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貓之王

  第2話 貓之王

  自從讀過了艾蕾歐諾拉所寫的信之後,莉姆一直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是因為鄉愁嗎?還是在為她的摯友擔心?

  「我總是忍不住要去思考跟艾蓮重逢以後的事。」

  她低聲地說出心事。

  「我到底該如何告訴她關於亞莉莎德拉大人的事呢?」

  「現在想也不是辦法。」

  「我們免不了要跟她刀劍相向。」

  堤格爾情不自禁地將莉姆的頭擁入懷中,聽她在懷中哽咽著,他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自那之後,幾天的時間過去了。堤格爾與莉姆都相當忙碌,幾乎沒時間與彼此見面。在出發離開鄧恩之前,兩人無論如何都想安排個時間單獨相處一下。

  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堤格爾與莉姆在官邸內的一個房間內喝酒、賞月。恰巧布里達因公爵剛送給他上等的葡萄酒。堤格爾提議既然要喝,乾脆兩個人一起喝。莉姆也同意了。

  「這裡的月亮跟在亞爾薩斯看到的不一樣。」

  「你覺得哪裡不同?」

  「輪廓有點模糊。」

  莉姆抬頭盯著月亮看了一會兒,接著搖了搖頭說:「我還是覺得看起來一樣。論眼力,我果然還是不如你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叫我堤格爾吧。現在這裡沒有別人。」

  「可是無法保證不會被任何人聽到。那樣可無法作為部下們的榜樣……不,不對。」

  莉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某個決心對他點頭。

  「堤格爾。」

  「嗯。莉姆。」

  「我們一定要回去。回吉斯塔特,回亞爾薩斯。」

  這段旅程意外地變得漫長許多,也多了不少牽掛。兩人都身不由己,被牽連進大得意外的潮流之中。

  原本打算在夏季結束之前回去,但目前這樣看來,即使是到了秋天也不見得回得去。

  所以才要特地說出口,讓決心更加堅定。

  「嗯,我們一定要回去。」

  堤格爾為莉姆倒酒,這是最後一杯葡萄酒。莉姆拿起酒杯喝了一半,然後將杯子交給堤格爾。堤格爾笑了起來,喝光剩下的酒。

  「一定。」

  †

  堤格爾與莉姆帶領十名騎士,在鄧恩西南方的道路上前進。這一帶的地形多山,山的附近也都有森林,因此有許多可藏身的地點。根據附近村民的情報,這幾個月以來都沒有商人通過這條道路。

  先遣隊偽裝成商隊,一路上駕著兩輛馬車前進。為了吸引不肖之徒來襲,騎士們都喬裝成看起來很弱的商人。

  結果,這三天內就遇上兩次山賊襲擊,他們都是戰敗後落難的士兵。

  「在距離鄧恩不過幾天路程的地方,治安竟然如此惡化,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先遣隊婉拒了附近村莊的歡迎,在離村莊有一段距離的地點野營的時候,堤格爾與莉姆討論著這件事。雖然先遣隊已將來襲的山賊全數擊退,但他們發現狀況相當險峻。

  「村人也可能跟山賊勾結。」

  這正是莉姆拒絕村莊歡迎的理由。據說在治安不好的地區,這是很常見的事。

  堤格爾思索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換了個話題。「對了,關於這種菇……」

  他手上的碗中盛著燉菜湯,這是向村民買來的山菜與菇類燉成的。每個人手上都有一碗湯,而且每一碗都有一朵形狀完整的大菇。剛開始吃的時候,騎士們都戰戰兢兢地咬著菇。

  實際吃過才發現這種菇十分美味,味道與豬肉有些相似,於是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這種菇在這個地區很稀有嗎?」

  他向騎士們如此問道。騎士們都說,至少他們不曾看過這種菇。

  「應該是村民把自己隨便採來的東西賣給我們吧。」

  「不。我要說的是,這種菇在我故鄉的森林也有生長。獵人們都稱之為『山豬菇』,因為吃起來的味道像山豬肉一樣。」

  堤格爾如此解說。能夠賣得好價錢的山菜與菇類的情報其實是很有價值的,村民們只在自己人之間分享這種情報,可說是一種寶貴的資產。

  「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只是碰巧跟獵人們混熟而已,他們就告訴我去哪裡可以採得到好的山菜與菇類,他們再三叮嚀我不可以把這些情報說出去。聽說這種菇生長的地點比較特殊,能採到的數量並不多。這裡的村民們卻肯賣給我們十二朵。」

  雖說是用錢買的,但對於賣菜的村民來說肯定是破盤優惠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當我們表明自己其實是喬裝成商人的騎士,前來驅趕山賊的時候,村民們的反應似乎是半信半疑。至今為止,他們肯定失望過很多次吧。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把這種山豬菇賣給了我們,這表示他們對我們有所期待。所以我認為他們應該不會是山賊的爪牙。」

  聽了堤格爾的發言,騎士們紛紛讚嘆了起來。

  「從一朵菇就能觀察出這麼多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從以前就善於體恤民心。」

  莉姆看來也很驚訝,堤格爾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莉姆,我想回應他們的期待,可以嗎?」

  「可能要花點時間繞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但我們還是去打一仗吧。接著就往山林裡去。」

  有些騎士並沒有加入對話,他們站在離營火有些遠的地方把風。堤格爾過去與他們商討此事,然後眾人決定屯駐於附近的村莊。

  「馬車的狀況不太好,就讓商隊在這裡休息幾天吧。我們只帶兩人同行即可。」

  佈滿濃密森林的山地是堤格爾的拿手地形。而且人數要是太多,反而容易留下蹤跡,可能會節外生枝。

  翌日,堤格爾與莉姆帶著兩名騎士前往村莊附近的山上,進了高大樹木叢生的森林。騎士們奉命脫下鐵甲,只穿鐵甲下的皮甲。因為穿著沉重的鐵甲不利於爬山,也會發出聲響,可能會驚動山林中的野獸。習慣在森林中行動的人對於這些動靜也特別敏感,沒有必要好心地把自己的來訪告知山賊們。

  不久之後,一行人便在野獸踩出的小徑上發現了幾個人類的足跡。他們便循著足跡前進。

  他們很快地就發現了一幢廢棄的房屋,看來應該是盜賊的巢穴。那是一幢蓋在小河旁的小木屋,原本應該是採山菜的人們所使用的設施。

  屋子裡面看起來有幾個人。於是一行人邊留意陷阱邊悄悄靠近小木屋,豎耳傾聽屋內的動靜。聽得到男人們的打呼聲,有時還有呻吟的聲音,可能裡面有人受傷或是生病。

  「竟然連把風的人都沒有。」

  看來這些人雖然是受過軍事訓練的士兵,卻完全不懂在山上求生的方法。他們跟著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諸侯,聽從命令上戰場,最後慘敗而逃跑。身為逃兵,有家卻歸不得……

