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屠龍勇士歸來
第1話 屠龍勇士歸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常被人說這個名字唸起來很不順口。
關係親密的人都稱他為堤格爾。他生於布琉努的邊境,一處名為亞爾薩斯的土地。他是治理這塊土地的馮倫伯爵家的長子。由於國家的民情傾向於鄙視弓箭,他無法適應這樣的環境,年輕時就去了鄰國萊德梅里茲公國留學。
後來因為奇妙的因緣際會,現在他竟在遙遠的亞斯瓦爾島上奮戰,並被冠上了屠龍勇士的名號。而且在這個國家的內亂中,他竟然還是其中一方勢力的軍事象徵。
如今提到桂妮薇亞派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基層士兵的雙眼都會滿心景仰地閃閃發亮。這已經是個大英雄的名字了。
他漂流到這座島上還不到半年的時間,但他已經成為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著名人物。
這樣出名的他,目前正帶著搭檔莉姆亞莉夏與另外三個部下暫時離開軍隊,前往西方的高原地區。
一行人在高原地區遭遇了很多事,在村民離奇消失的事件中,被稱為影子人的黑色人型怪物四處徘徊著襲擊人與羊。這起事件的真相則是名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擄走了村人,並將其變成怪物。
為了解決這起事件,堤格爾與莉姆與敵對勢力•冒牌亞特留斯派的將軍聯手。那名女子是圓桌騎士,名為亞莉莎德拉,暱稱為莎夏。
與斯特里戈伊的戰鬥雖然以勝利收場,但是贏得非常艱辛而驚險。要是沒有莎夏的奮鬥,根本沒有勝算。
然後就在今天,堤格爾與莉姆亞莉夏終於回到了位於東方的桂妮薇亞軍先遣隊囤駐地。
他離開了十多天,在這段期間代替他一手包辦各種事務的三十多歲男性部下一看到他回來,馬上如釋重負地說了一聲「看到您回來真是太好了」。
這個男人在一個多月前還是敵軍的逃兵,不過由於他擁有卓越的辦公能力,現在已經是堤格爾的得力心腹,名叫梅尼歐。
梅尼歐瞥了站在堤格爾身後的部下們一眼。這些年輕人與梅尼歐來自同一個村子。這次他們跟隨堤格爾與莉姆亞莉夏出差,在旅途中幫了不少忙,可說是功勞不小。
「伊歐魯他們的神情變得不一樣了。跟出發之前相比,明顯地變得堅毅許多。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再說。你先向我說明目前的狀況。」
梅尼歐遵從堤格爾的要求,眼光向下看著手中的羊皮紙。他朗朗上口地唸出了其中記載的數字,熟練得彷彿事前就料到堤格爾今天會回來似的。
根據他的報告,這塊土地的後勤條件已經準備得萬無一失,敗逃士兵的召回與慰勞也進行得很順利,成果比事前預料的狀況還要多了兩成。
對於這些士兵在敵方城鎮進行過的掠奪行為,桂妮薇亞已明言下令「不予追究」。他們本來該得到的薪資也會從公帑中支付給他們,一毛都不會少。除此之外,還會按比例得到臨時津貼。對於負傷的士兵,殿下更是親自探望、慰問。
「這肯定是麗涅特大人的建言。」
堤格爾當下就看出了桂妮薇亞如此命令的由來。
「是。畢竟殿下據說是個心性耿直的人物。」
梅尼歐露出苦笑,沒有否定堤格爾的話。
「士兵們只是聽命行事。殿下下令,說什麼都不能處罰聽命行事的士兵。」
理應如此。雖然堤格爾在情緒上無法接受如此結果,但他也十分明白,如今士氣已經因為戰敗而低落,做出任何讓士氣更低落的事是沒有意義的。既然這是桂妮薇亞與麗涅特的決定,這應該就是正確的決斷。
「桂妮薇亞軍的第一軍與第二軍已從鄧恩鎮出發,正在南下的途中。殿下與第一軍同行,敢問堤格爾大人有何打算?」
「為什麼這麼問……?你是問我們是否該去見殿下嗎?」
「這樣一來,您就能提早幾天親口向殿下報告。」
堤格爾的眼光轉向站在一旁的莉姆亞莉夏。像堤格爾這樣與她關係親近的人都暱稱她為莉姆。莉姆亞莉夏在這次的遠征中救過了堤格爾無數次,而且她的實力也成長許多,在死鬥之中也能夠傷及實力比自己高上數段的莎夏,是堤格爾可靠無比的搭檔。
「我們有些事要向殿下報告,包括旅途中的見聞以及非報告不可的事。」
莉姆如此回應。尤其是遭遇了亞特留斯本人的事,她認為這一點特別該向桂妮薇亞盡快報告。
「我們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就我跟莉姆兩人離開這裡、往北前進。」
「是。我會在日出之前準備好新的馬匹。」
梅尼歐似乎準確地理解了堤格爾決定只帶莉姆亞莉夏一起去的理由。另外三個部下還不習慣騎馬,因此他打算留下他們,以最快的速度騎馬趕去見殿下。
這樣一來,不需半天的時間就能與桂妮薇亞軍會合。
翌日,堤格爾與莉姆天一亮便離開了野營地。
「這是在昨晚收到的消息。」梅尼歐為兩人送行時先這麼起頭。
「不明勢力昨晚登陸了克爾切斯特,並與冒牌亞特留斯派發生了戰鬥。」
桂妮薇亞派一律稱那自稱是始祖亞特留斯的人物為冒牌亞特留斯,主張那個人物只是假冒始祖的不肖之徒。因此該勢力也被稱為冒牌亞特留斯派。
不過在堤格爾他們所知的真相中,那位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確實是始祖亞特留斯本人。藉由擁有可怕力量的惡精靈梅林所賦予的特別杯子的力量,始祖亞特留斯與幾個圓桌騎士在三百年後的今日死而復生。
「不明勢力?這是怎麼回事?」
「偵查員送回的飛鴿傳書只有這麼寫,詳情仍然不明。如果有更進一步的報告,我會再通知您。」
堤格爾與莉姆疑惑地望著彼此。王都克爾切斯特已被冒牌亞特留斯軍完全佔領,事到如今還有部隊敢去攻打那個地方嗎?至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桂妮薇亞派的軍隊。
會是叛亂嗎?如果真是如此,特地挑戒備特別森嚴的王都下手就太奇怪了。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在王宮內飼養了飛龍是人人有所耳聞的事實。不管是什麼勢力,貿然進攻那裡肯定只會成為飛龍的飼料。
