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影子人戰線

  第3話 影子人戰線

  這座位於山間地帶的城鎮不在主要的交易路線上,因此消息並不靈通。也就是說,即使鎮上發生異狀,消息要傳到外面也必須花上不少時間。另外城鎮的人口不少,離海岸也不算遠。

  「仔細想想,以條件來說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地點了。真該早點想到。」

  在一座矮丘上眺望這座城鎮的同時,圓桌騎士波魯斯懊惱地這麼嘀咕。在他身旁的圓桌騎士加拉哈德雙手交叉抱胸,只是低吟一聲作為回應。

  「你說這是你的錯?不,加拉哈德,這你就想太多了。我也跟你一起絞盡腦汁,從協助我們的貴族口中聽說了各種情報。我們都沒想到躲在這個城鎮的可能性,一樣都有責任。要不然,或許是該稱讚對手吧。」

  從這裡看得到鎮上有一些身影正在活動。

  那些全都是影子人。鎮上沒有任何人類,影子人完全取代了原本的鎮民,成為了城鎮的居民。光天化日之下,無數影子人在鎮上徘徊。以影子人的數量來說,遠比之前任何一處被影子人佔領的村子與聚落都要多上許多。

  看到如此景象,不難推測這座城鎮發生過什麼事。

  魔物就在這裡。要不然就是曾在這裡停留。

  不管怎麼說,兩人該做的事都只有一件。

  「我們殺進去。」

  波魯斯說完便奔下山丘,加拉哈德也隨後跟上。圓桌騎士不需要耍任何小手段,只管以壓倒性的力量蹂躪敵人,無論敵人是人類還是怪物都一樣。

  這是堤格爾等人在西方高原地區打倒魔物前一天的事。

  在這之前,波魯斯與加拉哈德已經打倒了許多斯特里戈伊的分身,如今又在這裡打倒一具。翌日,亞斯瓦爾島的分身又被打倒了一具。

  最後只剩下唯一的本體了。斯特里戈伊的本體在細心隱藏得隱密無比的根據地滿心震怒地醒來。他矢言復仇,說什麼都要消滅圓桌騎士、魔彈之王以及那些為善精靈效命的存在。

  接著要將滿腔怒火宣洩在亞斯瓦爾國的所有人類身上。他堅定地發誓,一定要將他們消滅殆盡。

  結果……

  †

  堤格爾恢復意識,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鋪著乾淨床單的床上。

  這裡看起來是某間宅邸的房間。雖然他想起身張望,手腳卻使不上力。這時候,一位侍女慌張地奔進室內。

  「請千萬別勉強自己,堤格爾維爾穆德騎士。您睡了整整三天。」

  堤格爾非常驚訝。

  「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哈特夫特的領主大人所借予的宅邸。」

  哈特夫特是第二軍目前作為據點的城鎮。

  侍女說要叫其他人過來,接著便馬上奔出了房間。堤格爾別無選擇,只好躺在床上等待。他發現自己打著赤膊,於是伸手去拿擺在床邊的絲絹衣服。

  他忍著全身的疼痛穿好了衣服,這件做工精細的衣服尺寸恰到好處,堤格爾穿起來非常合身。但他想不到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被人量了身體的尺寸。

  「堤格爾!」

  不久之後,莉姆進入了房間,她將堤格爾緊緊地抱在懷中。她的手臂緊緊地環抱住堤格爾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莉姆亞莉夏閣下,這樣下去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會窒息的。」

  接著聽到的是麗涅特的聲音,她跟在莉姆之後進了這個房間。一看到堤格爾的臉,立即浮現安心的神情。堤格爾這時明白自己又讓她們擔心了。

  莉姆的情緒平靜了一些之後放開了堤格爾。她吸了吸鼻子,又擦拭了眼角。

  「看來你這次太勉強自己了。」

  「我是不是過度使用了黑弓的力量?」

  「當時的狀況,我都聽生還的騎士說明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在那樣的狀況下,你必須絞盡全力戰鬥,我也判斷這是無可奈何的。該負全責的是派你出去偵察的我才對。」

  麗涅特深深地低下頭。不同於平常,她這次似乎特別自責。

  「別這麼說。要求出去偵察的是我自己。」

  堤格爾對此並不後悔。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在場,偵察部隊肯定會蒙受更慘重的損失。而且當時要是帶著部隊逃避戰鬥,等於是對途中經過的那些城鎮見死不救。因此,說什麼都不能撤退。

  「但是當時第二軍的指揮權歸我所有。我該為答應派你出去偵察負起責任。而且挑選部隊的也是我。」

  「死傷人數為三十一員。以敵人的規模來說,我們可說是已經將犧牲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了。」

  察覺堤格爾與麗涅特雙方心思的莉姆如此打圓場。堤格爾閉上雙眼,為犧牲者祈禱。

  他們全都是勇敢的勇士。面對擁有強大怪力而且沒有痛覺的怪物,仍然勇猛地抗戰,回應了堤格爾的期望。正因為有他們的活躍,堤格爾才能打倒數量夠多的敵人。

  「多虧了你們,附近村鎮的居民才有充分的時間撤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與你的部隊這次的活躍表現可說是價值連城啊。」

  「這樣啊。」聽到莉姆報告狀況,堤格爾才展露笑容。雖然付出了犧牲,但是不是白費的,這是非常令人欣慰的結果。

  「但是,這還是兩回事。」

  麗涅特對堤格爾這麼說道,同時挑起一眉,嚴厲地瞪著他。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應該要更珍惜自己才對。」

  關於這一點,堤格爾實在無法反駁,只好低下了頭。

  「我下次會更加小心。」

  莉姆與麗涅特嘆一口氣、望向彼此。女生之間似乎有某種共通的想法,只有堤格爾完全不明白,這讓他感覺有點不是滋味。

  「妳們看起來變得很要好嘛。」

  「我跟莉姆亞莉夏閣下本來就是會一起喝下午茶的好朋友。」

  堤格爾有些意外,他以眼光向莉姆確認「是這樣的嗎?」,莉姆則是面不改色地向他點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下次也一起參加如何?」

  莉姆這麼問道。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答,苦思之後才應了一聲「我會考慮的」。

  莉姆與麗涅特又看了彼此一眼。莉姆無奈地聳聳肩,麗涅特則是輕聲地笑了起來。堤格爾覺得自己或許是被她們捉弄了。

  「可以告訴我在我悠哉地睡大頭覺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說的是。互通情報是很重要的。」

  麗涅特娓娓道來。首先,這段期間桂妮薇亞奮不顧身地鍛造武器,一直製作龍鱗槍頭。靠著她的努力,現在幾乎所有桂妮薇亞派的騎士都裝備了龍棘長槍。

  不只是騎士,部分步兵也分到了龍棘長槍。

  準備好充分的裝備之後,第二軍立即出發確保海岸線的安全。海岸線的村子、聚落與城鎮的居民都順利地完成避難,不過這些來哈特夫特暫住的難民與第二軍以及城鎮原本的居民發生了摩擦。

  而糧食的供應也不太順暢,不過這一點還算好解決,麗涅特很快就聯絡了鄧恩鎮,不久之後就能得到足夠的援助。

  「關於冒牌亞特留斯派的動向,有新的消息嗎?」

  「有一些。不出所料,冒牌亞特留斯派也同等地遭到了影子人的攻擊,部分軍隊因此損失慘重。不過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以龍掃蕩了影子人的大軍,解決了怪物的侵襲。因此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目前在克爾切斯特的名聲大幅提升,甚至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想不到竟然來這招──堤格爾這麼想,拍了大腿一下。

  在桂妮薇亞派這邊,桂妮薇亞不眠不休地親自用龍鱗製作武器。

  相對地,冒牌亞特留斯派則是由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親自使喚龍,將影子人們直接一掃殆盡。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辛苦付出的桂妮薇亞,但是兩者對照之下,光就這件事來說是那位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的做法比較能收服人心,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除了那個人之外,沒人能辦到這種事。

  「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堤格爾忍不住這麼嘀咕。

  「運用自己能用的手段保護民眾,這不是為政者的典範嗎?」麗涅特笑著說道。

  「妳怎麼為敵人說話?」

  「即使是面對敵人,也該冷靜地判斷其出色之處。這是我的職責。當然,對外的時候我是不會表現這種態度的。」

  麗涅特看起來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她這種彷彿凡事都在預料之中的態度能讓周遭的人們安心,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的……

  但在士兵們、騎士們、貴族們的眼中,甚至是堤格爾的眼前,只要她一直保持這種泰然自若的神態,大家都會覺得一定沒有問題。即使只是虛張聲勢,光是這樣也是有意義的。

  「由於我們有了數量充分的龍鱗之槍,現在能夠讓騎兵輪流持槍出去偵察了。因為這樣,東南方的狀況也愈來愈明朗。」

  她指的是亞斯瓦爾島中間的腰部,那裡對第二軍而言是南方,以克爾切斯特來說則是西北方。根據推測,堤格爾等人所遭遇的影子人大多是先在那裡集結,然後再朝第二軍進攻而來。

  由此可見,敵人的動向明顯是有戰略性的,甚至看得出惡意。追根究柢來說,如果影子人各自分散行動,那麼是不會形成那種大規模的軍團的。

  「這塊土地的南方有個名叫波司頓的城鎮。以那個城鎮為中心的範圍,影子人的行動看起來特別有組織性。假如影子人真的有首腦,據點應該就在那裡。另外各地都發現了影子人之中有位階相對更高的個體存在,這種影子人往往被配置於一般影子人的後方,這些個體一看形勢不利就會馬上撤退。因此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跟這種影子人交戰的經驗。」

  會是以圓桌騎士蘭斯洛特那樣特別的存在改造而成的影子人嗎?即使是這樣,像蘭斯洛特那樣強大的劍術高手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了。不過如果這些個體擁有思考能力,而且數量不少且分散於各地,將會是非常棘手的狀況。

  「我在第一天好像沒看到那樣的個體。」

  「應該是敵方之後才派出來的。」

  莉姆如此回答堤格爾的疑問。至於堤格爾先前在濃霧中遭遇影子人大軍的那一戰,則無法清楚地確認敵軍後方的狀況。說不定當時在那一大群影子人的後方也有擔任指揮官角色的個體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要是堤格爾當初馬上決定撤退會有什麼後果?

