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會戰
第1話 會戰
堤格爾是桂妮薇亞軍的總指揮官,率領著為數將近五千的兵力。他騎著的體格健壯的白色軍馬為桂妮薇亞所賜。他在馬背上挺直腰桿子,雙眼直瞪著群聚於南方的敵軍。
他的手上握著傳家之寶黑弓,左手戴著小圓盾,那是一種穿戴式的小型盾牌,而且是以龍鱗加工製成。雖然戴著這盾牌會妨礙射箭,即使如此還是決定試著使用看看,是因為桂妮薇亞曾向他提出疑問:「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不用盾牌嗎?」。之前有人看到這盾牌的形狀有些扭曲而不好看,因而出言調侃,但一聽說是殿下加工鱗片做成的,臉色馬上轉為鐵青。他想起這段小插曲,忍不住笑了起來。
跟在堤格爾身邊的是他的搭檔兼副官──莉姆。她也騎著白馬,將雙劍神器佩帶在腰際。她的馬與堤格爾的馬似乎是親兄弟。
「至少不是面對刺眼的陽光戰鬥。」
堤格爾喃喃自語道。今天的天氣是陰天,這樣的天氣在亞斯瓦爾島並不罕見。
「但願不會下雨……只要軍隊的行動順暢,論數量是我方有利。」
第一次肩負指揮正式會戰的重任,讓他忍不住想要期待老天賞臉。
雖說是指揮,但會戰一旦開始,堤格爾能做的也就只有鼓舞眾將兵而已。因為他必須去對付地龍,那是誰都無法取代的任務。
這時候,跟在周遭的諸侯部隊一陣嘩然。
因為敵軍當中有一個人騎著馬走了出來,騎馬的是個年輕女子,她挺直身子,一頭長髮烏黑亮麗、充滿光澤,雙手則各握著一把黑紅色短劍。
「我乃剛受陛下任命的新圓桌騎士,名叫亞莉莎德拉。」
女子高舉右手的短劍報上名號,她的語氣堅毅、聲音響亮,操著一口流利的亞斯瓦爾語。
「那個人是……!不,這不可能……」
堤格爾身旁的莉姆訝異得目瞪口呆。
「莉姆,妳知道這個人嗎?」
「她是統治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她應該在一年前就過世了。」
「又來一個復活的死者?」
堤格爾說完嘆了一口氣。他心想自己在諸侯面前必須盡量保持桀敖不馴、穩重如山的態度,莉姆注視著那自稱亞莉莎德拉的女人,神情顯得如坐針氈。既然這樣,自己更要表現得穩重一些──他如此激勵著自己。
話說回來,沒想到來者竟是萊格尼察的人。兩個月前,堤格爾跟莉姆率軍從萊德梅里茲出發,為的就是去支援萊格尼察。那個公國在戰姬過世之後,暫時由萊德梅里茲的戰姬,也就是莉姆原本的君主──艾蕾歐諾拉代為治理。
而那個過世的戰姬,現在竟然就在眼前。
「戰姬也有很多種吧。她很強嗎?」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他認為不管再怎樣,亞莉莎德拉應該也不會比艾蕾歐諾拉那般卓越的劍士還要強大才對。
但是,莉姆的臉上卻浮現沉痛的表情。
「以前曾經進行過模擬戰,艾蓮與其他兩位戰姬一起挑戰亞莉莎德拉大人。結果是亞莉莎德拉大人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我跟艾蓮當傭兵的時候在各地打過仗,從不曾看過像她這般強大的高手。」
「三位戰姬一起上還打不過她?不可能吧。」
「我親眼見證了那場模擬戰的經過。雖然只是模擬戰,但每位戰姬都為了從亞莉莎德拉大人手上扳回一城,全力以赴地挑戰她。」
「這真是太誇張了。」堤格爾聽了,忍不住如此低吟道。
擁有黑紅色武器的戰士出現在戰場上,這是預料中的狀況。在原本的構想中,要是敵方有神器的使用者,堤格爾就先對付三頭地龍,同時由莉姆出面箝制敵軍的神器使用者。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另從諸侯的軍隊中選出五名武藝高強的劍士組成特別部隊,並且讓他們都帶著龍鱗做成的盾牌。即使是面對使用黑紅色武器的敵人,應該也能多少抵抗才對。
莉姆本來是如此盤算,但是……
她忍不住緊緊地握住韁繩。
「讓我來對付她。我不會逞強的,只是爭取時間而已。」
「妳可以嗎?」
「現在我有這兩把劍。」
莉姆輕輕地拍了拍腰際的紅色與藍色短劍。在場的人當中實際看過亞莉莎德拉戰鬥的也只有莉姆一個人,既然她說辦得到,那也只能交給她了。
「妳可千萬別勉強自己,一定要跟其他人合作,巧妙地應付。」
堤格爾內心雖然不安,但身為指揮官也只能這麼說了。
接下來,自稱亞莉莎德拉的女子開始滔滔不絕地演說了起來。她說,由於亞特留斯復活並繼承了亞斯瓦爾的王位,凡跟隨桂妮薇亞的都是叛國逆賊,但只要投降,慈悲為懷的亞特留斯必定不追究其罪責。
最後還不忘補充了一句諷刺話──龍都很餓。
於是桂妮薇亞派這邊也有一個體格壯碩的男人騎著軍馬上前,回應亞莉莎德拉的話。這個人名叫赫洛路德,乃是麗涅特的長兄,也就是布里達因公爵的長子。戰前的喊話本來應該由堤格爾出面才對,但他因為一些原因而拒絕了。
主要是因為他的亞斯瓦爾語還說得不夠好。雖然已經進步到能在日常生活中毫無障礙地使用,但仍然沒辦法運用高貴的詞語與人唇槍舌戰。
赫洛路德上前,先是對這自稱亞莉莎德拉的女子問道:「死者復生這種荒唐話,有誰真的會相信?」。亞莉莎德拉則笑著回答:「這並不是你真的想問的。你想問的是──為何復活,對不對。」
「很不巧地,現在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亞特留斯陛下的想法是用行動來證明即可。關於這一點,我也同意陛下。」
亞莉莎德拉將兩把黑紅色武器收回劍鞘,隨伺在旁的士兵過來奉上一把劍。那看來是一把濫竽充數、粗製濫造的平凡劍。她將其握住,然後高高地舉起了那把劍。
「我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在此,不管是誰,儘管上前挑戰吧。因為我死而復生、回到這世上的理由之一,正是像這樣拂拭在戰場上未能滿足的遺憾!」
她這句話正是開戰的號令。
此時,桂妮薇亞派的幾名騎士馬上衝了出去。堤格爾命令部下吹響號角。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諸侯也為了保護指揮官而驅馬上前。
從敵軍的方向也傳來了號角聲。
兩軍中央持槍的騎兵帶頭突擊,揚起漫漫沙塵,狠狠撞在一起。
沉重的碰撞聲在戰場此起彼落,哀嚎慘叫不絕於耳。步兵們也隨後抵達火線,平原中央很快地形成混戰的局面,敵我雙方混雜難分。
「本來以為會先用弓箭交鋒,沒想到變成這樣,這下子在一旁待機的長弓部隊可能沒有用武之地了。」
赫洛路德騎著馬來到堤格爾身旁。
「乾脆讓長弓部隊去射龍如何?」
「算了,一般的弓箭傷不了龍鱗。之後一定會有要用上長弓兵的機會。赫洛路德閣下,指揮權就先交給你了。」
「知道了。祝閣下武運昌隆。」
堤格爾與赫洛路德分開,讓馬將頭轉向地龍──牠們正踩著有如地鳴般的腳步聲往這裡前進。
以敵軍的角度來說,應該想在陷入混戰前出動地龍才對,這對他們才有利。但是現在雙方士兵已經打成一團,莫非敵軍缺乏像樣的指揮官?
