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不伏之神的神殿
第5話 不伏之神的神殿
堤格爾等人從鄧恩出發,前往不伏之神的神殿。
他們只帶了少數部下跟隨,跟堤格爾一起去的有打扮成男裝的桂妮薇亞、莉姆、十名擅長探路的騎士還有一隻幼貓。
原本並不打算帶凱特去,牠卻偷偷地躲在堤格爾的行囊之中。而堤格爾上馬離開鄧恩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這件事。
「你幹嘛跟來?」
「擔心自己的奴才,有什麼不對?」
堤格爾避開桂妮薇亞與莉姆的眼光,偷偷向凱特如此問道,最後得到這樣的回答。決鬥的期限快到了,現在可不能折返,只好答應讓這自稱是貓之王的幼貓跟來了。
不過凱特畢竟不是普通的貓,就算把牠丟下,牠應該也能自行回到鎮上吧。當牠厭倦了人類的聚落,也會自己回到森林繼續生活。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幼貓,但說不定牠其實活了很久。
「哇啊,真是太可愛了。可以讓我抱抱嗎?」
桂妮薇亞似乎很喜歡這隻幼貓,騎著馬的同時,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把凱特抱在懷中。
當天晚上,公主殿下突然這麼說:
「抱著這隻小貓的時候,馬兒不知道為何總是特別乖巧呢。」
莫非貓之王的權威也能折服馬嗎?話說回來,貓之王究竟是什麼?這讓堤格爾百思不解。
先行探路的騎士以兩人一組,分五個批次輪流偵查前方,頻繁地回來報告。一路上都沒發現前方有什麼異常。他們都是布里達因公爵家培育的騎士,事前已聽過麗涅特的說明,非常瞭解這場機密任務的重要性。不須堤格爾下令也能熟練地分工合作、進行偵查,詳盡地回報偵查的結果,所幸一路上都沒發現任何山賊。近來鄧恩附近的治安改善了許多,莉姆推測原因可能是先前堤格爾他們出去清除山賊的消息廣為流傳,淪落為盜賊的逃兵們都逃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次出去清除山賊的行動,其真正的價值在於我們對內對外宣示了絕不姑息惡行的態度。」
「逃走的山賊會去別的地方做壞事吧?」
「把他們趕往南邊以後,先發的軍隊自然會驅逐他們。」
堤格爾等人出發之後,由諸侯軍組成的三千人先發部隊也幾乎同時開始南下。至於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在歷經複雜的爭權奪利之後,最後由某個伯爵就任指揮官。在戰略安排上,這支先發部隊只是先去探路,最後將與後來居上的本隊匯合,再由堤格爾擔任總指揮官。只要不逞強妄為,應該是不會發生問題。先發隊該做的不是跟敵軍火拼,而是緩緩地南下,彰顯桂妮薇亞派的存在感。
所幸軍隊的聲勢目前是桂妮薇亞派佔上風。我方原本的人數就較多,加上阿爾涅子爵明確表態後,北方的諸侯們也判斷桂妮薇亞派較有勝算,紛紛前來投靠。
目前桂妮薇亞的替身正在鄧恩準備舉行本隊的出發典禮,出發估計會耗上半個月的時間,預定將在這段期間吸收前來投靠的諸侯軍隊,最後人數將增為七千人。加上先發部隊,兵力將增為一萬。
桂妮薇亞的替身是布里達因公爵家從以前就準備好的女子,血緣上來說算是桂妮薇亞的堂姊妹,容貌與舉止都跟桂妮薇亞相當神似,乍看之下難以分辨。身材看來比桂妮薇亞還要纖瘦一些,不過這應該是因為最近這幾個月來桂妮薇亞變得強壯的關係。聽說這位替身小姐為了讓自己更像殿下,正每天故意曬太陽,希望把膚色曬黑一點。如此盡責努力,讓人忍不住要感動落淚。
堤格爾也見過這位替身小姐一次,像得讓他大吃一驚。不過據麗涅特所說,這位替身的外貌還是騙不過從以前就認識桂妮薇亞的人就是了。
幸好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桂妮薇亞甚少跨入社交界。
「足不出戶的壞習慣反而帶來了好的結果呢。」
麗涅特如此調侃道,接著她又繼續捉弄桂妮薇亞說:「反而是替身的氣質更為典雅,我看今後就視狀況讓她代替殿下出面好了。」,這讓公主殿下鬧了好一陣子的彆扭。
與加拉哈德之間的決鬥,必須在極機密之下完成才行。總不能向貴族們說要帶公主去參加決鬥,而且不管怎麼說明,貴族們都不會首肯。
從鄧恩出發到不伏之神的神殿,一路上要是順利,估計要騎馬兩天,然後在山路徒步走上兩天半。時間上來說應該還很充裕。
「從所剩的後勤資源來推算,我們必須在三個月內奪回克爾切斯特,否則組織將會無法繼續運作,最後自動瓦解。」
麗涅特如此預言道。莉姆也贊同她的看法。
「必須在秋季的收穫慶典之前做個了斷。」
堤格爾仰望毒辣的太陽,在內心估算時間。時間拖得愈久,冒牌亞特留斯派在亞斯瓦爾大陸方所受的支持也會愈加穩固,到時候將會從大陸派出兵力達六萬以上的大軍來到這座島。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戰況對桂妮薇亞派將會更為不利。
堤格爾想起了他之前跟波魯斯的對話。
──波魯斯說過,他最近才剛從大陸回來。
如果他們圓桌騎士之前就能在大陸自由地到處行動,這代表冒牌亞特留斯派的勢力在大陸已經相當穩固了。騎士們四處巡迴,想必讓採取觀望態度的諸侯們備感壓力,即使騎士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也一樣。
根據布里達因公爵手下密探所傳回的情報,可推測冒牌亞特留斯派將在今年之內徹底接收大陸的勢力。
一行人在這趟旅途中,前兩天都能找到村莊休息過夜。
第三天的途中,必須將馬匹寄放他處,徒步走進深山的茂盛森林,晚上必須野營露宿。多虧騎士們輪流看守營火,堤格爾等人才能夠安心地休養身體。
「我打算先跟加拉哈德騎士談談。」
桂妮薇亞在營火旁取暖,同時這麼說道。
「在傳奇故事中,加拉哈德騎士是滿懷義勇之心的人物,看到有困難的人必定不吝相助,不求任何回報。據麗涅特所說,會談的時候加拉哈德騎士不發一語,只讓波魯斯騎士一個人說話。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基於什麼樣的想法要求決鬥、對我們會造成什麼樣的利或害……我認為我們有必要釐清這些問題。」
「有可能因此避免一戰嗎?」
莉姆從現實的角度提出反駁,桂妮薇亞冷靜地搖了搖頭。
「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認為談話絕對有價值。我認為我們有必要掌握冒牌亞特留斯的目的以及其背後的真正意圖。」
關於魔物的事是真的嗎?他們究竟為何如此敵視魔物?目前仍缺少許多情報,只要能多少填補這些不足,談話肯定是有意義的。
聽了桂妮薇亞的話之後,莉姆不再回答,開始深思了起來。
之後跟堤格爾單獨相處的時候,莉姆向他提起了這件事。
「令我感到在意的是冒牌亞特留斯攻打吉斯塔特這一點。」
確實是如此,冒牌亞特留斯跳過鄰近的布琉努而先攻打吉斯塔特,這確實令人費解。兩人先前也討論過這一點,不過當時毫無線索,討論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但是現在可不一樣。堤格爾等人掌握了重大的線索。
「不只如此。假如凡倫蒂娜大人的話是正確的,那麼布琉努也有魔物,而且還冒充成與王室親近的人物。」
她說的完全沒錯。比起布琉努,冒牌亞特留斯優先攻打吉斯塔特的必要性究竟何在?這個問題想得愈深,心中就充滿愈多不好的預感。
「吉斯塔特受魔物所害的情況比布琉努更為嚴重,是嗎?」
「假若真是如此,那狀況可說是非常糟糕。」
加上麗涅特認為凡倫蒂娜說了謊,這也是莉姆所擔憂的要素之一。
「我們有必要設想最糟糕的狀況。但是還有比魔物冒充成接近王室的人物還要嚴重的狀況嗎?若真的有,那只剩下……」
她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這也難怪,國王本身就是魔物──若要以此為前提來行動,能做的事就相當有限。
據莉姆所說,吉斯塔特的現任國王是個器量狹小的人物,而且非常膽小,深怕戰姬得到勢力後會對自己不利,莉姆對他的評價非常差。那卻是非常符合人性的想法。如果魔物是異於人理、心思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會表現出這麼像人類的態度嗎?
「目前情報不足,多想或許沒什麼用。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去擔心……但願艾蓮平安。」
根據凡倫蒂娜提供的情報,冒牌亞特留斯派往吉斯塔特的軍隊在佔據萊格尼察的港口之後就停止了活動。
從時間上來看,應該是因為那段時期弓之王回到了亞斯瓦爾島的關係。艾蓮等人也因此得以喘口氣、重整好軍隊的態勢。
但是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只要弓之王回到那邊,攸關吉斯塔特命運的大戰勢必要展開。
「在那樣的時候我卻不能跟隨在艾蓮身旁,非常不甘心。」
莉姆握緊拳頭說道,堤格爾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自稱貓之王的凱特總是在夜間跑掉,不知道去了哪裡,但天一亮就會回來。
堤格爾找個機會偷偷問牠究竟上哪去了。
「本王勤奮,在奴才睡覺時工作。」
牠如此回答,態度有些冷淡。
凱特應該沒有說謊才對。只是白天的時候牠不是被桂妮薇亞抱著,就是縮在堤格爾的行囊內睡大頭覺,應該沒有資格把自己說得這麼不可一世。
「你的工作是什麼?」
「奴才只管服從我們就對了。」
對於自己的工作內容,凱特堅持閉口不談。有時候牠會帶著一身髒污回來,看來確實是做了某些事。
每次看牠髒兮兮地回來,桂妮薇亞總是喜孜孜地抱起牠說:「得洗乾淨才行」,然後去河邊為凱特洗澡。
幼貓雖然萬分不願,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桂妮薇亞手上的時候,牠總是絕不掙扎,而是全身無力地癱著,只能用怨毒的眼光瞪著堤格爾。會是因為公主殿下的權威嗎?
