象,亞特留斯所提起的這兩名,更是其中聲望特別高的騎士。
†
村莊陷入一片火海。倉皇奔逃的一對母子被雷光從背後貫穿,發出了大聲的哀號。這裡的情境悽慘、鬼哭神號,而莫德雷德正站在這有如地獄般的場景中心。
身形高大的巨漢有如發狂般地大笑,在村莊極盡殺虐之能事,只因為這村莊支持反叛軍。不過這一帶其實離克爾切斯特相當遙遠,領主仍守著中立的立場,亞特留斯也不打算強硬地拉攏。
就是因為這樣,對他來說這裡是恰到好處的目標。
他能在這裡任意撒野,解放自己的獸性,也順便重新確認自己的實力。
「什麼嘛,該死的還是會死嘛!」
他單以左手握著綠色槍頭的槍,刺穿了向他衝過來的男人的身體。
莫德雷德的臉上浮現喜悅的表情。他的手迸射出雷光,將慌忙逃生的村民一一劈死。一個身穿鐵甲、看似是騎士的男人表情怒不可遏,騎著馬衝了過來。莫德雷德臉上浮現苛薄的笑容,他向前舉起右手,硬生生地把這匹猛衝過來的壯馬擋了下來。
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馬全身的重量都聚集在自己的頭上,馬頭應聲斷裂、噴飛。騎士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身體則因衝刺的力道而浮上空中。穿著鎧甲的男人重重摔在地上,嘴巴吐出鮮血,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強大的臂力!可惡的怪物,怪物、怪物!」
莫德雷德大笑,一槍刺死了騎士。
「怪物,說得好。沒錯,我是特別的。畏懼我吧,為我倉皇逃竄吧!」
雷電打中了小屋,屋子起火燃燒,屋內傳出慘叫聲,背部燃燒的男人與女人從屋內衝出、在地上打滾。女人的手中還抱著嬰孩。
「看來還有人躲著。」
發現新的獵物後,莫德雷德揚起嘴角。
「喂,你們趕快卑微地向我求饒。我要是覺得有趣,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於是男人與女人都趴跪在地,以懇求的語氣向莫德雷德求饒。嬰孩在一旁嚎啕大哭,刺耳的哭聲讓莫德雷德感到煩躁。
「夠了。」
莫德雷德用雷電劈死男人,接著侵犯了嬰孩的母親,再以手刀劈斷了她的脖子。
現在只剩下仍在哭鬧的嬰孩,莫德雷德用槍尖勾著嬰孩身上衣服的帶子,將其高高舉起。
「飛高高、飛高高唷,怎樣,高興吧?」
嬰孩哭叫得更大聲了。
「吵死了。」
莫德雷德把槍輕輕一甩,幼小的身體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附近房屋的外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響。活生生的人化為一攤碎肉,感受到血肉噴濺在臉上,莫德雷德板起了臉。
「真沒意思,不過如此。」
狂熱的情緒過後,內心只剩下無聊。即使如此,內心的疙瘩在洩憤之後總算是消失了。他發現自己現在感到安心。
──安心?原來我感到不安嗎?我在怕嗎?怕什麼?
正要繼續想下去的時候,莫德雷德連忙搖了搖頭。
「不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那種事實,絕對不應該存在。
莫德雷德認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他是惡精靈與人類之間所生、比人類更為優越的存在。天不怕地不怕,絕對不應該害怕任何事物。
即使對方是傳說中的人物,或是消失於傳說彼方的人物,也不會例外。
「那些傢伙根本不足為懼。肯定是動了什麼手腳,如此而已。」
沒錯,肯定是這樣,自己一定是太粗心才會被騙。只是被對方傲慢不遜的態度唬住,才會看漏了本質。
他們不過是死而復生之物。不是真的。是可以為所欲為的物品──莫德雷德統整父親告訴他的知識如此判斷。
莫德雷德心想,他們終究無法違抗自己的命令,有必要徹底修理一番,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老大。
既然這樣,現在就馬上回克爾切斯特……
想到這裡,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弓之王的眼神。
那冷酷無比的眼光,像是會射穿身心,讓莫德雷德為之震懾。
他忍不住「嘖」了一聲。
「以後再去克爾切斯特吧。」
他改變主意,轉身走向村外。
「該死、該死、該死!」
莫德雷德的咒罵聲自森林深處傳出,迴響於村民都已死盡的空蕩村莊。
†
一艘船靠港,兩位騎士下了船。亞特留斯親自前來迎接,莎夏也跟來了,她發現亞特留斯今天的心情好得令人訝異。他開朗地擁抱兩位騎士,以話語慰勞他們在大陸的辛勞。騎士們並沒有表現出特別敬畏的態度,而是跟亞特留斯互拍肩膀、慶祝重逢。
其中一位騎士是身穿皮甲的壯年男性。身材高䠷,留著一撮小鬍子。他自稱是圓桌騎士波魯斯。對於莎夏,他先是彬彬有禮地稱讚她的容貌並慰問她的傷勢,最後還說「妳的動作很不錯,應該是使劍的高手吧。之後能陪我玩玩嗎?」,臉上浮現危險的笑容。
當然,莎夏馬上答應了。
「能夠與傳說中的圓桌騎士過招,我求之不得。這下子總算不枉我死而復生。」
另一位騎士則是身穿板甲的年輕騎士,他面對亞特留斯也一樣保持沉默寡言的態度,或許他的為人本來就是如此,亞特留斯與波魯斯看起來都不放在心上。他向莎夏報上名號,自稱是加拉哈德,然後鞠了個躬。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期待能見識妳的劍技。」
他這麼說完,亞特留斯與波魯斯都顯得非常驚訝,似乎是因為沒想到他會這麼多話。莎夏不禁想,這個人平常究竟是有多麼沉默?
