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騎兵南進
第4話 騎兵南進
翌日早上,堤格爾與莉姆率領五百騎兵離開了哈特夫特。所有的部下都裝備了龍棘長槍,並帶著數量與人數相等的備用馬。在計畫中,之後還會有以三百步兵為中心的支援部隊從野營地出發,追隨騎馬部隊。
計畫中的前進路線是這樣的──堤格爾率領的騎馬部隊先沿著道路往南前進,搜索還來不及逃難的民眾,然後再往西前進。到了培納因山脈前方再沿著山脈邊緣往北前進,抵達第一軍的野營地。
但是這只是事前的計畫,身為機動部隊就必須視狀況臨機應變。
假如在途中因為與影子人交戰或發現多數的難民,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損害,那就必須隨時讓手下的士兵分別行動。發現的難民將會由支援部隊帶回第二軍,有必要的話堤格爾與莉姆必須分頭從不同的方位進攻。這次是高自由度的作戰,以現場的決策為優先。
收集情報也是這次的重要任務之一。南方有許多影子人徘徊,讓少數兵力前去偵察的危險性過高。不過由於桂妮薇亞的努力,部隊現在有了數量還算足夠的龍棘長槍,因此能夠讓戰技較為卓越的騎兵果敢地前去偵察,陸續得到了各地村鎮、聚落的相關消息。
據說在亞斯瓦爾島的東南部分,幾乎所有的村子與聚落的居民都去避難,不然就是遭全滅了,因此毫無人煙,也沒看到家畜。野生動物們也因為害怕影子人而不敢接近那一帶。
除了這些目標之外,堤格爾個人還被賦予了一項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設法接觸凱特或善精靈莫甘娜,並與其交換情報。對麗涅特來說,這似乎是更為重要的目標,因為她手下的諜報部門沒有能力調查魔物與影子人的弱點。
「另外,驗證騎馬部隊能否對付怪物也是很重要的。」
騎馬與堤格爾並行的莉姆這麼提醒,面對面的那一瞬間似乎讓她想起了昨晚的事,不過一個眼色之後,她的態度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這讓堤格爾覺得有一點可惜。
「即使沒有特別的武器、即使不是特別的人,一樣能打倒怪物──只要能證實這一點,我們就能放心地返回萊德梅里茲了。」
沒有錯,堤格爾與莉姆都是遲早要離開此地的人。
†
所幸出發的第一天,天氣特別晴朗。這座島上的天氣陰晴不定,得趁天公還沒變臉時讓騎兵隊多前進一些距離。部隊很快就抵達了上次遭遇影子人的地點。
在那之後還不到十天的時間,但是激戰的痕跡幾乎都消失了。
由於當時沒有使用足以改變地形的強大攻擊,頂多只有道路所鋪的部分石板嚴重損毀。影子人倒下後化成的黑色泥塊也在這幾天被大雨沖掉,一點都不剩了。原本泥濘的戰場地面被生命力旺盛的雜草覆蓋,掩蓋了激戰的痕跡。
不過有些激戰的痕跡還留在現場,那就是十名騎士的遺體,以及受波及的軍馬。當時沒能帶走這些遺體,只能留在現場、任其腐敗。
「為他們造墓吧。」
堤格爾如此下令,於是騎士們開始挖土,準備埋葬同袍。堤格爾更是率先行動,弄得自己滿身泥土。為勇敢犧牲的騎士們造好墓碑並祈禱之後,一行人繼續往南前進。
雖說是騎馬部隊,但如果總是快馬加鞭,馬一下子就會累壞,因此平常都是讓馬以步行的方式前進,馬與馬之間保持間隔。為了避免馬蹄受傷,盡量走在鋪整好的平坦道路上。途中定時換騎備用馬,並停下來休息讓馬吃草。
一行人沒有急於趕路,取而代之地經常派偵察兵出去搜索敵人的身影。讓馬輪流休息的同時,隨時派出二十騎左右呈扇狀搜索前方的範圍。
之所以一直廣泛地搜索,也是為了盡量找出生存的逃難民眾。即使是在這麼危險的狀況下,也可能仍有少數孤立的生存民眾不知道狀況而活在困境之中。
結果很遺憾,騎兵部隊在發現民眾之前先找到了大群的影子人。
日正當中的時刻,出去偵察的騎兵在道路南南東方向的一座坡度低緩的山丘後方,發現了正在徘徊的影子人。數量約二百具的影子人在那裡反覆往返,行跡非常可疑。
「莫非他們在尋找某個東西嗎?莉姆,妳從右側繞過去敵軍那裡。」
堤格爾將部隊交給她,自己則騎馬前往山丘。
除了他之外,還有幾個部下抱著備用的箭筒騎馬跟著他。由於伊歐魯等人練度仍然不足,這次沒有帶他們同行。不過之前因為他們的存在,堤格爾認知到讓部下帶著備用箭筒跟隨是很有用的。
堤格爾從這座矮丘上眺望,眼前看到的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荒地,影子人分散在各處,看起來的確像是在尋找什麼。
其中有些影子人聚集在同一處圍著牛的屍體啃食,應該是來不及逃走的家畜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如果不是我的眼睛有問題,吃了牛的屍體的怪物看起來好像比較大……」
「沒錯,或許是怪物把牛的屍體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看到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幾個騎士忍不住嘔吐了起來,堤格爾想起了高原地區發生的家畜失蹤事件,那時候失蹤的家畜,下場不難想像……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應該馬上發動攻擊。」
部下們這麼催促,堤格爾則是先安撫他們,接著仔細地觀察敵人。他判斷這些影子人之中可能會有傳聞中的隊長級個體。
「會是那個嗎?」
有具個體停留在影子人的中心處,正不停地指著各處。外表看起來與其他個體完全沒有差異,舉止行動卻與人類有些相似。
堤格爾將箭搭上黑弓。剛好在這個時候,一具影子人察覺了山丘上的堤格爾等人,發出了有如低吼的聲音,那是彷彿會讓臟腑跟著震動的沉重低音。
所有影子人便同時抬頭望向山丘。
堤格爾身旁的騎士們「嗚」地強忍著不發出驚叫聲。
堤格爾拉緊弓弦,綠色髮戒開始發光,善精靈的力量凝聚於箭上。堤格爾射出箭,箭筆直地射向那具像是指揮官的個體之胸口。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引發了劇烈的爆炸,目標與其周遭的影子人都被轟炸得灰飛煙滅。
即使擔任指揮官的個體被消滅,離爆炸處較遠的影子人們卻沒有特別畏縮或是激昂,此時同時開始往山丘前進。
就在這個時候──
「突擊!」
那是率領騎馬部隊從旁繞過山丘而來的莉姆,她舉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藍色短劍,一馬當先領著部隊突擊。騎兵們騎馬衝刺,並舉著龍棘長槍乘著衝刺的力道刺向影子人,剛要散開的影子人部隊馬上被從旁貫穿。
身體遭刺穿的影子人被舉離地面,雖然手腳激動地掙扎卻無能為力,最後全身逐漸化為黑泥滴落於地面上。馬匹停止衝刺、改為步行,停下腳步的時候,槍頭上只剩下一點黑色的泥巴。
「我用殿下的槍打倒了怪物!我打倒影子人了!我們自己也能打倒怪物!」
騎士們歡呼了起來。
「只要有殿下親手製造的這把槍,我們也能打倒怪物!」
歷經各種實驗、付出許多犧牲之後,騎士們終於組織出了這種有效對抗影子人的戰術。
當影子人群聚或明顯提防的時候,槍柄太長的長槍無法輕易地刺中對手。因此堤格爾故意引起敵人的注意,讓他們在一瞬之間疏於防備。
練度純熟的騎兵們能最有效地把握堤格爾製造的機會,成功地用機動力與破壞力打倒了強敵,因為各方面的要素彼此契合才能有如此戰果。