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發現了一處約有二十人居住的小聚落。這一天他們取得對方的許可後在聚落旁落腳過夜。
雖然桂妮薇亞當然隱瞞了自己的身分,但還是看得出她出身高貴,因此聚落的居民們都表現出敬畏萬分的態度。
在堤格爾的提議下,一行人賞酒給這些人喝。喝醉酒後口風也比較鬆,容易打探情報。聚落的居民們並不清楚這幾個月的狀況,但是這幾天來,一行人打算前往的那座山卻籠罩著一股奇妙的氣息,他們都為一行人感到擔心。
「有沒有可能是加拉哈德先去那裡佈下了陷阱?」
莉姆如此懷疑。而桂妮薇亞並不贊同這個看法。
「聽說加拉哈德是以高尚聞名的騎士,麗涅特見過他以後的印象也是如此。姑且不論傳說是否屬實,我相信麗涅特的直覺。」
麗涅特親自與加拉哈德會面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堤格爾也相信她的看法。
她在政治上的判斷已經救過我方許多次,還識破了凡倫蒂娜的謊言。論看人的眼光,麗涅特確實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
第五天。堤格爾等人認為前方的路途不需要事先探路,因此讓護衛騎士們停留在聚落旁待命,並且留下大部分的行李,只有三人一貓繼續前進。
他們在沒有道路的茂密森林中摸索前進,桂妮薇亞比堤格爾所想的還要能走,要跟上兩人的腳程完全沒有問題。她看來比對抗帕希瓦爾的時候更習慣在山上行動了。
「我在政務的空檔找時間練習了,因為我有預感會派上用場。」
公主殿下真是可靠。
當天上午應該可以就抵達目的地。
如果一切都順利,傍晚就能回到營地。部下們即使跟來,三人也無法保護,而桂妮薇亞也不希望讓部下平白送命。
堤格爾走在最前面、撥開草叢前進。唯獨今天,凱特也在堤格爾的肩上,用綠色的眼睛直盯著前方。
「今天一整天,森林的樣子都很不對勁。」
堤格爾喃喃自語道。
「完全沒有動物的動靜。既然有野獸踩出來的小徑,表示平常應該有山豬之類的動物習慣通過這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動物們都因為某個原因而逃走了。那個原因會是我們,還是加拉哈德?抑或是……」
凱特微微地鳴叫了一聲,似乎在說:「你說的沒錯。」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感覺就像整座森林都死了。陰森森的,真不舒服。這跟不伏之神的神殿有關嗎?」
幼貓沒有回話。即使如此,堤格爾仍繼續以只有凱特聽得到的音量悄悄說:
「難道這幾天晚上你離開,是去呼籲附近的動物們避難?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戰鬥嗎?」
即使有動物在附近,面臨危急時堤格爾依然會全力以赴,就像當初對抗帕希瓦爾的時候一樣。當時堤格爾的箭的威力足以改變整座山的形狀,解放黑弓之力就是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我覺得自己還沒能完全地發揮黑弓的力量。我覺得這股力量不只如此。凱特,你知道答案嗎?我能夠前進到什麼地步呢?你會協助我嗎?」
幼貓又小聲地鳴叫了一聲,這一聲聽起來有些無情,似乎不打算陪他煩惱。
「堤格爾,你跟那隻貓變得很要好呢。」
走在最後提防周遭的莉姆如此說道。對話的內容應該是沒被她聽到才對,但似乎被她發現了自己在跟貓說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莉姆當成是情緒不穩定的人。於是堤格爾回過頭笑著說:
「畢竟每天早上都是我在餵牠。我看只要有東西吃,牠應該誰都好吧。」
幼貓聽了似乎不太服氣,用前腳爪抓了堤格爾的肩膀一下,堤格爾痛得哀嚎一聲。桂妮薇亞見狀,輕聲地笑了起來。
「真的是很要好呢。」
「如果殿下也這麼覺得,妳也跟牠好好相處吧。」
堤格爾抓起凱特的後頸,拋到桂妮薇亞手上。
凱特縮起身子,肆無忌憚地緊貼著公主殿下的胸口。桂妮薇亞抱起凱特,用臉頰磨蹭著牠,表情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凱特並不抵抗。不知道為什麼,這隻幼貓對公主殿下特別親切。
「殿下,危急時請用短杖保護這孩子。」
「當然了。我絕對不會讓這麼可愛的孩子犧牲。」
凱特發出抗議的鳴叫聲,但這音色聽起來似乎有一點鞠躬哈腰般的諂媚味道。貓之王應該不會在乎人類的權勢才對……
「應該快到了。」
莉姆這麼說道。她指的當然是目的地──不伏之神的神殿。
堤格爾點頭,宣布停下來稍事休息。加拉哈德很可能已經在神殿等待,那麼這就是最後一次休息了。
†
到了日正當中的時刻,三人抵達了不伏之神的神殿。
這是一座石造的建築物,看起來已經有百年以上沒人整理了。屋頂已完全倒塌,只有佈滿藤蔓與苔蘚的石柱與看來隨時都會崩塌的石壁仍豎立著。
看起來曾經是入口的地方有一塊石板,上面刻著古老的文字。堤格爾扯下藤蔓、刮去苔蘚,讓桂妮薇亞解讀石板上的文字。據說那是某個神的名字,她也沒聽過這個神。
「好像是司掌契約的神。」
據說在久遠以前的古代,這座島上供奉著許多神。
但是到了現在,那些信仰都幾乎不復存在,島上只留下了對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信仰。堤格爾等人一開始抵達的山區似乎是例外,那裡還多少留有一些對古代眾神的信仰。
與其他地區相比,那個地帶的居民對始祖亞特留斯的信仰心相對較少,這也是桂妮薇亞當初選擇逃亡至那裡的理由之一。
走進這座失落的神殿深處,有個早已腐朽的祭壇,還有長期遭受風吹雨打而不留原形的橢圓形神像。這原本應該是個上半身的神像,但歷經漫長歲月的摧殘後,頭與手都斷了,只剩下身體的部分。
這座神像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是個體格壯碩的騎士,穿著金屬鎧甲,連帽深深地罩住頭部。一看到堤格爾等人現身,騎士便緩緩地取下連帽。金髮碧眼的年輕男人臉龐,被中午的陽光映照得閃閃發亮。
──這個男人就是加拉哈德。
桂妮薇亞向前跨出了一步。
「我是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我想你一定就是圓桌騎士加拉哈德閣下。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先聽我說話。」
騎士不發一語、拔出了劍。劍身是黑紅色的,那是神器。
桂妮薇亞倒抽了一口氣。
「多說無益,是吧。殿下,請後退。」
莉姆拔出雙劍上前。堤格爾也將箭上弓。
「我是萊德梅里茲公主代理人──莉姆亞莉夏。」
「我是馮倫伯爵家烏魯斯之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聽兩人報上名字之後,騎士才總算肯開口說話。
「圓桌騎士,加拉哈德。」
騎士只說這麼一句話,便用雙手舉起了黑紅色的劍。
「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
堤格爾這麼大喊,同時射出了箭。
加拉哈德腳往地面一蹬,向前衝了出去。只看到他的劍晃動一下,下一個瞬間堤格爾的箭就已經被彈開了。完全看不到他的劍尖,太快了。堤格爾驚訝得目瞪口呆,但更令他訝異的是……
──黑弓之力竟然……綠色髮戒竟然沒有反應!
「加拉哈德閣下,站住!」
莉姆擋在他眼前,卻被他有如山豬般的衝刺力道撞得飛出去,此時加拉哈德朝著桂妮薇亞衝了過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堤格爾拚命地思考原因。敵人是復活的圓桌騎士,條件應該跟帕希瓦爾一樣。那為什麼黑弓不肯發揮力量?善精靈為什麼沒有幫助堤格爾?
──莫非還有條件?
回想起來,堤格爾總是在戰鬥中才臨時發揮黑弓與綠色髮戒的力量,每次都是在危急的狀況下出於逼不得已才使用。而對於這些非人的存在,堤格爾內心懷有敬畏,不敢多加研究。
結果卻導致他現在陷入險境。
「殿下!」
聽見堤格爾的喊叫聲,桂妮薇亞舉起了短杖。
短杖張設了藍白色的結界,被她抱在左手中的幼貓凱特正發出高亢而尖銳的鳴叫聲。
加拉哈德似乎察覺了凱特的存在,雙眼瞪得大大的。
幾乎同時,結界就像對貓叫聲起了反應似地開始膨脹,半透明的光的外緣與加拉哈德的黑紅色劍相接。
那一瞬間,兩者相接之處迸射出讓人無法睜眼直視的強烈白光。
†
白光包覆堤格爾的全身。耳中能聽見加拉哈德以及其他人的呻吟、驚呼聲。什麼都看不到。甚至連感覺都沒有了。
堤格爾就連自己的腳是不是踩在地上都不知道。感覺全身輕飄飄的,像是浮在半空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堤格爾眨了一下眼睛。
一眨眼間,眼前暗了下來。
兩腳踩在堅硬的地板上。
堤格爾發現自己在一間豪華的宮殿大廳。
──這是什麼地方?