不對,既然剛才亞莉莎德拉那樣挑釁,敵軍應該是故意的。如果那自稱弓之王的人物向敵方陣營報告了關於堤格爾的事,也不難明白敵方會採取如此判斷。龍是誘餌,用來引開堤格爾的注意力。因為敵軍真正畏懼的是指揮官們遭堤格爾一一狙擊射殺。為了防止這件事發生,才會像這樣讓地龍殺過來。
即使知道敵方目的,也不能對地龍置之不理。
「助我一臂之力,善精靈莫甘娜。」
堤格爾搭箭上弓,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綠髮戒指便開始發出微微的綠光。他似乎能聽見莫甘娜的聲音在鼓舞他。
「先從最前面的開始。」
堤格爾將弓弦拉滿,瞄準正往這裡衝過來的地龍放箭。
黑弓射出的箭在空中劃出吼聲,直指地龍的額頭,命中後馬上引發劇烈的爆炸。地龍的頭被炸得粉碎,而龐大的身軀仍因為衝刺的慣性而繼續跑了幾步,然後才往前倒下。
沉重巨大的身軀倒在地上,讓地面劇烈晃動,高高地揚起塵埃。
我軍士兵無不放聲歡呼,高喊屠龍勇士的名字為他喝采。
「殺死地龍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殺死了地龍!」
堤格爾高舉黑弓,像是要展現他的武勇。
這是他目前的任務。只要這麼做,絕對能大幅提升我方將兵的士氣。戰場中央的交鋒,目前看來是桂妮薇亞派的士兵佔優勢。
但是──精英戰力才是問題所在。
他瞄了亞莉莎德拉一眼,只見衝上去突襲的騎兵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她隨手揮一劍就能精準地斬殺騎士。
雖然精英部隊中有不少人都帶著龍鱗製的盾牌,但是面對她高超的劍技,盾牌頂多只是壯膽用的。戰場上唯有那個女人周遭的氣氛顯得特別異常。
「一口氣殺上去!先殺馬!」
數名騎兵配合好時機,同時朝著亞莉莎德拉殺過去。亞莉莎德拉見狀,只是揚起嘴角,然後起身站在馬背上。
「她想做什麼!?」
堤格爾聚精會神地注視她。這時候,她竟然輕盈地騰空躍起。一瞬之後,亞莉莎德拉的坐騎馬上被騎兵們的槍刺成蜂窩。但她本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騎兵們東張西望,不知道她跑到哪去了。但他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為一個騎兵發出了慘叫聲。亞莉莎德拉跳到了突擊而來的馬背上,砍下了騎士的頭,將那匹馬據為己有。
剩下的騎兵們先是看了彼此一眼,然後為了替同袍報仇,來勢洶洶地再度同時殺向亞莉莎德拉。她似乎正忙著馴服剛得到的馬,不過不太順利。但她又很快地一躍而起,跳到其他馬的背上,同時將騎士的頭一腳踢開,讓馬頭轉向。她不斷以敏捷得可怕的身手接二連三地跳到不同的馬背上,把騎士踢落並割斷其咽喉,搶下其手上的槍,刺殺其他騎士。包圍上去的士兵們陸續被她反殺。
「簡直像松鼠一樣。」
堤格爾忍不住如此嘀咕道。這身手簡直是超乎常人。
「弓箭!從遠距離射殺她!」
某人如此號令道。無數的箭馬上射向她騎著的馬。亞莉莎德拉只是隨意地舉劍揮舞,便精準地撥開了所有射向她與馬的箭。這麼多箭卻連一支都射不中她。
「那、那女人究竟是什麼東西!?圓桌騎士到底是什麼!」
她的體能和技巧與一般人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周遭的任何將兵都奈何不了她。戰場上,唯有亞莉莎德拉一個人的周圍形成了空蕩蕩的空間。
「亞莉莎德拉大人!」
此時莉姆駕馬衝了上去,她似乎打算跟亞莉莎德拉交談。亞莉莎德拉也抬起一邊的眉梢,一拉韁繩,讓馬頭轉向莉姆的馬。
看見莉姆出現在這裡,亞莉莎德拉似乎很驚訝。看來敵軍所得到的情報只提到屠龍勇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存在,莉姆的存在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要素。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爭取時間了。
堤格爾這麼想,他決定交給莉姆,再度抽箭上弓。剩下的兩隻地龍似乎因為跑在最前頭的同伴斃命而受到驚嚇,腳步慢了下來。
堤格爾仔細地瞄準,然後發射。精靈莫甘娜的力量解放了黑弓之力,射出強力無比的一箭,貫穿了左方那頭地龍的左前腳。
這頭地龍一個踉蹌往前倒下。另一頭粗心地靠過來的地龍被壓個正著,於是牠憤怒地放聲大吼,然後竟然對被射傷的龍──也就是自己的夥伴,狠狠地踢了一腳。
被射傷的龍也因為這一腳而激憤地展開反擊。於是兩頭地龍就在戰場的角落打了起來,情況非常慘烈。
當然了,對桂妮薇亞派的軍隊來說這是絕佳的機會。對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來說,本該是己方戰力的兩頭龍竟然在部隊附近大鬧了起來,他們顯得不知所措。而離地龍最近的倒楣部隊,為了安全起見也不得不退避,根本無暇作戰。
「赫洛路德閣下,把敵軍困在地龍附近。讓長弓部隊箝制試圖繞開的騎兵,使敵軍戰線陷入混亂。」
堤格爾去找剛才交託了指揮權的赫洛路德,對他如此指示道。
「若你認為這指示派不上用場,儘管忽視我也無妨。」
「沒這回事,很有幫助。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對戰場整體瞭若指掌呢。」
赫洛路德大聲地喚來傳令兵,派他們將堤格爾的指示傳達給諸侯去付諸實行。同時不忘提醒我軍留意避免靠近地龍。
不過,除非是特別異想天開的人,不然應該不會有人想主動靠近那種大肆胡鬧的巨大生物吧。
敵軍中有幾個男人在兩隻地龍的腳邊拚命地呼喊著,他們大概是調教師吧,但還是慘遭活活踩死。對兩頭巨獸而言,他們的死就像螻蟻一樣地無足輕重,仍然不斷地暴動著,一心只想撂倒對方。
堤格爾等人的所在之處距離兩頭打鬧的地龍約有二百阿爾昔遠(約二百公尺),但仍感覺得到地面正在劇烈搖晃,馬也都被嚇壞了。雙方騎兵都動彈不得、六神無主,而我方的精英部隊則被孤立於敵軍的包圍之中。
「請派出持龍鱗盾牌的部隊前去救援精英部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要去哪?」
「我來掩護救援行動。」
堤格爾對赫洛路德這麼說完,踢了馬腹一腳。
在前進中的馬背上,堤格爾不斷地朝著上前包圍精英部隊的敵軍射箭。
衝動地上前的敵兵中箭倒地,讓後來跟上的敵軍陷入混亂。趁這時候,赫洛路德命令持有龍鱗製大盾的部隊衝了進去,救出了動彈不得的騎兵們。
救援的成功讓桂妮薇亞軍不至於在險境中折損精英兵力。
──這樣下去沒辦法繼續打仗。在如此的混亂之中,經驗愈豐富的騎士反而愈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雖然造出如此混亂的是堤格爾本人,但他也沒想到地面會震動得這麼厲害,把馬全都嚇壞了。馬本來就是膽小的生物,即使是經過調教的軍馬也無法忍受劇烈的環境變化。雖然堤格爾也有這方面的知識,但仍然無法避免……
過於奇特的戰場環境,讓敵我雙方都不知所措。
兩頭地龍仍在打鬧。這下子要運用騎兵隊,等於是天方夜譚。不過,追根究柢而言,在這場戰鬥中最重要的要素是──
堤格爾安撫自己的馬,讓牠緩緩轉身,同時環視周遭,尋找亞莉莎德拉的身影。
找到了。不知不覺間,亞莉莎德拉與莉姆竟然已經脫離戰場,在一座稍高的山丘上單挑。
沒看到另外五個跟著莉姆的精兵,大概已經被亞莉莎德拉殺死了。亞莉莎德拉並沒有拔出黑紅色武器,似乎只憑一把借來的劍就打倒了五名精兵。現在一樣拿著那種隨處可見的劍對付著手持神器雙劍的莉姆。看在其他士兵眼中,雙方似乎勢均力敵。但是……
「根本是被耍著玩。」
堤格爾一眼就察覺了如此事實。要是亞莉莎德拉真有那個打算,莉姆早已身首異處。
莉姆之所以還沒喪命,是因為她在跟亞莉莎德拉交鋒的同時對她說著一些話。莉姆應該是打算藉此爭取時間,並且問清楚身為萊格尼察戰姬的她,為何會出現在敵國亞斯瓦爾。
堤格爾繼續思索,追根究柢而言,自己跟莉姆之所以會來到這座島,一開始的契機就是因為亞斯瓦爾海軍來犯萊格尼察的近海。現在已經知道,當時指揮海軍的其實是冒牌亞特留斯的勢力。
也就是說,對亞莉莎德拉來說,她現在等於是加入了侵襲原本以自己治理的領地──萊格尼察的敵方陣營。莉姆的摯友、同時也是原本的君主──戰姬艾蕾歐諾拉,為了遵守摯友亞莉莎德拉的遺言,挺身保護萊格尼察。因此現在莉姆的心情可想而知,她肯定覺得遭受了無情無義的背叛。
「我要去給莉姆亞莉夏閣下助陣。」
「祝你好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別讓麗涅特傷心落淚。」
「請別擅自認定我跟她的關係。」