堤格爾與莉姆前幾天在西方的高原地區見到了始祖亞特留斯本人,他特地乘著飛龍趕到了遙遠的高原地區,為的是拯救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也就是莎夏。
堤格爾解放黑弓的神器之力對他射出了一箭,但那一箭竟穿透了亞特留斯的身體,消失在他的後方,彷彿他的形體本身只是幻象。
但是那不可能是幻象。始祖亞特留斯確實存在於那裡,他抱起了昏迷的莎夏並騎著飛龍離去。堤格爾等人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揚長而去、束手無策。
假如始祖亞特留斯有意與堤格爾等人敵對,一行人肯定早就沒命了,幸好他只留下「後會有期」這句話就離開了。似乎是因為堤格爾等人打倒了圓桌騎士蘭斯洛特,助他擺脫了漫長的束縛,看在堤格爾等人立下如此功勞的份上才沒有痛下殺手。
這說是臨時起意也不為過的決定讓堤格爾等人撿回一命。
下次在戰場上再度相逢必定只能交戰。那肯定會是一場艱辛的戰鬥,但是現在擔心這件事也無濟於事。
「謝謝你的通知。有任何發現就再聯絡我吧。」
堤格爾對梅尼歐這麼說道,然後策馬出發。莉姆也立即跟上。
在晨曦的照耀下,堤格爾與莉姆騎馬奔馳在平原上。一會兒之後,二匹備用的馬也跟上了。這些經過充分訓練的軍馬都很聽話,完全聽從兩人的指示。
背後忽然響起了幼貓的鳴叫聲。回頭一看,備用馬揹著的行李上坐著一隻白色的幼貓。
「凱特。」
堤格爾瞪大雙眼,顯得很意外,無法想像牠是什麼時候跟來的。
這隻幼貓不是普通的貓,被堤格爾的部下們命名為凱特的這隻幼貓其實是善精靈的從僕,同時似乎也是森林裡的神祕居民們的主人。
人們在冬天夜晚的暖爐前傳頌的故事中登場的貓之王──凱特西,即是這隻幼貓的真實身分。
「你已經回來啦。」
「跟你們這些奴才不同,我們絕不拖泥帶水。俗話也說『貓重視神速』。」
「我沒聽過這俗話呢。」
「那就讓本王告訴你這無知的奴才。這在貓之間是很有名的故事。鼎鼎大名而高風亮節的貓騎士山姆在鰻魚沼澤一戰成名。那時候……」
幼貓凱特所說的話只有堤格爾一個人聽得見。據凱特自己所說,只有擁有王者資格的人才聽得到牠說的話,但可信度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牠們這些存在的道理,對人類而言難以理解。
從高原地區回來的途中,這隻幼貓說要去向主人打聲招呼,逕自消失在森林中。而貓之王的主人則是善精靈莫甘娜,堤格爾本身也受善精靈庇佑。
「堤格爾。」
一旁的莉姆這樣叫他,口氣似乎有些不滿。
「小貓說了什麼?」
「打招呼而已。」
「只有這樣嗎?」
莉姆讓馬慢下腳步,接近幼貓所乘的那匹備用馬。幼貓可愛地鳴叫一聲便不再胡言亂語,從備用馬揹著的行李上跳到了莉姆的馬上。
幼貓精準地撲進莉姆的懷中,還以諂媚的表情抬起頭,用水汪汪的閃亮大眼睛盯著她。莉姆見狀便瞇起眼睛撫摸幼貓。
「真會拍馬屁唷。」
堤格爾小聲地這麼嘀咕。幼貓的耳朵似乎很靈,馬上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
「聰明的貓總是不會忘記獎勵聰明的奴才。雙方彼此努力不懈,共同建立良好的關係。妳可以仔細地撫摸。」
牠這麼說的同時還對莉姆發出撒嬌的叫聲,相當靈巧。
「凱特真的很可愛呢。」
「會嗎?」
「堤格爾,你為什麼鬧彆扭呢?」
堤格爾本來想反駁說自己並沒有鬧彆扭,但是客觀來看,這樣的狀況的確讓他無法反駁。於是他決定改說別的話。
「看到妳對別的對象這麼溫柔地說話,我當然要吃醋了。」
「對這種小貓也要吃醋嗎?」
「抱歉啊,我就是心胸狹窄。」
「既然這樣,等一下讓馬休息的時候,我就給你摸摸頭吧。」莉姆笑著說道。
「真的可以嗎?」
「畢竟現在沒有別人在場。」說完,莉姆乾咳一聲。
堤格爾騎著馬接近她。在早上明亮的陽光照耀下,莉姆那平時白皙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有如秋季收成的稻穗的金黃色秀髮也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堤格爾?幹嘛一直盯著我……?」
「妳太美了,讓我看得著迷。」
莉姆似乎是被嚇著了,身體向後彎仰。幼貓差點因此摔下了馬,有如要抗議似地喵喵叫了起來。這時堤格爾才回過神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這讓他非常意外。
「堤格爾,下次說這種話要留意氣氛。」
「我會注意。」
「沒錯,奴才們。相愛是好事,但要是為此虧待了貓,那可是本末倒置。你們應該要隨時把主僕的立場掛在心上。」
對於凱特的抗議,堤格爾鄭重地忽視了。他打從心底認為凱特才該記住自己是被飼養的貓。
已經差不多要到夏季的尾聲了。雖然氣溫已經變得舒適了一些,不過平原上的風依然濕熱。尤其今天萬里無雲,持續照在身上的陽光令人愈來愈難受。
兩人途中停下來休息幾次,然後繼續前進。到了日正當中的時刻,已經能看到桂妮薇亞軍本隊的前鋒部隊了。持長槍的士兵們在鋪得平整的道路上呈兩列徒步前進,騎著馬的騎士們分散守在道路的周圍戒備,絲毫不敢大意。
第一軍的規模相當大,兵力將近四千。這麼多人的行軍卻是整齊而有條理,不難想像桂妮薇亞的部下將領為了行軍煞費苦心地做足了準備。
「來者何人!」隊伍中的騎士如此向兩人確認身分,於是堤格爾報上名號。騎士連忙恭敬地行禮。
「屠龍勇士閣下,殿下在部隊的中央,讓我為兩位帶路吧。」
「帶路?免了,我跟莉姆自己過去就行……」
說到這裡,莉姆輕輕地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
「別忘了士兵們都在看。這種時候讓士兵先行傳令才是對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莉姆小聲地這麼提醒。
堤格爾對她點頭,表示理解她的意思。但同時免不了在心裡嘀咕,地位變高之後反而做什麼事都特別麻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帶路。」