夕陽的紅色陽光從窗外照進室內。大廳內有一塊高一階的台階,上面有個寶座,有個男人正坐在寶座上。那是個金髮碧眼、身材相當纖瘦的壯年男人,他的容貌俊美得令人忍不住要瞪大眼睛,身上則是穿著款式簡樸的祭衣。
那個男人的跟前跪著三名騎士。
更讓堤格爾驚訝的是,那三個人他都認得。
那是帕希瓦爾、波魯斯以及剛才在跟他戰鬥的加拉哈德。不過,三個人看來都比堤格爾所見的還要年老一些。
寶座上的人物,正是讓三位圓桌騎士行跪禮的對象。也就是說,那個人就是……
「那個男人,就是亞特留斯嗎?」
堤格爾忍不住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他連忙遮住嘴巴。但是那些人雖然離他很近,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簡直就像完全看不到、聽不到堤格爾的存在。
「我這是在作夢嗎?」
他如此喃喃自語道。
有可能是這樣。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見這有如夢境的景象,但他認為應該不是加拉哈德的黑紅色之劍所造成的。
這時候,疑似是亞特留斯的男人開口了。
「不准你們去追蘭斯洛特。」
他的聲音充滿無比威嚴,光是聽了就忍不住要顫抖。三位騎士把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都要貼到地面了。
「求陛下開恩!」
帕希瓦爾以激動、懇求般的語氣直言道。
但是亞特留斯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次「不准」。
「但是,這樣下去的話,夫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這次開口的是波魯斯。不同於上次與堤格爾見面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他非常焦急地懇求著,額頭上還冒著汗水。
「托爾巴蘭可是殺害了夫人,還帶著她的首級逃到了大陸!為了至少將首級帶回,蘭斯洛特追到了大陸。但是他隻身一人,不管再怎麼優秀……」
「我可沒有允許蘭斯洛特那麼做,他卻擅自跑過去了。我早已下過命令,現在還不能對大陸出手,蘭斯洛特卻打破了我的禁令。」
──這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感到混亂,圓桌騎士中的蘭斯洛特是始祖亞特留斯的部下中最著名的人物。由於他過去曾受湖之精靈養育,因此成長後被稱為湖之騎士。據說他在各種大小戰役中總是第一個衝鋒陷陣,是最受亞特留斯信賴的騎士。
但是聽說蘭斯洛特後來突然離開了國家,出奔前往大陸。這是官方紀錄中的史實。
沒人知道他去了大陸之後的行蹤,不過亞斯瓦爾王國的大陸各地都留有圓桌騎士蘭斯洛特活躍表現的傳奇。
當時那些土地都還不是亞斯瓦爾的領土,但不知為何也留有其他未曾離開過島一步的騎士們的傳奇,老實說很難相信那些傳奇是事實。而且這些故事的時間順序基本上都亂七八糟。
這些都是從桂妮薇亞與麗涅特口中聽來的。這幾個月來,堤格爾變得非常瞭解圓桌騎士。他甚至覺得要是再過半年,他應該可以去當傳頌圓桌騎士傳奇的吟遊詩人了。
「波魯斯剛才說了什麼?托爾巴蘭?夫人的首級?」
堤格爾喃喃自語道。如果這真的是三百年前所發生的事實,那就表示蘭斯洛特之所以前往大陸,其實是為了追尋殺害亞特留斯之妻的兇手。而他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亞斯瓦爾島……
那個時候亞斯瓦爾王國剛建立不久,與大陸各國之間的關係相當緊張,這應該就是剛才亞特留斯禁止圓桌騎士出征的理由。一直要到很久以後的時代,亞斯瓦爾王國才開始正式出兵,將領土拓展至大陸,也就是女王瑟菲莉亞所統治的時代。
順帶一提,紀錄中亞特留斯之妻的名字,就叫桂妮薇亞。
這並非偶然,沿用始祖之妻的名字是一種傳統,每隔一兩代就會有王室成員被命名為桂妮薇亞。相反地,在亞斯瓦爾國內除了王室的女性之外,不會有人被命名為桂妮薇亞。這件事也是桂妮薇亞告訴他的,她說起這件事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引以為傲。那是他們在試鱗時閒聊的內容之一。
「托爾巴蘭是強大異常的魔物,我圓桌騎士六人聯手仍無法將其打倒!請支援吧!請支援蘭斯洛特騎士,求求您!」
帕希瓦爾喊叫道。
堤格爾非常意外。他本身很清楚帕希瓦爾有多麼強大,實在不想相信他的實力在圓桌騎士當中只是平均水準……
不過,這樣的他跟五位騎士聯手,仍有無法打倒的敵人嗎?就是那名叫托爾巴蘭的魔物?
不,等等。堤格爾想起了他跟那自稱貓之王的存在之間的對話。
「凱特說過,帕希瓦爾在跟我們開戰之前曾經消滅了棲息於此地的魔物。那魔物叫什麼名字呢?」
「正是托爾巴蘭。」
凱特的聲音突然響起。堤格爾左看右看,然後察覺來自上方的氣息,於是他抬頭望向天花板。幼貓凱特從天而降,他連忙伸出雙手接住牠。凱特從堤格爾的胸口探出頭,發出可愛的鳴叫聲。
「呼,想不到竟然會被古代眾神的力量所牽連,這下真是頭疼了。」
「眾神之力?難道是指神殿的……」
記得那是司掌契約的神吧。如果幼貓的話屬實,那可能是因為在神殿裡戰鬥才會發生現在這樣的事。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本王現在知道一件事。只要閉著嘴繼續看著就對了。這點程度的幻視持續不了多久。」
「幻視……你是說,這是幻覺嗎?知道只是幻覺的話,確實是不需擔心太多……你說帕希瓦爾打倒了那名叫托爾巴蘭的魔物,是真的嗎?」
「嗯。那魔物就是如此自報名號的,應該錯不了。他擁有非常可怕的力量,是令人畏懼的邪惡。但是最後魔物被驅除了,貓們也因此不斷歌頌黎明的到來。」
堤格爾抱著貓思索了起來。
三百年前六個圓桌騎士聯手對抗托爾巴蘭,沒能分出勝負。復活後的帕希瓦爾卻獨力消滅了托爾巴蘭。
「這場讓貓欣喜的戰鬥,為什麼結果跟三百年前不同呢?這表示黑紅色武器的力量就是如此卓越嗎?」
「當時沒有貓在附近目擊那場戰鬥,詳情並不清楚。不同於你們這些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生命的奴才,貓是很謹慎的。你要記住這點。」
也就是牠派不上用場的意思吧。但堤格爾可不敢把這話說出口,他可不想再被貓爪抓傷了。
眼前的光景仍在繼續進行。三位騎士一直設法說服亞特留斯改變心意,但亞特留斯堅決地拒絕。最後三位騎士似乎再也忍無可忍了。
「既然如此,我們也要出奔。現在開始,我們不再是亞斯瓦爾的騎士了。」
「不准。」
帕希瓦爾帶頭起身,三人走向謁見大廳的出口,卻停下了腳步。因為原本還坐在寶座上的亞特留斯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擋在出口前。
「若你們說什麼都要去大陸,先在我身上砍一劍再說。」
「陛下何出此言!我們是不可能以武器指向陛下的,絕不可能!」
帕希瓦爾當場趴跪在地。堤格爾心想,這確實是一板一眼的他會有的反應。雖然是曾經刀劍相向過的敵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堤格爾現在對他有股親近感。
但是帕希瓦爾以外的兩人仍向前跨出一步,波魯斯與加拉哈德抽出並舉起腰際的劍。但是兩人的劍尖都抖得厲害。
「我准。以全力放馬過來吧。」
亞特留斯則不拔劍,雙手放鬆地下垂,看起來只是毫不設防地站著。
最先動手的是加拉哈德。
「請原諒!」
他將腳在謁見大廳的地面上一蹬,一口氣逼近亞特留斯。
有如山豬般的猛力衝刺,跟剛才撞開莉姆的時候一樣。他踏下最後一步後,乘著衝刺的力道,刺出犀利的一劍,速度快得足以留下殘像。堤格爾看見劍尖似乎分裂成五道。
──多麼驚人的衝刺,多麼厲害的刺擊,威力恐怕足以把地龍轟飛出去吧。
這一劍厲害得讓堤格爾不得不這麼想,卻完全沒傷到亞特留斯,連擦都沒擦到。所有的攻擊都穿透了亞特留斯的身體,簡直就像他的身體只是幻象。
加拉哈德以更快的速度出劍。第六劍、第七劍刺向亞特留斯,但亞特留斯依然一步也不動。這兩劍一樣穿透了他的身體,眼前的男人就像幻象一樣,完全沒有刺中目標的感覺。
但是亞特留斯隨即將手隨便一伸,抓住了加拉哈德的手腕。看來那果然不是幻象,而是真的。
亞特留斯將手一扭,人高馬大的加拉哈德竟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謁見大廳內的其中一根石柱上,還把石柱撞個粉碎。而且加拉哈德的身體仍繼續向後飛,撞在大廳另一頭的牆上,口中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沒辦法了。」
此時波魯斯已經逼近到亞特留斯眼前。他高舉武器往下一劈,但這一劈一樣穿透了亞特留斯的身體。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只知道亞特留斯的身影還是能觸碰圓桌騎士的身體,他卻完全無法理解背後的原理。
接著,亞特留斯輕拍波魯斯的肩膀。波魯斯的身體馬上飛出去在地上打滾。重重地撞上了方向與加拉哈德相反的牆壁。
「在他面前,圓桌騎士跟嬰孩沒兩樣。」
堤格爾眨了好幾下眼睛。這真的是實際發生過的景象嗎?圓桌騎士的攻擊竟然都沒效,這究竟是為什麼?