堤格爾苦笑著說道。他將之後的事交給布里達因公爵的長子之後,騎著馬奔向兩個持有神器的戰士所對峙的山丘。戰場的喧囂逐漸遠去,取而代之地,莉姆與亞莉莎德拉的聲音聽得愈來愈清楚。雙方正在以吉斯塔特語交談。
「艾蓮一直相信妳。現在也為了妳,正不辭勞苦地保護萊格尼察。亞莉莎德拉大人,請讓我聽聽妳的真心話!」
「我知道這很對不起艾蓮。嗯,我是真的對她感到過意不去。但是同時,我也認為遵從亞特留斯陛下的命令是正確的。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復活了。」
「非做不可的事,究竟是什麼?那是比妳與艾蓮之間的友情更為重要的東西嗎?」
亞莉莎德拉聽了默不吭聲,讓馬退到一旁。莉姆也跟她拉開了距離。這時候,亞莉莎德拉轉身,望向騎著馬爬上山丘來的堤格爾。
「當代之弓,你可來了。」
「這個詞我之前也聽過,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大概是指能使用那把黑弓的人而已吧。詳情我也沒聽說過,因為弓之王為人隨性。不過,陛下應該知道得更多吧。」
她口中的陛下,指的應該是那個自稱亞特留斯的男人。而弓之王應該就是之前在山中襲擊堤格爾等人的那個騎飛龍的弓箭手。
「當代之弓。陛下也說過,唯獨對付你時,絕對不能大意。因此,我也要使用這個武器了。」
亞莉莎德拉將手上那把平凡劍拋到一旁,抽出了腰際的黑紅色雙劍。左右雙手的劍都跟莉姆的劍差不多長。
「我有名字,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我會記住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對了,能先告訴我帕希瓦爾臨死前的狀況嗎?」
「依我看,他所持有的手斧似乎是失控了。他本人也失去理性地濫殺自己人,一心只想徹底解放自己的力量。那黑紅色武器應該是相當危險的物品吧。」
「果不其然,我就知道這東西至少有那種程度的風險。陛下也真是殘酷。」
她手上那兩把黑紅色武器會是那自稱亞特留斯的男人給的嗎?在這段交談中,亞莉莎德拉竟然主動提供了比預料中還多的線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了,談話就到此為止吧。現在我們都知道,你我雙方都是為了各自效忠的君主,身負必須要達成的使命,再來該做的就只有戰鬥。屠龍勇士,儘管朝我射箭吧。這一箭將會是訣別的象徵。」
「接招吧!」
堤格爾確認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發出微光之後,將箭搭在黑弓上,射出。箭發出巨響,形成旋風射向亞莉莎德拉。這一箭跟剛才一擊粉碎地龍頭部的一箭擁有同樣的威力。
亞莉莎德拉將右手隨意一舉,用黑紅色的劍將這一箭擋開。
她這一手犀利而迅速,堤格爾的眼睛甚至看不清楚她究竟做了什麼。被擋開的箭飛上空中爆炸,鐵製的箭鏃化為無數粉塵從上方散落。
「這副身驅的臂力果然很強,真是一具好用的軀體。」
聽到亞莉莎德拉如此喃喃自語,堤格爾頓時感到渾身發寒。生前的她,即使身患絕症,仍然能同時戰勝包括艾蕾歐諾拉在內的三位戰姬,技巧想必非比尋常。而如今復活之後,除了原本擁有的高超技巧之外,她又多了強大的臂力。
而亞莉莎德拉接下來的這句話更是讓人震驚。
「不過,要是連我都無法打倒,你肯定不是陛下的對手。那位大人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根本望塵莫及。」
莉姆的馬倒退了一步。
堤格爾頓時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從箭筒中一次抽出三支箭。
「善精靈莫甘娜,再給我更多力量吧!」
堤格爾將三支箭接連射出。三支箭以完全相同的軌道直指敵人的胸口,即使擋開一箭,也會馬上被下一箭射穿心臟。同時莉姆也踢了馬腹一腳前進。左右手上的劍分別發出藍色與紅色的光輝。
「真是默契十足。」
亞莉莎德拉面露笑容,等到兩人的同時攻擊逼近自己以後才出手。她先以右手斬開堤格爾的第一箭。箭鏃分裂成四片,其中兩片飛向後方的箭,另外兩片則分別指向莉姆左右手上的劍。
堤格爾只看見她揮了一劍,但實際上她在一瞬之間揮了兩劍。
在亞莉莎德拉精準無比的控制下,箭鏃的殘骸先是粉碎了堤格爾的另外兩箭引發爆炸。箭的碎片射向堤格爾的眉心,於是他情急之下舉起左手的小圓盾保護臉部。尖銳的撞擊聲連續地響起。
堤格爾壓低身子,確認莉姆的狀況。爆炸發生後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他看見莉姆左右手上的雙劍都噴飛出去,紅色短劍與藍色短劍在空中旋轉。
──莉姆有危險了!
堤格爾連忙從箭筒中抽出箭,但他還來不及將箭上弓,亞莉莎德拉的馬就已經逼近了莉姆的馬。莉姆毫無防備、神情茫然。
當她回過神的時候,亞莉莎德拉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恐懼讓她的表情扭曲,雙眼瞪得大大的。
「莉姆!快逃啊!」
堤格爾大吼道。雖然知道無濟於事,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喊出聲。兩匹馬的身影交錯的那瞬間,亞莉莎德拉左手的劍逼近莉姆。
就在那剎那。
亞莉莎德拉背後的空間中突然憑空冒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揮下黑色的鐮刀,直指亞莉莎德拉的脖子。離她有一段距離的堤格爾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看傻了眼,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面對這莫名其妙的突兀一擊,亞莉莎德拉不得不放棄攻擊莉姆、跳下馬以避開這一擊,然後在地上翻滾。
一個女子忽然出現,她的手上拿著一把巨大鐮刀。外表清純的她,身上穿著與戰場一點都不搭調的純白色洋裝,有著薔薇裝飾的裙襬隨風搖擺。烏黑亮麗的長髮飄揚,有如夜晚的海面。乍看之下,她就像個會出現在宮廷舞會上的深閨千金。纖細的手臂穩穩地舉著跟她的身高差不多長的巨大鐮刀,紫色的雙眸一直凝視著亞莉莎德拉。她的雙唇不甘地緊閉著,似乎對於這記奇襲被亞莉莎德拉躲過感到非常扼腕。
「我以為妳肯定料不到這一刀,想不到還是被妳躲過了。果然厲害。」
「沒想到妳會來,凡倫蒂娜。是艾薩帝斯的穿越空間之力嗎?剛才那一刀真的很不錯,這顆頭差點就是妳的了。」
凡倫蒂娜──堤格爾在莉姆的授課中聽過這名字,應該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一。不過印象中,聽說這個人是跟艾蕾歐諾拉交情不怎麼好的戰姬之一。
──我記得,她的領地好像離萊德梅里茲很遙遠,因此雙方之間很少有直接往來。
在瞬息萬變的戰況中,堤格爾回想著這些事。而凡倫蒂娜接下來的話更是令人意外。
「因為艾蕾歐諾拉磕頭懇求,我無可奈何,只好過來亞斯瓦爾島看看狀況。想不到竟然發現死人在走動。」
她這麼說道。
「這精湛的劍技,無疑是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本人。這座島何時變成了陰曹地府?」
「阿爾夏芬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圓桌騎士。沒能靠奇襲殺死我,是妳的敗筆。妳現在再也沒有勝算了。」
亞莉莎德拉不斷避開鐮刀的追擊,氣定神閒地如此誇口說道。
她舉起左手的劍,輕輕一揮。
下一瞬間,凡倫蒂娜的腹部被深深地割開,鮮血噴濺出來。
儘管受了傷,凡倫蒂娜的臉上依然浮現了桀敖不馴的笑容。
「妳錯了。我們贏了。」
亞莉莎德拉驚覺情況有異,連忙抬頭往上看。莉姆的藍色短劍從空中高處落下,忽然加速並改變軌道刺向亞莉莎德拉。
「是神器的力量!」
即使如此,亞莉莎德拉仍然發揮驚人的爆發力,在剎那間將身子一扭,避開了致命傷。藍色短劍只劃傷了她的左肩,深深地插在地上。
亞莉莎德拉在草地上不斷打滾,充分地拉開距離後才站起來。她的左臂癱軟無力地下垂著,看來光是握著劍就很費力了。
「艾蓮與妳之間的模擬戰,我參觀過幾次。我很清楚,一般的手段很難傷得了妳。」
「漂亮。那對紅色與藍色的雙劍,似乎是我現在這副身軀的剋星。」
「沒錯。我覺得這對劍正在吶喊,堅持要妳的命,要我殺死復活的死者。」
莉姆手上只握著紅色短劍,她提防著亞莉莎德拉,絲毫不敢大意。剛才現身的女子──凡倫蒂娜則倒在莉姆的身旁。
雖然很想去幫助凡倫蒂娜,但現在可不能把亞莉莎德拉放著不管。堤格爾知道,好不容易讓這麼強大的對手負傷、下馬,可以的話,一定要取其性命,斷絕後顧之憂。