  當時滿地泥濘,馬都只能緩慢地行動。要是敵軍有組織地展開追擊,肯定會蒙受慘痛的損失。這樣看來,當時決定死守原地並由堤格爾用盡全力抗戰,的確是最適當的選擇。

  還是說,當時應該將黑弓之力發揮至最大,不惜傷及我方騎士也要大舉殲滅敵人呢?

  不。這種不分敵我、大舉殲滅的戰術,即使當下想到也不該採取吧。

  「今後影子人很可能會以有組織的方式來襲。我們應該以此為前提行動。這一點殿下也已經同意了。」

  麗涅特這麼告知。

  「問題在於那些影子人以及在背後操控他們的人物……我們應該假設就是那個名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他究竟有什麼目的?根據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莉姆亞莉夏閣下的描述,斯特里戈伊似乎沒有長期性的展望。這樣的存在為何會投入如此大規模的影子人侵略亞斯瓦爾島呢?」

  麗涅特說的沒錯,這一點正是問題所在。

  敵人有如要刻意找碴似地同時在海岸線多處展開侵襲,最後還聚集在桂妮薇亞派與冒牌亞特留斯派兩大勢力中間的位置,彷彿要刻意擾亂雙方勢力。

  ──等等……

  「說不定目的真的只是為了找碴。」

  堤格爾不經意地如此喃喃自語。兩人同時望向他。堤格爾連忙搖頭。

  「我只是突然這麼覺得,隨口說說罷了。忘了吧。」

  「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直覺很準。現在我們不能錯過任何線索,請把你想到的都直接說出口吧。」

  在麗涅特如此催促之下,堤格爾心裡雖然有些困惑,還是開始訴說他的看法,並先聲明這只是他突然想到的假設,可能性並不高。

  「關於魔物這種存在,我只看過斯特里戈伊。而且跟他遭遇、交談的時間也不長,只有一下子。當時狀況緊迫,實在沒有餘地思量對手的心思。在這前提下,依我看……那傢伙非常傲慢,而且自尊心極高。」

  「我對那魔物也有一樣的印象。」

  莉姆這麼贊同堤格爾的意見。這讓堤格爾更有勇氣,繼續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認為斯特里戈伊非常生氣,因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說什麼都不肯原諒傷了他的自尊心的人。於是他沒想太多,只想大肆地到處搞破壞。」

  堤格爾認為當時襲擊了斯特里戈伊的據點並將其毀壞,而且差一步就要了他的命的是堤格爾、莉姆與莎夏這三人,都是在這亞斯瓦爾島上爭奪霸權的主要人物。

  查清了襲擊者的來歷之後,斯特里戈伊一定是打算報復。但是他最初肯定沒料到會遭受如此程度的反擊。

  「以斯特里戈伊的角度來說,事到如今攻擊規模的大小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影子人並不是斯特里戈伊的部下,根據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描述,應該是傀儡人偶。也就是說,影子人對斯特里戈伊來說並不是人,而是物品,只是一種武器。就像視野狹隘的貴族有時候會將領民視為自己的物品一樣,我猜以斯特里戈伊的性格來說,他並不在意傀儡人偶的耗損。」

  麗涅特一手托著下巴,如此總結自己的看法。

  「既然斯特里戈伊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手中的黑弓有所瞭解,他想要優先下手的目標應該會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至於他對這塊土地上正在發生的紛爭理解到什麼程度,則是不得而知。不過綜合各地的傳說來看,斯特里戈伊對於人類之間的紛爭應該不至於一無所知才對。斯特里戈伊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應該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我們應該以此為前提行動。」

  也就是說,不該把敵人當成無知的猛獸。這是當然的。不過如果是聰明的猛獸,一定會仔細觀察自己的敵人,並且在最好的狀況展開攻擊。而目前斯特里戈伊的行動乍看之下似乎還不如聰明的猛獸。

  「我們應該假設他的行動只是為了私人恩怨,這在貴族政治中也是很常有的事。只因為自己的自尊心受損就拔劍相向,毫不考慮後果。這種行為雖然愚昧,世間卻是層出不窮,而且難以應付。最重要的是在其採取行動之前先以抑制力將其制止。要阻止失控失序的貴族,需要耗費相當的勞力。如果那名貴族本身擁有可怕的勢力……國家甚至可能會因此滅亡,就只因為一個人的情緒失控。」

  實際上,因為自尊心受創而向對方反擊,這樣的行為在貴族社會中被認為是無可奈何的事。

  每個貴族都代表一個國家、一個象徵。國家要是受辱,之後便會不斷被趁虛而入,最後走上敗亡一途。要避免這種下場,貴族本身必須要成為能夠使用暴力的裝置,證明自己具備讓國家繁榮的最基本條件。

  「妳的意思是說,魔物驅使影子人大軍在亞斯瓦爾島無差別發動攻擊,就跟地方貴族憑私人恩怨出兵是一樣的道理嗎?」

  莉姆如此問道,口氣顯得無奈。她身為堂堂公主代理人,難免對如此規模落差感到困惑。

  至少在心情上來說,對抗整個國家的軍隊還比較容易接受。

  「應付的方法也一樣,那就是斬首作戰。這應該是損失最少的方法。」

  斬首作戰即是鎖定敵軍的指揮官並將其打倒的作戰方式。也就是說,要直接討伐斯特里戈伊本人。

  問題在於堤格爾與莉姆在不久之前都還以為成功打倒了斯特里戈伊,沒想到實際上還是讓他巧妙地逃跑了。

  「最糟糕的情況是複數斯特里戈伊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方,而我們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真的。即使打倒全部,真身仍然躲在別處……這也不是不可能吧。」

  「沒錯。我們完全缺乏關於魔物的知識,因此得到跟對手有關的知識是很重要的。而這就是我想委託你的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堤格爾思索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要我從貓之王口中問出關於魔物的情報,是吧?」

  「善精靈莫甘娜很可能擁有一些情報。」

  麗涅特瞄了莉姆一眼。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凡倫蒂娜閣下,我稍微向她刺探過,不過似乎是拿捏得不好,讓她對我有了一點戒心。」

  她到底對凡倫蒂娜說了什麼?這還真是耐人尋味。

  「既然這樣,由莉姆去問比較好吧?一樣都是吉斯塔特人,而且對彼此多少有一定的瞭解。」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該由我出面去刺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莉姆這麼說道。堤格爾似乎不太理解,只能疑惑地點頭。

  「莫非妳們之間有情感上的芥蒂嗎?」

  「我跟她各有各的立場要顧,她可不能公然對我承認自己與魔物有接觸。」

  「如果是我的話,她就會承認嗎?」

  「這可不一定,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這個值得信賴的搭檔不知心裡有什麼根據,她搖了搖頭這麼說道。

  「如果連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都辦不到,那麼不管是誰都辦不到。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樣的嗎?堤格爾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

  「不過現在還是請你先好好休息吧。你可是屠龍勇士,是我們的英雄。現在千萬別握起弓箭,知道嗎?」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

  麗涅特將臉湊過來,近得兩人的鼻尖幾乎快碰上了,於是堤格爾下意識地向後倒。麗涅特臉上不再是平常裝出來的笑容,而是認真無比的表情。

  「你可是沉睡了整整三天。就如同我剛才所說,你應該珍惜自己。」

  「我是不覺得自己有睡那麼久……」

  「你一直在睡,不記得也是應該的。請珍惜自己。」

  「可、可是……」

  「請自重。」

  伶牙俐齒的麗涅特竟然只重複同樣的回答,這讓堤格爾在情緒上不得不理解狀況非比尋常,只好點頭答應。

  麗涅特看起來安心許多,呼了一口氣之後退了回去。

  「很高興你能理解。」

  「我是被逼的。」

  「原來這就是說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方法。真是學到了。」

  莉姆滿心佩服地這麼說道。不過堤格爾打從心底希望她別學這招。

  麗涅特說她接下來還有公務要忙,先出了房間,於是現場只剩下堤格爾與莉姆。兩人稍微閒聊了一下子,氣氛變得輕鬆而愉快。莉姆忽然想到了什麼,這麼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去洗個澡如何?現在剛好能使用這間宅邸的浴室。」

  雖說昏迷期間應該有人為他擦拭身體才對,不過聽莉姆提起這件事,堤格爾還是覺得身體有些癢癢的。堤格爾下床,走了一步、二步之後即頭暈目眩,身體搖晃了起來。莉姆連忙過來扶著他的肩膀。

  從她的身上傳來一陣淡淡的甜香,應該是香水吧。這讓他的心情鎮定許多。

  「妳有使用香水嗎?」

  「是這座城鎮的貴族送我的。我向麗涅特大人提過這件事,她說在這個地區使用贈禮是信賴對方的表現。」

  這種細膩的人際交流是堤格爾所不擅長的領域。堤格爾放鬆全身,接著笑了起來。看他這樣,莉姆似乎以為堤格爾的狀態比想像中還要虛弱。

  「讓你獨自走動太危險了。」

  「不,沒問題的。」

  「稍微讓我關心你一點吧。」

  莉姆的口氣顯得有些柔弱。想起她剛才的眼淚,堤格爾只好曖昧地點頭,於是他讓莉姆攙扶著自己走出了房間。

  這裡不愧是領主的宅邸,浴室設置在後院,是露天澡堂,而且擁有齊全的沐浴設備。除了浴池之外,還有將熱水儲存在水槽中使用的簡易淋浴設施。堤格爾脫了衣服、進了澡堂,莉姆也跟著進來了。

  「現在這裡等於是被我們包下來了。」

  「那就麻煩妳為我刷背,可以嗎?」

  「沒問題。」

  莉姆很乾脆地答應了堤格爾的要求。

  「老實說,目前肥皂其實不夠用。我可是特地為你留了一個,你應該感激我。」

  「肥皂不夠用?」

  「因為預料之外的因素,需求大量增加了。」

  莉姆用布巾搓出泡沫,並為堤格爾擦拭背部。據她所說,駐留在哈特夫特近郊的第二軍建立了巨大的公共浴場,並開放給鎮民與從外地來避難的民眾使用,非常受好評。也因為這樣,肥皂等消耗品已經快用光了。

  「幾天內就建起了公共浴場?」

  「麗涅特大人堅持公共衛生是維持軍隊健康的重要因素。」

  「之前就有聽說第二軍有不少工兵,想不到竟然有這種能耐。」

  堤格爾想起莉姆在課堂上指導過的知識,關於戰場的死因。夏季行軍中最可怕的狀況就是疾病的蔓延,保持身體清潔即能預防疾病。看來布里達因家在這方面也絕不疏忽,這個家族對狀況掌握的程度究竟有多麼透徹?