「怎麼了?帕希瓦爾。至少要三個人一起上,否則你們完全不可能碰得到我一根寒毛。這樣還想對付六個人聯手都打不倒的魔物嗎?」
「陛下……」
「來吧,帕希瓦爾。我要親身感受你們的心意!」
「請恕罪!」
帕希瓦爾將腳一蹬。
伴隨著劃破空氣般的氣勢,發出犀利無比的一斬。亞特留斯瞇起了眼睛,堤格爾覺得他似乎是在笑。
幾乎同時,被摔在牆上的加拉哈德與波魯斯也重新穩住陣腳,再度殺向亞特留斯。同時來自三個方向的攻擊包圍了始祖。
四個人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堤格爾看不清楚。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速度太快,快得身影看起來像是扭曲了。
瞬間,他只看到了結果。
三個騎士倒在地上,亞特留斯仍然站著,而且毫髮無傷。
不,他身上的白色祭衣多了一道裂痕。三人中的某人砍中了他身上的衣服。但那一劍似乎仍然以毫髮之差,沒能傷及亞特留斯的肉體。
「有進步。」亞特留斯注視著衣服上的裂痕,喃喃自語道。
「很遺憾。但是約定必須遵守。」
他將倒在地上的騎士一一扶起。
帕希瓦爾、波魯斯、加拉哈德,三人都在哭泣。亞特留斯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安慰他們,並繼續說服,要他們忍耐。
「現在這個時機實在太差,我觀測到了神之化身降臨於大陸的跡象。千萬不能容許那個介入。」
堤格爾不明白亞特留斯究竟在說什麼。究竟是什麼事讓他如此擔憂、提防?
「對了,吉斯塔特建國的時間也是三百年前……」
堤格爾忽然想起這件事。
亞斯瓦爾與吉斯塔特,兩者建國的時間究竟何者在先,據說歷史學者之間仍有歧見、尚無定論。
堤格爾心想,說不定自己目擊了非常不得了的場面。
不過現在連自己為什麼看得到這光景的理由都不知道就是了……
「唔,又來了其他的干涉。」
堤格爾懷中的幼貓低聲說道,景色一下子發生了變化。
†
這裡似乎是某處的地下室。在一個四周牆壁由石頭砌成的狹窄房間內,有四個男人。
是亞特留斯跟剛才那三位圓桌騎士。不過,四人的年紀看起來比剛才還要長了一些。
他們圍著房內唯一的一張圓桌。桌上擺著一個杯子,裡頭盛著清澈的水。
四人都閉著雙眼、雙手交握,正在祈禱。堤格爾不知道他們在向什麼祈禱,於是他問凱特。「是古代的眾神。在當時這種信仰相當普及。」凱特如此回答他。而現在亞斯瓦爾的居民普遍信仰的對象是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所祈禱的對象後來反而因為他們而遭到遺忘,真是何等地諷刺。
祈禱結束之後,四人抬起頭,眼神中透露著堅定的決心。
「一旦喝下這杯中之物,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亞特留斯如此警告道。
「我心意已決。但你們沒必要跟著我。」
「話可不能這麼說,陛下。更何況這可是我們帶回來的。」
波魯斯手插腰苦笑著說道。
「今生來世,我們永遠效忠陛下。」
帕希瓦爾挺起胸膛說道。加拉哈德只是跟著點頭,不發一語。
亞特留斯先是注視著三人,然後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他的喉頭在鼓動。奇妙的是,他喝光了杯中物,但杯內仍然盛著滿滿的水。
亞特留斯將杯子交給加拉哈德,加拉哈德也將其喝光,確認杯子依然跟剛才一樣還裝著水之後,交給了帕希瓦爾。
帕希瓦爾也一樣喝光水,然後傳給波魯斯。
「話說回來,精靈梅林究竟想要我們做什麼呢?喝下這東西之後,我們就會受誓約束縛,再也無法違抗梅林的血統。說不定……」
波魯斯欲言又止,最後搖了搖頭,決定不再多說。然後,他也喝光了杯中物。
「精靈梅林……那是什麼?」
堤格爾喃喃自語,他並不期待有人回答,但是凱特開口了。
「是我們奉為主人的那位貴人之弟。」
堤格爾不由得望向左手小指上的綠色戒指。沒想到死而復生的亞特留斯與當時在河邊遇到的精靈,竟有這層關聯。
「也就是說,精靈梅林給了亞特留斯他們這個杯子,他們喝了之後,因而在三百年後的現在復活。精靈梅林則是善精靈莫甘娜的弟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次幼貓沒有回答,亞特留斯等人又繼續念念有詞地祈禱了起來。堤格爾開始思考。
「波魯斯的話很令人在意,他這麼說,彷彿精靈梅林給他們這杯子並非出於善意。誓約究竟是什麼?無法違抗梅林的血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追根究柢而言……為什麼我現在會看到這副景象?」
這時他忽然想起來,一切的起因是他跟加拉哈德在那不伏之神的神殿裡開戰。
他那時候為何……
這時候,景象被抹滅了。
†
堤格爾發現自己回到了不伏之神的神殿。莉姆與桂妮薇亞也在身旁。加拉哈德則站在離他們有些距離的地方,握著劍的手正下垂著。
「這究竟是……加拉哈德閣下,剛才那究竟是什麼?亞特留斯、圓桌騎士,還有那杯子,到底是……」
莉姆茫然地呢喃道。聽到她這麼說,堤格爾就知道她剛才也目睹了一樣的光景。他轉頭望向桂妮薇亞,發現她也正在注視著加拉哈德。
「你……」公主殿下開口了。
「加拉哈德閣下之所以要求這種拐彎抹角的決鬥,目的是為了讓我們在這裡看到剛才的景象吧。」
堤格爾也想到了相同的結論,但是加拉哈德既不肯定也沒有否定。不過他看起來不再有敵意,只是一直注視著他們。
「過去。」
他緩緩地張開那沉默的嘴巴。
「我看了你們的過去。」
堤格爾雖然驚訝,同時也能理解。
加拉哈德的目的並非只是為了讓堤格爾等人看到過去。據說這神殿供奉的是司掌契約之神,剛才那應該是某種對雙方都會發生影響的儀式。
堤格爾等人看到加拉哈德的過去,加拉哈德同時也窺見了他們的過往。
說不定,在以往這神殿仍有人使用的時代,人們會在這裡締結神聖的契約,透過儀式觀看彼此的過去,以此加深對彼此的信賴。
不過堤格爾他們三人現在就像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簽了契約書一樣。他真想向加拉哈德發個牢騷。
桂妮薇亞跟莉姆似乎也在想一樣的事,表情看起來有些不滿,似乎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在那之前,加拉哈德先開口了。
「你們與魔物無關,我沒有理由跟你們廝殺。」
他將黑紅色之劍收進劍鞘。
「這樣真的好嗎?」
桂妮薇亞似乎相當意外,低聲地這麼問道。
這也難怪,為了跟她所崇敬的圓桌騎士戰鬥,她做好了赴死的覺悟,甚至還為了說服對方而絞盡腦汁,設想了各種狀況、各種問答,然後千里迢迢地跑來這裡。
萬萬沒想到,最後決鬥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堤格爾也感到意外萬分。從過去的景象來看,加拉哈德唯一顯露情感的場面,是為了他的盟友蘭斯洛特,那個為了追尋亞特留斯的殺妻仇敵而獨自前往大陸的騎士。
──難道,不是嗎?我們從一開始就誤會了嗎?
堤格爾回想先前看到的景象。加拉哈德之所以繼續跟隨亞特留斯,之所以喝光那杯中之物,目的是為了消滅魔物,加拉哈德深信那是為了他的君主。
而現在,他似乎判斷與堤格爾等人戰鬥對於消滅魔物沒有幫助。
既然如此,那又有另一個問題。
「回答我一個問題。既然這樣,為什麼帕希瓦爾要跟我們戰鬥?」
既然如此,為何亞特留斯要派帕希瓦爾來襲擊堤格爾他們?為何帕希瓦爾遵從了這個命令?帕希瓦爾與加拉哈德之間的不同究竟是什麼?