不過,直覺也告訴他──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亞莉莎德拉恐怕再也不會大意地露出任何破綻。受傷之後反而會全力以赴。相對地,堤格爾等人的殺手鐧都用完了。
不,其實還有勉強算得上是殺手鐧的最後一招,只是……
這時候,背後傳來一陣嘩然聲響。是喝采的聲音。大概是其中一方的軍隊佔了優勢。雖然是為了作戰計畫,但身為指揮官的堤格爾與其副官莉姆都在這裡,沒有跟著軍隊一起戰鬥還是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實際上他也成功讓地龍派不上用場了。繼續戰下去的話,桂妮薇亞派的軍隊應該會贏才對。
問題在於除此之外的要素──也就是敵方的援軍。
右方傳來奔上山丘的馬蹄聲響,堤格爾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瞥了一眼,兩軍的精英騎兵隊正在爭相跑上山丘。
麻煩的是,就數量來說敵方騎兵佔優勢。這是因為在剛開戰的時候,桂妮薇亞派的騎兵率先對抗亞莉莎德拉,結果被殺掉了不少吧。
堤格爾轉身舉起弓箭,朝著衝過來的敵軍騎兵射箭。幾乎同時,亞莉莎德拉也揮出了右手的黑紅色短劍。
隨著撼動肺腑的沉重聲音響起,一道強風吹拂而過。堤格爾射出的箭在射中敵軍騎兵之前便被粉碎。是亞莉莎德拉,她射出看不見的斬擊粉碎了他的箭。
她繼續揮舞著黑紅色的劍,這次她的目標是桂妮薇亞派的騎兵。堤格爾非常焦急,他心想必須保護大家才行。但是他的所在地點太遠,即使出手也來不及擋下她的攻擊。
就在這個時候,桂妮薇亞派的騎兵隊當中有個人物驅馬上前,擋在騎兵隊的前方。那個人身材瘦小,身上披著長袍,長袍的連帽深深地罩住頭部。那人向前舉起了右手。
矮小士兵的手上握著眼熟的短杖。短杖的前端發出微光,那光以杖的前端為頂點形成一個半球形的防護罩,將看不見的斬擊擋開了。
「不可能。」
亞莉莎德拉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逆風吹在矮小騎兵的身上,罩著頭部的連帽也因此被吹開。長長的黑髮流瀉而下,那人正是桂妮薇亞。
「妳為何會在這裡!」
也難怪敵方的指揮官會如此驚訝。任誰都想像不到,桂妮薇亞派的首領竟然會藏身於少數騎兵組成的游擊隊之中。
這一切都是麗涅特所佈下的局。她讓桂妮薇亞喬裝成士兵,混入她的兄長與父親布里達因公爵的部隊之中,在情況緊急時才出手。這就是麗涅特準備的王牌。
在官方宣布的正式消息中,她仍然留在鄧恩。大多數的諸侯想必也都如此相信著。而堤格爾與莉姆也是到了會戰即將開始之前,才從布里達因公爵的口中得知這件事。不過,對兩人來說,他們希望能夠更早知道。
根據布里達因公爵所說,能夠不讓桂妮薇亞出面當然是最好的。可以的話,希望堤格爾他們能夠訂立不用依靠桂妮薇亞力量的作戰計畫,這是麗涅特的請求。
當然了,堤格爾他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他們也明白麗涅特送桂妮薇亞上戰場的理由,因此無法反對。
現在正是需要她的時候。
在周遭士兵都聽得見的場合,他們都只能當殿下仍留在鄧恩,裝出淡定的態度,實際上內心卻感到忐忑不安。
假如面對擁有黑紅色武器的敵人,堤格爾等人集結全部戰力仍無法對抗的時候,桂妮薇亞才會出面,作為補足戰力的臨門一腳。把桂妮薇亞收留在部隊中可是重責大任,布里達因公爵想必緊張得胃都痛死了。即使如此,他仍答應了女兒那強人所難的要求。他相信女兒的判斷,相信自己在戰場上預測局勢的經驗與能力,選擇在這個時候讓桂妮薇亞出馬。
結果成功地從逐漸佔上風的亞莉莎德拉手中扳回一城,形勢再度對堤格爾等人有利。
這時候,堤格爾又將弓指向亞莉莎德拉,凝聚黑弓的力量射出了箭。
幾乎同時,亞莉莎德拉舉起右手揮劍,朝著堤格爾射出了看不見的衝擊波。堤格爾的箭被轟個粉碎。
堤格爾將小圓盾從手上摘下,朝著亞莉莎德拉拋了過去。即使是面對如此出其不意的攻擊,亞莉莎德拉仍能冷靜地應付,右手揮劍發出衝擊波,將小圓盾在空中劈成兩半。
──竟然光用衝擊波就能劈斷龍鱗!
雖然早就知道神器本來就有如此威力,但還是忍不住感到驚訝。
不過幾乎在那同時,莉姆拔起了插在地上的藍色短劍,逼近亞莉莎德拉。原來堤格爾那有勇無謀的行動只是幌子,目的是為她爭取時間。
亞莉莎德拉無法舉起左手,只能用不自然的姿勢以右手的劍迎擊莉姆。兩把劍不斷地劇烈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
莉姆的身體飛了出去。即使將亞莉莎德拉逼入如此困境,仍然奈何不了她的劍技。莉姆不甘心地扭曲著表情。
即使如此,她所爭取到的時間還是非常有價值。堤格爾抓準了亞莉莎德拉絕對無法避開的時機出手,這一箭終於射中了她的右大腿。
──終於傷到她了。
堤格爾在內心暗自喝采。為了把握千載難逢的出手時機,剛才那一箭並沒有凝聚黑弓的力量,即使如此,這樣一來她也無法戰鬥了。為了給她致命一擊,堤格爾又取出一箭上弓。
──這下子,就是我們贏了!
就在這一剎那,狀況又發生了變化。
突然有一道落雷打在戰場上。原本只是陰天,現在天上卻佈滿濃密的黑雲。紫色的電光閃過天空,敵我雙方都有人因落雷而死傷。
於是,戰場陷入混亂。
這雷很明顯地不是自然現象。「這雷從哪來的?」「一定是神的憤怒!」士兵們議論紛紛,也有人說「這是圓桌騎士的悲嘆」。
一般士兵都懷有很深的信仰心,面對超常現象,會認為是神或精靈的介入也不足為奇。但是,這雷擊恐怕是……
「是敵方的神器嗎?」
堤格爾東張西望,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雖然之前曾聽說過戰姬的龍具之中有的能夠操縱自然之力,不過……即使是神器,擁有這樣的力量也未免太超乎想像了。話說回來,假如敵軍中除了亞莉莎德拉以外還有人持有神器,那不是應該要早點出馬嗎?與其在這種混戰的局面亂打一通,不惜連累自己人,還不如設法用於先發制人,那才是最理想的使用方式。要不然就是該在堤格爾他們跟亞莉莎德拉戰鬥的時候介入,以神器對付神器一決勝負。
堤格爾的猶豫以及這些不必要的思考,讓戰局發生了破綻。
敵方騎兵在付出大量犧牲之後,其中一人衝上了山丘,將亞莉莎德拉的身體一把抱起,然後背對著堤格爾等人逃亡。其他的騎兵則以自身為肉盾,擋住了堤格爾的射線。
堤格爾馬上再射出三箭,迅速地排除了擋路的兩名騎兵,眼看剩下的一箭就要命中抱著亞莉莎德拉的騎兵……
來自上方的雷擊燒掉了那支箭。
「敵軍中果然還有一個神器持有者!」
抱著亞莉莎德拉的騎兵往山丘的另一端遠去,最後不見蹤影。堤格爾連忙騎馬追了上去。從山丘上往下俯瞰,發現在離敵軍隊伍外有些距離的地方,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仰望著山丘,面露桀敖不馴的笑容。
那男人的一頭黑髮中,隨處可見綠色的髮絲。太陽穴以下部位的頭髮則是白色的。皮甲下有著一身褐色皮膚,身體的肌肉十分壯碩,看起來都要把皮甲撐破了。
「就是那傢伙嗎!」
褐色皮膚的男人,右手冒出了紫色的電光。堤格爾見狀,連忙拉緊弓弦射箭。雷光閃過兩人之間的空間,飛翔的箭突然爆炸了。要是沒射出箭,被擊中的可能就是堤格爾本身。於是堤格爾連忙找掩護,躲到從山丘下看不見的位置。
「膽小鬼!」
男人大聲嘲笑,笑聲乘著風清楚地傳來。桂妮薇亞騎著馬來到堤格爾身旁。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命令你不得追擊。」
「殿下……」
「現在更重要的是她才對。」
跟著桂妮薇亞的眼光一看,堤格爾發現莉姆倒在地上。
「莉姆!」
堤格爾回過神來,連忙下馬跑向倒在地上的莉姆,接著將她抱起來查看,鎧甲雖然有損傷,但所幸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傷口。
「妳沒事吧?」
「沒事,堤格爾。」
莉姆雖然痛苦地皺著眉頭,仍然對他點頭。
「我沒、大礙,比起我,快去幫凡倫蒂娜大人……」
聽到莉姆這麼說,堤格爾將眼光轉向剛才那個拿大鐮刀的女人。她也倒在地上,而且一動也不動。
桂妮薇亞也下了馬,氣喘吁吁地快步跑來。
「這位小姐究竟是什麼人?既然她在你們危急時出手相救,應該可以當她是自己人吧?」
「剛才我聽對方稱她為凡倫蒂娜。不知道她本來躲在哪裡,突然之間就出現在這個地方。看來莉姆跟亞莉莎德拉都認識她。」
「原來如此,是戰姬吧。」
桂妮薇亞的反應相當敏銳。她凝視了一會兒女子所持有的大鐮刀,然後轉身。
「為她進行治療。說什麼都不能讓她死,並且要當成賓客來對待。」
她向剛趕來的士兵們如此下令道。
此時天空下起了雨,斗大的雨珠打在眾人身上。
†
根據士兵的報告,那個操縱雷電的男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敵軍也撤退了,於是布里達因公爵指示敲響鑼鼓,宣布桂妮薇亞軍的勝利。