  「堤格爾,需要我幫你洗前面嗎?」

  「我自己來就行了。抱歉,希望妳能稍微離我遠一些。」

  「那我就在入口處等你吧。」莉姆笑著這麼說道。堤格爾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但也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用淋浴沖洗身上的泡沫。

  出了浴場之後,莉姆帶堤格爾回到了他被分配的房間,然後出去繼續辦公。堤格爾無所事事,只好望著天花板發呆。

  不久之後,有別的訪客來了。這次進來房間的是梅尼歐與伊歐魯等三人。一看到堤格爾的臉,他們馬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伊歐魯甚至喜極而泣,流下了男兒淚。

  「原來你們也來了。」

  「堤格爾大人,我們實在是太擔心您,擔心得坐立難安。您可是我們的主人,求您好好珍惜自己。」

  梅尼歐如此責備堤格爾。沒想到他會說出跟麗涅特一樣的話,讓堤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可是一點都不好笑。」

  「就是啊,堤格爾大人。聽說您獨自對付幾百具影子人,真是太胡來了。請別再冒這種險了。」

  繼梅尼歐之後,另外三個年輕人也如此抗議,這表示他們真的很擔心,對堤格爾來說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一直被這樣碎碎唸,其實也挺難受的。

  「我並不是孤軍奮戰。騎士們都下馬在前線冒著生命危險支援我。」

  「就算是這樣,您也不該讓自己戰鬥到超出極限的地步。即使要犧牲部下,該撤退的時候還是要撤退。聽說當初您要組織部隊的時候,有許多人爭著要加入,大家都早有為您付出性命的覺悟。其實我也……」

  聽伊歐魯這麼說,堤格爾恍然大悟,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擁有如此的覺悟……不,對堤格爾來說,雖然早已知道,但或許並沒有打從心底理解。

  絕對不准部下犧牲性命,這樣吩咐是很簡單。但這等於是糟蹋他們的忠誠。有時候人必須為了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奮戰,現在堤格爾深刻地理解了這一點。

  「我會小心的。」

  他只能這麼回答。不過梅尼歐仍然不斷地叮嚀,並要他好好地休息。梅尼歐還說會代替堤格爾完成所有文書業務,並做好重編部隊的準備。

  目前似乎正在計畫組成堤格爾專用的機動部隊。這是獨立於第二軍的部隊,成員以在先前的戰鬥中生還的部下為主。據梅尼歐所說,這是布里達因公爵的提議,桂妮薇亞也許可了。

  「獨立的騎兵部隊,是嗎?」

  「為了迎擊不知道會在哪裡出沒的影子人,總不能每次都出動大規模的部隊。目前會盡速完成運用狼煙通報的聯絡網,讓由您擔任隊長的獨立騎馬軍團展開機動性的防禦。」

  「真是周到。說不定布里達因家從以前就在醞釀這種戰術。」

  「您這麼說的確有道理……建構狼煙台的人員也配置得順暢而迅速,或許真的是您說的那樣。」

  布里達因公爵家的領地在亞斯瓦爾島的北部,離王都克爾切斯特相對較遺。即使他們企圖叛變,從領地到王都之間還有很多有勢力的貴族領地。

  不過王室與布里達因公爵家歷代都維持著良好的關係,聽說像桂妮薇亞與麗涅特這樣自幼即意氣相投的友誼關係,在兩家之間並不少見。堤格爾自己也在前幾天剛聽說過先王與現任布里達因公爵之間的事,為此非常驚訝。

  關係良好的兩大家族分別位於島的北端與南端,那會有什麼結果?堤格爾這麼思索並在腦海中攤開地圖。有布里達因公爵家在背後監視,亞斯瓦爾島上的各貴族應該都不敢輕易造次才對。

  如果島上的局勢能夠維持和平,王室就能專注於治理大陸。這應該就是這一百餘年來國家快速發展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這樣的布里達因家做了如此大規模的準備,究竟是為了什麼?

  關鍵應該還是桂妮薇亞與麗涅特這兩人吧。關於其他死去的王子們,堤格爾知道的並不多。不過將偶爾耳聞的情報綜合起來,這些王子似乎不具備成為英明君王的要素。說不定公爵家也有考慮過最壞的狀況,因此做了一些準備。

  這些都是以推測為根據推測出來的想法,完全沒有任何證據。不過布里達因公爵和麗涅特這樣的人才會做這些準備,反而讓人一點都不覺得訝異。

  「以多重縝密細心的策略自保,民眾自然也會因此受到保護。這是貴族本來就該有的姿態。」

  只要回到布琉努,堤格爾總有一天要接掌管理邊境領地的伯爵家。因為這樣的立場,對於這方面的事總是難免有許多的體悟與思考。

  到了翌日,堤格爾終於被允許走出帳棚。幸好這一天特別晴朗。在戶外曬著早晨的陽光,讓他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他實在不喜歡足不出戶的生活。

  為了舒緩筋骨,堤格爾在野營地到處閒逛。看到堤格爾接近,每個騎士都必恭必敬地問候。每次堤格爾都必須回禮,實在是拘謹得喘不過氣。

  「這表示大家都很信賴您,堤格爾大人。」

  跟隨堤格爾行動的伊歐魯這麼說道。這幾天,三個年輕人輪流隨身伺候堤格爾。因為堤格爾目前的立場很難容許他獨處。雖然年輕人們都很樂意,但堤格爾覺得很麻煩,忍不住想念起以前在亞爾薩斯自由自在的生活。

  「莉姆大人說過,您很快就會習慣。」

  莉姆雖是女性,地位卻與高階貴族相當,立場自然比堤格爾更引人注目。聽說她是平民出身,言行舉止卻一點都不像個平民,並且總是能妥善地完成自己的職責。雖然堤格爾好歹也是伯爵之子,並受過相當的教育,莉姆卻遠比他還要像個貴族。

  正當堤格爾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第二軍野營地的外圍。眼前是一片寬廣的草原,野花野草沾著朝露,在晨曦下閃閃發亮。

  「這麼漂亮的原野某處可能有影子人徘徊……真是難以想像呢,堤格爾大人。」

  「上次在高原地區也是這樣。景色本身是祥和而平靜的。」

  「是啊。我們故鄉村子的居民在那之前肯定都想像不到自己竟然會遭遇那樣的事……」

  事後堤格爾簡單地向伊歐魯等人說明了村人的下落,三人都只是點了個頭、說了一聲「這樣啊」。對三人而言,村人以前迫害了自己的父母,甚至還想對他們不利。因為這樣,三人似乎都不怎麼感傷。

  比起故鄉的村人,鄰村的人們反而更關心他們。聽說鄰村的居民們都平安之後,三人都顯得很放心。

  尤其是伊歐魯,自幼一起長大的女孩那時候還向他表白,他一定很捨不得離開才對。即使如此,三個年輕人依然選擇跟隨堤格爾回到了這塊土地,他們選擇了跟隨堤格爾的人生,決心非常堅定。

  「我想騎馬晃晃,可以陪我去嗎?」

  「當然。我的馬術也進步不少了。」

  剛加入成為堤格爾的部下時,這些年輕人甚至不曾騎過馬。後來他們接受莉姆的指導,並向其他騎士求教。在上次前往西方高原的旅程中,騎馬的技術更是明顯地進步了。

  他們回來之後,與堤格爾分開的這段期間也努力地練習。聽梅尼歐說,在歷經艱辛的旅程之後,三人有了更強的上進心,他們或許認為自己還有該改進的地方。

  以堤格爾的角度來看,他們已經表現得很好了。雖然這趟旅程中不盡然全是好事,但是收穫的確很多。

  問題在於這趟旅程似乎也種下了禍因,招致了這場影子人災禍。

  「我這就去備馬,請稍等!」

  伊歐魯說完便跑了出去。堤格爾瞇著眼睛望著他的背影。早晨的陽光很刺眼。

  他察覺有人接近自己,轉過頭去一看,來者是一名女性。一頭有光澤的黑髮加上紫色的眼珠子,令人印象深刻。她身穿款式有如白色洋裝的衣服,站在堤格爾的身後。

  那個人正是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

  「凡倫蒂娜閣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看起來似乎是好多了,真是萬幸。」

  堤格爾不知道她也來到第二軍了。不過這位戰姬擁有大鐮刀艾薩帝斯,那是被稱為龍具的神器之一,擁有跨越空間的能力。只要她想,或許可以在瞬間任意來去於第一軍與第二軍之間。