莉姆則是專注於指揮,這時候不需用上神器。騎兵們陸續打倒了影子人,損害的程度極低,只有一個騎兵在突擊的過程中因為馬跌倒而摔傷了肩膀。而他並沒有生命危險,仍然能騎著備用馬繼續隨行,這一場勝利是個很好的開始。
「留下來搜索這一帶。影子人似乎在這裡尋找某個東西。」
堤格爾指示騎兵們以兩、三騎一組分頭搜索。不久之後,有人報告發現了生還的民眾,堤格爾與莉姆馬上趕往現場。
到達現場之後,發現騎兵的身旁有三個小孩子縮在一起,此時害怕地發抖著。三人的年紀看起來都是十一、二歲左右。
其中兩人穿著簡陋的服裝,一個女孩穿著絲絹材質的衣服,看起來像是貴族的女兒。三人的衣服都沾滿泥巴、破破爛爛的,手腳上也有不少被劃破的傷口。看上去面無血色,骨瘦如柴。三個孩子令人心疼的模樣,馬上讓騎士們因勝戰而激動的心情陰沉了下來。
堤格爾下馬走向孩子們,他對孩子們微笑,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小的孩子也有些靦腆地對他微笑。
「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這支騎馬部隊的隊長。」
「是屠龍勇士……」
貴族女孩如此低聲喃喃,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我們得救了嗎?」
「當然。」
堤格爾堅定地點頭給孩子們看,為了盡可能讓孩子們感覺可靠,他刻意挺著胸膛。他打從心底期望自己扮演一個可靠的角色,讓這些孩子至少現在不再不安。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今天就在這裡紮營吧。來人,拿毛毯過來,並準備溫暖的食物。其他就之後再說吧。」
莉姆一聲令下,於是騎士們連忙開始行動。
†
用從附近的河川取來的水擦拭身體之後,孩子們變得稍微乾淨了一些。他們狼吞虎嚥地吃了粥便馬上睡著了。
「讓孩子們睡在帳棚內。明天再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為了避免吵醒孩子們,堤格爾小聲地這麼吩咐騎士,並派人守在帳棚前。接著放任馬們在野營地的周圍自由行動,讓牠們自己去吃草。這些都是經過充分訓練的軍馬,一發現影子人靠近應該會馬上提出警告。
太陽下山之後,白天還晴朗無比的天氣翻臉比翻書還快,天空被厚厚的雲層籠罩,地面上完全沒有月光,只能靠營火的火光照亮周圍,自海上吹來的海風又溫又濕,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影子人要是來襲就糟了。」
莉姆的擔憂是有道理的。要是在這種狀況下遭受襲擊,就連撤退都有困難。夜間讓騎兵突擊是不理智的行為,而且夜間的黑暗對敵人有利。
「只能盡力把風了。我也去附近巡視看看吧。」
堤格爾握起弓,正要離開營地的時候,莉姆連忙跟了上來。
「堤格爾,我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出去。」
「更不應該兩個指揮官都離開野營地。」
「我已經指派好代理人了。」
她還是一樣周到。堤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過去學到的教訓都有確實發揮。當然,堤格爾知道是自己不對,身為指揮官實在不應該動不動就擅自離開野營地。但其中有幾次真的是逼不得已的,主要是因為貓之王的關係。
想起了貓之王,堤格爾站在視野良好的台地上,不經意地轉頭張望周遭。
周遭一篇漆黑,只有野營地那一帶顯得格外明亮。雖說有特地將陣地設置在丘陵之間、從遠方不易察覺的位置,不過這一帶的丘陵低緩,即使只有五百騎,但要隱藏一整支部隊還是太難了。
所幸今天才剛消滅了多達兩百具的影子人,這一帶目前應該不會再出現規模更大的敵軍了。希望是這樣。
「最危險的時機其實是早上。要是敵人在晨霧中接近,那會非常難應付。第一軍的戰術研究也是這麼判斷的。」
「原來第一軍還有進行這種事嗎?」
「推出全新的兵科時做好徹底的研究,這可是常識。對傭兵而言更是如此,因為傭兵總是會被派去面對最危險的局面。」
她說的沒錯。無論是在哪一個國家,在騷動最多的地點行動的主要都是傭兵,也難怪莉姆總是能敏銳地看出各地士兵的特色與不同兵科的差異。這時候,堤格爾忽然有個想法。
「以妳的專業知識來看,假如要將影子人與其他兵科混合,該怎麼運用呢?」
「你是說把影子人當成我軍運用嗎?」
「我想試著從敵人──斯特里戈伊的角度思考。」
「……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將影子人用於大軍之中。」莉姆思索了一下,接著這麼回答。
「莉姆,我想知道妳這麼想的理由。讓影子人分散行動的話,也只會落得像這樣被分頭擊破的下場,不是嗎?」
「理由很簡單。影子人缺乏智能,就連按照順序排隊都不會,難以做到大軍該有的基礎行動。假如指揮官下令部隊從前方依序呈二列縱隊行進,如果是充分訓練過的士兵,就會從前方一列接著一列地前進,並自動與彼此保持約三秒的時間間隔,即使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也能自己調整行軍速度維持部隊行進的順序。但是影子人看起來不懂如此變通,即使剛開始跨出腳步的時候會按照命令行動,卻無法長時間配合周遭的個體維持隊形。以軍隊的標準來說,這是不合格的軍隊。軍隊的規模愈大,反而愈容易動彈不得。」
莉姆簡單明瞭地點出了影子人的缺點。也就是說,影子人不夠靈光,無法有彈性地彼此配合。
今天的白天,堤格爾剛利用過這一點,趁影子人們注意自己的時候讓騎兵突襲成功。當時有些意外,沒想到策略會這麼順利。為了以防萬一,其實他還準備了第二、第三套計畫,不過完全用不上。
當然,策略順利實行也讓騎兵們幾乎沒遭受任何損傷,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不管怎麼說,能夠像這樣明顯地掌握敵人的問題點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戰鬥不會只有這麼一次,堤格爾所帶領的這支騎兵隊今後仍要繼續轉戰各地,打倒各地的敵人。最終的目標則是以這支部隊為中心打倒斯特里戈伊,這是桂妮薇亞派高層的想法。
影子人的動作遲緩,卻擁有強大的怪力與耐力。要對付這樣的對手,在平地能夠將機動力與攻擊力發揮相乘效果的騎兵是最適合的。而如此強烈建議的正是莉姆,同時在當下就決定由堤格爾擔任隊長。她堅稱由其他人帶領只會徒然耗損兵力,現在正是屠龍勇士該出面的時機。
「聽說我上次昏倒之後,大家都不太同意讓我出擊。真虧妳能說服大家。」
「因為我是你的搭檔。」
莉姆這麼說道,語調有一點點雀躍。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堤格爾就是知道她現在的表情肯定特別得意。
兩人在野營地的營火能照亮的範圍提防著周遭,同時巡視了一圈。
充分訓練過的軍馬已經自動回到了野營地,周圍完全沒有任何野生動物的動靜。想到這裡時,堤格爾想起之前曾經接獲報告,聽說鄧恩鎮北方的野生鹿與兔子的數量增加了,看來擁有敏銳感官的動物們早就逃離了這一帶。
這時候吹來了一陣風,不是來自海上的溫濕之風,而是自西方吹來的乾風。堤格爾彷彿受到引誘似地轉向西方。
「堤格爾?你怎麼了?」
「好像有什麼在叫我……莉姆,留在這裡等我。」
「那可不行,堤格爾。我也要一起去。」