亞特留斯回到王宮之後,讓莎夏與圓桌騎士在練兵場過招。
現場有許多士兵聚集參觀,莎夏與波魯斯各拿著一把訓練用的無鋒鐵劍開始過招。波魯斯以紮實的劍技逼近莎夏,莎夏則是靈巧地移動,以打帶跑的戰術玩弄對手。令人屏息的精彩攻防持續了數十回合,最後莎夏的劍尖指著波魯斯的喉頭。
「我認輸了。真是了不起,太精彩了。妳的身手如此高超,想不到這時代還有這樣的劍術高手。」
「因為你並沒有拿出真本事,你的拿手武器是槍吧。」
「不,我什麼武器都用。學會使槍、劍、斧、槌之後,好不容易才擠上了圓桌騎士的位子,其實我只是敬陪末座,想不到在三百年後竟然被當成了傳說之一。」
雖然波魯斯謙虛地這麼說,但能夠跟莎夏過招這麼多回合,他無疑是傑出的戰士。如此強大的劍技,要是再加上神器之力,肯定能發揮不亞於戰姬的戰力。自己人當中有這樣的強者,讓莎夏心裡覺得非常可靠。
「加拉哈德閣下。能請你跟我過招嗎?」
加拉哈德卻搖頭,是因為他認為看過莎夏跟波魯斯過招就足夠明白了嗎?然後,莎夏發現這沉默的戰士一直盯著她的左手臂。莎夏按住那隻手苦笑著說:
「確實是還沒完全痊癒,竟然被你看出來了。」
「喔喔,原來妳一直只用右手不是為了讓我,不過我還是贏不了妳,沒資格發牢騷。亞莉莎德拉閣下、陛下所任命的新騎士,我們這些舊騎士由衷歡迎妳的加入。」
波魯斯伸出右手。莎夏也伸出手,與他握手。
她接著與加拉哈德握手。他的手掌不但大,而且強而有力。
「波魯斯閣下、加拉哈德閣下,稱我為莎夏就可以了。今後還請多指教。」
士兵們激動地拍手祝福,掌聲如雷貫耳。很快地,亞特留斯派的諸侯都知道了這件事。
「我們無法守在陛下身邊。莎夏,陛下就拜託妳了。」
「陛下強大無敵,沒有我也無所謂……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能跟你們聊聊嗎?」
「當然沒問題,我一定會說個痛快,大力地介紹我們所敬愛的陛下。」
加拉哈德也堅定地點頭,他的眼神似乎有些雀躍。莎夏心想,這兩人一提起亞特留斯,表情都會顯得特別欣喜。
「剛好我這裡有很好的蜂蜜酒。莎夏,妳喝酒嗎?」
「生前因為身體的因素,我盡量避免喝酒。不過現在這副健康的軀體似乎酒量不錯。讓我奉陪吧。」
莎夏與波魯斯、加拉哈德痛快地喝了一晚。
翌日,莎夏前去拜訪大衛公爵。在上次的遠征中,這個人在暗中協調各諸侯,可說是幕後功臣。
他是個初老的男人,眉頭總是深鎖,不知是否因為總是勞心傷神的關係,已是滿頭白髮。克爾切斯特淪陷後他選擇歸順,在亞斯瓦爾島西部擁有廣闊的領地。雖然位居公爵,但在不久前幾乎不參與中央政治,只費心於經營自己的領地。或許他其實不想跟從任何一方,不過在這國家分成兩半的動盪時期,他在亞特留斯麾下得到了宰相的地位。
他能夠妥善地指揮諸侯聯軍,由於他的盡心盡力,軍隊無論是在進軍還是後退時都不用煩惱後勤方面的事,同時他也是除了圓桌騎士之外能夠進出克爾切斯特的少數人物之一。即使亞特留斯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要是沒有大衛公爵的存在,亞特留斯派的政治、經濟、以及軍事計畫可能老早就陷入窒礙難行的困境了。
傳聞說他是個神態怪異、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男人,但莎夏知道這些惡評並不是真的。實際上,他只是個優秀而容易操心的男人。
「圓桌騎士的波魯斯閣下與加拉哈德閣下是嗎。雖然武藝過人,但陛下從未將軍隊交給他們帶領過。也就是說,頂多只能稱得上是武俠。亞莉莎德拉大人,妳在擔任領主以及帶兵打仗方面都有豐富的經驗,受陛下重用也是當然的。」
這個人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他的評論雖然毫不客氣,但聽起來並沒有厭惡波魯斯他們的樣子,也不像要刻意討好莎夏。他的態度感覺就像是老人家以寬闊的心胸觀察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能夠為陛下效命,讓我覺得自己有地方可以發揮能力,非常值得。感覺就像變年輕了。」