  龍具的能力在吉斯塔待是國家機密級的情報,對於艾薩帝斯的能力,堤格爾知道的並不多,他只能從目前為止的事例推測凡倫蒂娜能辦到哪些事。

  假如凡倫蒂娜的話能信,使用艾薩帝斯的能力必須消耗不少力氣,因此無法貿然使用。也因為這樣,上次她被莎夏砍傷了一刀之後,由於體力還沒完全恢復,無法馬上回去吉斯塔特。

  而這正是她目前仍然留在這塊土地上的理由,並且以不好意思單方面地接受照料為由,跟隨第一軍一起行軍。聽說前幾天還在戰鬥中大顯身手,擊退了影子人大軍。

  不過麗涅特判斷她的話有一部分是謊言。

  凡倫蒂娜的話,以及麗涅特的識破,如果只能相信其中之一,很遺憾地,堤格爾不得不對眼前這位面露親切笑容的女性投以質疑的目光。

  但是堤格爾並不擅長掩飾表情。察覺堤格爾的眼光之後,凡倫蒂娜的臉上浮現苦笑。

  「用不著這樣提防我。我打從心底相信你是可靠的伙伴。」

  「我也認為妳是可靠的伙伴。聽說妳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大顯身手,相當英勇。」

  據麗涅特所說,當時的凡倫蒂娜獨自對抗大量影子人,而且出手毫不保留,彷彿在宣洩心裡的怨氣。當時要是沒有她,第一軍可沒有其他能使用神器的人物,可能早就兵敗如山倒了。

  桂妮薇亞派這次可說是欠了這位吉斯塔特公主莫大的人情。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騎馬去走走嗎?」

  凡倫蒂娜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議讓堤格爾有些困惑,不過他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當然。」

  伊歐魯此時剛好牽了二匹馬過來,於是堤格爾要他再去牽一匹來。看到凡倫蒂娜站在堤格爾的身旁,伊歐魯顯得有些驚訝,不過他沒針對這一點多說什麼,馬上去實行了堤格爾的命令。堤格爾覺得他是個很優秀的部下。

  堤格爾、凡倫蒂娜與伊歐魯三人騎著馬,沿著道路前進。由於堤格爾昏睡的這幾天幾乎沒下什麼雨,路況相當良好。

  馬踏著輕快的腳步前進。三人從第二軍所囤駐的哈特夫特往東前進,再過不久就能看到海了。

  伊歐魯刻意放慢速度,與前面兩人保持約十匹馬的距離。他這麼做應該是為了表示自己不會打擾主人,不過堤格爾並不打算跟凡倫蒂娜說什麼不能讓別人聽到的話。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

  堤格爾必須從凡倫蒂娜口中探聽魔物的情報,這是麗涅特之前要求他要做的事。

  或許這是個好機會,問題在於該怎麼提起這個話題。如果對方是獵人,堤格爾會先提起陷阱或菇類的話題,設法與對方聊開。對方是騎士就可以先聊馬或槍的話題。那麼想要跟貴族千金聊天,該先聊什麼才能卸下對方的心防呢?

  「關於魔物的事,我知道的並不多。我上次說的就是我所知的全部了。」

  沒想到凡倫蒂娜竟然先發制人。使弓箭的他擅長從對手的警戒範圍之外突襲,想不到如今竟然被反過來擺了一道,使他忍不住苦笑起來。對方把話說得這麼絕,讓堤格爾無計可施。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雖然你煩惱的模樣讓人百看不厭,不過我是真心想與屠龍英雄成為朋友。」

  堤格爾在騎馬的過程一直在心裡思索該怎麼開口,看來早就被凡倫蒂娜看出來了。堤格爾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有這麼容易被看穿嗎?每次在上跟政略有關的課程時,負責指導他的莉姆也總是斥責這方面的事……

  堤格爾覺得無論如何都該說些什麼,決定先開口再說。

  「對我來說,吉斯塔特的公主大人地位本來就在我之上,現在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桂妮薇亞殿下對我很好,布里達因公爵也很提拔我,以致於我在軍中的階級提升到像這樣跟妳騎馬並行也不會被任何人指責的地步,有時候我覺得這很不可思議。」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以你所達成的成就來說,被奉為英雄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由於達成成就的期間是這麼地短,也難怪你的心境變化跟不上地位的提升。」

  「我也知道自己必須設法調適,莉姆也為此責備過我,說這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問題,還攸關士兵們的榮譽心。」

  「對莉姆亞莉夏閣下來說,身為艾蕾歐諾拉的副官一直是她引以為傲的事。同樣地,她一定很希望你也能以用自己的能力爭取到的事物為榮吧。」

  艾蕾歐諾拉受龍具所選,同時當上了戰姬與公主。據說在那之前,她與莉姆只是一般的傭兵。但是她在成為公主之後,不斷展現自己的能力,沒有錯過任何機會。不只是在戰爭中,在政治中也一樣。

  艾蕾歐諾拉打從一開始就擁有這麼優秀的能力嗎?應該不是。肯定是在得到了地位之後才變成那樣的。

  莉姆期望堤格爾辦到的也是類似的事。

  即使現在自己還配不上目前的地位,仍然要相信只要一直如此期許,總有一天會成真。一直相信並持續付出努力,這樣的志向正是莉姆對堤格爾的要求。

  即使是別人送的華貴衣服,只要一直穿著,自己表現出來的舉止與姿態自然而然就會變得能配得上那件衣服,身為人就應該要一直保持這樣的上進心。

  「我生來就是貴族。」

  凡倫蒂娜娓娓道來。

  「雖是旁系,但我有王室血統。而且我是戰姬,這些條件足夠我繼承公主的地位。因此在我看來,你這樣的人是很不可思議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不可思議?為什麼?」

  「既然生而為人,既然相信自己的力量,本來就應該爭取更高的地位,不是嗎?」

  堤格爾注視凡倫蒂娜的臉龐,冷靜沉著的紫色眼眸彷彿能吸走對方的心神。身為公主的她如果還要繼續往上,目標究竟會是什麼呢?

  「我當然也有野心,所以才離開亞爾薩斯、前往萊德梅里茲,之所以決定留在這遙遠的島上戰鬥,原因之一是我相信這一場戰鬥有助於我開拓自己的未來。」

  一開始只是為了奮力爭取回去吉斯塔特的機會。

  收到了凡倫蒂娜帶來的信之後,才知道堤格爾等人在這裡戰鬥將會影響吉斯塔特的戰況。從眼前這個女性的口中,得知戰姬們正在對抗那個自稱是弓之王的人物,堤格爾與莉姆也知道那個人。堤格爾與莉姆在這裡戰鬥,對遙遠的吉斯塔特的戰況是有幫助的。

  今後局勢不知道將會如何發展,如果自稱是弓之王的人物的目的是討伐魔物,那麼堤格爾等人的戰鬥就等於是在妨礙討伐魔物,這樣的行動真的有意義嗎?當然,如果對方在侵略吉斯塔特,那還是不能坐視不管……

  一行人此時來到了看得見海的地方,或許是因為今天天氣特別晴朗,海面格外地平靜。

  一行人將馬停在岸邊,吹著海風眺望水平線的彼端。堤格爾忽然發現遙遠的彼端似乎出現了狀似黑色汙漬的黑影,於是他瞇起雙眼。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堤格爾的態度讓凡倫蒂娜感到疑惑,於是她也望向堤格爾正在看著的方向。

  「有船。」

  堤格爾如此低聲說道。他一直盯著那裡,而那個影子看起來愈來愈大了。

  一艘大型船正在往這裡接近,應該是來自大陸東方的貿易船。

  麗涅特不久前說過,海上已經很久沒有貿易船往來了。莫非這會是睽違許久的貿易船嗎?船在這裡出現,究竟是要往南去克爾切斯特,還是往北去鄧恩鎮東方、歸桂妮薇亞派管轄的港口?

  堤格爾不經意地歪起了頭。因為他覺得船的動態有些奇怪,行進的方式有點像是蛇行。他繼續定睛觀察逐漸接近的船影,發現船上升起了一道煙。

  「船正在燃燒。」

  凡倫蒂娜也看見了那一道煙,口氣有些緊張,兩人便騎馬接近海浪沖上海灘處。此時船已經接近了不少,相距大約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

  「甲板上正在戰鬥。」

  船員正在甲板上揮刀對抗有如黑影般的詭異怪物。

  那是影子人。無論被彎刀砍劈還是被槍刺穿,這些怪物仍然無動於衷,持續在船上襲擊強壯且粗暴的海上男兒們,逐漸將他們逼入險境。

  船上的人應該是為了找地方避難才讓船接近陸地,這一帶的海岸有大片淺灘,船要是貿然靠近很可能會觸礁。明知有如此危險,也總比跟怪物搭同一艘船還要好上許多。船員們為了求生別無選擇。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看得到船上的狀況嗎?發生什麼事了?」

  「船上有影子人。」

  「這怎麼可能……不,影子人會在海中游泳……」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影子人也可能在海中埋伏,伺機襲擊通過近海處的船隻。

  堤格爾下馬,取出了黑弓。距離這麼遠,必須發揮許多黑弓之力,否則箭是一定無法抵達目標的。但是要是讓箭發揮那麼大的威力,船本身也會被炸毀。那可不是堤格爾樂見的結果。

  船的距離從八百阿爾昔接近到七百阿爾昔,看起來愈來愈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聽說你的箭能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的目標。但是海岸附近的風特別強,再怎麼樣也無法射中吧……?更何況船本身在搖晃,甲板上的雙方正在激烈地戰鬥,難道這樣你還能射中其中一方嗎?」

  「沒有試過就不會知道。」

  堤格爾稍微發動了一點綠色髮戒的力量,搭在黑弓上的箭發出微光。船愈來愈近,五百阿爾昔、四百阿爾昔、三百五十阿爾昔……

  堤格爾預測影子人在幾秒之後的行動,接著將箭射出。

  這一箭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準得彷彿被船吸過去似地落在船上。

  一具影子人抓住船員的槍,正為了扯倒對手而停止移動。堤格爾射來的這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影子人的軀體,將其轟飛至甲板之外。握著那把槍的船員差點跟著被轟飛出去,眼看就要摔下船了。幸好其他船員連忙過來伸出手,他也順利抓住其他人的手,最後得以被拉上船。