  上次那一場會戰,不知道究竟造成多少人陷入這種處境?可以肯定的是,讓他們淪為山賊的原因之一便是堤格爾等桂妮薇亞派的存在。雖然這是兵家常事,但還是令人不勝唏噓。

  「堤格爾,接著有何打算?」

  「還是先光明正大地勸降好了。」

  堤格爾思索了一下,之後領著莉姆與騎士們藏身於離小木屋有些距離的草叢,然後從半開著的門將箭射向屋內的地板。地板中箭所發出的聲響似乎驚醒了男人們,屋內傳來一陣騷動聲響,然後有人激動地大吼「什麼人!」,聲調聽起來有點高。

  「我們是桂妮薇亞派的人。只要乖乖投降,就不會傷害你們。」

  聞言,屋內又傳出一陣騷動聲響,那扇壞掉的門開啟,發出嘰嘎聲響,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男人探出頭來,年紀看起來可以說是個少年。他高舉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我有個請求。請給我們藥,救救我們的同伴。」

  堤格爾與莉姆互看了彼此一眼。

  過了一會兒,堤格爾將箭上弓,舉著弓從草叢內出去。騎士連忙想阻止他,不過莉姆以眼神制止騎士,示意「沒有問題」。

  一看到堤格爾,消瘦的少年忍不住壓低聲量驚呼了起來。

  「是屠龍勇士!」

  在那場會戰中,敵軍中也有許多人看見了堤格爾的身影。這也難怪,畢竟他就在最顯眼的位置對抗龍。

  屋內的人們似乎也聽見了少年的驚呼聲,又傳出一陣騷動聲響。沒過多久,門口又走出了兩人。他們也都很年輕,有的看起來甚至比堤格爾還要年少。

  少年兵們不約而同地趴跪在地。

  「屠龍勇士,求求你!請救救我們的隊長吧!」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讓堤格爾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了弓箭。

  住在這間河邊廢棄小屋的除了這三個少年之外,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據說是他們的長官。在那場會戰當中,他們趁著混亂逃出了戰場,卻無法回到本隊,一直躲在山上嚼樹根充飢度日。被稱為隊長的男人則是從幾天前就開始發高燒,現在已經虛弱得無法起身。

  那個中年男人正躺在屋內深處的地上,身體下方舖著乾草。堤格爾進去查看他的病情,發現他全身微幅地顫抖,這是他所熟悉的症狀。

  「他得了山貓熱,幸好還來得及。要是再晚個兩天可能就危險了。你們去替我採藥草來吧。」

  堤格爾告訴少年們藥草的特徵,他們一下子就踩著蹣跚的腳步衝了出去,於是堤格爾要求兩名騎士跟著他們。雖說可能是多管閒事,但只讓少年們去找藥草實在是不放心。騎士們苦笑著答應了堤格爾。

  接著,堤格爾要莉姆去附近的小河取水。

  現在屋內只剩堤格爾與男人。這時候,那個男人睜開眼,開口向堤格爾道謝。

  「拜託了,請收留他們。他們跟著我離開故鄉的村子,但是如今村子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了。帶回去當打雜的也好,請收留他們吧。」

  據男人所說,少年們故鄉的村子分成了兩派,激烈地爭奪著水源的使用權。少年們的父母是爭輸的那一方,最後被扣上冤罪而遭處死。要是繼續留在村子裡,少年們也會落得一樣的下場。

  這個男人以前曾經是士兵,退伍後來到了他們的村子,靠著類似公務員的工作維生。他知道了少年們的困境,便帶著他們離開村子,一起成為志願兵。

  接下來的遭遇就如同堤格爾所知道的。在會戰中戰敗之後,他們逃出了軍隊,最後躲到這座山上。這裡有豐富的森林資源,到秋天結束為止應該能夠獵捕到許多獵物。這場戰爭在入冬之前肯定會結束──他們是這麼盤算的。等到國家的局勢穩定下來之後再下山,到鎮上設法安身立命即可。

  這其實是相當常見的事。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山上比想像中的還要缺乏求生能力。

  莉姆取水回來後,堤格爾把這件事告訴她。她聽了馬上諷刺道:「你打算幫助他們吧。真是個濫好人。」,不過她的語氣並不苛薄,這表示她也贊成。

  「畢竟那些騎士是借來的,現在我並沒有直屬部下。若他們願意跟著我,我很歡迎。」

  堤格爾轉向躺著的男人這麼說道。即使到了現在,想起那些曾經是他直屬部下的人們,他仍然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在一開始的深山村子裡認識的那些獵人們跟隨堤格爾出來,卻全都在帕希瓦爾那激烈的一戰中喪生了。既然選擇跟隨堤格爾,就免不了會有這種結果。

  在那之後,堤格爾曾經與莉姆討論過這件事。堤格爾反省過自己的失敗之後,詢問莉姆應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莉姆並沒有回答他。她只是不發一語地擁抱堤格爾,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光是這樣,鬱積在堤格爾胸中的負面情感便消失無蹤。

  莉姆大概是想告訴他,這其實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她也知道,光是這樣說堤格爾是無法接受的。堤格爾現在依然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該怎麼做才好?下次能做得更好嗎?

  他只想通了一點,那就是要一直前進,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勇敢地面對現實。

  「你叫什麼名字?」

  「梅尼歐。」

  「知道了,梅尼歐,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部下,我會給你百人長的地位。別擔心,只要吃了補充精力的食物,你很快就會康復。」

  莉姆也點頭說:「剛才我在河裡看到了鮭魚,我去抓來吧。」

  「一個人行嗎?」

  「雖然還比不上你,但我也跟隨艾蓮旅居過各地,有時也會在山野中生活。」

  莉姆要他不用擔心,便出了小木屋。

  但是,不久後屋外傳來了騷動聲響。堤格爾連忙衝出去一看,發現莉姆倒在河邊。她全身溼透,懷中還抱著某個正在拚命地掙扎的生物。仔細一看,那是一隻大鮭魚,大得一個人抱不住。看來她雖然順利地捕到了魚,那隻魚上岸後卻意外地有活力,讓她無法制伏。

  「堤格爾!堤格爾!快來幫我!」

  堤格爾連忙跑到她的身旁,將拚命掙扎的魚的側腹按在地上,然後抽出短刀劃過魚的頭身相連之處。沒過多久,魚就全身癱軟、不再抵抗。

  「真是得救了。」

  看到莉姆剛起身的樣子,堤格爾不由得將眼光移到一旁。因為剛才她跟魚搏鬥的時候衣襟敞開,露出了胸部。看到堤格爾的反應,莉姆才發現自己的糗樣,連忙轉身向後。

  「我去處理這條魚。過了一會兒之後再回木屋吧。」

  堤格爾說完,抬起了一動也不動的鮭魚。

  †

  正如堤格爾說過的,梅尼歐吃了莉姆捕來的鮭魚補充了精力,並且服用了少年們採回來的藥草所煎成的藥湯,顫抖的症狀明顯地緩和了許多。堤格爾吩咐他們等梅尼歐康復到能走動的程度後就來村子裡,然後便出發離去。梅尼歐與少年們不停地感謝他。堤格爾相信梅尼歐他們不會違背約定。