堤格爾正要跨出腳步,卻被莉姆拉住了左手。堤格爾拿她沒輒,只好帶她一起去。不過沒走幾步,他就感覺莉姆拉著他左手的力道消失了。堤格爾回頭一看,莉姆竟然不見了。
腳底的觸感像是踩在草地上,堤格爾張望周遭,黑暗中彷彿有一些微小的物體在蠢動。感覺不到惡意,但是現在跟莉姆失散了。
貓之王的聲音只在堤格爾一個人的耳中成為有意義的話語。同樣地,精靈與其眷屬似乎特別重視某個要素,目前仍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不過……
「是這裡嗎?」
堤格爾決定獨自前進。不知道為什麼,他自然而然地明白該往哪個方向走,往感覺特別強烈的方向去就對了。方向稍有不對,那些蠢動的微小物體就會躁動起來。
姑且不論其他人如何,對堤格爾來說這是非常容易明白的指標。這裡是屬於那些存在的領域,任由他們引導就對了。
即使如此,還是難免有些緊張。堤格爾重新握好黑弓、調整呼吸。
堤格爾走進森林。在他的記憶中,這麼近的地方應該沒有草木如此茂密的森林才對,不過堤格爾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
不久之後,前方出現了白色的亮光,同時聽得到小溪的潺潺流聲。
突然一陣耳鳴,感覺像是一口氣爬上了陡峭的山坡。
說不定是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在一步之間跨越了極長的距離。
或許藉由艾薩帝斯移動也是這種感覺,堤格爾在先前與莫德雷德的戰鬥之中,見識了善精靈之力的一部分。既然善精靈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能將幾天路程的距離縮短為一步之遙也不足為奇。
烏雲散去,月光照耀地面。
堤格爾看到眼前有一條流速急湍的河流。堤格爾認得這個場所。之前他在位於鄧恩鎮西方一日路程的山的山腰,見到了她──這座島上的神祕存在。
跟那個時候一樣,河畔出現了那個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人類的綠色長髮女子。女子全身赤裸,頭髮隨風搖曳,背對著堤格爾坐在一顆圓形的大石頭上。
堤格爾刻意發出腳步聲走向女子。
不隱藏腳步聲是為了表示信賴。不過對於眼前這位非比尋常的存在來說,這樣的顧慮或許是沒有意義的。之前在半精靈莫德雷德失控肆虐的時候,善精靈為了制伏他而展現的強大力量完全超出了人智可理解的範圍。
堤格爾接近到約二十步的距離時,女子緩緩地轉過頭來。
深邃無比的藍色雙眸直直地注視著堤格爾。
「好久不見了,莫甘娜。」
上次在分別的時候,女子要求堤格爾稱她為莫甘娜。堤格爾跟上次一樣,並沒有用特別恭敬的語氣跟她說話。
因為那時候堤格爾還不知道善精靈莫甘娜擁有的真正力量,不過堤格爾沒來由地認為應該要保持跟上次一樣的態度,像普通的男女在路上偶然相遇的態度即可。
莫甘娜緩緩地點頭。
「你來見我了。我很高興。」
「不是妳把我喚來這裡的嗎?」
「彼此彼此。無論是時間還是距離,只要雙方追求彼此,這些隔閡都等於不存在。」
堤格爾搖了搖頭,表示不明白她的意思。莫甘娜笑了起來。
「對我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對你們人類而言卻不是如此。無論經過多少歲月,我們還是無法理解你們。這是非常、非常美好的,這證明我們能夠愛你們。」
「因為無法理解,才能愛……」
堤格爾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曾聽某個老獵人說過,為了試探、捕捉獵物,嘗試錯誤並修正是有意義的,這應該是一樣的道理。狩獵能讓人學到人生必要的一切。
「你有話想要問我吧?」
「希望妳能告訴我魔物的事,尤其是一個名叫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我曾經跟那傢伙戰鬥過並且勝利,但是斯特里戈伊似乎還活著。這座島正在被大量的影子人侵襲,這妳也知道吧。」
「斯特里戈伊曾經擁有多數的傀體,而製造傀體是非常費事的。完成一具傀體需要耗費五十年的時間。」
傀體。她說「曾經擁有」,為何是過去式?堤格爾不解地斜起了頭。
「那現在呢?妳說的傀體就是他被打倒之後卻能免於一死的手法吧。這種手法他還能使用幾次?」
「你打倒的傀體已經是最後一具了。」
莫甘娜揚起嘴角。
「大陸那邊發生的事,我這邊只能模糊地看見。不過我知道復活之人們帶著災禍之石,打倒了很多傀體。在那之後,你摧毀的剛好是最後一個,所以那個存在現在已經沒有自保的手段了。將眷屬放到這島上是斯特里戈伊的孤注一擲。」
「復活之人……在大陸?會是弓之王嗎?」
莫甘娜緩緩地搖了搖頭。既然這樣,答案只有一個。
「是加拉哈德騎士與波魯斯騎士!」
也就是那兩位圓桌騎士。
他們打倒了斯特里戈伊的傀體。他們的目標原本就是魔物,之前說過要回大陸,那麼這段時間應該一直在大陸狩獵斯特里戈伊的傀體。據說有多數存在的斯特里戈伊的傀體不斷被他們打倒,最後一具則被堤格爾等人打倒了。
堤格爾此時終於理解影子人在這座島上氾濫的理由,因為斯特里戈伊除了大舉反擊之外已經別無選擇了。
那魔物現在肯定是滿心恐懼,認為再不行動就只能等著被狩獵。說不定他並不知道堤格爾等人與亞特留斯的敵對關係,所以才讓影子人同時襲擊雙方勢力。
將欠缺的情報串連起來之後,終於看出了線索。
不過,這樣一來,又有新的疑問浮現了。
「魔物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那是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存在,就跟我們一樣。不同於我們的是,那些存在即使死了仍然會再復活,雖然活在不同於我們的世界,卻期望跟我們活在同一個世界。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還是不明白。那麼……每個魔物都像斯特里戈伊那樣會復活嗎?」
「斯特里戈伊其實只是在事前準備好了備用的身體,我所說的魔物會死而復生,指的是更為本質上的道理。當然,斯特里戈伊也是如此。他們隨時有七具輪流復活並介入人類的世界,因此即使消滅他們也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這情報令人絕望無比。如果魔物即使被打倒也會不斷復活,堤格爾等人類究竟能做些什麼?想到這裡,緊張讓他的喉嚨不由自主地乾了起來。
綠髮女子大概是從堤格爾的表情察覺了他的心事,苦笑了起來。
「抱歉,我應該要從你們的感覺來說明才對。魔物一旦被消滅,至少要沉眠數百年的時間。以人類的壽命來說,數百年等同於永遠吧。」
「謝謝妳好心的補充。我應該是聽懂了。這下子我就放心了。」
堤格爾鬆了一口氣。至少這樣一來不用擔心要跟不斷重複復活的魔物永恆抗戰了。
──不過話說回來,七具是嗎……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已經打倒了一具魔物。也就是說,加上斯特里戈伊,總共還有六具魔物潛伏在大陸某處。
不,還有布琉努的嘉奴隆公爵的事。假如自稱是弓之王的人物真的討伐了棲息在布琉努的魔物,剩下的魔物就是五具。假使吉斯塔特真的也有魔物棲息,那麼目前下落不明的魔物就是──三具。
這三具魔物也潛伏在大陸的某處嗎?會是在堤格爾等人所知的國家的某處嗎?還是他們會一直在其他遙遠的地方暗中作怪,堤格爾壽命結束之前都沒機會與之有所牽扯?