於是一個騎士快馬折返,看著傳令騎士的背影遠去之後,堤格爾與莉姆跟在帶路騎士的背後,與繼續行軍的士兵們擦身而過。
幸好這裡是地勢開闊的平原。如果是在山路上,光是要逆向通過就必須折騰許久。士兵們看起來氣勢高昂,此時正抬頭挺胸地往南行軍。
諸侯混合軍的士兵大半數以上都是不曾打過仗的農民。
不同於經常與他國打仗的大陸國家,聽說這座島北部就連領地之間的紛爭都鮮少發生。即使如此,隊伍看起來依然整然有序,是因為負責練兵的布里達因家的人們──也就是擔任將領的麗涅特的哥哥們努力指導。
光是湊到足夠的人數也無法當成軍隊來運用,要指導平常只拿鋤頭的農民們列隊前進有多麼困難,堤格爾是明白的。因為他也就近看過父親練兵的過程。
「第一軍的士兵大多都沒有參加過先前的會戰。」
帶路的騎士這麼說道。
「先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所率領過的士兵大多被編為第二軍,目前正沿著海岸前進。畢竟軍隊的兵力規模多達七千以上,如果不分頭行動反而難以前進。」
「而且隨行軍馬的糧草也會不夠吧?」
「雖然可以另外運送糧草,但考量到運輸的負擔,還是盡可能讓馬吃天然的草比較好。」
這些大規模的軍隊可能會發生的問題,莉姆事前以教師的身分臨時給堤格爾惡補過,因為這樣他現在才能跟上這樣的對話。
「指揮一、兩千人所需的知識與指揮三千人以上的知識自然不盡相同。沒想到會臨時有必要讓你率領如此規模的大軍,以前在萊德梅里茲的時候真是想像不到。我必須承認是我的教育方針不夠周全。」當時莉姆是這麼說的。
當然,這種狀況是任誰也想像不到的,堤格爾認為莉姆並沒有錯。追根究柢來說,身為外國人的堤格爾在桂妮薇亞派當將軍本來就是很不自然的事。但是……
「只要有屠龍勇士在,等於是多了萬人之力啊。」
面對騎士們如此滿心期待的眼光,堤格爾也無可奈何。
──屠龍勇士,是嗎?
堤格爾喃喃自語,低聲提起這個詞。堤格爾在之前的大會戰中獨自打倒了三頭地龍。如果沒有他的話,光是那三頭地龍就能讓桂妮薇亞派的軍隊全軍覆沒。地龍的體積將近人的十倍,弓箭與刀劍都傷不了那強韌的皮膚,牠們狂暴無比,可說是暴虐的化身。為了鼓舞膽怯的士兵們,象徵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因此桂妮薇亞──不,應該是為她出主意的麗涅特大肆宣傳堤格爾的功績,並將他捧為軍事象徵。如今回想起來,堤格爾認為這是正確的判斷。即使因此不得不承擔自己配不上的地位與期待,堤格爾也認為這是有必要的。
「聽說敵軍的大將是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下次也拜託您了!」
堤格爾以曖昧的笑容回應。說起來,這趟旅程所發生的事,真的不能讓這些騎士知道。
畢竟堤格爾與莉姆幾天前才在西方高原與他所提到的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也就是莎夏,並肩對抗可怕的敵人。
可怕的敵人便是魔物。魔物還會操控被他們命名為影子人的奴僕,那是由土塊組成的怪物。如果沒有堤格爾與莉姆的神器,一般的武器要對抗那種敵人可不容易。要是那樣的敵人成群襲擊城鎮,居民一定會被殺光並且變成數量更多的影子人大軍。那樣的話……
──一般的手段根本無法阻止。
光是想像就讓堤格爾感到不寒而慄,堤格爾等人的應對可說是千鈞一髮。幸好他們最後還是阻止了斯特里戈伊的陰謀。只是最後還是讓魔物的本體逃走了……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事件,莎夏因此受了傷。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因受傷而昏迷。亞特留斯突然現身,抱起她並乘著飛龍離去。她應該多少受了一點傷。因此,在下一場戰鬥中,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應該是不會出面才對。這是非常重要的情報,不應該在這樣的場合貿然說出口。
「我會盡力的。」
因此堤格爾只能這麼回應。面對其他騎士的問候,堤格爾陸續揮手回應。沒想到自己變得這麼受歡迎,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奈。
就連圓桌騎士都能凌駕的最強騎士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屠龍成功的偉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無敵的英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經過士兵們的身邊時,一路上陸續聽到的盡是這些滿懷尊敬的讚美。
說不定是麗涅特派人暗中積極地散播跟堤格爾有關的傳聞,這很像是她會做的事。散播傳聞不需要什麼成本,還能以堤格爾的人望爭取諸侯的肯定、提升士兵的士氣,實在是太划算了,而且沒有壞處──麗涅特很可能會這麼說。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別揚起嘴角,請挺直腰背。」
正當堤格爾在心裡想這些事的時候,騎著馬與他並行的莉姆如此出言指責。於是堤格爾連忙板起臉色,更用力地握緊韁繩、挺直腰桿子。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受到敬重與喜愛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但如果你表現出因為受歡迎而得意忘形的態度,有可能會被趁虛而入,請留意。」
「趁虛而入?誰會那麼做?」
「所有人。」
「原來如此……?」
堤格爾曖昧地點頭,對於莉姆的告誡,他似乎有聽懂,但又不太明白。這似乎表現在臉上,於是莉姆騎馬靠近他,在他的耳邊低聲呢喃。
「即使是在桂妮薇亞軍之中,仍有很多人反對由布里達因家帶頭領導。這些人的其中一部分先前跟著先遣隊出陣,如今失去了立場與勢力。但是其中有些人幸運地逃過了一劫,沒有被波及。這些人肯定正虎視眈眈地尋找重振勢力的機會。」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想我應該是理解了。」