  「看來我們找錯對象了。」

  堤格爾本來以為有更強壯的士兵躲在這一帶。由於這附近的各個村莊並未受到山賊的襲擊,他認為假如有人躲藏在山上,應該會是仍然保有理智的士兵,沒想到竟然是一群無力求生的人們。他們甚至衰弱得無法襲擊村子,只能忍受飢餓。

  「但我們還是有收穫。我們得到了可能潛伏於附近的山賊情報。」

  莉姆如此為他打氣道。據梅尼歐等人所說,他們一直很小心地避免跟其他的集團接觸。這可說是相當明智的判斷。根據他們提供的情報,附近還有一組人數約二十的集團,帶頭的是個自稱為騎士的落魄傭兵,統率著一群無法之徒。

  「若是稍微有點腦袋的團體,應該是不會襲擊麗涅特大人的馬車才對。」

  陪同的騎士之一這麼說後,堤格爾搖了搖頭。

  「但是他們會去襲擊這個地區的居民。」

  莉姆也點頭。

  「我們身負村民們的期待。我想盡力做好辦得到的事。」

  山賊的存在必定會對附近的村莊造成災禍,既然知道有山賊就不能視而不見。堤格爾與莉姆與騎士們如此溝通,而騎士們也答應了。

  於是,堤格爾等四人前往情報所指的地點。

  那些山賊們的基地在一座荒廢的聚落內。三、四棟並排的簡陋小屋藏身於溪谷的斜坡後方。如果沒有梅尼歐等人的情報,光是追蹤足跡絕對無法找到這裡。

  堤格爾要莉姆她們在原地待命,自己一個人上前偵查。如同情報所指的,這裡有約二十個男人。另外他們還抓來了幾個年輕女人,對她們為所欲為。堤格爾偷聽那些人的交談,一個滿面鬍子的男人被稱為「騎士大人」,從他跟部下之間的對話來看,這些女人似乎是他們去附近村莊搶奪食物的時候順便擄來的。

  雖然堤格爾很想馬上衝進去救出女人,但他還是忍下了衝動,先回到夥伴們身邊。

  「這些人經捨棄了身為人的自尊、淪為禽獸。既然這樣,就只能處理掉了。」

  「我同意。沒有活捉的必要。」

  不只是莉姆,另外兩位騎士也感到義憤填膺。這時候差不多是傍晚時分,於是四人決定趁夜襲擊。

  四人輪流休息、養精蓄銳,選在對方最容易鬆懈的時刻,也就是黎明前,前往山賊們的巢穴。

  有四個山賊在外頭把風。溪谷左右兩端各有兩人。

  位於南側的衛哨,也就是離堤格爾等人較近的山賊,邊揉著眼睛邊守著營火,看來並不是很專心地在戒備。堤格爾用手勢表示要從這個人先下手,莉姆與兩位騎士都點頭首肯。

  黑暗中,堤格爾射出一箭。

  箭插在一個衛哨的腦門上。聽見箭劃過空氣的聲響,另一個衛哨轉過頭來。就在這時候,一個騎士衝上前砍下了他的腦袋。

  ──武藝相當高明。

  看到麗涅特的部下如此精強,堤格爾覺得非常可靠。剩下的山賊們似乎都在睡夢中。莉姆與騎士們前往女人所在的小木屋,堤格爾為了排除聚落另一頭的衛哨,從小木屋後方繞過。

  另一端的衛哨似乎完全想不到會有敵人從聚落的方向來襲,兩個人都背對著堤格爾。兩人都被射中要害、陸續斷氣。

  但兩人倒地的聲響似乎驚動了屋內的山賊,有個男人探頭出來查看。

  他看見中箭倒地的衛哨,馬上大叫敵人來襲。堤格爾「嘖」了一聲,朝著那男人射了一箭。倒楣的男人額頭中箭,發出有如青蛙被壓死般的聲音之後倒下。

  緊接著,打赤膊的男人們拿著武器,陸續從小木屋內出現。

  這時候,莉姆與騎士們剛好從小木屋內帶出了女人們。

  「他們打算搶走女人!殺!」

  疑似是山賊首領的男人以粗獷的嗓音吼叫著。

  莉姆高聲反駁,同時拔出劍擋在男人們面前、護著被擄的女人們。兩位騎士也跟著上前。

  為了掩護同伴,堤格爾爬上了其中一棟小木屋。

  在莉姆的指示下,女人們開始小跑步地逃走。

  但有兩個山賊擋住了女人們的去路,還揮舞斧頭威脅她們。女人們停下腳步,忍不住高聲驚叫。

  ──先從那裡下手吧。

  堤格爾從屋頂上射箭。

  箭射中了正在威嚇女人們的山賊身旁的營火,於是營火有如爆發般地噴散開來。燃燒的木柴撒在男人們身上,讓他們大聲慘叫。

  「趁現在快跑!到森林裡等著!」

  堤格爾如此對女人們命令道。聽到來自高處的指示,女人們紛紛跑走。堤格爾見狀,抽出下一支箭上弓,從混亂中恢復冷靜的男人們打算去追女人們。堤格爾趁他們背對自己的時候,將其一一射殺。

  「屋頂上有人!」

  其中一人如此大吼道。有人爬上了堤格爾所在的屋頂,堤格爾的前後各有一個敵人。堤格爾將箭射向男人抓著屋簷的手,男人慘叫一聲後摔了下去。

  正要轉頭去對付另一人的時候,他聽到後方傳來了劍擊的聲響。

  「堤格爾,這邊就交給我對付!」

  莉姆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漂亮的掩護,在這麼暗的環境中還能清楚地掌握狀況。堤格爾這麼想,再度佩服起他搭檔的戰術眼光。

  堤格爾接著轉頭去察看另外兩位騎士的狀況。只見他們背對背、將包圍上來的男人們一一砍倒,兩人的武藝都非常高強。堤格爾這時候非常感謝麗涅特選了這麼高強的騎士來幫助他跟莉姆。

  後來山賊們士氣全失,開始零零落落地逃散。堤格爾陸續對逃走的敵人射箭,盡可能不放過任何一個,不想留他們活口。

  最後留在荒廢聚落內的屍體有十八具,其中還包含疑似是山賊頭目的男人,也就是那個落魄傭兵。

  堤格爾等人去找女人們確認山賊的總數,但女人們並不清楚。堤格爾認為至少有兩個落網之魚,但目前也只能這樣了。接著,眾人割下山賊們的耳朵以做為討伐的證明,把屍體埋了以後就下山。

  下山回到村子之後,發現麗涅特已經在村子裡等他們了。聽說馬車前進的速度比預期的還快。堤格爾心想,這樣他們先出發來清除危險不就沒有意義了嗎?不過,既然麗涅特平安抵達,那就是最好的了。