這時候,莫甘娜輕輕地揮擺右手。一陣風吹起,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浮現藍白色的光輝。
轉眼之間,莫甘娜的手中出現了一把木製的燭台,燭台的形狀扭曲,看起來陰森詭異。
燭台分叉為七枝,末端燃燒著藍白色的火焰。
「目前仍在活動的魔物有四具。已經有三具被打倒了。」
莫甘娜這麼說道。堤格爾專注地盯著形狀扭曲的木燭台,其中四枝燃燒著藍白色的火焰。

魔物還有四具。莫甘娜右手再度一揮,燭台便消失無蹤。
「剛才那是……」
「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事,只有我們知道的事。所以你大可以忘記。」
堤格爾心想,說不定眼前的精靈剛才特地透露了本來不該提供給人類的情報。
「這件事不得再提,知道嗎?」
「呃、嗯、瞭解。」
被帕希瓦爾打倒的那個名叫托爾巴蘭的魔物,還有嘉奴隆公爵。除了他們之外竟然還有一具魔物已經被打倒了,這是非常寶貴的情報,會是弓之王下的手嗎?
──算了,先這樣吧。
不管怎樣,目前該視為問題的魔物只有斯特里戈伊。斯特里戈伊率領無數的眷屬,正在有組織地侵略亞斯瓦爾島,如何應付如此事態才是現在該面對的問題。
如果特別強大的只有斯特里戈伊一個魔物,並且只需討伐他就沒事了。那麼戰力有復活的圓桌騎士,而且堤格爾與莉姆也擁有神器,他有充分的把握能夠對抗魔物。
讓狀況變得更棘手的是影子人的存在。
「那麼……關於被我們稱為影子人的那種怪物,妳知不知道些什麼?」
「很遺憾,我能看見的大致上只有這座島與其周遭的範圍,在這之前斯特里戈伊幾乎沒有干預過這座島。說來慚愧,我對那種怪物的知識恐怕跟你們差不多。」
原來如此。看來這座島──也就是亞斯瓦爾島,就是她的能力可及的範圍。既然這樣,她能辦到的事自然有限。由於堤格爾見識過她的強大能力,難免會以為精靈是無所不能的可怕存在。
──精靈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
如此認知的更新有著重大的意義。
在古老的故事以及王室口傳的故事中,惡精靈梅林被視為與她同等的存在。對於目前與梅林為敵的堤格爾等人來說,得知精靈之力也有極限是極為重要的情報。敵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說不定堤格爾這一趟意外得到了比斯特里戈伊的情報還要重要的情報。對眼前這個女子來說,這等於是暴露自己的弱點。即使如此,她還是提供了這樣的情報。她這麼做或許是為了引導堤格爾改變認知、得到目前的結論。
反過來說,她的意思是這座島上的事她無所不知,這也是當然的,因此她一定早就知道那個在傳說中被視為自己的弟弟惡精靈襲擊過堤格爾等人。不過……
「可以告訴我惡精靈梅林的事嗎?」
聽堤格爾說出這個名字,女子的表情立即轉為悲傷並垂下眼簾。這讓堤格爾胸口一陣緊縮,不忍心再問下去,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巴。
兩者之間充斥沉默,只聽得到河水的潺潺流聲。
然後,先開口的是莫甘娜。
「我跟他已經注定不再有所牽扯,這是宿命。壽命有限者啊,求你一定要阻止他,一定要了結他。讓人類受苦受難絕對不是我們樂見的結果,只要有你那一把弓,一定辦得到。」
「這把弓?」
堤格爾注視手中的黑弓。這把不知為何在馮倫家代代相傳的神器,無數次拯救過堤格爾的性命。印象中眼前的女子之前好像也針對這把弓說過一些什麼,看來這把弓真的是某種非常特別的存在。
說不定甚至比其他的神器還要來得特別。
或許堤格爾還沒完全發揮這把弓的真正力量,堤格爾之所以能發揮黑弓之力也是因為她賦予的綠色髮戒借給他力量,但這應該不是發揮黑弓之力的正確方法。
「我該怎麼做?」
「黑龍之僕來到了這塊土地,你可以借用她的力量。」
當下不明白女子這話是什麼意思,堤格爾錯愕地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
他突然想起傳說中吉斯塔特的始祖被稱為是黑龍的化身,黑龍始祖給自己的七個妃子各賦予了一件神器。
也就是龍具。
如同她所說,目前的確有一個龍具的擁有者──也就是戰姬,來到了亞斯瓦爾島。
「凡倫蒂娜……」
借用她的力量。她的意思是龍具的某種能力能引發出黑弓原本的力量嗎?
「另外就是要相信這把弓。」
相信這把弓。在得到女子所賦予的綠色髮戒之前,堤格爾的確能或多或少發揮出一點黑弓的力量。
但是那會令他極度疲勞,在實戰中使用這股力量實在是太過於危險。因為這樣,在遇過她之後,堤格爾總是透過綠色髮戒的能力使用黑弓的力量。
即使如此,前幾天還是因為過度疲憊而倒下了,不過那應該是因為奮不顧身地過度使用力量的關係。
「相信,是嗎?」
堤格爾緊握住黑弓。這把弓一樣也是他的搭檔。從離開亞爾薩斯以來就一直與堤格爾為伍。
它一直與堤格爾並肩作戰到現在,是他最好的伙伴。雖說堤格爾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點,但是這段日子每天都過於匆忙,說不定他還是有些忽略了最基本的事。
「知道了,我會相信它的。」
†
近在身旁的堤格爾的體溫突然消失無蹤,莉姆發現現場不知不覺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不可思議的力量將兩人分開了。
周圍籠罩濃濃的白霧,霧的觸感溫和而微溫。莉姆雖然滿心困惑,但仍下定決心繼續前進。綠色的燐光在周圍飛舞,不知不覺來到了森林裡。黑夜中的樹木周遭、枝葉的周遭以及地上的草叢周圍各處都有綠色的燐光在圍繞、飛舞,彷彿還聽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孩童歡笑聲。眼前的景象如夢似幻,讓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眼睛習慣燐光之後,莉姆來到了一處湖畔。一看到這湖,莉姆馬上理解引導她來到這裡的是何方神聖。她曾經看過一次這湖面的景色,雖然當時是傍晚,但對莉姆來說那是絕對忘不掉的景色。當時她受了重傷、瀕臨死亡,被引導至這個地點,然後……
莉姆拔出佩帶在腰際的雙紋劍,紅色與藍色的劍身有如脈動般閃爍發光。
彷彿要呼應劍的光輝似地,清亮的女性歌聲響起,歌聲多次迴盪,使莉姆聽不清歌詞中的任何詞語,不過她感覺這似乎是一首悲情的戀愛之歌。
「湖之精靈,是妳嗎?」
莉姆這麼問道,於是歌聲戛然而止。
那個綠色頭髮的女人會在哪裡?莉姆這麼想並張望左右,然後探頭窺探湖面。雖然眼睛已經多少習慣了黑暗,但光憑燐光以及劍身發出的光輝還是無法看清遠處。
莉姆彷彿聽到她在某處呼喚著自己,莉姆心裡有了肯定的想法,馬上脫去身上的衣物,逐漸走入湖中。湖水雖然冰冷,莉姆卻完全沒有發抖,全身浸在水中,最後臉也沉入水面。莉姆因為緊張,開口吞入了湖水,湖水完全沒有任何阻礙地填滿了莉姆的肺,莉姆卻一點都不覺得難受,發現自己竟能在水中自然地呼吸,這是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覺。莉姆在水面下游泳,繼續往湖的深處前進。
她看到湖的深處有金黃色的光輝。一個赤裸著身子的女子在那裡等待著莉姆。她的皮膚白暫透亮得不像人類,眼睛發出金色的光芒。一頭綠色的長髮證明她是精靈,在水中隨波搖擺,彷彿海藻一般。