加拉哈德先是仰望天空,彷彿能夠在空中看見什麼,或許他是在望著已逝好友的面容。
「為了心願。與強者戰鬥。」
「啊……」堤格爾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他非常能夠理解這個理由。以那重視禮節、雄壯威武的騎士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動機了。
如果貓之王的話屬實,三百年前騎士們沒能打倒的魔物已經被帕希瓦爾消滅了。
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剩下的都只不過是餘興節目,他所期望的只是跟強者鬥爭。
帕希瓦爾忠於自己的心願,選擇與堤格爾等人戰鬥,最後逝去。也難怪波魯斯跟加拉哈德不恨堤格爾,因為他們尊重朋友的選擇。
──看來圓桌騎士們並非心意一致。
雖然他們選擇復活的目的幾乎相同,但各有不同的想法。帕希瓦爾的目的,只是為了消滅那名為托爾巴蘭的魔物。在堤格爾等人不知道的時候,他就達到目的了。因此堤格爾他們沒有察覺圓桌騎士們的本質,及其復活的目的。
至於加拉哈德,從他的話來推測,其目的或許是消滅所有找得到的魔物吧,波魯斯應該也一樣。說不定在消滅完大陸所有的魔物之前,他們都不會停止戰鬥。
亞特留斯的目的跟他們可能有些不同。
堤格爾覺得他的目的應該不只是狩獵魔物、為妻子報仇。亞特留斯總是毫不猶豫地排除阻礙自己的人、事、物,包括桂妮薇亞的家人,以及桂妮薇亞本身。現在堤格爾肯定也成了他要排除的目標之一。
想到這裡,堤格爾又忽然想起了弓之王,那個能操縱龍的神奇人物,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想法追隨亞特留斯的?還有曾經是戰姬的亞莉莎德拉也是……
堤格爾搖了搖頭,目前應該先不用想他們的事,至少現在沒有理由跟加拉哈德對立了。
堤格爾現在有很多話想問他、想跟他談,例如黑紅色武器的事,還有他在圓桌騎士的傳奇中所遭遇的魔彈之王。
「另外──」
加拉哈德注視著堤格爾,正當他要開口說話的時候──
「看來你打算背叛,加拉哈德。」
不知從何方響起了男人粗糙的嗓音。
†
男人粗糙的嗓音清楚地傳來,下一個瞬間,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伴隨著劇烈的閃光周遭,支撐著古老神殿的其中一根石柱被轟個粉碎,堤格爾等人連忙舉起手保護頭部。
回過神來,加拉哈德已經移動到了幾步遠的地方。他原本所在位置的地面被燒得焦黑,傳來刺鼻的焦臭味。這情景簡直就像在森林內遇上暴風雨時有落雷打在眼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堤格爾還來不及思考,桂妮薇亞與莉姆已經跑來他的身邊。
──剛才那聲音是什麼?圓桌騎士應該不會躲在森林裡出手攻擊,至少應該不是波魯斯。
既然這樣,這雷光究竟是誰發出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的會戰中從天而降、打死許多士兵的落雷。亞莉莎德拉要逃跑的時候,有個男人從山丘上朝著堤格爾發射雷電,像是要掩護她。當時他以為是敵軍在戰場上配置了另一個神器使用者。
「精靈梅林之子,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這麼說,像是在回答堤格爾內心的疑問。
「謝謝你的介紹。」
一個人影從森林深處走了出來,是個身穿皮甲、皮膚淺黑的壯漢。頭髮雖然是黑色的,但隨處都有綠色的髮絲,太陽穴以下的頭髮則是白的。那確實是當時掩護亞莉莎德拉撤退的那個男人。
──那個人就是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說他是精靈之子,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嗎?堤格爾不明白精靈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也沒聽說過有名叫梅林的精靈。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看見堤格爾等人,馬上皺起眉頭伸出右手。
──來了。
「殿下,請舉起短杖!」
堤格爾反射性地如此大叫道,桂妮薇亞照做了,巨響幾乎在同時再度響起。這次他清楚地看見了雷光,莫德雷德的手所射出的雷光被桂妮薇亞的短杖張設的結界彈開,引發了劇烈的爆炸。頓時間煙霧瀰漫,無法看清周遭。
煙霧散去後,不見莫德雷德的蹤影。森林內傳來大笑聲。
「卑鄙小人!快現身!」
莉姆如此大吼道。不過她並非真的期待對方有多正大光明,應該只是在挑釁。
「妳這娘們!竟敢說我卑鄙!」
「當然,要我說幾次都沒問題。滾出來,懦夫!」
聽到森林裡有人出聲回應,莉姆繼續挑釁。她應該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若挑釁有效就是賺到,若能讓對手焦躁就更好了。
堤格爾瞄了加拉哈德一眼,圓桌騎士站在離堤格爾等人有些距離的地方,觀察著森林的狀況。
他應該也是剛才那攻擊的對象,不只是這樣,最先遭受攻擊的根本就是他。至於理由……那男人一開始似乎喊他是「背叛者」。
「打算拿我出氣?」
加拉哈德低聲說道。
「少囉嗦!」
刺眼的光芒從森林內射出,直指加拉哈德。圓桌騎士以黑紅色武器劈開了那道光刃,劍速奇快無比,堤格爾根本看不清楚。
光被劈成兩半,在空氣中留下燒焦的臭味。
「竟然用劍劈開了雷電!」
莉姆大聲地驚嘆道,但是加拉哈德似乎並非毫髮無傷。金屬製的腕甲上多了焦黑的痕跡,還冒著煙。雖然他本人連眉頭都沒皺,但腕甲下的手恐怕已經被燒焦,傷勢肯定慘不忍睹。
「看你多麼窩囊。你無法違抗我以及我身上流的血。但是我寬宏大量,不會命令你不得抵抗。儘管掙扎,然後死去吧。」
血。聽到森林裡的聲音這麼說後,堤格爾馬上就明白了意思。過去的波魯斯說過,喝光那杯中物的人將無法違抗梅林的血統,這應該就是復活的代價。
──精靈梅林……
想到這裡,堤格爾想起麗涅特以前曾經說過,惡精靈將龍的力量分化成五個武器。當時她並沒有說那個惡精靈叫什麼名字,或許她並不知道吧。
──其子,莫德雷德。
雷光從天而降,遲了一些之後傳來雷鳴。打雷的地點愈近,雷光與雷鳴之間的間隔就愈短;打雷的地點愈遠,從看到雷光到聽見雷鳴的間隔就愈長。也就是說,雷的速度遠比聲音還要快。
竟然能夠任意操縱雷這種東西,真是太可怕了。不過身上有精靈血統的人物擁有能與神器匹敵的能力,似乎也不足為奇。
而加拉哈德更是能劈開那可怕的雷電。這樣的技術,堪稱是超乎常人。
「看你能撐到何時!」
隨著嘲笑聲響起,又有雷電向加拉哈德襲來。加拉哈德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揮劍,將那道光劈成兩半。圓桌騎士發出呻吟聲,手上的黑紅色之劍掉落在地。
「看見了。」
堤格爾聽到莉姆小聲地這麼說道。
「加拉哈德閣下並非用劍劈斬雷電,而是用斬擊形成某種類似結界的東西並加以射出,抵銷了雷的力量。想不到那把神器有如此能力……」
莉姆似乎有了某些發現,堤格爾很想問個仔細。但是在那之前,森林裡又傳來了莫德雷德的聲音。
「能夠劈開我的雷電,算你厲害,但是代價看來也不小呢!你那隻手已經動彈不得,再也無法自稱是劍士了。乾脆一點受死吧!」
堤格爾不等他說完便射出了一箭,左手小指上的戒指不知不覺間發出了微光。箭在空中劃出吼聲,颳起旋風深入森林,過了一拍的間隔後引發了爆炸。森林深處的土壤被吹起,漫天沙塵遮住了視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請見諒,殿下。我應該先徵求妳的指示。畢竟還不確定對方一定是敵人……」
「不,你做得很好。我的心情跟你一樣。」
莉姆說完馬上跑向加拉哈德。
「莉姆!」
「加拉哈德就交給我!我覺得我辦得到!」
辦得到?她是指什麼?堤格爾並不清楚,但莉姆的語氣堅定,足以讓堤格爾決心相信她、交給她。
更重要的是……堤格爾瞪著森林深處。由於剛才往森林射出了那一箭,這下子自己應該也成了莫德雷德的攻擊目標了。
「別阻礙我,使弓的!我連你們一起收拾,馬上去死吧!」
森林內又射出雷光,桂妮薇亞舉起短杖擋在堤格爾面前。幾乎同時,莉姆趕到加拉哈德身旁,舉起紅色短劍一揮。
堤格爾知道揮舞那把紅色短劍能形成類似桂妮薇亞的短杖那樣的結界,只是規模要小一點。現在莉姆應該是打算發揮那把劍的其他運用方式。
接著莉姆射出了藍白色的結界,結界像箭一般地射向往加拉哈德射來的雷電並將其粉碎。幾乎同時,桂妮薇亞的短杖也擋開了射向堤格爾的雷電。
「莉姆,那是什麼?」
「剛才看了加拉哈德的招式以後,我覺得我掌握了某個重要的訣竅。」
莉姆轉過頭來說道。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忽然看清了這劍的用法。」
莉姆將臉轉向加拉哈德。
「感謝你的指導。」
加拉哈德緩緩地搖了搖頭,應該是「我什麼都沒做」的意思吧。畢竟雙方本來就是敵對的立場。