規模將近一萬人的大型會戰分出了勝負,以冒牌亞特留斯派的敗北畫下了句點。
事後據報,包括死於雷擊的犧牲者,桂妮薇亞派的死者不到五百人,傷者約有一千三百多人。而冒牌亞特留斯派的死者達千人以上,傷者的數量更是多得嚇人。而且冒牌亞特留斯派還損失了三頭地龍。據說那兩頭起內鬨的地龍最後兩敗倶傷、同時喪命。
即使如此,冒牌亞特留斯派依然得到了不少成果。由於桂妮薇亞派在這場戰役中傾盡全力,現在不得不重新編制軍團。許多有頭有臉的騎士都死在亞莉莎德拉的劍下,指揮官的人數嚴重不足,成了比死傷人數還要令人頭疼的問題。
雖然冒牌亞特留斯派折損了許多兵力,但他們只要將勢力伸向大陸,取得大陸勢力的支持,就能夠補足損失的兵力。
亞斯瓦爾王國的主要軍團目前都配置於大陸,總兵力超過六萬。就算僅派出其中一成左右的兵力渡海,對於目前的桂妮薇亞派而言也是相當大的威脅。
也就是說,冒牌亞特留斯派雖然犧牲了許多兵力,卻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這是莫大的戰果。
桂妮薇亞派則犧牲了時間換得了勝利與名聲。
雖然眼前這場戰役暫且分出了勝負,但最終得利的究竟是哪一方,還需要等時間來證明。
以上即是這場會戰的結果。
亞斯瓦爾島的局勢依然深陷於混沌之中。
夕陽西沉,堤格爾在堆積如山的死屍前為死者祈求冥福。
這些都是今天上戰場的將兵,都是他的部下。儘管戰局陷入混戰,死者卻不到五百人,這麼少的數字可說是奇蹟──這是赫洛路德說的。光是亞莉莎德拉一個人就斬殺了將近五十人,要是沒有莉姆出面箝制,損傷想必更為慘重。
地龍也是。如果不是因為堤格爾及早制伏,我軍的陣營將會慘遭蹂躪。
堤格爾已經將可預期的損傷縮減至最少,不能再奢望比這更好的戰果了。
即使如此,眼前這些人還是死了。這是不變的事實。
死者中不乏與他當面交談過的人。尤其是騎士之中還有幾個人跟他一起喝過酒。當中也有與堤格爾關係險惡、曾經對立過的人,還有稱讚過他的弓技的人。
堤格爾向故鄉的眾神祈禱,願死者的靈魂安息。雖然他不知道在這遙遠之地,布琉努的眾神是否聽得到他的祈禱,但是他還是無法不為他們祈禱。
「以後每次打仗,你都要像這樣祈禱嗎?」
不知不覺間,莉姆來到了身邊。堤格爾點頭。
「無論幾次,我都要祈禱。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
「你的溫柔善良無疑是美德。我很欣慰你擁有能為他人著想的價值觀。但是身為指揮官,有時候必須要麻木不仁。要是不敢果斷讓自己人死去,有時可能會因此錯失良機。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
「我會銘記在心。」
堤格爾這次雖然是總指揮官,但大部分的時間都以個人之力在戰鬥。雖說這次的戰鬥本來就是這樣,但是也因此堤格爾無法驗證自己身為指揮官的實力,要等到下次打仗才有機會。
「還不夠。」
堤格爾握起拳頭。
「我還要更加精進自我才行。」
他堅決地如此發誓道。
†
堤格爾等人回到鄧恩之後,幾天的時間過去了。莉姆在戰後相當疲憊,前一兩天的時候起身走幾步就必須躺下休息;但是到了第三天,她的活力已經恢復了不少。
「關於神器的功效與機制,仍有許多未解的部分。而這雙紋劍更是未曾在任何紀錄中出現過的武器。或許我們應該要更加謹慎地使用神器才行。」
桂妮薇亞推測,說不定雙紋劍需要消耗莉姆的體力才能發動那超常的力量。堤格爾的黑弓有善精靈的庇祐。至於桂妮薇亞的神器,目前還不清楚詳情,但發動其功能也可能需要某種代價。
在亞莉莎德拉與堤格爾他們對戰的時候突然介入的戰姬凡倫蒂娜,因為亞莉莎德拉的反擊而身受重傷。也許是因為失血過多的關係,從那之後一直沉睡至今。
所幸據為她治療的醫師所說,似乎沒有傷及內臟,加上傷口十分整齊,縫合後也不會留下傷痕。
桂妮薇亞認為,她之所以會一直沉睡,可能是亞莉莎德拉的神器所造成的影響。這次莉姆有驚無險地沒有被亞莉莎德拉的攻擊所傷害到,要是中了一刀,後果光是想像就讓人不寒而慄。今後應該還是有可能會跟持有神器的敵人戰鬥,必須十分小心地應付才行。
另外,在為凡倫蒂娜進行治療的時候,在她的身上發現了一封信。
「致莉姆亞莉夏」信上如此寫著收信人的名字。莉姆一眼就認出那是艾蓮的字跡。
堤格爾跟桂妮薇亞都離開現場,讓莉姆一個人讀那封信。
獨處的莉姆讀了那封信。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回到了堤格爾等人的面前。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紅。平常總是冷靜而感情不形於色的她,臉頰似乎也紅紅的。
「莉、莉姆,有事要報告的話,日後再說也沒關係。今天妳就先……」
「不,我已經沒事了。吉斯塔特目前似乎正在跟登陸的亞斯瓦爾軍抗戰。」
莉姆這麼說道。她的語氣似乎透露著一點喜悅之情,堤格爾認為那應該不是錯覺。
「據信上所說,四名戰姬聯手對抗自稱弓之王的人物,最後勉強將之擊退。由於眾人認為有必要將對方的底細調查清楚,於是凡倫蒂娜大人來到了亞斯瓦爾島。」
「是弓之王。對抗那傢伙一個人,竟然要四名戰姬出馬。」
雖說有四個實力與艾蓮同等的人物出面,但能夠擊退那個弓之王確實是令人讚嘆。堤格爾等人面對他,只能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還是靠莉姆的奇襲才能勉強脫身。
要不然,或許弓之王在那邊一樣沒有全力以赴,只是反覆無常地玩玩也說不定。
「堤格爾,艾蓮也很關心你的安危。」
莉姆無意之間叫了他的小名,她尷尬地微笑著。
「但願能夠跟艾蓮會合。」
「很難吧。雖說是對抗相同的敵人,但吉斯塔特實在是太遠了。那一頭的事就只能相信戰姬了。」
「我們也要振作一點,好好努力才行。」
「嗯,妳說的對。」
堤格爾與莉姆不約而同地伸出手,緊緊地握在一塊。
莉姆的手很溫暖。
雖然在一場大會戰中打了勝仗,諸侯的反應卻比預料中的還要不明瞭。
因為桂妮薇亞派中有許多有權勢的騎士都戰死了,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騎士則到處宣揚自己的實力之高強。雖然不管再怎麼誇耀個人的武勇也無法改變打敗仗的事實,但似乎足以阻撓桂妮薇亞派拓展勢力。
為了不讓冒牌亞特留斯派稱心如意,麗涅特等人也大肆宣揚屠龍勇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其副官莉姆亞莉夏的名聲。
為了加強宣傳的效果,本來也該將戰姬凡倫蒂娜加入桂妮薇亞派的事實加以宣傳的,麗涅特對這一點卻持保守的態度。
「還是等到她醒來以後再說吧。要是不謹慎地宣傳這件事,有可能會被反過來利用,被指控成外國勢力的介入。」
指稱圓桌騎士方的亞莉莎德拉原本是戰姬的消息已經逐漸傳開,諸侯們很可能因此在私底下猜測這場戰爭有吉斯塔特介入。即使宣傳她的死訊也沒有用,因為實際上她仍然存在,只會被當成謠言。
比起死而復生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說服人們相信死訊是謠言要來得簡單許多。
「要是雙方打起宣傳戰,指控彼此背後有吉斯塔特的勢力撐腰,這樣反而對我們不利。畢竟在這組織中相對資深的人們都知道,建立桂妮薇亞派的屠龍勇士跟其副官都來自吉斯塔特。更何況──」
麗涅特繼續補充道。
「一開始聽說殿下起義的消息時,就連我自己也懷疑是吉斯塔特在背後操弄。」
「妳認為我跟莉姆是吉斯塔特派來的密探?」
「請放心。當我當面見到你們的時候,我就完全不再質疑你們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完全沒有當密探的資質。」
麗涅特輕聲地笑了起來,看來自己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中浮現了苦澀的表情。
「你是個正直無比的人。簡直就像筆直地伸向天空的大樹。像你這樣的人物,必定會在高處展現光輝,吸引各種能人異士前來與你為伍。有如大樹般、有如太陽般的英雄啊,請你今後繼續以你的樹冠庇護我們。請用你的光芒照耀我軍。」
「我實在無法判斷妳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堤格爾感到有些委屈。
整體來說,桂妮薇亞派在宣傳方面落後了。
敵方光是打著亞特留斯的名號,就會讓人聯想到至今仍備受民眾信仰的建國始祖以及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在戰場上自稱新圓桌騎士,展現的活躍表現也不亞於圓桌騎士的傳奇。