『妳必須制裁死者,保護我們的血族。』
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這句話強而有力,甚至稱得上粗暴地在腦中多次迴響,莉姆感覺受到了震撼,幾乎要昏厥過去。莉姆咬緊牙關,把持住意識。
「妳所說的血族是?」
『絕不能讓精靈巫女的血統斷絕。』
又有聲音震撼著莉姆的腦內。精靈巫女,這是之前沒聽過的詞語,究竟是什麼意思?莉姆還想更進一步追問,但是她的心靈已經無法負荷了。
意識逐漸模糊。
最後她看到綠髮女子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她的身旁,金色的雙眼窺視著莉姆的臉龐,眼神看起來非常悲傷,莉姆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對她微笑。
「不要緊的。」
莉姆對她這麼說道。
「跟三百年前不同,絕對不會以悲劇收場。」
†
回過神時,堤格爾發現自己倒在草地上。月亮從雲間探出了頭,莉姆則是倒在一旁。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照耀下的她全身赤裸,而且還濕透了。她的衣服散落在一旁。
莉姆搖了搖頭、爬了起來,堤格爾連忙移開目光。
「我見到了湖之精靈。」
莉姆這麼呢喃。
「她說要保護她的血族,而且不能讓精靈巫女的血統斷絕。」
「血族?巫女?」
「我還來不及追問詳細的意思就昏過去了。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場夢,看來應該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她應該是察覺自己裸體才會這麼說。接著,莉姆嘆了一口氣。
「堤格爾,你用不著移開目光。」
「應有的禮節還是要顧。」
又聽到莉姆嘆氣一聲,接著聽到的是布料摩擦的聲響。聽到莉姆說她穿好衣服之後,堤格爾才轉過頭去看她。
濕透的頭髮貼在衣服上,莉姆顯得有些厭煩。
「妳進入了湖裡?」
「沒錯。我認為那是有必要的。堤格爾,你呢?」
「我去了善精靈莫甘娜那裡。」
那個地方真的是鄧恩鎮西方的山上嗎?說不定那其實是某個非常遙遠的地點,或許是一般人類無法抵達的地方,雖然與這座島相連,卻無法徒步抵達的某個神奇的場所。在自古流傳的傳奇故事中,這樣的地方被稱為妖精鄉。
不過那個地方怎麼看都像是普通的河畔──想到這裡,堤格爾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我見到莫甘娜,還跟她交談過了。」
說不定那只是一場夢,或者只是某人有意展現的幻象──堤格爾也懷疑過這些可能性。不過綜合莉姆所說的來看,那應該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吧。
與莫甘娜面對面的時候沒有留意,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那遠高於人類階級的存在感,令人印象深刻。那像是一股想克制也無法完全壓抑的力量,肯定是只有她本身才能擁有的某種特質。
「你跟善精靈談了什麼?」
「關於魔物的事,還有黑弓的事。」
堤格爾感受著手中握著黑弓的觸感,心裡又是安心又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己應該不曾跟莫甘娜提過這把弓的事才對。剛才堤格爾回答說會相信這把弓之後,她是怎麼回應的?好像聽到她說了些什麼。耳朵本身似乎記得這句話,現在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她當時到底說了什麼。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當然。不過在那之前……」
堤格爾發現莉姆正在顫抖。她不久之前還一直泡在水中。
「先回野營地再說吧。」
堤格爾刻意有些粗暴地拍了拍莉姆的肩膀,然後跨出腳步。莉姆發了幾句牢騷,與堤格爾保持一步的距離跟了上去。
關於湖之精靈與莫甘娜提供的情報,不只需要仔細驗證,而且還有必要調整戰略。其中最重要的是莫甘娜提及的斯特里戈伊的現狀,他已經被逼入了絕境。能夠得知這一點,可說是格外地幸運。
視情況而定,可能有必要先回第二軍的野營地一趟。
但是莉姆在野營地聽完了堤格爾的話卻搖頭說「這支部隊沒有回去的必要」。
「無論跟誰商量,我們要做的事仍然不變。我們要排除四處橫行的影子人,並盡早打倒在背後操控影子人的斯特里戈伊。麗涅特大人這時候應該已經出發去尋求亞特留斯的協助了,就算現在回去也無法與她商量。」
以麗涅特的能耐,擁有的情報愈多,就能夠愈有利地跟亞特留斯談判。
但是這並不足以影響大局。當然,如果考慮到打倒斯特里戈伊之後的局勢,這或許是有意義的,不過亞特留斯應該也不至於會犯下讓自己在那個階段陷入不利的失誤才對。他可是傳說中的英雄,在三百年前統一這塊土地的始祖。身為王者的能耐是毋庸置疑的。
根據情報,下次再遇到斯特里戈伊就必定是他的最後一具軀體。只要能將其打倒,應該就能讓這場災禍完全停息。
這都是多虧了圓桌騎士加拉哈德與波魯斯。這段期間以來,他們肯定在大陸不停地對抗斯特里戈伊與大群的影子人,堤格爾認為這次輪到自己努力回應他們的奮鬥了。
†
翌日,孩子們醒來,堤格爾向他們打聽了一些事。
貴族女孩與兩個平民孩子來自南方的波司頓鎮,根據堤格爾等人已知的情報,那裡應該已經淪為影子人的據點了。
襲擊波司頓鎮的影子人們不是來自港口,而是分別從南方與北方的沙灘登陸的。波司頓鎮的士兵們雖然以籠城戰的方式抵抗,最後卻還是被影子人們攻破,不分平民還是貴族,人們慘遭殺害。有些人雖然勉強逃出鎮外,影子人卻窮追不捨。
貴族女孩與雙親失散,獨自徬徨的時候遇到了逃難的平民。難民把兩個孩子託付給她,為了讓這些孩子逃出生天,自己當誘餌引開了影子人。
後來孩子們避開了影子人的追擊,身心俱疲地來到了這裡,但最後還是被影子人追上了。
孩子們別無他法,只好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在這時候,堤格爾等人來到了這裡。
在訴說的過程中,孩子們似乎是想起了先前遭遇過的各種苦難,兩個平民孩子好幾次都哭了出來,貴族女孩則是眼眶泛著淚水,冷靜而清楚地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之後,她交給堤格爾一把鑰匙。
「這是我家宅邸的主鑰匙。我的家在港口附近。有必要的話,請儘管使用宅邸內的東西。所以,求您了,屠龍勇士大人,請救救我們的城鎮。」
女孩遞過來的這把鑰匙刻有鷲的圖案。看到堤格爾接過了鑰匙,女孩安心地閉上雙眼,昏睡了過去,似乎是耗盡了體力。
「讓這些孩子們充分地休息。」
堤格爾這麼交代部下之後,召集莉姆與其他幹部到稍遠之處開會。
「依我看,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是按照原訂計畫往西掃討影子人。第二則是前往波司頓。」