但是莉姆並不這麼認為,她剛才一直比堤格爾更仔細地觀察著加拉哈德,結果讓她學會了雙劍的新用法。
「真是一群可恨的東西!」
此時有七道身影撥開沙塵從森林裡衝了出來,是一群全身帶著紫色電光的狼。堤格爾連續射出三箭,將狼的頭一一貫穿。狼受了致命傷後,全身迸射紫光然後爆散。很明顯地,那並不是一般的生物。
另外四隻狼衝向加拉哈德,速度快得像箭一樣。莉姆擋在加拉哈德的前方,雙劍一揮,兩顆狼頭便同時飛上空中,狼死後身體像溶解般地在空中消散。
剩下的兩隻狼闖過了莉姆身旁,張開狼嘴、射出雷光。
「休想。」
莉姆轉身以紅色短劍朝著加拉哈德射出結界,狼所射出的雷光被結界擋住而消散。
兩隻狼吃了一驚,腳往地面一蹬,同時往左右散開,堤格爾抓住機會射出兩箭。兩隻狼一著地,脖子便被分別插上了一支箭。最後的兩隻狼也像溶解般地消失於空中。
「囂張的臭娘們!我要盡情地羞辱妳,然後讓妳身首異處!」
森林內又竄出了幾隻狼,撲向莉姆的狼被雙劍一一斬殺,而前去攻擊加拉哈德的狼則一樣被莉姆的紅色短劍所射出的結界阻撓,堤格爾緊接著趁隙將其一一射殺,於是狼都消失了。
「無論試幾次,結果都一樣。膽小的窩囊廢,懦弱到極點。你一定要躲起來才敢對女人口出惡言嗎?」
「很好,妳竟敢對我有意見。妳休想痛快地死去,我要扯斷妳的四肢,把妳丟進豬圈。妳只配當畜牲的飼料。」
莫德雷德受莉姆挑釁,再度從森林內現身,對莉姆舉起右手掌。
堤格爾以直覺判斷時機射出一箭,莫德雷德的右手發出閃光的同時,響起了某物爆開的聲響。
從男人右手射出的雷光複雜地歪曲、分岔,現在堤格爾能清楚地看見分別射向自己與加拉哈德的雷光。
不過或許那只是幻覺,因為在雷光發出的同時,堤格爾的箭就爆炸了,視野還被耀眼的光籠罩。他看到在爆炸前莉姆與桂妮薇亞都張設了結界。
堤格爾不等看到結果就射出兩箭,箭射向莫德雷德放出的雷電,又引發了爆炸。堤格爾在射出箭後馬上往旁跳開,幾個瞬間後,雷電竄過了堤格爾原本所在的位置。
爆發引起的煙霧散去後看到了男人的身影,他的上衣殘破不堪,露出淺黑色的皮膚,神情憤怒而兇惡。他惡狠狠地瞪著堤格爾。
「弓箭果然討厭,令人煩躁。」
「這話是什麼意思?」
「偏不告訴你,死吧!」
堤格爾本來打算多爭取一點時間,順便套出一些情報,但似乎沒有意義。莫德雷德的右手再度發光。
堤格爾也舉弓射箭,但是這次他同時射出兩箭。其中一箭灌注了黑弓的力量,另一箭則是普通地射出。他本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的,但狗急跳牆、臨時發揮的結果,似乎是成功了。
第一箭與雷擊相撞而爆炸,第二箭因而往上稍微浮起,射中了莫德雷德的胸膛。
莫德雷德瞪大眼睛,盯著刺在自己胸口的那支箭,簡直不敢相信。
「不可能!我可是精靈梅林之子!」
「無論是誰,終有一天要回歸塵土。」
凱特不知不覺間來到堤格爾的腳邊,小聲地如此說道。
「雖然生於天地之間,卻毫無身為有命之物的自覺,偏離了星球之愛。至少跟你的母親一樣,在大地的擁抱下消滅吧。」
†
「荒唐!我、我才不會在這種地方……!該死!絕不原諒你們!」
莫德雷德怒髮衝冠如此大吼。
「奴才,別鬆懈。」
「什麼意思?」
還沒等到凱特的回答,莫德雷德便全身發出黑紅色的光……
他周遭的樹葉在躁動,堤格爾感到一陣耳鳴。下個瞬間,莫德雷德的全身燃起火焰、颳起風暴,堤格爾的身體被高高地吹起。
飛上空中後,他往下俯瞰夥伴們。桂妮薇亞正舉起短杖,張設範圍更廣的結界,保護著加拉哈德與莉姆。他稍微放心了一點,然後開始思考自己該怎麼辦。
「奴才,喂,奴才呀。」
他此時才察覺幼貓凱特正緊抓著自己的衣角,牠慌張地揮舞著腳,一對綠眼睛與堤格爾四目相交,不斷地喵喵叫。
「快想想辦法。要是這樣摔下去,下場可不得了。」
「這我知道。」
堤格爾飛上了拋物線的頂端,比森林的樹木還要高。牠說的沒錯,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除非奇蹟發生才有可能活命。
堤格爾從箭筒中抽出一箭,身體一扭將黑弓指向下方,然後在開始往下掉的時候,凝聚黑弓之力射箭。幸好這性情難以捉摸的綠色髮戒這次肯幫他,箭射中地面爆炸了。
堤格爾繼續往下掉落,爆風揚起的沙塵撲在了他的身上。貓的身體似乎被小石子戳到,聽到凱特發出可憐的哀號聲的同時,爆風也減緩了向下掉落的力道。
但是落下的力道看來還是很強,衝擊抵銷得還不夠,堤格爾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射一箭。於是他繃緊身體,準備承受劇烈的衝擊。已經多少抵銷了一點力道,摔下去應該不至於喪命,但可能要做好腳骨折的心理準備。
「還你人情。」
此時下方傳來加拉哈德的聲音。
一陣強風自地面颳起,將堤格爾的身體往上推,他感覺身體在空中飄,他很快就察覺那是加拉哈德所發出的劍壓。最後堤格爾腳朝下著地,衝擊讓他感覺有些麻麻的,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得救了,加拉哈德閣下。」
「你們也救了我。」
兩人彼此握手。加拉哈德的手又大又壯、強而有力。
抬頭一看,莫德雷德所在的位置周遭颳起了強勁的龍捲風,而且龍捲風的周圍還有無數的紫色電光不斷地閃燦著。
「那究竟是什麼?」
「他身為精靈的力量失控了。」
凱特下來到地面,一屁股坐在地上,牠邊用前腳擦臉邊說道。
「那是精靈與奴才之間生下的孩子。身為奴才的肉體被你擊碎後,封在殼內的東西溢出來了。那只是殘骸,淪為災厄的殘骸。」
「意思是我必須把他徹底殺死,讓他死透嗎?」
「別癡人說夢!身為奴才,妄想逆天是傲慢的想法。走,才是上上之策。大可以置之不理,幾天後自然會消逝。頂多只是讓一兩座山灰飛煙滅而已。」
堤格爾搖頭說:
「那可不行。來到這裡的路上,我發現附近有幾個聚落,旁邊的山中還有幾十人住著呢。」
堤格爾舉起黑弓,指向那正逐漸膨脹的龍捲風。桂妮薇亞與莉姆跑了過來。加拉哈德看著他,眼神似乎是在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阻止他。你先走,離得愈遠愈好。我在夢中看到了,你有誓約之類的限制吧。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還不夠。」
加拉哈德將手搭在堤格爾的肩膀上,接著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流入體內。堤格爾發現他正在將黑紅色武器的力量傳給黑弓,這種協助的方式似乎不受誓約限制。
「殿下,我們也來吧。」
莉姆與桂妮薇亞對彼此點頭,一起站到了堤格爾的背後。堤格爾感覺到有兩個手掌貼在背上,有更多的力量注入體內。
堤格爾拉緊黑弓之弦到極限,然後將箭射出。箭隨著巨響飛了出去,化為一道光柱射向龍捲風。
堤格爾所預期的爆炸並沒有發生。反而是龍捲風膨脹得更大,雷電打在神殿周遭的樹上,樹木被雷劈得焦黑,斷成兩半倒下,並且起火燃燒。
雷電也襲向了堤格爾等人,桂妮薇亞連忙用短杖張設結界,擋開了雷電,桂妮薇亞卻忍不住跪倒在地,口中發出呻吟聲。
「殿下!」
莉姆扶起了桂妮薇亞。
「我不要緊,只是手有點麻麻的。沒想到用我的神器也無法完全抵擋……話說回來,剛才那一擊似乎沒效。」
「那是近似原初之力的東西,可說是天災。」
凱特在堤格爾的腳邊說道,轉頭面向牠的只有堤格爾與加拉哈德。
「堤格爾,我們應該稍微遠離一些。」
莉姆這麼說,堤格爾點頭同意。
凱特跑上堤格爾的身體,前爪勾在他的肩膀上。一行人遠離不斷膨脹的龍捲風,並不時地回頭確認。
†
一行人從稍遠之處觀察著逐漸膨脹的龍捲風。龍捲風還不時地迸射出雷電,點燃周圍的樹木,引起了火災,濃濃的黑煙竄起。
不久後,山上的天空烏雲密布,開始下起了雨。雖然劇烈的豪雨阻止了火勢的蔓延,龍捲風卻完全沒有要減弱的樣子,反而還愈發壯大。
這段時間內,一行人為加拉哈德了處理傷口。圓桌騎士脫下右手的腕甲,安分地讓堤格爾為自己包紮。
「想不到弓之力加上我的力量也無法應付。」
加拉哈德如此低聲說道。他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本來就知道堤格爾這把黑弓。
「你在三百年前見過這把弓的擁有者吧,所以你才知道如何將自己的力量傳給黑弓。」
堤格爾見機不可失,問起了關於黑弓的事。在圓桌騎士的傳奇中登場的那名為魔彈之王的人物究竟是什麼人?難得當事人就在眼前,他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
「他是我的好友,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我對他的事並不清楚,但曾聽他說過,他來自大陸,在隨心所欲地旅行。他說即使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力量所吞噬,也想在那之前盡情地享受自由。」
看來一提起黑弓原本的主人,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也忍不住要多話起來。他說得流暢,神情像是在懷念過往。