  麗涅特聽說了事情的經過之後,讚賞堤格爾等人的表現。

  「即使有山賊跑掉也無所謂,一兩個人成不了什麼氣候。」

  救出的女人們將由跟隨堤格爾的那幾名騎士護送回原本的村子,完成護送之後就直接回鄧恩,因此要在這裡跟他們道別了。

  與麗涅特的部隊會合的只有堤格爾與莉姆。

  這時候,麗涅特說:

  「有個名叫梅尼歐的男人帶著三個少年來找我。那個人非常不錯,有能力處理文件,而且字跡工整。只要好好指導,之後一定能派上用場。」

  她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因此特別允許梅尼歐與三個少年同行。

  堤格爾這時才想起梅尼歐之前曾經說過自己做過類似公務員的工作。這下子或許可說是意外地撿到寶。幸運會從何處出現,真是誰也料不到。

  梅尼歐似乎也教導過三個少年基礎知識,三人都能讀能寫,甚至懂簡單的計算。於是堤格爾提議栽培他們成為文官。麗涅特回答:「只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願意負責到最後即可」,於是在這個條件下,由麗涅特的侍女帶領他們,邊做邊學習辦公的方法。

  梅尼歐與少年們的意志非常堅定,他們都想報答堤格爾的恩情。

  「其實我是布琉努的貴族。雖說還是將來的事,不過以後如果我回到布琉努,你們願意跟隨我嗎?」

  堤格爾這麼問道。四個人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梅尼歐笑著說:「那可得從現在開始學習布琉努的語言了。」,據說他是孤家寡人,沒有其他牽掛。

  於是,堤格爾這時候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家臣。

  †

  麗涅特一行人即將進入子爵領地。

  子爵派了騎士帶隊來迎接,迎接的隊伍中有騎著馬的騎士也有步兵,總數約百人。一行人在部隊的護衛下前往子爵居住的城堡。不知道是因為堤格爾屠龍勇士的名號,還是麗涅特的地位,抑或是子爵想討好桂妮薇亞派,排場非常隆重,簡直是被當成了上賓。

  「還沒開始交涉就這樣,我們該認為這是好徵兆嗎?」

  堤格爾如此嘀咕道。麗涅特想了一下回答:「正好相反。」

  「這話怎麼說?」

  「對方不想讓我們任意行動,所以才派出這麼多人圍著我們。應該是因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莉姆亞莉夏閣下驅除山賊而聲名大噪的關係吧,辛苦兩位了。」

  她這是在稱讚我們嗎?堤格爾這麼想且不解地斜著頭。麗涅特微笑道:

  「請放心,我是在稱讚兩位。請別多想。」

  跟在一旁的隨從騎士這時候嘀咕:「從小姐平常的態度來說,這太沒說服力了。」,麗涅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堤格爾心想,這多嘴的騎士膽子很大。

  不只是這位騎士,其他所有自幼效命於布里達因家的人們雖然都敬愛麗涅特,但對她的態度倒不是太畢恭畢敬。這應該是麗涅特本身的要求吧。當然了,大家都會留意時機與場合,在外人面前還是會站得直挺挺的。

  堤格爾也試著模仿他們,用一樣的態度對待麗涅特。結果麗涅特卻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看你還是進布里達因家好了。我是指入贅。」自那之後,堤格爾總是故意用有些疏遠的語氣跟她說話。

  「接下來這些話純粹是我的推測,沒有任何證據。」

  麗涅特先是如此聲明,接著說:

  「我猜冒牌亞特留斯派已經派來了使者,目前正停留在子爵家中,而且還是地位高得不容怠慢的大人物。以子爵的立場來說,自然不希望我們跟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使者碰面。如果是為了這個理由,派出這麼多的兵力來護送也是很合理的。」

  「假如真是這樣,這代表子爵打算向冒牌亞特留斯派靠攏嗎?」

  「不,若他已經做了這個決定,現在早就把我們抓起來交給冒牌亞特留斯派了。既然他目前還把我們當成上賓謹慎對待,這表示子爵仍然還沒拿定主意。我們仍然大有機會。」

  麗涅特似乎認為冒牌亞特留斯派所派來的人馬應該不多。接著,麗涅特一一列舉有權勢的貴族名稱,並指示堤格爾該如何應對每個貴族家。但堤格爾根本記不住這麼多,他只知道自己身為護衛,該做的就是讓麗涅特遠離危險。

  「實際上,我認為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人不會來危害我們。」

  「這又是為什麼?」

  「他們要是有那個打算,一開始就會來偷襲我們。」

  在抵達之前,已事先宣傳我方有屠龍勇士堤格爾在,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使者應該也知道。而屠龍勇士的首級比麗涅特的更有價值。

  「對方若要出手偷襲,一定是先找上聲名遠播的屠龍勇士,也就是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但是目前看來完全沒有那樣的動靜。不過,還是不能鬆懈戒備就是了,這我也跟莉姆亞莉夏閣下說過了。」

  堤格爾聽了聳聳肩,覺得很不是滋味。

  不管怎麼說,這裡無疑是敵陣之中。

  †

  同行的人數增加,前進的速度自然也會變慢。

  而且子爵派來的騎士們更是不時地找盡各種理由,拖遲麗涅特馬車的前進速度。原本一天能就能走完的距離,現在要兩天才能走完。如此一來,必然得在遠離村莊的地點野營露宿。

  幸好,子爵領地的人們會擔任衛哨。

  不過,他們是否值得信賴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堤格爾跟莉姆,以及麗涅特手下的騎士們也會輪流站哨。

  到了即將天亮的時候,早起的堤格爾帶著梅尼歐與三個少年一起去換哨,讓麗涅特的騎士下哨休息。過了不久,梅尼歐帶著一個少年來找堤格爾,他的臉色有些困惑。

  「這孩子撿來了這個小東西。」

  梅尼歐指著少年的胸口說道。少年懷中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動物,看來是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幼貓。毛是純白色的,眼睛則是綠色。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堤格爾看,眼神深邃得像是會把人的心神吸進去一樣。

  「我看到牠在河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剛抓到的魚,所以就……拜託,這貓很乖巧,我一定會負責管教,絕對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少年拚命地請求。堤格爾猶豫了一會兒,想起少年們的遭遇。他們失去了父母,還逃出故鄉。

  「好吧。等麗涅特大人醒來後,我去拜託看看。」

  「謝謝您,堤格爾維爾穆德大人!」

  「還有,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叫我堤格爾就好了……不管怎樣,別叫我『頭目』就對了。」

  頭目。聽到他這麼說,梅尼歐與少年都不解地斜著頭。堤格爾這才察覺自己多說了不必要的話,連忙笑著打發。在與帕希瓦爾的那一戰當中喪命的部下們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當時他們要是沒有違抗命令趕來救援,堤格爾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他們真的是非常好的部下,但是堤格爾一點都不希望他們犧牲自己。他的心裡有預感,同樣的心境今後一定會再體驗好幾次。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膽怯。堤格爾壓抑著即將湧出的感情。