  「成功地只射穿了敵人。」

  堤格爾鬆了一口氣。距離這麼遠,有時可能會弄巧成拙,反而傷及本來要救援的對象。下次再做同樣的事,可不見得會這麼順利。

  即使如此,還是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多了。甲板上的船員們因為意料之外的幫助而滿面錯愕,不過雖然只是少了一具,但看到刀槍都傷不了的怪物被打倒,士氣仍然大幅提升,開始勇敢地展開反擊。

  船上的對話聲乘著海風過來,那是布琉努的語言,於是堤格爾得知船上的人來自自己的故鄉。能夠幫助到同鄉的人,光是這樣剛才那一箭就有價值了,堤格爾是這麼想的。

  但是影子人的戰力仍然驚人,光是甲板上看得到的部分就還有至少五具。

  即使船員們拚命地攻擊,擁有可怕耐力的怪物也完全不痛不癢。擁有怪力的手臂一掃,船員們便一口氣被推開。船的桅杆被影子人一拳打斷,幾個船員遭受波及、紛紛落海,船開始大幅地傾斜。

  「不妙!」

  堤格爾如此嘀咕。如果不能制止影子人肆虐,船將會沉沒。那樣一來,這些來自布琉努的船員們就無法獲救了。

  堤格爾再度抽出一箭,將箭搭在黑弓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且慢。」

  一個聲音從旁制止了堤格爾。凡倫蒂娜在不知不覺間下了馬,舉起形狀有如黑色閃電一般複雜曲折的大鐮刀。那是她的龍具──艾薩帝斯。

  「我的體力也稍微恢復了一些,請讓我略盡棉薄之力。」

  凡倫蒂娜朝著眼前的空間揮出鐮刀。

  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憑空消失。

  堤格爾定睛注視船上。甲板上不知不覺多了一個身穿有如白色洋裝的衣服的黑髮女人。

  「那是戰姬的龍具之力。」

  凡倫蒂娜轉眼之間移動了數百阿爾昔的距離,並立即出手從背後攻擊影子人,將其軀體一刀兩斷。

  眼看一個女人突然憑空現身,並將在船上肆虐的影子人斬成兩半,船員們都驚訝得目瞪口呆。於此同時,凡倫蒂娜氣定神閒地將影子人陸續砍倒。

  堤格爾放下弓箭,他判斷自己已經不需要出手了。

  不久之後,船上的戰鬥結束了。

  凡倫蒂娜與船員們交談了幾句,然後將大鐮刀再度一揮,與前往船上時同樣地在轉眼之間憑空消失,一下子就回到了堤格爾的身邊。

  凡倫蒂娜喘了一口氣,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她如此表現,似乎是想強調行使大鐮刀艾薩帝斯會大量消耗體力,但是堤格爾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不是事實。說不定她只是在隱藏實力,只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價值並在日後另行推銷,所以才演了這一齣戲。據麗涅特所說,這個女人的舉止大多是演出來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至少現在……

  「多虧妳,布琉努的船才能逃過一劫。感謝妳。」

  「保護無辜的民眾是我們貴族的義務。」

  凡倫蒂娜這麼說並嫣然一笑。

  她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她採取如此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她對堤格爾說的這些話,究竟有什麼意圖?堤格爾愈想愈不明白。

  「我剛才在那艘船上與船長交談過。他們要先稍微往北前進,於港口停靠。為了在那裡把船確實地修好,他們需要援助。」

  「我們馬上回野營地吧。這些人擁有寶貴的外國情報,我軍一定會樂意派人支援才對。」

  要是再慢吞吞地行動,說不定又會有影子人來襲。堤格爾與凡倫蒂娜再度上馬,以全速沿著來路趕回野營地。

  伊歐魯雖然連忙跟著出發,但雙方的距離轉眼之間就拉開了。

  儘管凡倫蒂娜生來就是貴族,而且還是女性,並且自稱體弱多病,但她的騎馬技術相當卓越。

  在這之前,她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

  至少肯定不會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吧。她看起來是個非常慎重的人物。肯定是生長的環境讓她不得不培養出這樣的性格。

  貴族社會本來就是這樣,堤格爾自己也是伯爵家的嫡長子,在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只是因為他擅長的是弓箭,備受嘲諷而無法與周遭的人們打成一片,因此無法培養出這些貴族該有的社會性。

  即使如此,堤格爾依然能理解,眼前這個女性是個極為符合貴族條件的貴族。身為貴族,愈是擅長保護自己的權益就愈有能力把利益分配給自己的部下。

  對於身為吉斯塔特的戰姬應盡的義務,她只完成最基本的部分,其他的時間都待在自己的領地,心力都投注於內政。若是在太平的時代,她對部下與領民來說應該是最理想的君王吧。

  堤格爾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誰說的,戰爭是收穫最少、最白費勞力的產業。大概是莉姆給他的書籍中的某一段文章寫的吧。

  但是她卻冒著危險挑戰了莎夏,還為了保護第一軍挺身對抗影子人,現在更是出手救下了來自布琉努的船。

  或許是某個原因打動了她的心。

  還是說,這些行動對她來說其實有著相當的利益?

  那麼究竟是什麼利益呢?堤格爾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很肯定,理解她採取行動的理由必定是理解她真心的重要關鍵。

  「關於魔物……」

  凡倫蒂娜採前傾姿勢策馬與堤格爾並行奔馳的同時突然這麼開口,馬蹄聲很吵,使她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清楚。堤格爾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我想起了一件事。在與自稱是弓之王的人物戰鬥的時候,我曾對他這麼問道──『其他國家應該也有魔物,你們為什麼要特地來吉斯塔特?』而他的回答是『那妳該告訴我魔物的所在之地』。」

  「妳為什麼之前都沒提起這件事呢?」

  「我忘了。」

  真虧她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堤格爾本來想發點牢騷,但還是把話吞回去了。她要說的應該不只這些,後面應該還有。看堤格爾沒有說話,凡倫蒂娜繼續說道。

  「於是我提供了情報給他,說布琉努王族側近有非人的存在潛伏,還給了他具體的線索。」

  這真是太誇張了──堤格爾這麼想。真虧她能在布琉努貴族的面前說出這種事。不,或許是因為她掌握了堤格爾的人品才肯對他說出真話。

  「妳誘使他去攻打布琉努?」

  「他會不會因為我的話而採取行動,這就不得而知了。」

  凡倫蒂娜搖了搖頭。

  「實際上,在我這麼說完之後,他就馬上飛離了現場,我也因此撿回了一命。我直到剛才才想起這件事。」

  †

  堤格爾與凡倫蒂娜回到了第二軍的野營地,並且向麗涅特與莉姆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於此同時,有快馬前來通報消息,報告來自布琉努的船已經在稍北處的港口停靠,船員們都上岸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能麻煩你協助從同鄉口中問出情報嗎?」

  「我求之不得。」

  於是在麗涅特的指示之下,堤格爾與莉姆快馬加鞭去見那些船員。

  到了港口之後,一個身材高胖、自稱是船長的壯年男人開出了條件,如果堤格爾等人願意以高價買下船上運載的商品,他就願意提供情報。被人救了一命還能厚著臉皮開出這種條件,或許有人會認為商人就是應該這樣吧。

  「關於你開出的條件,之後會有負責的人來跟你交涉。我們救了你們的命,稍微透露一些消息也是應該的吧?」

  堤格爾用布琉努語這麼說道,並讓對方看自己背上的黑弓。船長的表情立即轉為訝異。

  「你說的語言……莫非您是布琉努的貴族?但是貴族怎麼可能會使弓……」

  「你也知道,擅長使弓的人在這塊土地特別受器重,所以我千里迢迢來到了這座島。」

  為了避免讓話題變得更複雜,堤格爾這麼打發對方。對弓箭的歧視是布琉努貴族的傳統,布琉努人都知道。因此堤格爾自稱自己因為擅長弓箭才逃到這座島,這樣比較容易取信於對方。

  船長看起來是相信了,並為自己剛才的說話方式道歉。堤格爾表現出大方的態度,表示會原諒對方,並要求對方用原本的方式說話,不需過於恭敬。

  所幸船員之中眼力較好的人還清楚地記得先前從岸上射箭擊中影子人的幫手的外表特徵,向船長斷定堤格爾無疑是剛才的救命恩人。因為這樣,船長對堤格爾的態度更是好轉許多。

  堤格爾用麗涅特提供的金錢向當地的酒館買了幾桶酒,款待這些船員,還送給船長先前在鄧恩鎮買的高級蜂蜜酒。船長舔了一口蜂蜜酒,心情變得更好了。

  「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想知道什麼情報?」

  「先告訴我關於故鄉的事。」

  船長毫不保留地回答了布琉努的近況。

  布琉努還是老樣子,到處都有造成爭執的原因。西邊的國境正在與薩克斯坦打仗,東邊則與墨吉涅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

  其中,船長提到了令人在意的情報。

  「嘉奴隆公爵過世了?」

  治理盧堤迪亞的布琉努大貴族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病逝,這是非常重大的消息。由於目前還沒選出繼承人,因此有勢力的人們仍然在盧堤迪亞為了繼承權爭執不休。

  問題最大的是嘉奴隆公爵的死因。

  「聽說其實是被暗殺的。」

  船長壓低嗓子這麼說道。

  「聽說在宅邸的遺址留有一個大坑洞,彷彿被隕石砸到。傳聞說是來了一個飛天的弓箭手,他射出的箭化為流星擊中了公爵的宅邸。」

  儘管內心動搖,堤格爾仍然拚命忍著不表現出來,同時與身旁不發一語的莉姆彼此使了一個眼色。

  兩人當下就明白下手的一定是那傢伙──自號弓之王的那個人物。

  但是到底是為什麼?弓之王應該在吉斯塔特對抗戰姬們才對。他的目標應該是盤據在吉斯塔特的魔物,怎麼會突然前往鄰國布琉努?