「我們總有一天非討伐斯特里戈伊不可。但是只憑我們的話太危險了。雖然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莉姆亞莉夏閣下在,但我們只有五百騎兵。」
先前擔任騎馬部隊副隊長的那個男人立即如此反對。由於他親眼看過堤格爾使用弓之能力的極限,才能不被那股強大的力量所惑,率直地提出這樣的意見。堤格爾認為這是好事,正因為這樣,堤格爾才能說出更進一步的意見。
「不只是我們。一定還會有其他可靠的援軍。不,說不定在形式上來說我們會是提供支援的那一方。我想至少先確認這一點。」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騎士愣住了。這也難怪。就連堤格爾自己都不認為能夠有調理地解釋自己為何能這麼篤定地說出這種話。即使如此,他的想法還是不會變。
「假如我的推測正確,應該有兩位圓桌騎士正在前往波司頓鎮。」
圓桌騎士加拉哈德以及圓桌騎士波魯斯。堤格爾認為他所知道的這兩人一定會這麼做。儘管沒有根據,卻莫名地如此肯定。
堤格爾讓一些騎士護送孩子們往北離開,這支護衛騎兵隊把孩子們交給第二軍派來的支援部隊之後,將會馬上折返與本隊會合。
可不能每次都為了護送民眾而分散騎兵隊的兵力,如果讓護送專用的部隊同行則會拖遲行軍的速度。就結果來說,事先安排了保護民眾的部隊是正確的決定。
正因為能夠確保街道沿途一定範圍的安全才有辦法這樣做,如果接下來要闖進敵人的地盤,那就只能讓支援部隊撤退了。不能讓好不容易救出的民眾再度陷入危機。
剩餘的部隊繼續南下。
不久之後,分頭行動的騎士們平安將孩子們護送完畢、回來會合了。
中午過後,天空逐漸出現烏雲,然後下起了雨。能夠在變天之前會合,應該算是值得慶幸了。
視野急速惡化,堤格爾下令放慢馬的前進速度並謹慎地搜索敵人,因為在這種時候遭受奇襲是最不利的。
途中有兩度遭遇影子人集團,兩批都是不到百具的集團。部隊先察覺了敵人,由堤格爾去引開敵人的注意,讓騎兵隊從側面突擊、將其殲滅。
眼看自己的戰術奏效,騎士們都很有成就感,士氣也隨之高漲。
但是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影子人,沒再發現任何生還的民眾。
無論怎麼搜遍道路上的各個角落都沒有遇到活人。雨愈下愈大,騎士們也跟著沉默起來,氣氛變得凝重而沉悶。
到了傍晚,雨終於停了。這一天,部隊在某個毫無人煙的村子住了一晚。至於村民的下落,從留在建築物牆上的血痕不難推測。
明天應該能抵達某一座山丘,從山丘上眺望便能將波司頓的街景盡收眼底。堤格爾與騎士們強忍著憤怒,默默地輪流把風、養精蓄銳。
「關於明天的行動方針,先決定個大概的方向吧。先確認波司頓鎮的狀況,如果能跟圓桌騎士聯手就這麼做。如果狀況看來難以介入,我們就撤退。」
這棟看起來相對較大的房子,原本似乎是村長的家,堤格爾在此召集幹部如此宣布。
「圓桌騎士真的會來波司頓嗎?」
「以我對波魯斯騎士與加拉哈德騎士的瞭解,他們應該會來突擊波司頓才對。說不定已經正在攻打了,也可能已經拿下了敵人首腦的首級。說不定正在那裡好整以暇地等著拿敵人的首級向我們誇耀。」
堤格爾雖然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但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莎夏觀察過魔物死前的狀況,魔物死後肉身會隨即消滅。
而且影子人都是憑著斯特里戈伊的力量活動的,如果他被打倒了,影子人應該都會消失。既然影子人還沒有消失,那就表示魔物依然健在。
不過堤格爾判斷沒必要對騎士們說明到這麼詳細的地步,只要求部下們一旦發現類似敵人首腦的存在就馬上通知堤格爾或莉姆,並避免採取其他的行動。因為只有能使用神器的人才能打倒魔物。
堤格爾同時也嚴格地命令部下們如果發現圓桌騎士一律不得出手攻擊,這一點應該不會有問題。這個國家的國民普遍將圓桌騎士視為信仰對象,只要認為他們是真正的圓桌騎士,部下騎士們應該不會想要與之交鋒才對。
不過在桂妮薇亞派官方正式發表的見解中,敵方陣營的圓桌騎士與始祖亞特留斯都是冒用名號的冒牌貨。
對於如此矛盾,特別是從之前就開始與堤格爾等人一起作戰的騎士們,似乎能在心裡消化,說服自己接受。
雖然信仰圓桌騎士,但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的暴行仍然記憶猶新。正因為無法容忍,才會像現在這樣響應桂妮薇亞的號召且奮戰至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是在這一帶長大的。我想明天早上應該會起濃霧,請提高警覺。」
其中一個騎士如此忠告,因此堤格爾要求衛哨要更細心地提防。
「影子人之中有指揮官,明天日出之後應該是特別有利於奇襲的時段。要是在這樣的村莊內陷入混戰,騎兵就無法突擊了。」
只要敵人從遠處觀察過堤格爾等人的幾次戰鬥,應該能看出這支部隊的弱點。今天的幾場戰鬥都是在雨中發生、視野不佳,無法斷定沒有任何影子人在暗中觀察。
因此堤格爾決定以這支部隊已被敵人盯上為前提來行動,現在正是該孤注一擲的時機。
†
如同堤格爾所警戒的,天一亮就敵人馬上來襲了。
整個村子被濃霧籠罩,休息時是騎馬部隊最脆弱的時候。但堤格爾與莉姆深知這一點,事前即讓所有部下記住應付的方式。部隊及早察覺敵人的來襲,在影子人湧入村子的時候,一部分的騎兵已經從別的方向闖出了村子。
這支分隊由莉姆指揮。她帶領一百名部下,繞過影子人大軍的主力部隊,準備直搗黃龍,打倒在部隊後方指揮的個體。
「讓馬冷靜下來。別急著衝出去。」
堤格爾率領剩下的所有騎兵,對著陸續從濃霧中現身的影子人射箭,同時讓部隊慢慢後退。雖然讓馬倒退走並不容易,不過村子有不少建築物,部隊巧妙地利用這些掩蔽物,自左右繞向房屋的後方,避開影子人的追擊,持續這種類似撤退的行動。
部隊全員都順利地退出到村子外,所幸闖進村內的影子人因為濃霧而視線不佳,仍被困在村子裡。
影子人的數量大約是一百再多一些。
如果是在白天遭遇而開戰,那還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在騎兵動彈不得的狀態下被迫與之正面交鋒,必定會損傷慘重,只要事前知道要提防就有辦法應付。
「好,放火箭!」
在村子外的堤格爾判斷已經充分引誘影子人入村,立即如此下令。騎兵們發射燃燒的箭,射中了民宅。民宅的屋頂上事先堆疊了沾透了油的稻草,轉眼即陸續起火燃燒。
影子人們漆黑的身體一著火便馬上旺盛地燒起,雖然不確定影子人們是否有痛覺,不過他們都在地面上打滾,看起來是試圖撲滅身上的火。
但是堤格爾準備得非常周到,事先在地上也灑了油。於是影子人全身著火,轉眼之間就被燃燒殆盡、化為黑泥。
影子人剛闖入村子的時候,照理說應該會被濃烈的刺鼻獸油味薰得受不了,騎士們也為了安撫馬而費了不少功夫。但是影子人卻毫不在乎地湧進了村子,從他們的樣子來看,似乎不覺得村子裡有任何不對勁。
「果然,他們應該沒有嗅覺。」
先前的偵察與戰鬥累積的觀察結果讓堤格爾推測到如此傾向,才能安排這一次的火計。
「看來很順利。」
高溫驅散了濃霧,堤格爾看到村子在熊熊烈火中逐漸崩塌。站在一旁的騎士也如此贊同。
「在這多雨多霧的潮濕時期不適合火攻,我們總是這麼被指導。為了讓火順利燒起,才要事前準備大量的油吧。」