除了她之外,還有其他死而復生的圓桌騎士加入了那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麾下,這也是事實,難以明確地否定。雖然其中之一的帕希瓦爾已經被堤格爾等人打倒了……
另外,在深山裡的那場戰鬥,桂妮薇亞沒有加以宣揚,反而將其隱匿。
因為那是一場足以改變山林地形的激烈戰鬥,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力量能造成的後果。要是不謹慎地胡亂宣傳,反而會當成是走投無路下散佈的誇張謠言──這是麗涅特的看法。她臉上浮現放棄的表情說:
「凡事都有個限度,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戰鬥已經超越了限度。你應該感到驕傲,你與莉姆亞莉夏閣下、殿下打了一場比亞斯瓦爾建國傳說還要令人難以置信的戰鬥。如此功績,請務必只留在自己的心裡,萬萬不可宣揚。請一定要明白,諸侯們一心認為傳說的時代與現代不同,不是現實。他們一直活在狹隘的視野中,無法接納如此難以置信的事實。」
麗涅特語帶諷刺的勸告很有她的個人風格,讓在一旁聽到的桂妮薇亞忍不住笑著說「真不愧是麗涅特」。堤格爾卻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撐過的死鬥被當成是幻象,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麗涅特看穿了他的心思,以嚴肅的表情對他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擁有低估自己的美德。」
「這話是什麼意思?」
「說好聽點是謙虛。以個人的能耐來說,你擁有卓越的弓箭技術,你應該要明白,光是這樣你就有資格受到與圓桌騎士的傳奇敘事詩同等的讚頌。再加上你還擁有神祕的黑弓,並與善精靈締結契約,最後還打敗了神器的持有者。若是要我來評判描述你的傳奇敘事詩,我只能說這樣的設定過於加油添醋而缺乏真實性。」
「妳的意思是說,我是個不真實的存在嗎?」
「對了,不只如此,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跟莉姆亞莉夏閣下還是乘著飛龍來到這島上吧。老實說,光是這一點就已經……究竟是什麼樣的英雄傳奇會這般地誇飾個人的活躍呢?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一切都是現實。」
麗涅特故作誇張地抱著頭說道。
「老實說,當我一開始跟家父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還責罵我,當我在開玩笑。」
她的父親──布里達因公爵是個年紀初老、老謀深算的領主。年輕時以武勇著稱,曾經在槍賽中聲名大噪。年長後繼承了布里達因公爵領地,累積了比上一代更豐厚的財富,可說是非常傑出的人物。同時也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
堤格爾想起他第一次與布里達因公爵會面的時候,公爵惡狠狠地瞪了他。看來原因就是剛才麗涅特所提起的這件事。
即使如此,當布里達因公爵親眼見識堤格爾在軍事演習中射穿了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外的箭靶之後,態度變得相當興奮,還忍不住當場拍手叫好。
只是對堤格爾來說,公爵當時脫口說出的話有一點問題就是了。
「他才有資格當麗涅特的夫婿。」
因為公爵的這句話,到現在麗涅特的哥哥們有時候仍會對堤格爾投以箝制的目光。
布里達因公爵的兒子之中,除了赫洛路德以外的三個人都對年紀比他們幼小許多的么妹麗涅特疼愛有加,甚至可說是溺愛無比。三人都是天生體格勇健的壯漢,其劍技與槍技之高超,也名揚亞斯瓦爾國內。他們在先前的戰役之中斬殺了不少敵軍騎士,更加提升了威名。
對於堤格爾的態度,唯有長子赫洛路德例外。「我那小妹潑辣得像悍馬一樣,沒想到世上真的有能夠馴服她的騎手。」他喜孜孜地對堤格爾這麼說道。但是堤格爾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讚賞。
麗涅特繼續解說敵軍的威脅。
「問題是,這次的戰鬥中發現敵方也有傳說級的強者,而且不只一人。尤其是冒牌亞特留斯……」
在桂妮薇亞派中,對於那自稱為亞特留斯的人物總是稱之為「冒牌亞特留斯」。他們堅稱那並非始祖,而是冒充始祖的逆賊,只有桂妮薇亞才是唯一的正統國王繼承者。這是桂妮薇亞派的成立根據與理念。
但是冒牌亞特留斯早在進攻王都克爾切斯特之前就留下了不少引人注目的傳聞。
一開始出現在港口城鎮的時候,原本他們只有幾個人。但不到幾天便折服了港町的居民,最後在港口佔地為王,成立了一支軍隊,而且還馴服了龍,並帶著疑似是圓桌騎士的一群男女。更厲害的是,他本身雖然是獨臂,卻未曾在任何決鬥中落敗過……
堤格爾想起了亞莉莎德拉說過的話──若連她都贏不了,更不可能打敗亞特留斯。
亞莉莎德拉本身的功夫也相當了得,令人畏懼。即使同時對抗堤格爾、莉姆以及突然憑空出現的凡倫蒂娜,仍然能戰個勢均力敵,甚至讓凡倫蒂娜身受足以致命的傷害。
凡倫蒂娜如今仍在沉睡,而莉姆要是沒有神器,恐怕也一樣遭受了致命傷害。
當時凡倫蒂娜之所以能夠從亞莉莎德拉的背後突然出現,似乎是她所持有的龍具能力。
大鐮艾薩帝斯。據莉姆所說,那把龍具擁有在一瞬之間移動至其他遙遠地點的能力。無視距離的空間跳躍──聽起來是多麼荒唐無稽的能力,但堤格爾所看過的一些神器也一樣擁有常理無法解釋的力量。
凡倫蒂娜當時說是「受艾蕾歐諾拉磕頭懇求才來的」,這話當中不知有多少是真的。不過既然她身上帶著艾蕾歐諾拉寫給莉姆的信,或許實際上真的發生過類似的事也說不定。
關於信的內容,也有許多部分得向凡倫蒂娜確認才行。不管怎樣,詳情也只能等她醒來再說了。
幸好她的狀況還算穩定,據醫師所說,再來就只能看她求生的意志力有多強了。
「凡倫蒂娜大人先前一直以體弱多病為由,長期留在自己的領地。不過根據醫師的診斷,目前她除了身上的傷勢以外,身體其實是很健康的。」
莉姆說道。
「不過,也可能她其實患了絕症,只是看似健康而已……不過,我認為我們應該當她是個相當謹慎的人。」
「妳的意思是這個人城府深沉,我們應該提防她嗎?」
堤格爾說得直白,莉姆點頭同意。畢竟莉姆在吉斯塔特應對過各式各樣的領主,她的意見應該是值得參考的。
†
由於投靠桂妮薇亞派的諸侯被迫重新編制軍隊,堤格爾暫時卸下了總指揮官的職務。
麗涅特曾當面指摘過,堤格爾本身缺乏身為總指揮官平時該有的事務能力。實際上堤格爾還有很多其他能做的事,現在的情況緊迫,可沒有時間閒置他這樣的人才。
舉例來說,聚集在鄧恩的貴族們幾乎每天都會舉行宴會,但他們並不是為了玩樂。為了重新編制軍團,人脈的建立是很重要的。而堤格爾在宴會中可是炙手可熱的萬人迷。每個人都想跟他說話,位階愈高的貴族愈害怕得罪他。畢竟他這個人拒收任何贈禮,酒也絕不多喝,對於女色更是不屑一顧。為了至少與堤格爾保持關係,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排隊等著要跟堤格爾聊天。即使在堤格爾暫時卸下指揮官的職務之後,相同的情況仍然持續著。
「我覺得很累……宴會真的非參加不可嗎?」
他曾經這麼問過莉姆。
「你非去不可。現在一定要讓眾人明白,你並不是什麼神或精靈之子,只是普通的人類,只是個稍微擅長弓技的好人,這是有必要的。不然你總有一天會被神格化,像圓桌騎士那樣被祭拜。」
堤格爾可是一點也不想變成那樣,他只好搔了搔後腦勺,乖乖出席宴會。
論功行賞告了一個段落之後,桂妮薇亞找堤格爾為她幫忙。
要他幫忙的工作是剝下龍的鱗片。上次戰役中打倒的地龍已經用特製的推車運到了鄧恩近郊,眾人決定取下這些龍的鱗片進行加工。
一開始的時候,找了本領高強的騎士試著切下龍鱗。
騎士朝著龍的屍體揮下斧頭,斧頭卻被彈開。使出渾身解數之力砍劈的騎士只能一臉茫然抱著麻得厲害的手。其他騎士也志願嘗試,但無論是用劍還是用槍,最後的結果都一樣。即使是名劍之類的武器也完全傷不了龍鱗。
眾人白忙了整整一天,最後不得不承認,支解龍鱗的工作只能靠有資格使用王室祕傳短杖的桂妮薇亞來進行。
為了在作業期間保護公主,必須要由眼光敏銳如鷹、能應付黑紅色武器持有者的強者擔任護衛。桂妮薇亞的親信們總是無時無刻地再三叮嚀他們所敬愛的公主殿下,要她絕對不能離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旁。
之前在深山的村落內用龍鱗製成的少量盾牌,在上一場戰役中發揮了相當的功效。