「要是讓那些人有機可趁、進行不必要的干預,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相信你也很清楚。」
當然,這一點堤格爾已經親身體驗過,再明白不過了。先遣隊的士兵在城鎮做出失序的行為,雖是因為命令,但掠奪了城鎮也是不爭的事實。
在那之後,他們慘遭敵軍反擊,下場慘不忍睹。指揮官的無知、無能、對基層一點都不瞭解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這次的經驗讓堤格爾清楚體會了這個道理。
要是在權力鬥爭中落敗就會被迫服從這樣的後果,並且一直承擔下去。
「難怪麗涅特大人要這麼努力。」
「任何國家都會發生這種事。」
正因為莉姆在萊德梅里茲公國當過公主代理人,在政治上有過活躍的表現,因此說這種話特別有說服力。
布里達因家的女兒主動投身於煩人的權力暗鬥,並且一直保護桂妮薇亞與堤格爾等人,讓他們免於這種狀況。而這次之所以失敗,乃是因為麗涅特被暫時放逐、反對勢力趁虛而入所導致的後果。
不過麗涅特冰雪聰明,說不定這也是她事先盤算好的結果……
──聽說她會跟桂妮薇亞殿下一起過來。或許該跟她談談這件事。
堤格爾如此打定主意,督促自己繃緊神經。
†
桂妮薇亞騎著馬,周圍有不少隨從跟隨著。一看到堤格爾與莉姆的身影出現,臉上馬上浮現欣喜的表情。她正要驅使步行前進的馬跑過去,但隨侍在旁的一個初老男性制止了她,並告誡這不是身為公主該有的態度。
被男人這樣叮嚀讓桂妮薇亞瞪了對方一眼,那名初老男性正是布里達因公爵。既然桂妮薇亞特地親自騎馬指揮行軍,有資格跟在身旁的人選自然相當有限,都是桂妮薇亞派最豪華的陣容,藉此向周遭的騎士們強調組織的高層人物關係良好。
「很慶幸你們平安歸來。」
桂妮薇亞對堤格爾與莉姆這麼說道。雖然是短短的一句話,但她的態度看起來非常感動。堤格爾沒有以臣下的方式行禮,而是以客將的方式問候,然後騎馬接近她。
布里達因公爵與堤格爾等人錯身而過,並命令周圍的隨從稍微散開一些,與殿下保持距離。
桂妮薇亞的前後都有幾名騎士待命。他們都是配有龍鱗肩甲的菁英騎士。當然,這副肩甲是桂妮薇亞本人親手製作的,配戴龍鱗肩甲表示這些騎士深受殿下本人信賴。
這些騎士們遵從布里達因公爵的命令,遠離桂妮薇亞與堤格爾。
騎兵圍著桂妮薇亞、堤格爾與莉姆並保持距離。在這樣的狀態下,即使是騎馬前進的同時也能進行密談。堤格爾讓馬轉向,與桂妮薇亞的馬並行。
「有幾件事要先向殿下報告。」
堤格爾簡單扼要地說明了遠征的狀況,包括與莎夏聯手、遭遇魔物與惡精靈梅林的事。若是在一般的狀況下,這些話只會被當成荒唐無稽的傳奇故事,根本不會被採信。遺憾的是,這些全都是事實,而亞斯瓦爾島本身正被這些可怕的存在覬覦著。
桂妮薇亞本身也跟堤格爾與莉姆一起對抗過半精靈莫德雷德,那正是梅林之子。因此即使聽說了這些難以置信的報告,她也只是瞪大眼睛喃喃幾次「這是真的嗎?」,之後還是完全相信了堤格爾的話。
走在前方的布里達因公爵應該也聽到了背後傳來的交談。在聽的過程中,騎在馬背上的他有好幾次都差點坐不穩。之所以沒有質疑堤格爾與莉姆可能腦袋不正常,肯定是因為麗涅特事前多少向父親說明過了這方面的事。這種事實實在是太過於非比尋常,令人無法置信。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負傷了,是嗎?我知道了。這件事千萬別洩漏出去,等候我的指示。」
桂妮薇亞對布里達因公爵這麼說道。因為她判斷這個事實在政治與軍事上都有著非同小可的意義。從堤格爾與莉姆的角度來說,當時莎夏是他們並肩作戰的戰友,但卻被梅林操縱,逼不得已之下才讓她受了傷,因此無法坦然地為這件事開心。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莉姆亞莉夏閣下,你們做得很好。剩下的報告就等到今天的行軍結束再說吧。你們一定累壞了,讓我為你們準備馬車休息如何?」
「不,我們接下來要去見麗涅特大人。」
「唉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竟然拒絕我的邀約,只為去見心愛的那個女孩。」
「請殿下別說這種會引人誤會的話。」
桂妮薇亞可愛地嘻嘻笑了起來,看見堤格爾臉上浮現為難的神情之後,她決定放他一馬。
「既然這樣,你們也順便去跟那個人打一聲招呼吧。」
桂妮薇亞看起來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這麼說道。
「在這第一軍中,還有戰姬閣下隨行。」
聽她這麼說,堤格爾與莉姆不由得望向彼此。
「您是說凡倫蒂娜大人?」
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一。統治奧斯特羅德的她擁有的龍具是大鐮刀艾薩帝斯,擁有操控空間的能力。
前幾天凡倫蒂娜運用這能力在一瞬之間越過汪洋大海,從遙遠的吉斯塔特來到了亞斯瓦爾島。她在堤格爾與莉姆對抗莎夏的時候介入戰鬥,並助堤格爾他們一臂之力。
如果沒有她插手相助,莉姆當時可能已經被莎夏斬殺了。而凡倫蒂娜自己也在那場戰鬥中被莎夏的雙劍斬傷,在鄧恩鎮療養了好一段時間。
對堤格爾與莉姆來說,凡倫蒂娜是恩重如山的恩人。
即使如此,莉姆卻對她滿懷戒心。
「她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中最不能信任的人物。」
她甚至這麼評論凡倫蒂娜,可見她有多麼不信賴這位戰姬。
不過要是知道凡倫蒂娜先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所作所為,也就能理解莉姆為何會如此看待這個人。據說其他的戰姬也對凡倫蒂娜滿懷戒心。
她以體弱多病為由,堅持不肯離開自己的領地,對於戰姬的出兵義務也只盡最基本必要的部分。不過她受傷之後,經過布里達因公爵引薦的值得信賴的醫師診斷,發現除了在戰鬥中受到的傷之外,她的身體其實很健康。醫師還稱讚她的外表雖然纖瘦,其實體力很充沛,她卻假裝自己體弱多病,這就顯得更加可疑了。