  「取好名字了嗎?」

  「凱特。在我們村子流傳的民間故事當中有能夠以兩腳走路的貓,叫做『凱特西』。」

  少年已經對貓這麼有感情,甚至用故鄉的回憶來為牠命名了。想到這裡,堤格爾覺得非常頭疼,這下子要是麗涅特討厭貓,那麻煩就大了。

  ──不,麗涅特不是那種會剝奪部下樂趣的人。

  堤格爾這麼想,於是他暫時允許少年餵食那隻貓。任何人在生活中都需要滋養。

  堤格爾徵求了少年的同意,摸了摸那隻幼貓的頭。幼貓盯著堤格爾,感覺牠似乎還點了頭。簡直就像牠能明白堤格爾的意思。

  不久後,太陽開始探出了頭。

  等到麗涅特出了馬車,堤格爾便上前去商量剛才發生的事。麗涅特回答:「好,我准。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也要摸摸那隻貓。」

  「妳喜歡貓嗎?」

  「對。但是家母無法接受動物……因為體質因素,她一碰到動物的毛就會渾身不舒服。因此布里達因領地的宅邸內無法飼養寵物。」

  原來如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堤格爾曾聽說有一定數量的人有著這樣的體質。聽說必須飼養動物的農家要是有這樣的孩子誕生,往往在長大之前就會夭折。不過,既然是能夠嫁進布里達因家的女性,家境上來說完全不可能會遭遇這方面的困擾吧。

  「待會兒我讓他把貓帶來吧。可以的話,希望能請妳稍微保管一下。」

  「當然沒問題!我也會向家裡有養貓的侍女們打聽一些要注意的事。」

  眼看麗涅特出乎意料地有意願,堤格爾反而擔心起來了。說不定麗涅特會從少年們手中搶走那隻貓、據為己有。

  當天中午。

  護送部隊停止行軍、正在休息,堤格爾看到那隻幼貓被麗涅特抱在懷中,睡得正香甜。

  麗涅特撫摸著那身純白的貓毛,笑得陶醉。臉上不再是平常那裝模作樣的表情,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原來真心的笑容與裝出來的完全不同呢……堤格爾不由得佩服了起來。麗涅特那副毫不設防的態度,讓隨從的騎士看了也忍不住揚起嘴角。

  「小姐的心情變得這麼好,真是太令人慶幸了。」

  察覺堤格爾的視線後,騎士小聲地對他這麼說道。

  「畢竟小姐的工作一直都繁忙無比,即使在馬車上也要動筆寫字,片刻都不得閒。」

  這件事堤格爾倒是完全不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在移動的時候堤格爾必須一直騎著馬在隊伍中巡視,謹慎地提防周遭。

  雖然麗涅特的護衛騎士都很優秀,但堤格爾也知道自己的眼光比其他人還要敏銳。而且萬一持黑紅色武器的敵人來襲,也只有持神器的人能夠與之對抗,除此之外都只是徒增死屍。

  「既然這樣,白天就讓那隻貓陪伴麗涅特大人吧。」

  「感激不盡。」

  堤格爾看得出來,騎士的這句感謝是發自內心的。他心想,麗涅特真的擁有很好的部下。

  太陽西下,部隊開始準備野營,這時候幼貓的擁有權回到了梅尼歐所帶領的少年們手上。行軍走了一整天,少年們應該相當疲憊才對,但他們依然分工合作照料著幼貓。

  那隻幼貓則是邊打呵欠邊乖乖地讓少年們照料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簡直像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奴才。堤格爾在知識上知道貓的個性就是大牌傲慢,但實際看到少年們伺候貓的模樣,還是忍不住苦笑了起來。另外,麗涅特的僕人中有人對貓特別瞭解,那個人事先教導過少年們照顧貓的方法。

  「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好的教育。感謝您為了他們如此費心。」

  梅尼歐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看著少年們,這麼對堤格爾說道。

  「別說這麼見外的話。你跟他們都是我的直屬部下,有任何事都儘管找我商量。遇上自己無法處理的事,一定要馬上向我報告。」

  「您說的是。請儘管使喚我們吧。麗涅特大人交辦的文書工作都完成了,若還有其他需要我幫忙的事,請儘管吩咐。」

  「這樣就很夠了。不,該說你真的幫了大忙。」

  能夠讓這名叫梅尼歐的男人加入,真的可說是撿到寶。堤格爾一直不擅長文書作業,但是即使在行軍中也有不得不處理的公務,這讓他非常頭疼。但梅尼歐一加入,這些煩惱馬上迎刃而解。

  在那之後,堤格爾都讓梅尼歐代勞自己的文書作業。梅尼歐總是爽快地答應,並且迅速俐落地把文件處理妥善,速度快得連莉姆都感到驚訝。

  「這個人才可以讓給我嗎?」連麗涅特都偷偷地過來如此商量。

  堤格爾當然是堅決地拒絕了。梅尼歐已經是堤格爾的人了,任誰都休想搶走。即使是麗涅特,也絕對不能妥協──堤格爾在內心如此堅決地發誓。他終於可以擺脫文書作業的地獄了。

  幼貓凱特很愛撒嬌。正確來說,是很擅長撒嬌。

  牠似乎深知向誰撒嬌可以讓對方為牠梳毛或是餵食,看起來牠觀察得很清楚,巧妙地挑選對象來撒嬌。據麗涅特的侍女所說,貓本來就是這樣的動物,一點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莫非大陸的貓跟島上的貓不同嗎?」

  堤格爾在無意之間如此嘀咕道。侍女們聽了都以為他在說笑,甚至還說「想不到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原來是個風趣的人」。這讓堤格爾有些意外,他心想,難道他平常的臉色看起來很嚴肅嗎?

  他跟麗涅特談過這件事。

  「其實我也同意。我認為你在經過與帕希瓦爾那一戰之後有了變化。但不是只有你,莉姆亞莉夏閣下與我們的殿下也一樣,但我認為這是當然的。因為你們經歷了嚴峻的戰鬥,不可能沒有改變。」

  原來如此。別人的意見果然很重要。

  堤格爾也對莉姆問了相同的問題。他得到的回答是:「改變並非壞事。但是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改變並不是好事。」

  「就跟年輕時學劍是一樣的。」

  莉姆繼續說道。

  「無論是哪個劍術流派,在指導身體還未發育完整的孩童學劍時,都會告誡孩子不可以馬上就想著要變強。否則在成長以後,劍技會發展得非常偏頗。說不定,無論是做學問或其他任何事都一樣,不用著急,成長停止的時候自然就是成長完成的時候。」

  人生的前輩給他的忠告,讓他心裡感覺非常踏實。

  雖然堤格爾完全不懂劍術,但要是換個角度以弓術的情況來想,他也發現自己總是隨著身體的成長與變化調整發射的時機或施力的方式。這樣一想,他也能明白箇中道理了。

  「射箭也是一樣的。即使沒有切磋的對手,也能根據箭靶上的成果來評量自己的實力,說不定比劍術更能夠客觀地審視自我。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應該還會再繼續長高……」