  不,自稱是弓之王的人物移動到布琉努的理由,其實堤格爾已經聽說了。

  ──是因為凡倫蒂娜說的話。

  堤格爾剛才已經把凡倫蒂娜說出的情報告訴了麗涅特與莉姆,因此莉姆現在心裡也有了同樣的結論。莉姆為了避免讓船長發現,悄悄地點了頭。船長喝蜂蜜酒喝得滿臉通紅、暢所欲言地說得正爽快。

  凡倫蒂娜說她告訴弓之王布琉努有魔物,還更進一步地提供了具體的情報,但是凡倫蒂娜卻不願透露具體的情報究竟是什麼。

  如今看來,恐怕是與嘉奴隆公爵有關的事。公爵家與王室多次通婚,凡倫蒂娜曾說魔物潛伏在接近王室的地方,嘉奴隆公爵家的條件也符合這一點。

  也就是說,或許弓之王真的打倒了布琉努的魔物。真的是這樣嗎?

  堤格爾思索了一下子。凡倫蒂娜的話語誘導那麼可怕的人物去攻擊布琉努,堤格爾對此有些惱火。所幸盧堤迪亞距離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相當遠,馮倫家應該沒有受到損害才對。

  另一方面,於吉斯塔特那邊的戰場,莉姆的摯友艾蕾歐諾拉也參與了對抗弓之王的戰爭。如果凡倫蒂娜的誘導是為了讓那裡的戰鬥暫時停止,對堤格爾來說自己的憤怒就不再有正當性了。

  船長打開了話匣子,又天南地北地說了很多關於布琉努的事。包括「黑騎士」羅蘭在對抗薩克斯坦軍的戰鬥中大顯身手,泰納帝公爵奮力抗戰墨吉涅軍,還有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王室醜聞……

  不過那些都是稍早之前的情報。

  不知道目前布琉努正在發生什麼樣的事。弓之王破壞了嘉奴隆公爵的宅邸之後又去了哪裡?嘉奴隆公爵真的是魔物嗎?如果真是這樣,弓之王真的成功打倒了魔物嗎?

  身在亞斯瓦爾島上,實在有太多事無法得知。即使想要更詳盡的情報,知道關於魔物的事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謝謝你。很高興能聽你提供這麼多情報。」

  堤格爾將金幣塞進船長的手中,笑著說「下次再多告訴我一些」,並表明今後可能會有其他的騎士來找他打聽消息。

  這樣一來,堤格爾最基本該做的事應該算是都做到了。

  †

  堤格爾與莉姆快馬加鞭,趕回了第二軍的野營地。

  將馬交給部下之後,兩人馬上去找麗涅特報告結果。麗涅特正在辦公的帳棚內還有凡倫蒂娜的身影,她正悠閒地喝著紅茶。

  「我希望她也留下來聽。」

  要求隨從出去之後,麗涅特這麼說道。如果這是她本人的意願,堤格爾與莉姆也無從反對,於是兩人簡單地說明了船長提供的情報。

  一聽到嘉奴隆公爵的死訊,凡倫蒂娜的神情便轉為悲痛。「這樣啊。實在是太遺憾了。」接著她說起了與公爵之間的回憶。公爵曾有幾次和公國做過交易,凡倫蒂娜在那時見過公爵。他是個老奸巨猾的貴族,讓凡倫蒂娜在交涉上吃過不少苦頭。

  「嘉奴隆公爵就是魔物嗎?」

  堤格爾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凡倫蒂娜點頭,先如此聲明。

  「我認為他有可能是魔物。我覺得公爵身上一直有一股奇異的氣氛,如今看來與影子人的氣氛有一點點相似,但我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老實說,對弓之王說的那些話只是為了爭取時間,沒想到最後竟會招致這樣的結果……」

  凡倫蒂娜的話語之中,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堤格爾與莉姆盡量讓自己不望向麗涅特,因為沒必要讓凡倫蒂娜知道這位公爵千金是他們在交涉上的重要王牌。

  「凡倫蒂娜閣下,今後妳打算怎麼做?」

  麗涅特沒有說話,於是莉姆代為這麼問道。

  「假設嘉奴隆公爵真的是魔物,弓之王在布琉努的任務應該已經完成了,他很可能會再度前往吉斯塔特。另一方面,如果你們繼續留在亞斯瓦爾島,或許可以得到魔物更詳細的情報。如果能將那樣的情報帶回吉斯塔特,狀況可能會因此有所改變。」

  弓之王會為了魔物的情報而行動,提供這樣的情報的正是凡倫蒂娜自己。即使弓之王又回到了吉斯塔特,如果屆時凡倫蒂娜手上還有其他魔物的情報,說不定還能用同樣的方式爭取時間。

  如果情況允許,說不定戰姬會跟弓之王聯手。

  莉姆所說的話的一部分似乎引起了凡倫蒂娜的興趣。

  「各位有取得魔物情報的方法嗎?」

  莉姆刻意望向堤格爾。既然這是莉姆的決定,堤格爾也沒有意見。他先是聳聳肩。

  「我打算去找善精靈莫甘娜或她的眷屬打聽,說不定可能會因為得到的情報而有必要跟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接觸。對於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來說,魔物也是敵人,而且目前已經確認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也被影子人襲擊過了。」

  也就是說,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人。雖然這樣的同盟無法長期持續,但是在當下聯手是有可能的。

  即使是最糟糕的情況應該也能與冒牌亞特留斯派約定互不干涉──這是麗涅特的判斷。

  不過以我方目前的情況來說,仍然處於摸索交涉方法的階段。大量影子人在第一軍的野營地以及第二軍囤駐的哈特夫特的南方地帶肆無忌憚地徘徊,簡直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因此要派傳令騎士往返並不容易。

  亞斯瓦爾島在短短幾天之內便淪為怪物橫行的魔境,民眾活在對怪物的恐懼之中。為他們摸索光明是為政者的職責,這件事遠比人與人之間打仗還要重要,對手的陣營中一定也會有人贊同這樣的想法。

  堤格爾認為,至少莎夏──也就是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曾與他一起對抗過斯特里戈伊的戰友一定會贊同。

  「你們的意思是,如果要留在這島上,希望我擔任你們與冒牌亞特留斯派之間的傳令角色吧?希望用我的能力聯繫克爾切斯特。」

  凡倫蒂娜精準地識破了我方的意圖。沒有錯,如果她同意,這將會是相當有益的一手。

  雖然凡倫蒂娜在會戰中介入了莎夏與堤格爾、莉姆之間的戰鬥,但她的立場本來與亞斯瓦爾島的戰爭無關。而且她的身分是吉斯塔特的公主,也是戰姬,更是血統純正的天生貴族。身分地位也夠格擔任交涉的使者,無可挑剔。

  只要運用艾薩帝斯的能力,也不用擔心往返於克爾切斯特的途中遭遇影子人。而且以她的實力來說,即使面對幾具影子人也能輕易地打倒。

  「如果妳願意答應,我會很感激的。」

  麗涅特終於開口,於是堤格爾這時才面向麗涅特。雖然她面露微笑,但堤格爾看得出來,這是她在外交談判上專用的虛假笑容。

  凡倫蒂娜閉上雙眼,看起來像是在思索。她究竟是心裡早有答案,抑或是真的在思索?不久之後,凡倫蒂娜睜開雙眼望向堤格爾,接著望向莉姆,最後將眼光轉回麗涅特身上。

  「我有幾個條件,不過基本上會以答應為前提。」

  凡倫蒂娜的回應偏向肯定,這讓堤格爾有些意外,不過對方理所當然似地開口要求談條件。

  「是什麼樣的條件?」

  「使用艾薩帝斯的能力會消耗體力。我打算盡量避免使用這能力,以騎馬的方式移動。」

  「瞭解了。還有其他的條件嗎?」

  凡倫蒂娜的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麗涅特大人。希望妳能跟我一起前往克爾切斯特。」

  堤格爾與莉姆倒抽了一口氣,正打算開口要求凡倫蒂娜稍等的時候,麗涅特舉起一隻手制止他們發言。

  「我明白讓我同行是有好處的。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為了交涉而多次往返,對於對方也能展現足夠的誠意。至於移動途中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既然有身為戰姬的凡倫蒂娜閣下保護,那就完全不需要擔心吧。從這裡前往克爾切斯特,快馬加鞭的話不需半天就能抵達。但是由於我肩負的職務,我無權擅自決定自己的去向,這件事必須先通知第一軍並徵求同意才行。」

  具體來說是徵得桂妮薇亞與布里達因公爵的同意,如果沒有這兩人的同意,即使是麗涅特也不能擅自行動。

  看兩人如此交談,堤格爾在內心又是佩服又是驚訝。

  凡倫蒂娜果然是個不好應付的對手。自己要採取行動的同時,也要求麗涅特展現最大的誠意。而且她要求的誠意不是金錢、兵力或外交上的利益,而是要求麗涅特賭上自己的性命。

  假如麗涅特只是一般的公爵千金,肯定會被凡倫蒂娜的氣勢壓倒而屈服。

  但是麗涅特卻說只要徵得同意,她便會主動採取行動。

  麗涅特本來就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先前派閥鬥爭時,她被暫時調離了桂妮薇亞的身邊、失去親信的地位。但她馬上親自前往各地,談妥了締結同盟的事宜。在堤格爾的眼中,麗涅特其實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甚至有些魯莽。

  麗涅特答應這麼做應該也有她的打算,在身為武人的堤格爾、莉姆與凡倫蒂娜面前,她不想被認為自己不敢賭上性命,或許也有情緒上的因素,不想被瞧不起。

  即使如此,這樣的決斷也實在是太冒險了。堤格爾猶豫著該不該阻止她,將眼光轉向莉姆。莉姆理解堤格爾的意思,她插嘴說「或許應該再考慮一下」。

  「麗涅特大人要是突然造訪,就禮儀上來說似乎稍嫌太匆忙了。先派傳令聯繫才是符合常規的做法吧。」

  「那是在一般狀況下才需要的禮儀。現在可是戰亂時期,而且影子人日益跋扈,民眾的處境一刻比一刻危險。」

  麗涅特立即這麼反駁。在道理上來說,麗涅特才是對的。莉姆還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此時有人從門口進來了,麗涅特已經要求部下們迴避,還派人在外面把風。這種狀況下,有權擅自進來帳棚內的人物相當有限。