「大衛閣下。真是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別這麼說,莎夏閣下。每個人各有長才。我可沒有膽量能正面挑戰連龍都殺得死的弓箭手。話說回來,貴為陛下心腹的圓桌騎士,為什麼盡是些只知橫衝直撞的莽夫呢?真令人想不通。」
「這其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莎夏提起昨晚喝酒時波魯斯與加拉哈德──主要都是波魯斯說的──告訴過她的事。
「聽說三百年前,亞斯瓦爾島非常貧瘠,當時番茄與馬鈴薯都還沒傳到這座島上,也很難找到適合耕作的土地,人口比現在少很多,軍隊的規模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在這樣的背景下,只要軍中有幾個武藝特別高強的騎士,靠他們的活躍就能輕易地打勝仗……不過,當然了,事實上應該還有其他要素。為了在戰後收拾善後,陛下想必獨自處理了不少事務吧。」
「那想必很辛苦。」
目前的亞斯瓦爾島似乎完全沒有存留關於那個時代的正確紀錄。
這是當然的──來自吉斯塔特的莎夏這麼想,因為在吉斯塔特也是一樣的。關於黑龍化身的吉斯塔特始祖與戰姬的正確紀錄早已佚失。
當然了,王室有編撰建國傳說,但任誰都知道那是後世的創作,誰都無法得知其中有多少是事實。更何況莎夏並沒有進過王宮的官方書庫,她的處境也讓她沒有閒情逸致去讀那些書籍。
「這麼說,統合諸侯編制軍團的作業並沒有變更,妳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麻煩你準備反擊,到時候指揮軍團的應該是我跟你。陛下也說過,到時候會另外指派任務給波魯斯閣下與加拉哈德閣下。」
至於任務的內容,莎夏則不得而知。她只接獲通報,據說兩位騎士並沒有休息消除旅途的疲勞,已經於今天早上出發。
或許是……
莎夏若有所思地仰望天空,這座島的天色還是跟往常一樣陰沉。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
在灰色的天空下,兩位騎士騎著馬並排行走在道路上。
其中一人是身穿皮甲的壯年男人,另一人則是穿著板甲的年輕男人。壯年男人的背上綁著一支槍,槍尖是黑紅色的。年輕男人的腰際佩帶一把劍,也散發出凶險不祥的氣息。雖然兩人的身上都還帶著其他武器,但只要有點眼光都看得出來,這兩把是他們的主要武器。
不過知道那兩把武器的,應該都是知道神器情報的人。
「那名叫莎夏的女人真是個大美女,真想跟她單獨享用蜂蜜酒。」
壯年騎士摸了摸他引以為傲的小鬍子,對他的搭檔這麼說。
「我說加拉哈德啊,那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被稱為加拉哈德的騎士不發一語,只是搖頭。壯年騎士看了哈哈大笑。
「真的?但是你聽說了在浴場發生的事情之後,倒是難得地顯露了情緒,不是嗎?當時你就像是隨時都要衝出去幹掉那個莫德雷德。」
「有誓約。」
停頓了一下子之後,年輕男人如此回答道。壯年騎士聽了也點頭同意。
「這倒是。因為我們所締結的誓約,讓我們無法傷害那可恨的男人。不只這樣,還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吧?不過,聽說弓之王倒是巧妙地克服了這一點……那究竟是好是壞呢?」
年輕男人的眼光稍微動搖了一下,像是在問「你說『是好是壞』是什麼意思?」,而這眼光的變化十分細微,只有他的搭檔才看得出來。壯年男人心想,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弓之王真的是站在陛下這一邊的嗎?陛下曾經與他交戰,最後雙方肯定了彼此的實力。據說那是我們復活之前不久的事。」