不只如此。只要是當面交談,麗涅特便能在某個程度內判斷對方是否說謊。根據她的判斷,凡倫蒂娜很可能與部分魔物勾結,或是曾經這麼做過。除了這一點之外,凡倫蒂娜所說的話之中似乎還有無數謊言。
光是根據這麼一點點線索就能判斷到這個地步,這讓堤格爾有點害怕麗涅特的眼光。雖說他本身是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她為什麼要隨行這次的出兵呢?」
離開桂妮薇亞等人之後,莉姆壓低嗓子對堤格爾這麼問道。
「據她自己所說,是為了報答收留之恩,而且她似乎有事想當面跟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確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似乎就連麗涅特也無法看透凡倫蒂娜的所有心事。即使如此,如果能得到戰姬的協助,在政治與戰力上都會非常可靠,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最後決定讓凡倫蒂娜跟在這支軍隊的後方,就在麗涅特旁邊的馬車上。換個角度來看,可說是麗涅特正在監視凡倫蒂娜。
只要使用龍具的能力,凡倫蒂娜即能穿越空間、輕易地逃之夭夭,監視可能沒什麼意義。不過麗涅特或許是想以這種方式施壓,向凡倫蒂娜主張桂妮薇亞軍絕對不會任由她擺佈。
「我還是很感激她。畢竟她帶來了艾蓮的信,還提供了跟吉斯塔特的戰況有關的情報,減輕了我的擔憂。只是既然傷勢已經痊癒,她應該隨時都能用艾薩帝斯回去才對。為什麼還要留在亞斯瓦爾島呢?我想釐清其中的理由。」
「這倒是。」
說到這裡,堤格爾想起凡倫蒂娜說過魔物可能已經潛入了吉斯塔特王國,甚至進入了布琉努的王宮。有可能是王族之中的某人與魔物有所接觸。
「既然目的相同,應該還能聯手。但是如果目的對立……」
說到這裡,堤格爾就不再說下去了。不過莉姆明白他的意思,對他微微地點了個頭。沒錯,如果凡倫蒂娜會成為敵人,那就只能在還沒發生難以挽回的憾事之前打倒她了。
「麗涅特大人目前只是監視,沒有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這表示麗涅特大人判斷她目前的表現還不算危險。麗涅特大人相當細心,為了隨時都能下手,肯定已經在周遭安排了值得信賴的部下。布里達因公爵手下有這樣的部隊,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實。」
「妳是指以諜報和暗殺為專長的部隊嗎?」
「說不定我們的對話也被他們聽著呢。」
前往麗涅特與凡倫蒂娜所在位置的途中,兩人如此交談,並刻意與士兵們保持一點距離。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放心。麗涅特只要有心就會做到最徹底的地步,大家都信賴她是這樣的人物。
桂妮薇亞派出的傳令兵似乎是先一步到達了。前方有一輛由四匹馬拉著、有車頂的馬車。麗涅特從車內探出頭,張開雙臂歡迎堤格爾與莉姆。麗涅特邀請兩人進入車廂,於是兩人完全沒有推辭,把馬交給麗涅特的護衛,應邀進入了車廂。
因為馬車的車廂內部是最適合密談的場所。
但是馬車內卻有著其他人。
那個女人有著一頭亮麗的黑髮,一雙紫色的眼眸,身穿有如白色晚禮服的服裝,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馬車內的另一側。同時馬車內還豎靠著一把外型獨特的大鐮刀。
「凡倫蒂娜閣下。」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眼光不由自主地來回於點頭行禮的凡倫蒂娜與大鐮刀之間。先前聽說她在麗涅特的附近行軍,但沒想到她會坐在同一輛馬車上。
「請放下戒心,當我是麗涅特大人的護衛即可。」凡倫蒂娜的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這麼說道。
「護衛,是嗎?」
有戰姬的保護,的確是可靠無比。但最令人擔憂的是那個護衛竟是凡倫蒂娜。
「因為我有話要跟她說,就請她上車了。」
麗涅特這麼說明。
「聽說你們要報告有關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的事,還有關於魔物的事。我認為她或許能提供值得參考的意見。」
「既然妳這麼說,那我沒有意見。」
堤格爾說完瞄了莉姆一眼。看來莉姆也不反對。
堤格爾與莉姆坐在麗涅特與凡倫蒂娜對面的座位,把旅途中發生的事詳細說明了一遍,就像剛才向桂妮薇亞說明過的那樣。
聽著堤格爾的敘述,麗涅特的手心不由自主地冒汗。聽到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決鬥的場面,更是興奮得拍了自己的大腿好幾下。這種淑女不該有的舉止讓凡倫蒂娜顯得有些無奈。
「沒想到麗涅特大人是這樣的女士。」
「喔?不然凡倫蒂娜閣下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沒關係,這樣很可愛,我覺得很好。」
凡倫蒂娜沒有直接回答麗涅特的問題。堤格爾則是拚命地忍耐著,避免自己的臉色有任何變化。唯獨在這種時候,他特別羨慕身旁那位臉上鮮少顯露情緒的搭檔。
「想不到圓桌騎士中特別著名的蘭斯洛特與亞特留斯之間竟然是這樣的關係。既是因緣匪淺的競爭對手又是摯友。啊啊,這真是太美妙了!」
麗涅特雙手交握凝視著車頂,表情看起來十分陶醉。或許她正在幻想圓桌騎士們的故事的情境。
堤格爾在心裡發誓,蘭斯洛特稱湖之精靈為「媽媽」的事實,他這輩子絕對不說出口。什麼都知道不見得一定是幸福的。
在那之後,堤格爾繼續說明旅途中發生的事。包括影子人的事、與莎夏聯手的事、還有對抗可怕魔物──斯特里戈伊的事。
蘭斯洛特死後淪為斯特里戈伊的奴僕,是多麼強大而又充滿威脅。
與蘭斯洛特和斯特里戈伊死鬥之後,終於分出勝負。
然後……在惡精靈梅林的操控下,莎夏開始攻擊堤格爾與莉姆。復活的死者們都是梅林的傀儡,但亞特留斯似乎試圖抵抗梅林的支配。