這些盾牌主要發給實力特別高強的騎士,諷刺的是,他們大多都被持有神器的亞莉莎德拉殺死了。不過在應付其他敵兵的時候,確實是發揮了堪稱銅牆鐵壁的防禦效果。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們也都相當肯定盾牌的效果,並且表示雖然戰役馬上發展為混戰,但如果以後能製作成大盾,對於長弓應該也能發揮相當的防護作用。
因此桂妮薇亞又要來「試鱗」了。
桂妮薇亞用繩索綁著自己的身子,從地龍的背上往下垂懸,滿身大汗地用短杖的力量割下地龍的鱗片。一旁的騎士們見狀,無不發出驚嘆。取下鱗片後,桂妮薇亞當場將其切割成適當的大小,並且在上頭打孔,專任的鍛造師畢恭畢敬地從她手中接過鱗片。
「繼續切下一個吧。再來去那邊。」
公主殿下洋洋得意地對負責在龍背上拉著繩子的騎士們如此指示,他們都是力大無窮的壯漢。不久後,第二片鱗片掉落,發出沉重的聲響並陷入地面。在一旁觀看的人們又發出了驚嘆聲。
如此作業重複地持續了幾天。
這並不是什麼讓人參觀的表演,而且周遭還被圍了起來,嚴禁閒雜人等靠近。但因為這景觀實在是太稀奇了,鎮上的居民們還是忍不住聚集過來。於是有人來這裡擺攤做生意,晚上則有吟遊詩人在酒店以詩歌敘述公主試鱗的情境。不到幾天,試鱗的作業現場已成了鄧恩的著名景觀。
「應該禁止任何人參觀,並嚴懲把殿下試鱗的情景寫成歌的詩人──有些諸侯向我反應了這樣的意見。」
某一天,麗涅特如此告知堤格爾。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認為不用管他們。」
堤格爾坦率地如此說出他的看法。
「有些詩人甚至以歌調侃桂妮薇亞殿下。」
「比方什麼樣的歌?可以告訴我嗎?」
「舉例來說,有傳言說殿下與屠龍英雄交情匪淺,不分晝夜。」
看麗涅特說得滿不在乎,堤格爾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還算好了。在宮廷宴會上,年輕的小麻雀們可是吱吱喳喳地說著更不堪入耳的謠言呢。畢竟這話也有一半是真的,平時經常有人目擊閣下與殿下相談甚歡的樣子。」
事實上,桂妮薇亞切割鱗片的時候確實是經常向堤格爾搭話。畢竟騎士與鍛造師們都彬彬有禮地站得遠遠的,除了堤格爾之外,桂妮薇亞沒有其他對象可以交談。再加上他們多次一起度過了生死關頭,會感到親近也是當然的。
對堤格爾來說,滿身是汗地忙著工作的桂妮薇亞也是個聊得來的對象。雖然她有時候會口出怨言,又經常使喚堤格爾拿東西、幫忙扶著之類的,讓堤格爾覺得非常囉嗦,但桂妮薇亞這樣的一面也讓堤格爾想起幼時與他交情甚篤的獵人們,以及他們堅強的妻子們。
而且這時候桂妮薇亞身上穿的不是洋裝,而是工作服。這模樣看起來不太像個公主,這讓堤格爾往往忍不住以親近的態度對待她。這樣的光景看在旁人眼中,會以為兩人之間有特殊關係也是無可厚非。
在這個狹隘的圈子中,所謂的特殊關係指的就是男女關係。那些只知談論這種謠言的人們,只能從自己所在的圈子內以狹隘的觀點思考,把謠言當成事實般到處散播。
即使如此……
「我還是覺得可以不用理會他們。殿下為了騎士們辛勤地流汗工作,這是事實。在今後跟諸侯交涉的時候,將會成有利的要素。」
堤格爾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如此回答麗涅特。
「即使有人嘲諷你是殿下的跟班,你也不介意嗎?」
「我是布琉努人,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這種程度的流言,我不會放在心上。」
堤格爾再度表示他不在乎任何嘲弄。麗涅特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向他低頭致歉。
「剛才我算是在試探你,還請原諒。為了慎重起見,容我表達自己的看法。即使你跟殿下變得親密,我也不認為會有什麼壞處。如果王室血統中多了屠龍勇士的血統,那也是好事一樁。」
堤格爾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這對他來說可算不上好事一樁,眼前這深閨千金很明顯地抱著樂觀其成的態度。
不,她這麼說,意思應該是指堤格爾與桂妮薇亞不管有沒有變得親密都無所謂。以前她曾提議要跟堤格爾結婚,應該也是一樣的意思。能夠成為姻親當然是最好,但即使不必如此,堤格爾也絕對不會背叛釋出善意的對象。堤格爾的性格老早就被麗涅特看穿了。
為政者必須設法讓事情不管往哪個方向發展都能對自己有利,這是以前莉姆教導過堤格爾的事。同時佈下兩重、三重的對策,甚至是四重、五重都是當然的,只要能讓利益落網就對了。若沒辦法做到這一點,可沒有能力制定左右自身與民眾生死的政策。
「殿下喜歡英雄傳奇故事,對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相當信賴,民眾也會更加安心。這可是有好無壞,不是嗎?」
這也是為了佈下其中一張網吧。麗涅特說完拍了下手。
但堤格爾可是布琉努的貴族之子。雖然亞爾薩斯是邊陲之地,但他無疑是堂堂伯爵家的繼承人。之所以參加這場戰爭也是為了從亞斯瓦爾回到吉斯塔特。另外,也當作是增廣見聞的修行之旅,一切都是為了將來成為亞爾薩斯的治理者做準備。
「我無法在這方面滿足妳的期許。」
堤格爾以苦澀的表情這麼說道。麗涅特調皮地吐出舌尖說:「那可真是遺憾。以後有機會再來拉攏你吧。」
「希望妳能放棄。」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記得你是統治一個名為亞爾薩斯的地方的伯爵世家之子。假設你的領地遭受侵略,領民們活在恐懼之中,這時候剛好有個能夠以一敵千的英勇騎士路過,換作是你也會想要不擇手段地將他留住,不是嗎?」
她說的完全有道理,讓堤格爾完全無法反駁,只能沉默以對。堤格爾之所以離開亞爾薩斯,也是為了成為一個稱職的領主。
不過,事後莉姆聽說了這件事,她毫不留情地責備堤格爾說:「她那麼說你就無法反駁,代表你身為領主還有得學。」
「不然我該怎麼回她才好?」
「你必須自己思考。換作是我要說服你,與其訴諸情面,我會從實際利益的角度出發。假如是我要留住你,我會說在這裡累積的經驗有助於你的成長。」
這正是莉姆說服他離開亞爾薩斯時所說過的。想到這裡,堤格爾苦笑了起來。
「莉姆比任何人都還要瞭解我呢。」
「我很榮幸。但是如果你是想追求女性,說這話可能還嫌魅力不足呢。」
有愈來愈多的人往鄧恩聚集,城鎮日漸熱鬧,甚至還在城牆之外的地方形成了新的鎮區,算得上是第二個鄧恩鎮。住在這裡的主要是流民與商人,治安有些不好。不過,桂妮薇亞派諸侯的軍隊都在周遭布陣,監視得相當嚴謹,看來是不會發生暴動之類的事件。
第二鄧恩鎮的存在讓諸侯軍隊的買賣消費更加便利,其中最興盛的生意就是娼妓。
近來堤格爾經常為了調停爭風吃醋的士兵而四處奔波。即使是酒醉鬧事的士兵,看到可說是屠龍象徵的黑弓,也會鐵青著臉安分下來。
最近常有人稱堤格爾為魔彈射手。
「魔彈射手,是嗎?這稱呼跟那魔彈之王非常相像,真是不可思議。」
聽到這稱號,桂妮薇亞如此喃喃自語道,而堤格爾也聽見了。現在兩人正在忙著取下地龍的鱗片,同時閒聊著。
毒辣的太陽把皮膚曬得發燙,桂妮薇亞的臉龐也稍微被曬黑了一些。今天桂妮薇亞依然在這不見腐敗跡象的地龍屍體上辛勤地拆卸鱗片,侍女們在一旁守候著,看得膽戰心驚。
桂妮薇亞一天工作下來,能讓工匠製好十人份的盾牌。既然能多保住十位騎士的性命,諸侯們也紛紛來乞求鱗片。因為一個經過鍛鍊的騎士的性命,可抵幾十個平民士兵。
甚至有將軍認為只要能湊齊數量足夠的鱗片、能供一整個單位使用,戰術可能也會因此改變,因此在鄧恩鎮的一角積極地研究戰術。有時候堤格爾跟莉姆也會受邀參加研究。有些年輕的騎士發表的大膽戰術,甚至讓莉姆感到驚訝。
「魔彈之王?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堤格爾坦率地發問。
「那是什麼樣的傳說?」
「魔彈之王是圓桌騎士加拉哈德逸聞中的登場人物。」
桂妮薇亞神采飛揚地解說道。
「加拉哈德在一個名叫布魯加斯的地方打倒了龍。而在某些版本的傳說中,他在打倒龍的過程中受到了來自異國的弓箭手的幫助。據說那個弓箭手使的是黑色的弓,箭的射程無遠弗屆,還能輕易地射穿龍的鱗片。不過,在王國所編撰的正史中並沒有魔彈之王這號人物,即使是熟知圓桌騎士的人,也不見得知道這個故事。」
桂妮薇亞曾經在亞斯瓦爾各地收集過關於圓桌騎士的逸聞。麗涅特也曾運用其地位收集各地的傳說。看來這是甚少人知的逸聞,唯有像她們這樣的人才知道。
「真是令人好奇。」
雖然只是閒聊,但畢竟是跟圓桌騎士有關的事。堤格爾小心地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在聽,同時跟桂妮薇亞說話。她正拿著短杖,在龍的屍體上不靈巧地比劃著。
「如果把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所說過的話也考慮進去,說不定能弄清楚那自稱弓之王的人物的底細。畢竟傳說提到連龍鱗都能夠貫穿的黑色的弓,會讓我聯想到手上這把黑弓。」