「既然不易起火,那就設法讓火燒起來。要是下雨了,即使是這種強制起火的方法也行不通。幸好這次天氣站在我們這一邊。」
全身燃燒、從村子裡逃出的影子人零零落落,根本不是騎士們的對手,只需持龍棘長槍騎馬衝過去突擊即能將其打倒。影子人們陸續被刺穿胸膛並遭高高舉起,最後化為黑泥。
「原本讓我們苦戰的怪物,現在竟然如此輕易就被打敗了,反而顯得可憐。當然,我完全沒有想要憐憫他們的意思。」
「接下來,只要莉姆那邊進行得順利就好了……」
堤格爾話才剛說完,村子的另一頭立即傳來騎士們的歡呼聲。那是莉姆所指揮的部隊剛才所前往的方向。
「真不愧是莉姆亞莉夏閣下。那邊的霧還很濃,竟然能在那樣的狀態下準確地找到敵人的指揮官並立即打倒,真是太了不起了。」
「多麼可靠的搭檔。」
堤格爾感覺彷彿自己也跟著受到了稱讚,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消滅了剩餘的敵人之後,堤格爾與莉姆的部隊會合,開始確認損害的狀況。騎兵在霧中突擊時,有三員騎兵因為馬被絆倒而摔倒在地。其中二員不幸地摔斷了頸骨而喪命,另一員則是輕傷,只要換騎備用馬就能繼續跟著部隊行動。
雖然有人受害非常遺憾,但是上了戰場就無法保證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堤格爾下令收拾行李,完畢之後帶領部隊在晨霧中出發。雖然部隊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但是在激戰剛結束之後要睡著可不容易。
移動到下一個地點之後,堤格爾讓部隊稍事休息。由於騎士們受過充分的鍛鍊,如此程度的強行軍完全能夠忍受。不過莉姆指導過他,在不需要勉強的時候就不該勉強。
開始下起了小雨。今天同樣地起了濃霧。跟昨天一樣,堤格爾多派一些人去搜索敵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影子人的動態似乎有些奇妙。」
聽了出去搜索回來的騎士的報告之後,莉姆向堤格爾這麼報告,堤格爾疑惑地歪起了頭。因為莉姆平常在談公事時幾乎不會像這樣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奇妙是前去偵察的騎士的主觀感想。他似乎也不太明白,但就是覺得影子人的動態很不對勁,認為應該要呈報這件事。」
「這樣還是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不對勁。影子人正往這裡來嗎?」
「不,似乎正在遠離我們。」
「那就別管他吧。」
堤格爾立即這麼判斷。目前這支部隊已經深入敵人的地盤,濃霧散去之後發現被敵人全方位包圍也是有可能的,現在可沒有多餘的心力跟遠離的敵人部隊糾纏。
搜索部隊在這之後又數度目擊影子人往反方向離去,影子人照理說並沒有感情與表情,但有些騎士覺得影子人看起來似乎很急忙。
「等等,影子人很急忙?」
聽了報告之後,堤格爾非常想親眼觀察那些影子人,但是現在的立場不容他輕舉妄動。
「莉姆,能拜託妳嗎?」
他拜託最值得信賴的搭檔代替他去一探究竟。
「請儘管交給我,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莉姆二話不說立即答應,騎著馬帶領五騎折返。他們的身影轉眼之間就消失於濃霧之中。
在等莉姆回來的時候,堤格爾持續思考,在腦中攤開地圖。根據報告,這些動態奇妙的影子人都是在堤格爾的部隊行進方向的右側發現的。也就是說,他們正在由西往西南移動。莫非那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說得更正確一些,或許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裡接近……?
堤格爾有所驚覺地抬起頭。於此同時,莉姆回來了。
「西南方有打鬥的聲響乘著風傳來,很可能是某個部隊正在與影子人交戰。」
堤格爾當機立斷。
「馬上喚回搜索部隊。全軍集合,往西南方前進。」
如果有某個勢力正在對抗影子人,那就很有可能是自己人,或者是有機會成為助力的人物。說起來,既然能夠停下來對抗影子人,就能肯定那不是一般的難民集團。
而會出現在這附近的戰鬥集團,除了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之外不會有別的可能。現在應該要去救援才對──堤格爾騎著軍馬奔跑的同時向莉姆這麼說明。
莉姆的意見也與堤格爾相同,不過她有不同的結論。
「目前還無法斷定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一定肯跟我們聯手。現在就判斷要出手救援,會不會太衝動了?我認為應該先觀察狀況。」
「要是在遲疑時任由他們被全滅,那才是得不償失。他們可不見得像我們這樣擁有充足的武器啊。」
有能力加工龍鱗做成武器的人,在這廣大的亞斯瓦爾島上也只有桂妮薇亞一個人。假如亞特留斯也擁有這種神器,冒牌亞特留斯的軍隊應該早就開始使用龍鱗加工而成的武器與防具了。
如果沒有充足的武器,即使軍隊再怎麼精強,面對影子人也難免要陷入苦戰。現在不是人類與人類相爭的時候,對堤格爾來說,拯救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事。
結果堤格爾的擔憂只有一半成真,他率領的五百騎兵趕到戰場的時候,影子人仍然在與闖入他們地盤的入侵者交戰。
但是看來完全沒有救援的必要。
莉姆率領的騎馬部隊舉著槍從側面突擊正在交戰的影子人部隊,舉槍強襲的騎士們一路上蹂躪敵人,筆直地殺進敵陣深處。
影子人的部隊陷入混亂,許多個體彼此碰撞、跌倒在地,慘不忍睹。這樣一來,至少是成功地搶得了先機,盡可能掌控主導權擺佈對手是騎馬戰的基本。
堤格爾帶領數騎部下繞過戰場,前去確認影子人正在攻擊的目標。因為現場籠罩濃霧,仍然無法看清狀況。
然後,他看到了。在大量影子人包圍之中將其陸續砍倒的竟然是僅僅兩位騎士。
兩人背對彼此,互相彌補死角,不斷地打倒圍上來的敵人。其中一人身穿重鎧甲,手持比自己身高還長的大劍,另一人身穿輕鎧甲、手持長槍。兩人的武器的金屬部分都是黑紅色的。
毋庸置疑,他們正是圓桌騎士。
「波魯斯閣下!加拉哈德閣下!」
「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嗎!感謝你拔刀相助!」
波魯斯豪爽地大笑起來。加拉哈德不發一語,只舉起一手當作問候。兩人即使被大量影子人包圍,看來依然遊刃有餘。
「這些傢伙真的是死纏爛打,不管怎麼砍都砍不完。」
「因為波司頓的影子人過來支援了,因為這樣我們才察覺這邊在戰鬥。」
「看,我說的沒錯吧。只要不斷地拚命戰鬥,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一定會察覺到我們。現在這樣的狀況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啦。」
波魯斯悠哉地這麼說道,加拉哈德則是高舉大劍砍劈影子人,同時靈巧地聳肩回應。這兩人還是一樣地要好。
令人不解的是,兩人看到堤格爾出現在這裡似乎完全不驚訝。他們怎麼會知道堤格爾的動向?這應該不是偶然。