在那之後,堤格爾與亞特留斯對峙,堤格爾射出的箭完全傷不了亞特留斯,之後又在別的古代神殿對亞特留斯的能力有了一點瞭解。
這趟旅程實在太過於充實。在描述的同時,堤格爾回想起當時的激戰,同時在心裡想,當時要是有任何一個閃失,現在絕對無法像這樣平安回到這裡。
「以上就是我要報告的事。」
聽堤格爾這麼說之後,不只是麗涅特,就連凡倫蒂娜都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堤格爾說明時,兩人都專注到忘了呼吸。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沒人開口說話。拖著馬車的馬行走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剛才這些都是事實吧。」
最先開口的是凡倫蒂娜。她的口氣顯得困惑、不安、畏懼,實在不像平常的她會有的態度。
「我對十神發誓,這些都是我親身經歷的事實,全都是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
堤格爾雖然這麼說,其實他還省略了一些部分沒有說明。在過去的光景中,堤格爾與亞特留斯合而為一,對意識和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亞合而為一的莉姆發生了激烈的情慾。他刻意隱瞞了這一點。
不過除了這一點之外,他有把握已經把旅途中的經歷都詳細地交代完了。
「魔物都是這樣的存在嗎?」
「妳指的是什麼意思?」
「將人類當成家畜般殺害、當成道具般利用,並藉此殺害更多人類,滿懷無限的惡意。」
凡倫蒂娜沉思了起來。假如她真的如麗涅特所推測與魔物有所牽扯,或許她正在思考自己跟魔物做過的交易。
堤格爾心想,說不定麗涅特讓她一起在這裡聽報告,其實是為了刺探她的反應。
──不對,她不知道我會報告些什麼,應該無法預先規劃到這一步吧。
堤格爾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但麗涅特現在的確是在刺探凡倫蒂娜的反應,這一點應該是錯不了的。實際上堤格爾的報告也起了這樣的作用。
「斯特里戈伊還活著──亞莉莎德拉是這麼說的吧。」
麗涅特這麼說道。
「既然是這樣,那就得趕快為了應付魔物做準備才行。如果斯特里戈伊在我們的領地築巢定居,應該會有村子或城鎮發生家畜失蹤或居民離奇死亡的事件才對。」
堤格爾之所以會在向桂妮薇亞報告之後就馬上趕來向麗涅特報告,就是為了這一點。麗涅特的人脈夠廣,可以影響布里達因公爵等隸屬於桂妮薇亞派的貴族,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採取手段,設法揪出斯特里戈伊。
如果斯特里戈伊在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領地活動,那會怎麼樣呢?從亞特留斯離去之前的態度來看,他肯定不會放任魔物存在。應該會比堤格爾等人更徹底地搜索,不惜翻遍領地的每一個角落也要把斯特里戈伊逼上絕路。
「剛才說亞莉莎德拉負傷了。關於這一點,我有個問題。」
凡倫蒂娜將眼光轉向莉姆再度開口。
「莉姆亞莉夏閣下,請原諒我說這種冒犯的話。但是妳真的用武器傷到了亞莉莎德拉嗎?」
「沒錯。這是因為許多幸運的因素才能辦到的,這部分我不否認。但我確實是對那個莎夏……對亞莉莎德拉大人報了一箭之仇。」
莉姆注視著自己的雙手,能夠傷到莎夏肯定是因為意想不到的幸運,這一點她自己最清楚。那是驚險萬分、如履薄冰的勝利。相同的事即使再嘗試一百次,她也沒把握能夠同樣地從莎夏手中搶下一勝。但是能掌握這微乎其微的機會,也該歸功於莉姆的拚命抵抗,這是不爭的事實。
聽了莉姆的話之後,凡倫蒂娜微笑了起來。
「謝謝妳的回答。我並不是質疑妳說謊。這當中想必有一些幸運的要素。但是假如妳沒有相當的實力,肯定是無法傷及那位亞莉莎德拉。因此我判斷妳的實力已經成長到了能夠達到如此成就的地步。」
聽到凡倫蒂娜意外的稱讚,莉姆有些錯愕地盯著她。
「怎麼?我稱讚妳,讓妳感覺很不對勁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也難怪莉姆會這麼困惑。堤格爾自己也在質疑凡倫蒂娜所說的話說不定是某種策略。不過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稱讚,欣然接受應該也是無妨的。
麗涅特溫柔地笑了起來。
†
為數至少四千的大軍結束行軍的時候,距離日落還有不少時間。
因為必須在天黑之前完成紮營,除了要用柵欄圍起陣地之外,還要搭帳棚、升起營火、炊煮食物。光是忙完這些,天空就已經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紅了。
先行的騎士們已經搭好了大型的帳棚,堤格爾、莉姆、桂妮薇亞與麗涅特四人終於在這帳棚內齊聚一堂。
在紅色的地毯上,四人坐在騎士準備好的木造椅子上面對著彼此。桂妮薇亞先是開口慰勞堤格爾與莉姆的辛勞,不過說完這些話之後,她卻不滿地嘟起嘴。
「真不公平。我也想親眼觀賞始祖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騎士的決鬥啊!」
堤格爾苦笑著望向麗涅特。
平時這位少女總是裝出一副無懈可擊的聰明模樣,現在卻不停地點頭贊同桂妮薇亞的話,堤格爾只好把眼光轉向莉姆求助,莉姆卻一直抬著頭盯著帳棚的屋頂。這下子堤格爾是孤立無援了。
「如果下次還有機會的話,一定會讓妳看的。」
「你保證喔。」
「我對布琉努的十神發誓。」
桂妮薇亞顯得有些激動,甚至從椅子上將上半身探了過來。因為被她的氣勢稍微震懾,使得堤格爾脫口發了誓。
「一定喔!」
桂妮薇亞又這麼強調了一次。話雖這麼說,但再怎麼樣也不能讓今後將要成為女王的人前往危險的地方。堤格爾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次的戰鬥,我也會親上前線。事到如今,已經顧不得危險了。」