  聽了堤格爾的話以後,莉姆深思了起來。

  言歸正傳,關於那隻幼貓凱特,堤格爾總覺得這隻幼貓總是在無意之間注視著自己。身為獵人的直覺告訴他,那似乎不是普通的貓。不過,堤格爾並沒有任何證據,要是說出來也只會被取笑而已。所以堤格爾只是靜靜地觀察這隻幼貓。

  堤格爾確定至少現在牠不會攻擊自己。要是真的想下手,平常機會多得是。堤格爾曾經故意露出破綻,幼貓卻只是一臉無聊地打呵欠。既然這樣,就只能跟牠比耐性,看誰先沉不住氣了……

  最後,先忍不下去的是堤格爾。等到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他抱起小貓直接問:

  「你知道莫甘娜這個名字嗎?」

  幼貓先是可愛地鳴叫了一聲之後,接著開口說:「真是不敬。休得將吾主之名隨意地掛在嘴上。」

  堤格爾非常驚訝,差點就讓幼貓摔在地上。

  幼貓先是叫了一聲以示抗議,接著從他的手中滑落、跳到地上。

  「你、你剛才……」

  幼貓抬頭看堤格爾,又鳴叫了一聲,然後轉頭跑掉,奔向剛好來到附近的少年士兵。

  「堤格爾大人,您怎麼了?」

  「喔,呃,沒事。」

  少年抱起幼貓,摸了摸牠的頭。幼貓似乎覺得很舒服,還瞇起了眼睛。堤格爾一直盯著牠看。剛才聽到的那句話,莫非是幻覺?不,堤格爾覺得,剛才牠確實開口說話了。但是……也可能只是自己累了,畢竟這段期間一直把神經繃得緊緊的。

  堤格爾搖了搖頭、轉身離去,幼貓又鳴叫了一聲,像是在道別一樣。

  堤格爾裝作不經意地向麗涅特問了關於貓的傳說。

  「凱特西,也就是貓之王。亞斯瓦爾各地都有關於貓之王的傳說。」

  「貓之王?」

  「話說回來,你的隨從為那隻幼貓取名為凱特,是吧。是因為這樣,你才對傳說感到好奇嗎?」

  堤格爾含糊其辭地打發這個問題,要求麗涅特詳細地告訴他貓之王的故事。根據麗涅特所說,跟凱特西有關的幾個傳說大致上可分為三類。

  首先是第一類。有個女孩非常疼愛家裡所飼養的貓。某一天,女孩遭遇了不幸。而她家裡養的貓其實是貓之王,出面幫助女孩脫困。

  第二類則是虐待貓的人遭貓之王懲罰而發生不幸的故事。

  第三類故事描寫的則是貓之王舉行貓的聚會,偶然撞見聚會的人類非常驚訝。

  「這三類故事各有許多版本流傳於各地。某個學者研究指出,故事的數量多達數百個。」

  「竟然有數百個!」

  堤格爾非常訝異。

  「亞斯瓦爾人都很喜歡貓嗎?」

  他忍不住如此喃喃自語。

  「至少本部隊的每個人都挺喜歡那隻貓的。」麗涅特微笑著回答他。正如她所說,幼貓凱特在短短一、兩天內就擄獲了部隊士兵們的心。士兵們甚至還為了爭奪牠跟子爵領的士兵爭執,讓堤格爾忍不住嚴詞警告。

  「那隻幼貓確實有吸引人心的魅力,甚至到了可說是奇妙的地步。說不定牠其實是眾神之力的殘渣,或者是精靈的力量。」

  麗涅特一臉嚴肅地說著荒唐話,堤格爾很希望她別鬧了。

  「妳是開玩笑的吧。」

  「你說呢?」

  麗涅特輕聲地笑了起來。

  †

  離子爵城堡只剩半天的路程。這時候發生了問題。

  似乎發生了竊案,士兵們的個人物品在夜間陸續消失。

  遭竊的都是子爵領的士兵,因此麗涅特的部下們必然會遭受懷疑。但是麗涅特帶來的都是士兵中的精英,紀律十分嚴謹,侍女跟隨從也都是來歷清楚的人物,幾乎都是貴族世家的子女。不可能有竊賊混入其中的餘地。

  「現場的士兵們還不知情,說不定是子爵方的拖延戰術。不過……」

  凌晨,麗涅特因為這場騷動而被叫醒,她搖了搖頭,揮甩有些凌亂的頭髮。子爵方的人馬先前已經用盡各種手段拖遲馬車的行進,現在再故意滋事拖延的可能性很低。

  「也不太可能是只有高層才知道的計謀,因為一般來說不會做出如此激怒部下的行為。遭竊的士兵當中有的人還被偷了家人給的護身符。一旦被發現是高層的計策,將會徹底失去士兵們的信賴。只要有普通人程度的腦袋,應該不會做這種傻事才對……從子爵先前的行動來看,我不認為他有那麼愚昧。因此,我認為子爵方的高層與此事無關。」

  她交代了幾件事之後又進了馬車、久久不出。看來梳整頭髮需要不少時間。

  既然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假設有竊賊趁夜潛入部隊,怎麼可能會對補給物資與麗涅特的豪華馬車視而不見,只偷竊士兵的物品?

  「真是太不合理了。」

  堤格爾這麼說道。

  「真要說的話,我不認為人類能辦到這種事。」

  「你是說有妖精作祟嗎?」

  麗涅特從馬車內喊道。

  「畢竟龍都出現在人類生活的聚落了,這也絕非不可能,不是嗎?」

  在傳奇故事中,妖精會捉弄人類或是做壞事,而麗涅特所提過的凱特西的故事也被歸類為妖精傳奇。

  堤格爾以前總認為精靈與妖精只是傳奇故事中的存在,莉姆卻在幻之湖遇到了湖之精靈,堤格爾本身也在深山裡得到了善精靈所賜的髮戒。

  既然有精靈,那麼棲息在森林裡的妖精也可能真的存在吧。還有飛天的魔女之城以及會說話、會烤鬆餅的狗也真的……

  「真要說的話,龍本來就是實際存在的生物,只是之前一直生活在祕境之中而已。至於精靈,你跟莉姆亞莉夏閣下的經歷也證明了其存在,妖精卻是善於幻想的說書人所構思的架空存在。像貓之王的傳說,除了第三類,也就是貓集會的故事之外,其他兩類都是含有教訓意義的寓言故事。不可以胡亂傷害他人或是欺凌貓狗,否則總有一天惡行會報應在自己的身上──這就是貓之王故事的教訓。」

  堤格爾也明白這一點。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常在神殿聽巫女們講述宗教故事。應該是一樣的道理。