  站在入口處的正是少數符合如此條件的其中一人。

  那是桂妮薇亞。身穿白色洋裝、留著一頭黑色及腰長髮的女性,手上還握著已經被視為是她的象徵的花少女之杖。

  「殿下……您怎麼會來這裡?」

  麗涅特一臉錯愕地喃喃問道。

  「我來慰勞第二軍,同時送槍過來。話說回來,你們似乎在談很有意思的話題呢。」

  桂妮薇亞這麼說道,臉上浮現微笑。雖然面帶微笑,眼光卻陸續瞪了堤格爾等人。

  被瞪得最狠的是麗涅特。平時總是滿懷自信的她,現在在公主殿下的威嚴之前顯得有些狼狽。她一定沒想到桂妮薇亞會騎馬趕來。

  原來麗涅特面對意料之外的狀況也會慌張呢──為了逃避現實,堤格爾在心裡這樣想著。

  「麗涅特。我是絕對不會答應讓妳去克爾切斯特的。與其讓妳去,我還不如親自前往。」

  「我當然不會答應讓您去了,殿下。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之所以發起如此規模的戰爭,為的就是要取您的項上人頭,您可千萬不能忘了這一點。如果您想貿然拋棄性命,也應該先找個地位夠格的貴族結婚……可以的話至少生下三到五個孩子再說。」

  這個腦袋靈光的公爵千金的畏縮只持續了一瞬間。她馬上就調整好心情,開口反駁公主殿下。

  要死的話就先生下孩子──這種話雖然很難聽,但如果不計較用字遣詞,身為臣下對王室成員有如此期望並沒有錯。

  目前亞斯瓦爾王室的血脈瀕臨斷絕的危機,在臣下的立場來看,桂妮薇亞公主應該先做的無疑是生下擁有正統性的王位繼承人,否則臣下們將會失去效忠的對象。

  「另外,也不能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或莉姆亞莉夏閣下同行,要跟凡倫蒂娜閣下一起去交涉的必須是這個國家的貴族。雖然凡倫蒂娜閣下的提議一開始讓我有些驚訝,但是仔細想想,她說的一點都沒錯。這次的談判有必要迅速談妥,而且跟她一起去的必須是萬一死了也無所謂的人。」

  「妳才不是死了也無所謂的人!」

  桂妮薇亞激動了起來,完全顧不得維持平時裝出的形象。

  「這我絕對不准,說什麼都不會答應。」

  「我說死也無所謂是以克爾切斯特的角度而言。當然,我還不打算喪命。」

  麗涅特站了起來,挺起胸膛站到桂妮薇亞的身旁。

  「而且我反而才是最安全的人選啊,殿下。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桂妮薇亞派的權力主體是殿下以及家父布里達因公爵。他們絕對不會做出任何觸怒這兩者的行為,因為這完全沒有意義。當然,低階貴族可能會做出失控的行為,基層士兵也會因為無知而犯錯,這是隨時都存在的可能性。不過……」

  麗涅特轉頭望向凡倫蒂娜,理解她意思的戰姬點了點頭。

  「可沒有比她更可靠的護衛了呢。」

  麗涅特說的沒錯。雖然凡倫蒂娜的實力無法與亞特留斯或莎夏抗衡,但對那兩人來說麗涅特不會是該排除的對象。

  因為在高原地區見過亞特留斯與莎夏,堤格爾相信他們都是擁有騎士之心的人物。因此才只派外國人與文官去談判,這是有道理的,堤格爾能理解。

  「還是說,殿下,您要派不明白狀況的其他人去談判?在這種人與怪物廝殺的緊急狀況還派不明白島上正在發生什麼事的人去克爾切斯特,這樣能對談判起到什麼幫助?而且這場戰爭背後的緣由是不應該貿然散播出去的。」

  桂妮薇亞緊咬下唇低吟了起來。

  戰爭背後的緣由不能貿然傳出去,的確是事實。畢竟都是一些難以置信的事實,說了反而會被質疑腦袋有問題。不只是魔物與影子人的事,還有善精靈、貓之王、過去的亞特留斯與魔物之間的仇恨、弓之王,甚至是得知這些情報的方法……

  就連堤格爾與莉姆上次前往西方的理由也一樣,外人肯定無法理解。完全理解這些事的就只有在場除了凡倫蒂娜之外的人們,以及布里達因公爵。

  就連梅尼歐也是。即使他現在是堤格爾的親信,堤格爾也沒有對他深入說明過這些事情。不過以梅尼歐的性格來說,即使他得知這些事,也會判斷是自己沒有能力干預的事,這才是他不積極過問的主要理由。

  「好吧,我明白了。」

  最後桂妮薇亞終於退讓了。她嘟起嘴唇,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但仍然肯定了麗涅特的意見。

  「我答應妳,麗涅特。這次就派妳去。但是妳必須答應我絕對不冒險。談判的內容也一樣,沒必要涉入多餘的部分,只需與對方確認彼此的狀況並提議暫時休兵即可。無論克爾切斯特那邊怎麼看待妳,妳都必須記住桂妮薇亞派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妳。」

  「我很榮幸,殿下。」

  麗涅特笑著這麼說道,接著對桂妮薇亞低下頭。

  「最後請容我說句話,殿下。就算被駁倒也請別流出眼淚,這樣旁人看到會以為我在欺負您。」

  「我才沒有哭!」

  桂妮薇亞瞪向同在帳棚內的堤格爾等人。當然,堤格爾、莉姆與凡倫蒂娜都深知禮節,各自移開了目光。

  †

  既然桂妮薇亞已經決心豁出去了,對於派使者聯繫冒牌亞特留斯的事,堤格爾與莉姆已經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接下來就只能盡力而為了,堤格爾找了梅尼歐與伊歐魯等人打聽凱特的下落。「對了,最近都沒看到凱特呢。希望牠還平安。」他們都搖頭,表現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樣子。

  「堤格爾大人,我們該去找出凱特嗎?」

  「不,免了。繼續做你們的工作就好。」

  堤格爾知道凱特其實是貓之王,相信牠一定不會有危險。不過這段時間一直沒看到牠,從別的角度來說其實有些不放心。

  先前貓之王之所以跟隨堤格爾,只是因為雙方擁有共通的目的,兩者之間的同盟關係是為了各自的利益。堤格爾認為,如果毫無利益可言,貓之王就會離他而去。

  只要堤格爾仍有善精靈的庇護,同盟關係就會持續下去。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堤格爾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過現在想起來,也無法保證事實一定是這樣。目前的亞斯瓦爾已是魔境,人智所不可及的怪物在島上徘徊、肆虐,如此異常狀況一直持續著,甚至讓人錯覺自己誤入了傳奇故事的世界。

  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有把握認為人與貓之間的同盟能夠屹立不搖、會永遠持續下去呢?

  問題在於堤格爾現在必須從凱特等人的口中打聽出跟魔物有關的情報,因為這是麗涅特給他的指令之一。或許堤格爾現在不應該執著於凱特,而是直接去見牠的主人──善精靈莫甘娜。

  堤格爾遭遇莫甘娜的地點是在鄧恩鎮以西山脈地帶的其中一座山中,在山腰處的河畔。

  要從這裡趕去那裡的話,快馬加鞭也要花上兩天的時間。但是那個地方真的是莫甘娜的住處嗎?想到這裡,堤格爾才發現自己竟然對於那個總是把力量借給他的善精靈一無所知。

  現在開始努力也不算遲吧。堤格爾下定決心,前往桂妮薇亞與麗涅特所在的帳棚。

  這時已是傍晚時分,據在門口把風的騎士所說,帳棚內目前只有她們兩人。不知道兩人是以主僕的關係商量公務,還是以親密朋友的關係聊天?雖然有些不好意思打擾她們,但唯獨這次,兩人都在場對堤格爾來說反而是正好。

  堤格爾進了帳棚之後,桂妮薇亞與麗涅特都爽快地答應讓他加入交談,讓他坐在白色圓桌另一頭的椅子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來得正好,我這邊有很好的茶葉喔。」

  桂妮薇亞親手泡了紅茶,於是堤格爾恭敬不如從命,加了許多羊奶享用紅茶。適中的甜味佈滿口中,讓堤格爾感覺肩膀的疲勞頓時舒緩了不少。

  「關於自稱是莫甘娜的善精靈,就如同我之前說過的,我就連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

  麗涅特先是這麼說,接著望向坐在身旁的桂妮薇亞,於是桂妮薇亞開口了。

  「不過在擁有王室血統的人們之間有這樣一則代代以口頭相傳的傳說故事,那是關於善精靈莫甘娜與惡精靈梅林這一對姊弟的故事。」

  聽到她這麼說,堤格爾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

  「我也是前幾天才剛從布里達因公爵的口中得知,布里達因公爵說他想起年輕時曾聽父王提過這件事。他說是因為聽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描述,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這段閒聊的內容。」

  布里達因公爵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關於精靈與魔物的事,也就是堤格爾自高原地區回來之後。

  沒想到麗涅特的父親會擁有這樣的情報,在相關人士之中誰也想像不到。也因為這樣,眾人都認為這種荒唐無稽的話題還是讓少數人藏在心裡就好,不應該張揚。

  如今看來,這樣反省雖然有些太遲,但或許這樣的判斷是錯誤的。不過布里達因公爵可是比麗涅特還要務實的現實主義者,要說服他相信妖精與精靈的存在,應該是很需要勇氣的挑戰。