戰爭與冒險有很多不同──要這麼反駁她是很簡單,不過桂妮薇亞自己必定也理解這一點才會這麼說。之所以說出如此任性的話,表示她相當信賴堤格爾等人,能對他們敞開心胸,而堤格爾也理解這一點。因此他沒有反駁,而是這麼問道:
「殿下要親自指揮會戰嗎?」
「形式上來說的確是如此。當然,到時候實際的指揮應該會交給布里達因公爵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到時候還請多多擔待。」
堤格爾瞄了坐在桂妮薇亞身旁的麗涅特一眼。麗涅特臉上的表情是苦笑,看來她也不願意。但是為了提升士兵的士氣並指揮騎士們,似乎沒有其他的辦法。
「激起了殿下的鬥爭心的是我。這一點我難辭其咎。因此我打算負起責任,在這次的戰鬥中跟在殿下的身邊,奉陪到底。」
「麗涅特大人,妳到底對殿下說了什麼?」
「我說『妳什麼都不用做,只管承擔責任就對了』。」
堤格爾的眼光交互注視麗涅特與桂妮薇亞兩人。麗涅特紅著臉垂下頭,桂妮薇亞則是直視堤格爾的雙眼。
「我不希望自己只是個坐在寶座上、任人擺佈的娃娃女王。既然一切都要由我負責,那麼無論好事還是壞事,我都希望照著自己的意志去執行。至少在我這雙手臂可及的範圍之內的事,我要自己去做……這是我的期望。」
「這是我的失誤。我忘了這淘氣公主有多麼異想天開。」
「麗涅特,我這樣並不是淘氣,只是無法忍受默默地坐著。」
「這就叫做淘氣,桂妮薇亞。更何況妳應該……」
桂妮薇亞與麗涅特兩個人嘟起嘴唇、拌起了嘴。
莉姆按著額頭呻吟了起來,這兩個好朋友因為周圍只有堤格爾與莉姆就毫不打算掩飾了。或許這表示自己深受兩人信賴,但看著兩人在眼前這樣拌嘴,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久之後,兩個女子同時轉頭面向堤格爾。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怎麼看?」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讓他非常頭大,不禁在心裡嘀咕「饒了我吧」。
「希望兩位可以一直保持這種能彼此說出真心話的關係。」
「我不是問你這個。」
堤格爾顧左右而言他,但桂妮薇亞卻毫不領情,不讓他隨意打發。
「看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麗涅特,我想這果然是今後危機管理方面的課題所在吧?」
「我的看法與就跟之前向殿下說過的一樣。」
「我不明白兩位在說什麼。殿下,可以請您解釋清楚嗎?」
因為心裡湧現不好的預感,堤格爾為此這麼問道。桂妮薇亞溫柔地對他微笑。
「我們在討論要怎麼樣才能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留在我們的陣營之中。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要不要與麗涅特正式結為夫妻呢?」
真不該問的──堤格爾滿心後悔,他嘆一口氣之後如此回答:
「我之前也說過,我不能一直留在這個國家。」
他瞄了莉姆一眼。平時可靠的搭檔,現在比平常更加面無表情。
「我總有一天必須回到我正在留學的地方,也就是萊德梅里茲。最後也一定要回去故鄉亞爾薩斯。」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跟你之間更需要一個形式上的關係,這是我跟麗涅特討論出來的結論。如果你們之間能生下子女,那就更好了。不用擔心,你的孩子將會由我們與布里達因家細心照料、栽培,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委屈。當然,如果你願意,帶回去亞爾薩斯扶養也可……」
「請別這麼急於行事。妳們想得太遠了。」
堤格爾焦急了起來,用眼光向那位能託付自己性命的搭檔求助,坐在一旁的搭檔卻冷漠地別過臉。多麼慘痛的背叛行為。沒有比在戰場上被自己人背刺還要悲痛的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急、慢慢來的話就可以,也就是先從訂婚開始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很高興你這麼說。」
麗涅特也展開攻勢,以壓倒性的突破力將戰線大幅推進。堤格爾這時才知道自己被敵軍用計擺了一道。但這時他已經孤立無援、回天乏術了。
該說是幸好嗎?援軍此時自帳棚之外出現了。
「報告!傳令有緊急狀況要稟報!」
四人馬上正襟危坐,先是看了彼此一眼,接著便讓傳令的將校進來。一名看起來身心俱疲、渾身沾滿污泥的騎士進入了帳棚,他似乎是馬不停蹄地趕來的。據他所說,他是來自第二軍的騎士。第二軍這時正通過位於此地東方海岸附近的道路。
「啟稟殿下。第二軍遭受自海上登陸的敵軍偷襲,已經撤退離開了道路。」
他報告的竟是如此驚人的事實。堤格爾還來不及理解,只能張著嘴巴。
「莫非是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搭船上岸了?不對,那一帶沒有能供大型船靠岸的地點才對,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方法……難道是乘小船分散展開搶灘作戰?但是用這種方法登陸的話,應該無法凝聚足以偷襲第二軍的兵力才對。」
麗涅特半站起來慌張地這麼問道,看來這對她來說也是無比意外的狀況。這也難怪,這個地區長期沒有發生任何紛爭,如果有能供大船靠岸登陸的地點,必定會理所當然地形成村或鎮。但是這條海岸線上並沒有這樣的聚落,一路上的海岸幾乎都是斷崖峭壁,要不然就是潮流特別湍急,或者是廣佈淺灘,沒有一處是適合大船停靠、上岸的地點。
就是因為這樣,當初才決定讓第二軍從海岸邊的道路進攻。
即使如此,敵軍卻仍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實行了登陸突襲作戰……堤格爾所知的亞特留斯或許真的辦得到,他就是如此可怕的人物。但是實際上應該還是不可能才對──堤格爾連忙搖頭。
──現在的亞特留斯有什麼必要特地這麼做?