  「我記得圓桌騎士的傳說也有不少近似說教的故事。」

  「先前也稍微談論過這件事呢。沒有錯,圓桌騎士的故事大多混雜了各地的傳說,最後許多都成了寓言故事。懲戒妖精的故事、驅除龍的故事、還有打倒實際存在的王之傳說,這些故事合而為一,形成了流傳於亞斯瓦爾的圓桌騎士傳奇。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因為故事中的王實際存在,就認定妖精也一樣實際存在,不是嗎?因此不用多想也知道,做壞事的妖精應該是某種比喻才對。」

  原來如此。現在堤格爾理解麗涅特的想法與立場了。

  她一直都是現實主義者。說不定要不是親眼見識過,她也絕對不會相信神器的存在。即使相信神與精靈存在,她也認為那對現實世界的影響應該是微乎其微。

  這種想法絕無好壞之分。但是這樣一來,她對任何事都只能以人的角度思考。

  堤格爾的情況就跟她不盡相同,畢竟他見過精靈莫甘娜。

  她在他左手小指上纏上頭髮所形成的綠色戒指,現在仍套在他的手指上。他自己也明白,多虧戒指的力量,他才能穩定地控制黑弓之力。

  堤格爾的直覺告訴他──

  ──麗涅特眼中的所見之物並非這島上的一切。

  堤格爾認為亞斯瓦爾島充滿神祕,遠超過麗涅特的認知。但他無法用話語向麗涅特說明這一點。因為這是完全出自於感覺的想法,無法用理論說服她。

  不過,還不知道妖精的存在跟這場騷動有沒有關聯就是了……

  這時候,野營陣地的另一端又發生了騷動。聽說是麗涅特的部下與子爵的部下為了小事起了爭執。堤格爾連忙趕過去調停。

  根據當事士兵的說法,他原本裝在背袋中的錢包消失了,裡面還有幾個硬幣。而當時兩個麗涅特的手下士兵就在附近,因此他主張錢包一定是被他們偷走的。聽了他的話以後,堤格爾開始思考。

  野營陣地設置於離道路有些距離的森林外圍處。這個地方的旁邊就有一群高大茂盛的草木叢。

  他無意地將頭探進叢中一看,發現了足跡。那足跡比人類的還要小許多,應該是動物的足跡。

  「是貓之王在搗蛋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怎麼了?」

  他不由得嘀咕了一聲,但被旁邊的士兵聽見了。堤格爾連忙顧左右而言他,打發了士兵的追問。他指向動物的腳印,表示有可能是被動物偷走的。

  「我不是在亞斯瓦爾生長的,所以不太確定。這附近會有性喜收集反光物品,例如硬幣的動物嗎?」

  「是……不,雖然我曾聽說過鳥類會收集銅幣、帶回鳥巢,但我是在城鎮裡長大的,不太清楚動物的事……」

  「我去看看狀況。大家先出發吧。」

  為了保險起見,堤格爾還是先回去向麗涅特報告一聲,接著將之後的警備工作交託給莉姆,然後獨自進了森林。他在動物踩出的小徑上不斷前進,像是有什麼在促使他這麼做似的。

  走著走著,他看到這條小徑的中央坐著一隻體型嬌小的白色動物朝他「喵」地鳴叫了一聲。是幼貓凱特。牠現在應該在部下們的手上才對。

  「是你。你在這裡幹嘛?」

  「看也明白,我在等你。」

  幼貓開口說話了。

  堤格爾這次紮紮實實地大吃了一驚,差點高高地騰空跳起。他不斷地往下盯著幼貓看。這時候,幼貓又可愛地鳴叫了一聲,這一聲聽起來像是在抗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這奴才可真不靈光。還不快抱起我。」

  堤格爾立刻照做,他用兩手抱起幼貓,還摸了牠的頭,於是牠瞇起眼睛,舒服地鳴叫了一聲。

  「呃……那你是……」

  「給我敬重點,奴才。別忘了你現在抱著的可是貓之王。」

  「你真的是貓之王嗎?」

  幼貓以更高的聲調鳴叫一聲,表示肯定。

  「怎麼,不走嗎?」

  「走?去哪?」

  「不是要去懲戒不肖之徒嗎?受精靈祝福的孩子。」

  幼貓說出了陌生的詞。不,真要說的話,貓說話這種事本身就是陌生的。不過目前這不是重點……

  「你說……受精靈祝福的孩子?」

  幼貓先是不以為然地叫了一聲,然後用前腳戳了戳堤格爾左手的小指。

  「我的戒指嗎?這是自稱莫甘娜的精靈……這就是那個象徵嗎?」

  算了,無所謂。現在的問題是幼貓口中的不肖之徒,還有這幼貓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們究竟是什麼?」

  「我們就是我們。你們這些奴才為我取了『凱特』這個好名字,本王很滿意,就稱讚你們吧。」

  凱特說完挺起了胸膛。

  為什麼這傢伙的態度這麼不可一世?

  因為是貓的關係嗎?或許是吧。「貓並非自以為了不起,而是牠們真的很了不起」,堤格爾記得麗涅特的侍女曾經這麼說過。牠剛才說「我們」,意思是所有人類都只不過是伺候貓的奴才。貓之王的故事就是這樣的故事。

  堤格爾抱著凱特,繼續在小徑上前進。

  「對士兵們搗蛋的元凶就在這前面吧。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什麼都非得要命名才甘心,是你們這些奴才的壞習慣。」

  牠的意思應該是「我才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吧。堤格爾現在愈來愈明白該怎麼應付牠了。

  「你是莫甘娜派來的嗎?」

  「不得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諱,太不敬了。」

  幼貓以柔軟的貓掌拍打了堤格爾的胸膛幾下。

  「當然,雖然我是王者,但確實是效命於那位大人。完成她的期望是我的職責。」

  王者效命的對象,這表示有個存在賦予牠神權。

  「呃,也就是說,我的推測是對的,沒錯吧?」

  牠一開口總是要先講一堆道理。摸摸牠的喉頭便會咕嚕咕嚕地鼓動起來,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堤格爾來到了一個像是廣場的空曠處。幾棵樹木倒下、相疊,在森林內圍成一個開闊的空間。這廣場周遭有圍成一圈的蕈菇,亞斯瓦爾語中稱這叫做妖精之環。

  在亞爾薩斯的時候,堤格爾曾聽獵人們說過,這種現象其實與任何神祕要素無關,這種菇本來就會圍成一圈生長。不過沒看過的人確實會感到有點神奇。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幾乎沒什麼陽光照進來,廣場看起來卻在發光。

  因為倒下的樹木上所生長的苔會發光。但這種苔發出的光不像光苔那樣是金綠色,而是金黃色。圍著廣場的粗樹幹在這金黃色光的照耀下呈現出赤銅色。廣場中央有個小沼澤,裡面長著許多高大的草,從水面下探出頭來。