當他聽亞特留斯提及這件事的時候,感到非常驚訝。即使想更進一步地瞭解具體的情況,亞特留斯卻只是面露笑容,不肯告訴他詳情。兩人之間的一戰,究竟是什麼樣的戰鬥呢?想到這裡,他就覺得相當亢奮,就像找回了童趣一樣。
「加拉哈德,你覺得呢?」
加拉哈德不發一語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意思應該是「不知道」或「無法判斷」吧。壯年騎士看了,豪邁地笑了起來。
「你總是這麼謹慎,也跟以前一樣沉默寡言。這樣活著豈不是太無聊了嗎?」
即使壯年男人出言捉弄,年輕男人的臉色依然不變,只是盯著前方。壯年騎士嘆了一口氣說:
「即使死而復生,你這一點還是沒變呢。」
「你也是。」
加拉哈德竟然開了金口。
「波魯斯閣下,你復活後還是沒變。」
被稱為波魯斯的騎士瞪圓了雙眼,然後上半身誇張地向後仰,眼看就要摔下馬了。加拉哈德伸出手,撐住了搭檔的身體。
「抱歉抱歉,嗯,沒想到能聽你這樣說笑。光是這樣,這次死而復生就值得了。」
加拉哈德微微地搖了搖頭,這動作的意思應該是「真拿你沒辦法」。不過他總是這樣為了波魯斯的言行感到無奈,三百年前是如此,現在也是。身為搭檔,他早就習慣了。
兩人一起為偉大的君王效命,最後死去,留下的遺憾只有一個,如今他們則是為此復活。有許多騎士並不同意,但即使如此,波魯斯與加拉哈德仍選擇相信他們的王。另一個與他們持有相同意見的騎士則是帕希瓦爾。
如今帕希瓦爾已經被某人打倒了。
殺或被殺是戰場上理所當然的道理,他們無怨無恨。更何況,他們已經死過一次了。
但是興趣倒是有。他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們殺得死那般豪傑。身為戰士,他們純粹對此感到好奇。
因此他們從大陸回來了。先前王命令兩人去巡視亞斯瓦爾國的大陸領土,要他們去遊山玩水一番,順便揪出魔物並加以消滅。因此波魯斯與加拉哈德這幾個月來陸續拜訪大陸上的亞斯瓦爾領內諸侯,成功地拉攏他們加入,但是一直沒發現魔物。
不過,倒是打倒了幾頭龍。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經常剛好撞見龍在人類村子撒野的場面。要是一般的人類,無論聚集多少人都無法對抗一頭龍,於是他們兩人在亞斯瓦爾的大陸領地內到處除龍。人們都相信他們是英雄再世,相信自己所信仰的圓桌騎士──波魯斯與加拉哈德真的回來了。
而這也是王的計畫之一,兩位騎士漂亮地完成了王的計畫。
不過對他們來說,這個任務非常無趣。
到了現在這個境界,即使同時對付幾頭龍也完全沒有危機感可言,只是基於義務將龍一一打倒。為了這點小事就受到感謝與信奉,反而讓他們感覺有些難為情。據居民所說,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因此他們認為這應該是某種陰謀所造成的現象。
陰謀,想必就是魔物在作怪。那些卑劣的魔物以為煽動龍這種小意思就能阻撓他們。如此手段真是低劣而無聊,看來魔物也沒什麼程度可言。
因此兩人對於回到亞斯瓦爾島後的第一個任務都感到雀躍萬分。他們能夠親眼與英雄見面,無論後果如何,他們仍由衷地感到期待。
「加拉哈德。」
騎著馬跟在一旁的年輕騎士轉過頭來望著波魯斯,像是在問「怎麼?」一樣。
「這次我們一定要死得不留遺憾。」
「嗯。」
加拉哈德馬上點頭同意。平常的他深思熟慮、謹言慎行,絕對不會答得這麼不假思索。看他這樣,波魯斯覺得開心得不得了。知道搭檔的心情跟他完全相同,讓他非常興奮。
「好期待啊。啊啊,真是太期待了!比蜂蜜酒更令人期待!」
波魯斯如此大聲叫道,他的大叫聲消失於森林之中。
兩位騎士繼續在旅途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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