對冒牌亞特留斯派來說,打持久戰才是最佳的戰略。因為他們能自大陸募集兵力,過了秋天的收穫祭之後,他們將能動員數萬的兵力。
騎士接下來報告的內容,同樣令人震驚。
「敵人從海中用爬的上岸,那是外表有如黑泥的詭異士兵。他們擁有可怕的怪力,即使被劍砍、被槍刺穿,看起來卻完全不痛不癢。因此就連菁英士兵們也不得不怯場,甚至臨陣逃亡。赫洛路德大人受了傷,在失去意識之前決定撤退,讓全軍退至附近的城鎮,並派我來傳令。」
赫洛路德是布里達因公爵的長子,也就是麗涅特的長兄,是分隊實質上的指揮官。另外,形式上的指揮官是某個缺乏實戰經驗的侯爵家當家。
「哥哥沒事吧?」
麗涅特臉色鐵青地這麼詢問,而且語速特別快。不過她似乎馬上改變了主意,接著說「不,還是先詳細說明跟那黑泥狀士兵有關的事吧」取消了這個問題。
聽傳令騎士報告的同時,堤格爾與莉姆對彼此使了眼色。騎士的報告中提到的「從海中出現的士兵」,很可能就是堤格爾他們在西方高原地區遭遇的影子人。
桂妮薇亞與麗涅特這時也想起了堤格爾先前說明的內容,兩人看起來都在思考傳令騎士所說的「有如怪物般的大群士兵」背後所代表的意涵。
「辛苦你報告了。你可以下去了。」
麗涅特這麼說道。於是騎士低頭行禮、出了帳棚。緊接著,布里達因公爵領著幾個他信得過的隨從騎士進來帳棚。這些都是這支遠征軍的關鍵人物。
「我現在要馬上動身趕去分隊那裡。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莉姆亞莉夏閣下,有勞你們護衛了。」
桂妮薇亞這麼說道,現場頓時一陣嘩然。麗涅特出乎意料地沒有反對,布里達因公爵望著自己的女兒。對於父親的犀利眼光,麗涅特毫不畏縮,在他眼前附和了桂妮薇亞的決定。
「第二軍目前需要的是殿下本人,以及殿下所持有的神器。這比上萬兵力還要有必要。」
「麗涅特啊,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嗎?」
「從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提供的情報來判斷,肯定錯不了。第二軍被來路不明的怪物襲擊,部隊的士氣必定非常低落,有必要設法鼓舞。」
布里達因公爵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因為提出這建議的不是他人,而是桂妮薇亞本人獨一無二的摯友,他當然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布里達因公爵睜開雙眼,轉身面向桂妮薇亞。
「我明白了。殿下,之後的事請放心交給我們。但是請您等到日落之後再出發,先讓我們準備您的替身。」
「讓你費心了,布里達因公爵。」
眾人的討論有了結論。對於這一點,堤格爾與莉姆也無法提出異議。他們曾經親自與斯特里戈伊交戰過一次,不得不承認桂妮薇亞的神器之力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且不同於上次,這次可沒有莎夏的協助。
這次出現在東方海岸的怪物之中不見得有斯特里戈伊本人,那個魔物的使魔即使在離魔物很遠的地方也能活動自如。
為了保險起見,應該要做足萬全的準備。要是那個魔物又找了有如蘭斯洛特那般傑出的護衛,到時候戰況必定會十分艱辛。
「既然要趁夜出發,現在還有一些充裕的時間。殿下,我有事要商量。」
堤格爾提出了一個建議。那是他從高原地區騎馬回來的路上想到的方案。
聽了他的提議,全場一陣嘩然。
†
夜晚的天空佈滿厚厚的烏雲。
深夜時分,堤格爾、莉姆、桂妮薇亞三人出發離開了野營地。三人讓備用馬載著行李,快馬加鞭前進。
麗涅特雖然擔心哥哥的安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離開本陣。尤其桂妮薇亞目前不在本陣、只有替身在場,那麼她就更應該留下了。
凡倫蒂娜對這起事件似乎也很感興趣。但是她思索了一下子之後,決定還是留在第一軍。這其實也是麗涅特說服的結果。
「第一軍應該至少要留下一個擁有神器之力的戰力,因為影子人也可能襲擊這裡。假如斯特里戈伊意圖引誘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離開第一軍,到時候他本人就會來襲擊這裡。」
她的判斷十分合理。凡倫蒂娜身為戰姬,使用的武器是名為艾薩帝斯的大鐮刀型龍具,是特別的武器,相當於堤格爾等人所說的神器。
堤格爾等人預定在天亮之前與赫洛路德的部隊會合。
桂妮薇亞騎馬的技術比想像中好,確實地跟上了堤格爾與莉姆。她似乎是自己找時間練習過了。
「假如軍隊被滅,我擅長騎馬就能自己逃之夭夭,這樣就還有機會捲土重來──我用這個理由說服親信們讓我練習騎馬。」
實際上,對桂妮薇亞來說練習騎馬是一種抒壓的方式。待在鄧恩鎮的時候,她實質上必須以女王的角色處理繁忙的政務。堤格爾不在的話,她也無法獨自進行有名的鱗片實驗。不自在而繁忙的政務生活想必讓她累積了不少壓力。
「現在我總算能動手加工龍鱗了。已經好久沒這麼做啦。」
桂妮薇亞瞄了跟在後方的馬匹們背上的行李一眼。上面捆著大量的龍鱗製品,多到幾乎要塞不下的地步。那些都是她在堤格爾的指示下用自己的神器加工而成的。因為這樣,這些備用馬的負擔看起來比載著堤格爾等人的馬還要沉重。
「但願真的能派上用場。」
「這是你們提出的意見,我認為值得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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