「被力量吞噬?什麼意思?」
加拉哈德搖了搖頭,看來他並沒有向對方深究這件事。根據桂妮薇亞所說的傳奇,他跟黑弓的主人一起行動的時間似乎頂多只有一個月左右。
「跟那自稱是弓之王的是同一個人嗎?」
「不同人。」
對於堤格爾這最想確認的問題,加拉哈德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也不清楚關於他的事,但是陛下對他似乎非常尊敬。」
「連始祖亞特留斯都尊敬的人物……」
這可說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堤格爾甚至覺得,說不定對他們來說最大的敵人不是亞特留斯,而是弓之王。
不過,得先設法擺平眼前的危機再說。
「你能幫助我們,一起打倒那傢伙嗎?」
堤格爾姑且問問看,加拉哈德搖了搖頭,似乎跟誓約有關。其實堤格爾也明白,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問問而已。
「已經夠了。我感謝你的心意。」
加拉哈德微微地點個頭。
「我利用了你們,我為此道歉。」
「利用……?」
加拉哈德閉口不語,看來他不能再說下去了。
──道歉。不能說出來的事。也就是跟誓約有關吧。
從剛才的交談中,已經知道誓約的對象是精靈梅林。那麼不能說出口的話就是……
想到這裡,堤格爾恍然大悟。
「你打算利用我們排除莫德雷德?」
加拉哈德仍然不說話,也不點頭或搖頭。但是這樣沉默的態度可說是最大的證明,肯定了堤格爾的推測。
在誓約的限制下,他無法採取直接的行動,但他仍然想達成目的。為此他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無論如何都要設法排除那傢伙。雖然不知道背後有什麼緣由,但加拉哈德已經告訴他們這麼多情報了,恐怕是為了相當重大的事吧。
「沒關係。身為敵人,我認為你值得信賴。」
加拉哈德聽了,臉上那嚴肅的表情化開,他揚起嘴角表現出笨拙的笑容。
「讓我跟這個男人單獨談談。」
他對桂妮薇亞這麼說,然後瞄了幼貓一眼。
於是堤格爾察覺了他真正的意圖。
「抱歉,先讓我跟他兩個人談談吧。」
「既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麼說的話……不過,還是請多小心。」
堤格爾讓桂妮薇亞與莉姆先離開。
等到看不見她們兩人的身影之後,加拉哈德在凱特面前低垂著頭跪下。
「初次拜見,我是圓桌騎士加拉哈德。我等的失誤造成您的困擾,請原諒。」
「無妨,原諒你們。畢竟那個東西身世獨特,這不只是你們奴才的問題,我們也有責任。」
「感謝您的諒解。」
幼貓的一對綠眼珠注視著加拉哈德,前腳向前微微地擺動幾下。
前腳爪在陽光的照耀下反映出光輝,隨著爪子的軌跡留下了彩虹光痕,仔細一看,周遭還有像是散發微光的粒子在漂浮著。
發光的粒子包覆加拉哈德的身體,並有如祝福般地不斷飛舞。看見這如夢似幻般的光景,堤格爾不由得有些暈眩,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現實還是在作夢?他愈想愈不明白。
「這是吾主的旨意──你必須離開這裡,做你該做的事。」
「但是……」
「主人說會找友人來,是你從前的盟友所尊為父母的那位貴人。現在需要的是跨越主義、主張的合作,屆時你如果在場,會讓情況變得不愉快。」
「我知道了。」
加拉哈德將頭低得更低了。堤格爾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接下來將會有事發生,之後發光粒子逐漸在空中消散。
「去吧。」
「是。」
加拉哈德起身,他對堤格爾點了個頭後便轉過身,圓桌騎士頭也不回地跑下山了。
堤格爾默默地目送他離去,或許他已經不打算跟堤格爾等人戰鬥了,但是桂妮薇亞派跟亞特留斯派之間的戰鬥仍會繼續,以後說不定還是有可能會以敵對的立場碰面。到時候還是不得不刀劍相向吧。
「凱特,這次的事,你的主人一樣知情吧。」
「當然。奴才,你可別忘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座島上的,主人告訴過你了吧。」
這倒是。堤格爾與莉姆抓著飛龍──或許可說是被飛龍抓著來到了這座島。據說飛行的途中,飛龍開始受到了某種誘導,而誘導者正是這隻幼貓的主人──也就是精靈莫甘娜。
告訴堤格爾這件事的正是莫甘娜本人,莫甘娜竟然能夠感應到船程十天之距離外的堤格爾等人之存在,精靈的力量或許就是如此地無遠弗屆。當然了,堤格爾不認為所有的精靈都是如此……
「友人又是指誰?」
「你已經知道的存在,奴才們都稱之為湖之精靈。」
堤格爾恍然大悟點頭,就是棲息於幻之湖、賜予莉姆雙劍的存在,堤格爾想起莫甘娜稱她為朋友。
「精靈願意主動幫助我們嗎?」
「奴才,別想錯了。那已經是天災,不應由奴才們來應付,而是我們該修正的錯誤。那是不容許蔓延於人世的東西,本來照理說只該由我們來擺平才對。奴才,即使如此,你依然願意協助我們嗎?」
說得真是拐彎抹角。堤格爾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知道了,我幫就是了。那我該做什麼?」
「主人有言,說她們會盡力壓抑精靈之力,需要人類去做人類該做的事。」
也就是說,要他像平常那樣戰鬥。而精靈們會為他把狀況調整至能夠戰鬥的狀態。
此時龍捲風已經吞噬了山之一角,現在正在啃噬山頂。龍捲風的風勢依然強大,完全沒有要減弱的樣子。若是置之不理,不知道會不會無限地一直擴大下去。說是天災,確實是一點都不為過。
這樣的現象是由一個名叫莫德雷德的男人墮落的後果,但是這麼說誰會相信呢?
──帕希瓦爾被黑紅色武器吞噬的時候,如果置之不理,最後也會變成那樣嗎?剛才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加拉哈德?
人都走了,現在才想起這件事也已經太遲了,下次有機會見面的話再說吧。
與凱特討論完後,堤格爾去找桂妮薇亞與莉姆。
兩人都非常守信,一直背對著堤格爾所在的方向等待著。聽說加拉哈德已經離開,桂妮薇亞面露遺憾的表情。
「我有很多話想問他。我想知道為數眾多的傳奇當中哪些是真的,還有哪些是後人的創作。」
明明是來跟他決鬥的,真虧公主殿下有閒情逸致想這些事情,堤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或許以這樣的心境面對決鬥,反而更能夠堅持到最後。
雖然知道堤格爾在笑自己,但桂妮薇亞並不以為意。
「因為在亞斯瓦爾各地流傳的圓桌騎士傳奇當中,加拉哈德騎士與超乎人知的存在之間的故事特別多。有的傳奇說精靈很中意他,也有他被貓之王肯定的故事,很多都是令孩童感到振奮雀躍的趣聞。」
其中有些應該是真的吧──想起剛才加拉哈德跟凱特交談的樣子,堤格爾在心底這麼嘀咕道。
──或許差不多該向莉姆跟桂妮薇亞說明凱特的事了……不過,這也得先跟凱特商量才行。
這件事就之後再慢慢想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我方得到了精靈的幫助。
不過根據凱特的說法,應該是堤格爾等人類在協助精靈才對……不管怎麼說,現在人類將與非人者同心協力,一起對抗那可怕的威脅。
「我跟加拉哈德想了一個作戰計畫。」
堤格爾告訴了兩人。
†
堤格爾向兩人解釋加拉哈德並不只是單純地離開現場,他將在途中去找棲息於此地的非人者說情,請求精靈提供助力。
加拉哈德認為,莫德雷德是精靈與人所生,因此他的失控是足以讓精靈出面介入人間事象的異常狀況。沒有精靈的介入,無法擺平此事──
之所以編造這樣的故事是凱特的要求,牠認為現在與其將有關牠的事老實地告訴兩人,不如用這樣的假故事說服她們比較好。
「奴才們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
貓之王以賢者般的口氣如此說道。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莉姆兇狠地瞪著堤格爾,或許是她看穿了堤格爾在說謊,也可能是因為假故事編得太難以置信。但是她並沒有訓斥堤格爾,反而雙唇緊閉,看起來像是在忍耐。她悄悄地將臉湊過來──
「知道了。就先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她對堤格爾這麼耳語道,堤格爾的脖子冒起了冷汗。
「那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該怎麼做呢?」
桂妮薇亞握緊短杖這麼問道。
「像剛才那樣,在我用黑弓射箭時將力量傳給我。莉姆也拜託了。」
「可是,堤格爾,剛才不只我們,還加上了加拉哈德的力量,卻還是奈何不了龍捲風不是嗎?」
莉姆說出了她的憂慮。「沒有錯。」堤格爾同意道。
「再這樣下去,龍捲風將吞噬一切,包括山、森林、人,還有這座島的一切。所以我們要讓龍捲風與山分開。」
「分開……?」
莉姆與桂妮薇亞面露不解的表情。堤格爾接著對她們詳細說明。