「但這終歸只能算是一樁異聞,也可能只是混了其他傳說的內容。克爾切斯特的學院當中有人在這方面有非常詳盡的研究,只是……」
桂妮薇亞滔滔不絕地說著,說到這裡卻說不下去了。克爾切斯特被那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所佔領,原本在那裡工作的人們下落如何完全不得而知。或許平安地逃出生天了,但她無法抱持樂觀的期待。
「假如加拉哈德也復活了,或許可以問問他本人呢。」
為了緩和有些消沉的氣氛,堤格爾打趣地這麼說道。
對於他的貼心,桂妮薇亞以微笑回應。
「面對帕希瓦爾的時候沒心情多想,但老實說,其實我有很多事想請教圓桌騎士呢。到時候讓我跟你一起去問吧。」
她如此回答道。
此時的兩人萬萬沒想到,他們之後真的有機會跟加拉哈德交談。
†
最近這段期間,開始有部分諸侯主張「打了勝仗卻依然無法拉攏領主加入,是因為桂妮薇亞派的組織高層主要由女人與外國人管理」。
事實上,盟主桂妮薇亞本身就是女性,而堤格爾、莉姆、麗涅特等掌握要職的確實都是外國人與女性。不過麗涅特在官方場合總是退居幕後,讓父親布里達因公爵或哥哥們出面,照理說應該不太容易受此批評……
但是麗涅特實在是太優秀了,加上比她年長許多的哥哥們都對她言聽計從,這些情況駐留在鄧恩的諸侯們都看在眼裡,因此現在第一個受到批評的反而是她。
「這不過是常見的派閥鬥爭。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莉姆亞莉夏只是無端遭受牽連,我感到非常地過意不去。但是父親告誡我們這陣子應該低調一些。」
這裡是鄧恩鎮官邸中的桂妮薇亞辦公室。
麗涅特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但表情看來完全沒有要反省的樣子,還調皮地吐出舌頭。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要離開鄧恩一陣子。我所負責的事務已經交接給家父與家兄們了,請殿下儘管使喚、鞭策他們。」
聽到麗涅特這麼說,桂妮薇亞苦笑了起來。堤格爾目前正以護衛的身分隨伺在桂妮薇亞身旁,眼前兩個女孩交流的情景,他看起來覺得有些溫馨可愛。
不過,麗涅特這時把話鋒轉向了他。
「因此,希望殿下能把屠龍勇士借給我當護衛。」
「哎呀,麗涅特,妳是打算去多危險的地方?」
「我要去找那些仍採觀望立場的領主們。第一個該見的應該就是西南方的阿爾涅子爵了。我打算藉著屠龍勇士的威名促使他投靠我方。」
「哎呀呀~」桂妮薇亞如此回答,看起來非常開心的樣子。堤格爾見狀,馬上發現兩人其實早在事前就說好了。正好走進辦公室的莉姆,聽聞這一段對話先是面露訝異的表情,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殿下,請恕我直言。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生性耿直,請別捉弄得太過火了。」
「哎呀~現在這裡可沒有外人,妳大可以跟平常一樣地稱呼他的小名『堤格爾』唷。」
最近與堤格爾單獨相處的時候,莉姆會像這樣以小名稱呼他。雖然兩人極力隱瞞此事,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走漏了風聲。莉姆的表情還是一樣沒什麼變化,沉默了一下子之後,不知為何竟然以不滿的眼光瞪了堤格爾一眼。
「可不是我說出去的。」
「看,你說話就是這麼不小心。這就是問題所在。」
桂妮薇亞與麗涅特在一旁輕聲地笑了起來,這讓堤格爾尷尬得渾身不自在。
「莉姆亞莉夏閣下,事情就是這樣。請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稍微借我一下。」
「麗涅特大人,別說什麼借不借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看來她鬧起彆扭了。想到這裡,堤格爾覺得非常頭疼。這時候,他心生一計。
「聽說冒牌亞特留斯軍戰敗撤退的時候有許多逃兵。我想還是需要有人先去開路。」
堤格爾說完望向莉姆。
「先讓我跟莉姆去清除一路上的威脅。莉姆,可以吧?」
「這……說的也是。這也算是不錯的示威行動。所幸我的職務已經有後進能夠代勞,暫時交給他們應該不成問題。殿下,可以借給我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少數兵力嗎?」
桂妮薇亞思索了一下之後,答應了這個提議。對她來說,麗涅特的安全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事項。
要不了多少時間,一行人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事實上,派麗涅特去拜訪諸侯在戰略上來說可說是一步妙棋。對諸侯來說,布里達因公爵之女以使者的身分來訪,任誰都無法怠慢,不得不接見。
另外,一行人還決定帶著龍鱗的碎片當見面禮,送給那些還無法表態的領主們,同時讓他們親眼見見屠龍勇士。這樣一來,即使不用展現武力,也能有充分的籌碼交涉。
堤格爾與莉姆帶領十名騎士當先遣隊,全都是騎兵。
麗涅特的護衛則是八名騎士,另外還有十名侍女跟隨。布里達因公爵千金以宰相代理人的身分拜訪諸侯,這已經是最小的排場了。以最小規模的人力出發,目的是避免被批評說她將桂妮薇亞派的勢力用於私用,同時也避免讓對方領主感覺遭受武力威脅。
為此,先遣隊絕不進入對方的領地,而是清除一路上的障礙,在進入目標領地之前便折返。先遣隊當中只有堤格爾與莉姆會與麗涅特的人馬會合。
萬一對方領主打算在領地內俘虜麗涅特並交給冒牌亞特留斯派,到時候就只能靠堤格爾與莉姆兩個人應付,看是要擺平狀況或是帶著麗涅特逃亡,都得要設法回到桂妮薇亞派的勢力範圍。這是相當重大的責任,而堤格爾年紀輕輕就能熟練地翻山越嶺,他的知識與經驗必定能派上用場。
但要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桂妮薇亞派就會傾盡全力打垮那個領主。麗涅特所肩負的權勢就是如此重大。
也難怪組織中會有不少人視她為眼中釘。
†
麗涅特手腳俐落地完成了出發的準備,對留守的部下們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後,便前往桂妮薇亞的房間。即使她什麼都沒說,桂妮薇亞就知道要先泡好茶,一個人在房裡等待她的到來。
「我已經命令大家暫時不要進來。麗涅特,能陪我喝杯茶嗎?」
「當然,桂妮薇亞。」
只有在現在這個時候,麗涅特才會也以名字稱呼公主殿下。她知道桂妮薇亞希望她如此稱呼。平常兩人之間有立場的分別,隨時隨地都可能有人在附近偷聽。更何況,這陣子諸侯對麗涅特的批評特別強烈。
兩人面對面坐著,享用加了許多羊奶的紅茶以及烤餅乾。
「其實我很擔心。妳能不能回心轉意、留在鄧恩呢?」
「事到如今可不能那麼做,這點妳是最清楚的,桂妮薇亞。」
「但我就是擔心嘛。」
桂妮薇亞面露彆扭的表情瞪著麗涅特,好久沒看到她這樣的表情了。那是只有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是除了麗涅特以外,桂妮薇亞不為人知的一面。
「再說了,麗涅特,妳可不像我,妳並不習慣旅行吧。」
貴為公主殿下,習慣旅行反而才是大有問題。想到這裡,麗涅特苦笑了起來。
「旅途中我都會坐在馬車內。一切都有侍女與騎士們為我打理。對我來說,這就像是短暫的假期。我把這當成是妳對我這段期間努力工作的獎勵。」
「放逐妳算什麼獎勵!都是那些傢伙……!」
桂妮薇亞的手在桌面上握緊拳頭,茶杯隨之微微地晃動。
「妳絕對不能說他們的壞話。提防接近君主的奸臣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我可是仗著父親公爵的勢力為所欲的傲慢女人。」
「我完全沒有那麼想,根本沒有!」
麗涅特面露微笑。摯友為了自己如此生氣,完全不考慮得失,這讓她感到非常欣慰。
「我需要妳。妳一定要再回來我的身邊。」
桂妮薇亞這麼說,神情極為真摯,簡直就像愛的告白──麗涅特內心這麼想。
於是,麗涅特要出發了。桂妮薇亞來到城鎮鄧恩的門口為她送行。麗涅特向她揮了揮手之後坐進了馬車,三台馬車與八名騎兵緩緩地出發,追隨早一天出發的堤格爾與莉姆的腳步。
自從會戰結束之後,已過了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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