  對堤格爾來說,這些景象都還在常識的範圍內。

  問題是這些以外的部分。

  沼澤與倒木的周遭有蟲子飛來飛去。

  這些蟲子像螢火蟲一樣會發光,但仔細一看,其身形跟人類一樣。他們是一群長著昆蟲翅膀的小人,大小與嬰兒的手掌差不多。

  「是真正的……妖精……」

  堤格爾不由得脫口說出了這個字眼。

  眼前這奇幻無比的光景,讓人看得出神,幾乎要忘了呼吸。這時候,凱特又用牠的貓掌拍了拍堤格爾的胸膛。堤格爾將視線從妖精所聚集的廣場移開,看向抱在懷中的幼貓。

  凱特的綠眼在發光。一看到那光芒,堤格爾馬上回過了神。

  「愚昧的奴才,這麼輕易就被迷住了。」

  「我剛才很危險嗎?」

  「本王救了你,別忘了獻上新鮮的魚答謝我。」

  據說被妖精的舞蹈迷惑的人會被帶到另一個世界,再也無法回來。回想起來,莫甘娜似乎也曾提過有人類被帶去另一邊的世界。據說在以前的時代是很常見的事。不過她是精靈,這裡的則是妖精……不管怎樣,這幼貓現在是堤格爾的救命恩人。

  「是這些傢伙偷了士兵們的物品嗎?不,應該不是。會飛的應該不會留下足跡。地上這足跡一直延伸到倒木的裂縫中……會是在那裡面嗎?」

  「讓本王去吧。奴才,你先把箭上弓舉著。」

  凱特跳出了堤格爾的懷抱,輕巧地降落至地面。

  這隻幼貓用四腳爬行、進了廣場,妖精們似乎察覺到了突然出現的入侵者,但並沒有特別理會,仍然繼續在空中飛舞著。堤格爾將箭搭上弓,靜靜地等待。

  凱特的身體溜進了倒木的裂縫。

  大約過了慢慢數到三十的時間,幼貓從裂縫中探出頭。看到牠平安,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凱特踩著短小的腳步回到堤格爾面前,用那雙綠眼睛示意要堤格爾抱牠起來。堤格爾照做,牠便發出感覺很舒服的鳴叫聲。

  「你成功了嗎?」

  「當本王是什麼人?我貓之王可是大千世界備受讚頌的談判專家,無人能出其右。」

  堤格爾沒聽過這個概念。

  「只是有一點,對方要求了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代價。」

  「討回被偷的東西還得支付代價?」

  「所謂『擁有』不過是你們奴才間的概念。要求其他存在行動,本身就需要代價。你最好也記住這點,奴才。」

  是這樣的嗎?堤格爾只懂自己的世界的常識,他覺得不懂牠們的常識應該也無所謂。

  「放心,對奴才來說這代價是輕而易舉。那傢伙之所以盯上會反光的金屬,是為了要送禮給老朋友。於是我問到了那老朋友的喜好。現在看在我貓之王信用的分上,遺失物應該都已經先回歸原位了。接著,我們只須履行約定即可。」

  牠的意思是,竊賊已經把失竊物都還給士兵們了嗎?

  但是目前只是先靠凱特的名望解決了問題,事後必須支付代價才行。凱特跟對方應該是這麼約定的。如果是這樣,可不能讓這隻幼貓失信。

  「知道了。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不過,真的是我辦得到的事嗎?」

  「上等蜂蜜酒一瓶,如此而已。」

  堤格爾聽了,鬆了一口氣。要是像傳奇故事那樣被要求去除龍,那就麻煩了。

  除龍──對堤格爾來說並非辦不到,只是這麼一來他就不能繼續擔任護衛了。

  相較之下,蜂蜜酒這樣的東西即使是堤格爾也勉強買得起。真有必要的話也可以找麗涅特商量。問題是,她那樣徹底的現實主義者會相信貓之王或妖精聚會這種事嗎?不,她頂多只會稱讚說這故事編得很有趣。

  仔細想想,桂妮薇亞與麗涅特雖然都收集了圓桌騎士的傳說,但兩人思考的角度卻不一樣。

  桂妮薇亞一聽說始祖亞特留斯復活,便馬上去挖開了陵墓。她認真地考慮過亞特留斯是本人、死者會復生的可能性。

  換做是麗涅特的話,她一定打從一開始就否定這個可能,判斷敵人是假冒始祖的冒牌貨,並以此為前提展開行動。

  ──或許就是因為兩人有如此差異,才會那麼合得來。

  為政者應該將想法與自己不同的人才留在身邊。

  這是莉姆的教誨之一,也是身為領主應有的修養。因為要是每個人的想法都一樣,可能會所有人一起陷入相同的陷阱。從這個角度來說,桂妮薇亞與麗涅特的關係是理想的形式。

  「謝謝你,凱特。真是得救了。」

  堤格爾撫摸幼貓的頭,沿著原路回去。

  途中聽到了小溪的潺渥流水聲。於是堤格爾先去溪邊,一箭獵捕了一條魚。幼貓津津有味地吃了那條魚,看起來打從心底地感到開心。

  堤格爾以小跑步回到道路上。

  部隊已經先出發了,梅尼歐獨自領著兩匹馬在原地等候堤格爾。聽說是莉姆的指示。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凱特有沒有給您添麻煩呢?」

  「你怎麼知道凱特在我這?」

  「您一離開,牠就追著您跑掉了。一下子就跑了,我們根本來不及制止牠。不過我們認為牠跟您在一起的話應該不會有危險,所以就沒追了。」

  老實說,不只沒添麻煩,這隻幼貓還反過來保護堤格爾免於妖精的迷咒,根本是救命恩人。但是堤格爾很猶豫該不該告訴梅尼歐實話。最後……

  「沒事了。一切都解決了。」

  堤格爾只是這麼說,然後摸了摸凱特的頭。這隻貓瞇起眼睛,看起來有點睏。凱特用貓掌溫柔地拍了拍堤格爾的手臂,似乎是在說「這麼說就對了」。

  堤格爾騎上馬,跟梅尼歐在道路上奔馳。

  最後總算在中午前追上了麗涅特等人。一路上非常順利,沒發生任何意外。

  「士兵們失竊的物品不知不覺間都回來了。」

  莉姆如此向堤格爾說明狀況。當時雖然發生了一陣騷動,但最後都當成是失主自己忘了物品的位置,這件事就這樣平安落幕了。

  即使事實真的跟妖精有關,人類也不會相信。對於眼前的現象,每個人都只能用常識來解讀、進而接納。

  人本來就是如此,也沒什麼不好。不過,或許在以前的時代不是這樣的。但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

  情況已經不同了。

  亞特留斯在死後三百年的現在復活了。死而復生的除了他之外,還有幾名圓桌騎士與一名戰姬,以及那自稱弓之王的人物。

  這現象肯定與妖精或精靈之類的脫不了關係。原本不該出現在這陽光可及之處的某種東西,正大搖大擺地躍上世界表面。

  這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堤格爾還無法理解。

  他只覺得,這似乎不是什麼好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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