過了一下子之後,堤格爾等人來到一座相對較高、視野較佳的小山丘。這裡一樣沒有任何動物與蟲鳥的動靜。
從這裡抬起頭能看清整個龍捲風的全貌,周遭山地的草木都被刮得光禿禿的,但那巨大龍捲風依然狂暴異常。莫德雷德所化身而成的異象吞沒了山頂部位,然後又膨脹得更大。龍捲風的底部則有無數的雷光閃爍,舉凡雷電掃過之處,還沒被吹垮的樹木全都著火燃燒、升起濃濃黑煙。上升的黑煙與山頂上方的黑雲混合,下起劇烈的雨。
與此同時,龍捲風仍不斷將周遭萬物捲入其中。
大量的草木接連被巨大的龍捲風吞噬。要不是凱特事先去呼籲避難,原本棲息在此地的蟲、鳥、獸現在早就遭殃了,龍捲風就像是一條纏捲著整座山的大蛇。
這有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光是看了就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那麼兇惡的東西,在不久之前竟然還保有人的外型。若非親眼目睹,我看誰也不會相信。」
桂妮薇亞喃喃自語道。
「即使在圓桌騎士的傳奇中,也沒有對付這種可怕對手的故事。雖然可能只是我見識不多……不過,這簡直就像是眾神的……」
說到一半,她把話吞了回去。彷彿害怕說出這個假設就會成真。
桂妮薇亞看起來有些驚慌,她開始向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祈禱。但是圓桌騎士們事實上無法跟莫德雷德戰鬥,只能單方面地任其欺凌,因此看在旁人眼中這樣的祈禱可能顯得滑稽。但是這也表示她現在完全沒心情想那麼多了。
這也難怪。堤格爾自己也一樣,如果對手是龍,他還能懷著鬥志對抗。但眼前這東西根本連生物都不是,實際上即使是黑弓的力量也奈何不了。
──即使如此,我可不能逃避。
貓之王認為那陣龍捲風不會自然停息,吞噬一座山之後會再吞噬下一座,並擴展至平原地帶,無法預估會膨脹到什麼地步。
到時候對人類造成的損傷可不只一兩個小聚落,而是根本無法估量。凱特說,說不定可能讓這整座島都陷入危險。
雖然不能否定凱特的話可能多少有嚇唬人的成分,但是如果真有那樣的可能,而且如果可以憑藉精靈的協助來應付,那就有必要在現在這個階段就解決龍捲風。
為此必須先剝奪讓龍捲風膨脹的要素,阻止其無止盡地變大。
凱特的要求乍看強人所難,不過現在的堤格爾等人確實可能辦得到。
「開始了。」
堤格爾對另外兩人打暗號,接著取出箭搭在黑弓上。桂妮薇亞與莉姆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能感覺得到她們正在傳來神器的力量。黑弓吸收了兩人的神器之力,箭開始發出白色的光輝。
堤格爾向布琉努的眾神祈禱。雖然不知道眾神是否會保佑到如此遙遠的地方,但他感覺祈禱的話語本身會給他力量。
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開始發光,又有一股力量湧進黑弓之中。堤格爾將弓弦拉滿,弦發出緊繃的聲響。
「奴才,就是現在!」
一聽見凱特的號令,堤格爾射出箭。箭劃破空氣、颳起旋風,形成粗壯的光之軌跡飛去。箭射向了比龍捲風的位置低一點的地面,射中紅褐色土壤被翻起的部位。
隔了一拍之後,那裡發出了眩目的強光,接著發生大爆炸。
堤格爾等人馬上找掩護,從山丘上撲向大岩石的後方。隔了一下子,爆炸引起的強風隨著巨響掃過山丘上方,地面的雜草被連根拔起、吹走。要是三人繼續留在那裡,現在的後果不堪設想。
大氣不斷地鳴動,發出轟轟聲響,造成地面在晃動的錯覺。
不久後,爆炸的風停息,其所揚起的塵埃也逐漸散去。堤格爾等人這時才戰戰兢兢地從大岩石後方探出頭查看狀況。
他們看見山的一角被挖開,山頂附近逐漸塌陷。凱特說轟掉那邊的山頭就不會傷害到聚落,因此堤格爾才敢這麼射,現在卻不敢確定隨之造成的山崩會影響到什麼地方。
即使如此,這一手確實收到了效果。
除去巨大龍捲風的立足之地是有意義的,即使是那樣的異象,一樣是受大地支撐之物。因此不必直接破壞龍捲風本身,而是破壞它腳下的大地。這一點堤格爾的黑弓就辦得到。
「山要垮了。」
莉姆茫然地喃喃自語。
正如她所說,山的其中一側開始塌陷,纏捲在上面的龍捲風也像土石流一般地流去。
即使莫德雷德所化身而成的異象堪稱天災,失去了立足之地後一樣會倒下,無法維持形狀。龍捲風本身開始扭曲,風勢也減弱了。黑雲逐漸消散,被遮蔽的太陽再度露面。
就在這瞬間,精靈們開始介入。
歌聲從天而降。
那是人類的嗓子無法發出的、極為高亢的聲音。歌聲有兩種,彼此調和,撼動大氣。一道光線從太陽射下,光線一分為二,然後形成兩道螺旋纏繞住龍捲風。
奇幻的情境繼續在眼前上演著。
龍捲風甩動著,像是在反抗。
有如低吼般的聲音響徹周遭,歌聲變得更大,兩道高亢的歌聲逐漸掩蓋過龍捲風發出的低吼聲。
漸漸地,龍捲風的風勢愈來愈弱,發出的紫色雷電也愈來愈少。
與此同時,山頂仍在持續崩塌,一發不可收拾。土石不斷崩落,龍捲風本身也更加地扭曲、歪斜。此時螺旋光線發出了七色的光彩,完全籠罩住龍捲風,讓堤格爾等人看不見。這陣光又變得更強烈,籠罩了山頂。
「草木竟然……」
桂妮薇亞說道。
不知不覺間,就連堤格爾等人所在的山丘上那些被連根拔除的雜草都重新長了出來。先是從地下冒出新芽,然後迅速地長大。
還開出了紅色與白色的花,這種花本來是在春天才會綻放的。
仔細一看,周遭的樹木也都長出了鮮綠色的嫩葉。藤蔓四處延展、愈發茂盛,盛開的花朵膨脹,結成豐碩的果實。
「這……這就是精靈的力量嗎?這真的是現實嗎?如此景象,簡直就像傳說中所描述的妖精鄉。」
桂妮薇亞語氣顫抖著如此喃喃自語,這也難怪,連堤格爾也被震懾住了,沒想到會看見如此驚人的景象。如果說莫德雷德的失控造成了天災異象,那麼精靈們用以制伏他的力量也一樣是異象。
她們精靈果然是與人類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目睹眼前如此光景,不得不認知這個事實。
──那名為梅林的存在也擁有如此程度的力量嗎?
堤格爾想起了莫德雷德的父親、協助亞特留斯等人復活的精靈,今後那個存在可能會成為堤格爾等人的敵人。
這些本來是完全不可能與堤格爾這些人類扯上任何關係,是道理之外的存在。堤格爾現在才察覺到這一點。
最後,歌聲停息,光芒消散。
龍捲風也消失了。
原本龍捲風的中心所在的位置,現在站著一個人,那是莫德雷德,他已恢復成人型。全身的衣服殘破不堪,但雙眸仍充滿怨懟,有如燃燒的烈火,直瞪著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外的堤格爾。
「可恨的弓之王!」
莫德雷德大吼道。他腳下的地面開始坍塌,身體也隨之掉落,同時從全身發出紫色的光芒。
褐色皮膚的男人飛上空中,朝著堤格爾直衝而來。紫色的電光自其手掌中溢出。
「宰了你!唯獨你,我一定要殺掉!」
「休想!」
桂妮薇亞擋在堤格爾面前,用短杖在前方張設結界,擋住了莫德雷德發射的電擊。
牢固的結界似乎被打破了一些,桂妮薇亞尖叫一聲,單腳跪倒在地,手中的短杖也掉在地上。
「殿下!」
莉姆跑向桂妮薇亞。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再度發光,將力量匯聚於黑弓。等到莫德雷德來到距離三百阿爾昔遠處(約三百公尺)的時候,堤格爾射出了箭。
這一箭直指莫德雷德的左臂,射中後馬上爆炸。但是身為精靈之子的他中了黑弓的一箭之後仍然沒有停止前進,他穿越爆風,直逼堤格爾等人。即使中箭的左臂被炸掉,肩膀也被燒焦成黑炭,但他看來完全不在乎。
「去死!」
莫德雷德全身迸射出無數雷擊。莉姆上前一步,迅速地揮舞三下紅色短劍。三層重疊的結界擋開了雷擊,並把猛衝而來的莫德雷德也擋了下來。
「雕蟲小技,擋不住我的!」
莫德雷德全身發出刺眼的光芒,把結界轟炸破碎。而他自己似乎也付出了代價,頭髮上的綠色部分逐漸變白。此時堤格爾想起那自稱莫甘娜的善精靈,她的頭髮也是綠色的。據莉姆所說,湖之精靈也有著一頭綠髮。
──莫非莫德雷德逐漸失去了身為精靈之子的力量?
堤格爾打算再補一擊,將箭上弓、拉緊弓弦之後,他停止了動作。
因為莉姆舉著雙劍擋在莫德雷德之前,她的背影似乎是在說:「交給我。」
她之前已經在一連串的戰鬥過程中掌握了某些訣竅,發揮了紅色短劍的新能力,不過湖之精靈所賜之劍的能力肯定不止如此。
「臭娘們!」
莫德雷德的右手冒出一把耀眼的白色光劍,劍刃上閃爍著紫色的電光。莫德雷德在距離十幾步外的空中朝著莉姆發出斬擊,白色光刃頓時伸長許多朝著莉姆劈來。
莉姆完全不為所動,她舉起左手紅色短劍一揮,劍刃發出的紅光與莫德雷德的白光相撞,彈開了彼此。莉姆隨後舉起右手中藍色短劍往前一刺,劍尖發出藍色的光線刺入了莫德雷德的胸膛,並從他的背部穿透出去。一下子鮮血四濺,莫德雷德劇烈地吐血,全身搖搖欲墜。
「堤格爾!」
一聽到莉姆的號令,堤格爾馬上將箭射出。莫德雷德毫無防備,腦門被箭射穿、爆炸。男人那褐色皮膚的身體隨著閃光爆炸四散。
閃光消失之後,那裡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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