  現在由於影子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肆虐,才能把這種話說出口。在這之前,這塊土地的人們價值觀還沒有受到改變,不像現在這樣受到幻想的侵蝕。

  「不過布里達因公爵並不記得傳說的所有內容,聽說這則只在王室之間口頭傳承的傳說是機密中的機密,雖然公爵只聽說了其中的一部分,但這肯定代表先王……也就是我父王打從心底信賴布里達因公爵。」

  桂妮薇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接著喘了一口氣。

  「這些內容只是傳說中的一部分,恐怕還是無法得知全部,說不定布里達因公爵可能有聽錯,也可能父王的描述有錯。在這個前提下,聽我說吧。」

  公主殿下開始了歌頌。

  【

  「始祖七柱所造之

  誘惑之酒杯一只

  不祥魂魄之容器

  叛逆的赤色之弟

  玩弄人類的存在

  在火中痛苦掙扎

  悲嘆的青色之姊

  迷戀人類的存在

  在河中隨波逐流」

  】

  唱到這裡,桂妮薇亞閉上嘴巴。堤格爾等待著後續,不過桂妮薇亞卻搖了搖頭。

  「這首詩歌之後的部分,布里達因公爵說他不記得了。只知道這故事描述的似乎是這對姊弟為了對待人類的方式而對立,最後各自離開世界,藏身於另一個世界中。」

  「父親年事已高,記憶力也退化了。雖然我本來就不指望他,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看來他該考慮退休了。」

  麗涅特毫不留情地批評父親,這讓堤格爾有些同情布里達因公爵。

  「詩中所說的誘惑之酒杯,或許就是我跟殿下在過去的景象中看到的那個……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們所喝的那個杯子。也就是說,造出那個杯子的是這塊土地的古代眾神嗎?」

  「而王室竟然知道這件事,這個故事沒有在公爵家傳承,表示這應該是只傳給王位繼承者的故事。但是由於在克爾切斯特發生的虐殺,這個故事失傳了。說不定阻止這個故事的傳承也是亞特留斯的目的之一。」

  麗涅特的意見可說是從前所未有的角度推測亞特留斯的行動理由,雖然事實不見得是如此,但的確是值得考慮的可能性之一。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亞特留斯應該有阻止傳說傳承的明確理由。

  「說不定傳說中有打倒亞特留斯的關鍵線索。對方認為桂妮薇亞殿下有可能知道傳說,所以才堅持要對殿下不利……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這的確是有可能的。雖然只在王室之間傳承的傳說是機密中的機密,不過說不定還是有可能會外洩。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是無法斷定……不過,我只是打個比方,假如傳說的內容藏有王室的醜事,或許王室成員自然就不會主動洩漏了。」

  這也是有道理的,如果傳說提及了不利於王室的內容,的確不會透露給外人知道。

  但如果是這樣,把這首歌唱給布里達因公爵聽的先王也未免太冒失了……只能說是年輕不懂事吧。

  不管怎麼說,先王已經不在世上了。

  「弱點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實際面對過亞特留斯,你有什麼看法?」

  「那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亞特留斯,簡直強大得不可理喻。我射出的箭穿透了他的身體,完全碰不到他。那樣的對手根本無從應付,已經不是能不能戰勝的問題了,而是根本沒得打。」

  話雖這麼說,但堤格爾在過去的景象中看過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決鬥的過程。雖然不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但堤格爾確實看到蘭斯洛特傷及了亞特留斯。

  想到這裡,堤格爾再度向兩人提起了過去看到的景象。

  「亞特留斯一定還有未知的祕密,這應該是錯不了的。不過目前也無法肯定王室的傳說中一定有線索就是了。」

  追根究柢來說,即使亞特留斯是一族的始祖,王室真的會將死者的弱點代代相傳嗎?

  還是說,在相信始祖亞特留斯總有一天會復活的信仰中還藏有其他的關鍵情報,而且只在王室成員之間代代相傳?例如亞特留斯復活之後必然會消滅王室之類……

  不,這應該不可能──堤格爾這麼想並搖了搖頭。因為亞斯瓦爾王室歷代都致力於推廣始祖亞特留斯的信仰,如果知道始祖會消滅王室,應該不可能推崇其信仰才對,這是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

  「還是到此為止吧。這件事目前也只能當作參考了。」

  麗涅特這麼說並打住了這個話題。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來找我們是為了商量與善精靈莫甘娜或凱特西會面的方法吧?關於這件事,我有個主意。」

  麗涅特取出一張羊皮紙。

  這是一封命令書,任命堤格爾維爾穆德為部隊長,莉姆亞莉夏為副隊長,率領五百騎兵巡邏各村落,殲滅滲透各地的影子人。

  「這是昨天提到的機動防禦戰術。」

  「要查出精靈或妖精這類存在的藏身之處,想必是難如登天。傳說中他們只會在必要的時候出現在人前,但是他們不會出現在多數人的面前。遭遇的例子大多是一、兩人,頂多少數人。而在遠離人類住處的偏僻地點更有可能出現。」

  「也就是說,妳為我找了適當的理由,好讓我能盡量以少數人到處探索嗎?」

  「這不是找理由。實際上這個作戰應該是能夠拯救最多民眾的辦法。如此一來,也能向民眾彰顯桂妮薇亞派絕不對人民見死不救的主張。只是多了一個不對外公開的次要目的而已。一道命令達成複數目的,這是桂妮薇亞殿下巧妙而高效率的安排。」

  麗涅特一臉若無其事地喝起了紅茶,桂妮薇亞則是一臉無奈望著她這個好朋友。堤格爾笑著接下了命令書,為紅茶道謝之後起身。

  「領命。我明天就出發。」

  「萬事拜託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是,殿下。麗涅特大人也請保重。」

  麗涅特已經向各單位調整好工作行程,明天下午將與凡倫蒂娜一起出發前往克爾切斯特,但堤格爾無法去送行。麗涅特從椅子上站起一半,正要對堤格爾說些什麼,不過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只是對他溫柔地微笑。

  「祝你好運。」

  堤格爾向兩人點頭致意,便轉身走出了帳棚。

  接下來他可有得忙了,首先要確認糧草的數量。雖然交給梅尼歐肯定可以放心,但凡事都難免有萬一。

  †

  當天晚上。

  於領主宅邸、堤格爾被分配到的一個房間內,堤格爾一看到莉姆進來房內,馬上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好獵人能憑著直覺察覺危險,即使是在森林內小睡一會兒的時候,也能在聲響陷阱發出聲響之前就醒來並抓起弓箭,這樣才算得上一個獨當一面的獵人。

  堤格爾成為獨當一面的獵人是十歲時的事了,他在某一座危險的森林度過一晚,那座森林裡有嚐過人肉滋味的熊在徘徊。雖然他順便打倒了熊,卻搬不動那龐大的身軀,必須找大人來幫忙。指導過他許多事的獵人們看到他打倒了這麼巨大的獵物,無不目瞪口呆。

  莉姆用背部壓門關上。

  平時總是面不改色、從表情看不出情緒的她,現在的神情看起來卻非常苦惱。莉姆欲言又止,接著便是沉默。

  看她表現出這種少有的態度,堤格爾心裡有些焦慮。他一心認為自己該想想辦法,急於採取行動。坐在床上的他將剛才在看的報告書擺到一旁,向莉姆招手,要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但是莉姆走到堤格爾身邊卻沒有坐下,只是不知所措地站著。

  「雖然不知道妳要談什麼,但妳還是先坐下再說吧。」

  莉姆點頭,但沒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坐在床上,就在堤格爾的身旁。她與堤格爾望著彼此的臉,兩人的臉近得能感受到呼出來的氣息。堤格爾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雙碧藍色的眼眸深深地吸引住了。

  莉姆下定決心、終於開口。

  「我聽麗涅特大人說了。聽說你與她接吻了。」

  「這……」

  堤格爾下意識地想說些什麼,嘴巴卻被莉姆的唇堵住了。

  莉姆順勢壓了過來,堤格爾即將往後倒下,他連忙用手支撐住身體,反彈的力道讓他將莉姆的身體翻轉並撲倒在床上。擺在床上的一疊羊皮紙掉了下去、散落一地。

  兩人的手在翻覆的過程中交纏,不小心撥開了莉姆的胸襟,露出了白皙的肌膚與右側的乳房。莉姆連忙起身,她正要舉起手遮掩胸部的時候──

  堤格爾按住了她的手。

  「就跟現在一樣,那是因為她趁我不備,不過我的確太疏忽了。」

  堤格爾的腦中回想起先前在古代眾神的神殿內,眼前的女子在自己的面前展現的嫵媚模樣。跟那個時候一樣,堤格爾的心裡湧現強烈的欲望,想把眼前誘人的女子據為己有。

  在莉姆開口說話之前,這次換堤格爾搶先吻了上去。莉姆任由他親吻自己,接著閉上了雙眼。

  「我喜歡妳。」

  聽堤格爾這麼說,莉姆睜開了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然後微微地點頭。

  「我也一樣。堤格爾,我喜歡你。」

  堤格爾抱起莉姆的身子,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從背後將她環抱在懷中。他的手伸向莉姆的胸口,掀起她的衣服,使她的左胸同樣地露出。

  看見莉姆裸露的豐滿乳房,堤格爾下意識地嚥下了一口唾液。堤格爾雙手伸向莉姆的胸部,以手掌感受著乳房整體的彈性與柔軟的觸感,並以指尖溫柔地刺激淺粉紅色的前端。

  莉姆漲紅了臉,小聲地呻吟了起來。看到她逐漸使不上力,堤格爾打算要將她壓倒在床上。就在這時……

  突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門外的人呼喚堤格爾的名字,聽聲音應該是他手下的騎士。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關於明天的事,我有事要報告。」

  堤格爾與莉姆連忙遠離彼此,望著彼此的臉,同時苦笑了起來。

  「現在還是先聽報告吧。」

  莉姆這麼說道。堤格爾也無可奈何地點了頭。

  只要還有命在,以後有的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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