不管怎麼說,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敵人。堤格爾不斷從馬上射箭,陸續打倒了騎士們周遭的影子人。
不久之後,包圍網出現了一個漏洞。兩個圓桌騎士身經百戰,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馬上從那裡逃出了敵人的包圍。兩人快步奔向堤格爾,速度只比快馬稍慢一些。真不知他們的身體構造究竟是什麼原理。
「莉姆!」
堤格爾這樣呼喚之後,莉姆所率領了騎馬部隊立刻從霧中突擊而來。
為了追擊逃出包圍的波魯斯與加拉哈德,大量影子人密集地群聚在一起,注意力完全被兩人吸引。而莉姆的部隊則趁這一瞬間的破綻突襲成功。
騎兵們舉著被刺穿的影子人橫越戰場,接著消失於霧中。於是影子人們必須分頭追擊騎兵與圓桌騎士,然後又撞成一團。
趁著敵軍陷入混亂,堤格爾讓馬轉向。他向善精靈莫甘娜祈禱,於是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發出強光。
堤格爾射出帶有光輝的一箭。這一箭射向大群影子人之間,引發大爆炸。位於爆炸中心處的幾十具影子人被炸得灰飛煙滅,爆炸範圍外的影子人則被轟飛出去。
爆炸引發的衝擊波吹散了霧,地上都是倒地的影子人,有幾具個體搖搖晃晃地試圖起身,不過大多數的個體都失去了手或腳,只能倒在地上掙扎。看來影子人真的很不擅長應付意料之外的狀況。
「喔喔,真不愧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波魯斯與加拉哈德奔向影子人,一具接著一具地消滅失去集團優勢的敵人。
「一半的人下馬跟我去殺死敵人。」
莉姆身先士卒,領著下馬的騎士們殺了過去。莉姆揮舞發出紅光與藍光的兩把劍,陸續斬殺那些失去腳、倒在地上的個體,以及失去一手而站不穩的個體。毫髮無傷的個體則盡量由兩個圓桌騎士出手消滅。
堤格爾在離戰場稍遠處仔細觀察,尋找擔任指揮官的個體。他在一座矮丘上發現了幾具影子人,那些影子人看起來正要逃走,那一定就是指揮官。
堤格爾在箭上凝聚善精靈的力量射向丘頂,這一箭射中最後方的影子人,引發了爆炸。
堤格爾騎馬奔上山丘確認狀況,丘頂上已經沒有任何影子人,只有黑色的泥塊留在地面上。
堤格爾見狀鬆了一口氣,看來是確實地打倒指揮官了。他在丘頂上回頭,發現霧中不再傳來戰鬥的聲響,取而代之地是騎士們歡呼的勝利吼聲。
「說不定還有其他敵人躲在附近觀察戰況,不過……」
霧這麼濃,繼續擔心這件事也於事無補。
堤格爾騎馬下了山丘,與部下們和圓桌騎士們會合。說不定敵人有可能會再來追擊,為了應付這可能發生的狀況,他打算與他們立即離開現場。
†
堤格爾等約五百騎的騎兵與兩位圓桌騎士退避到了離剛才的戰場夠遠的地點,在這裡稍事休息。雙方決定先在這裡交換情報。
如同善精靈莫甘娜所透露的情報,波魯斯與加拉哈德在大陸大顯身手,持續打倒斯特里戈伊與其眷屬──也就是影子人。
不過這幾天大陸上的影子人竟然陸續消失,不自然地減少了。
同時他們得到消息,聽說亞斯瓦爾島出現了大量的影子人。
「於是,我馬上就想到了。那個魔物一定是走投無路,為了起死回生而大舉進攻亞斯瓦爾島。沒想到他會逃離有我們在的大陸,偏偏進攻陛下所在的地方。既然這樣,我們也沒必要繼續留在大陸了。回到克爾切斯特之後,碰巧遇到了一個面熟的女人。」
波魯斯揚起嘴角。
「是麗涅特小姐。」
這真是太巧了。麗涅特與凡倫蒂娜一起抵達克爾切斯特的時候,兩位圓桌騎士剛好也回到了那裡。
麗涅特與波魯斯曾經見過一次彼此,那時候堤格爾等人離開鄧恩鎮,為了拉攏某個子爵前去其領地進行交涉。
巧的是,當時加拉哈德與波魯斯也造訪了子爵家。雙方並沒有在那裡發生衝突,只是在交涉的過程中稍微交流了一點意見。
「她告訴我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率領少數部隊南下,位於這前方的波司頓是斯特里戈伊最有可能藏身的地點。所以只要我們先闖進去,你一定也會前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判斷現在是進攻的好機會,於是本來要去見陛下的我們決定改變行程,先趕來這裡。」
「趕來這裡……?」
兩位圓桌騎士看起來並沒有騎馬,莫非他們是徒步從克爾切斯特跑到這裡來的?應該不會吧……
不過好像也是有可能的。畢竟這兩人是圓桌騎士,無法用常識的概念衡量。對於這一點,堤格爾早就有所理解。
「麗涅特小姐接著要與陛下會面,所以我沒怎麼跟她交談。你們也跟那個魔物交手過了吧。如何?」
「如何……?這、這個嘛……」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事到如今隱瞞也沒有意義。」
堤格爾與莉姆看了彼此一眼,認為她說的有道理,於是將之前在西方高原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兩位圓桌騎士,就連跟蘭斯洛特──被變成影子人的圓桌騎士──戰鬥的事都說出來了,完全沒有保留。波魯斯與加拉哈德神情嚴肅地聽著堤格爾說明。
「感謝你們。」
兩位圓桌騎士向堤格爾與莉姆低頭道謝。
「多虧你們,我們的朋友才能夠死成。自從他去了大陸,我們一直都很掛念他。但對於他,我們卻無能為力,只能懷著滿心後悔。在死而復生之後,我們一直以為三百年前的事肯定是無從追查。既然這樣,只好全心全意地為了眼前的目標邁進。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唉唉,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呢。」
波魯斯這麼說道,加拉哈德點頭贊同。這安靜的巨漢凝望著下著小雨的灰色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雖然沉默寡言,其實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要足智多謀,堤格爾親身體會過這一點。之前這個男人曾用計引誘堤格爾等人上山,利用他們打倒了莫德雷德,非常老謀深算。
「既然這樣,我們更要提起勁來,設法消滅斯特里戈伊。竟然使喚我們的朋友長達數百年,這筆債我們一定要跟他討回來。」
波魯斯如此發誓,他轉向堤格爾與莉姆詢問:「你們都來到這裡了,應該也打算對抗那傢伙吧?」堤格爾點頭回應。
「我隱約感覺來這裡會遇到你們。因為我聽善精靈莫甘娜說過,你們一直在大陸對抗斯特里戈伊。」
實際上波魯斯與加拉哈德會來到這裡的原因不同於堤格爾的料想。
即使是堤格爾也料想不到麗涅特會遇上他們,眼前的狀況或許算是幸運上門。波魯斯說的沒錯,這無疑是討伐斯特里戈伊的最佳時機。
堤格爾回頭望向在稍遠處待命的騎士們,剛才的戰鬥有四員喪生,約十人受了傷無法繼續戰鬥。在濃霧中騎馬突擊,難免會發生意外。敵人可是擁有怪力的影子人,部隊的損傷只有這點程度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既然如此深入敵人的地盤,傷者也只能跟著繼續前進。幸好備用馬的數量還很充足,也能借馬給兩位圓桌騎士使用。
圓桌騎士當前,騎兵們的士氣特別高昂。雖然因為滿心崇拜而想上前搭話,但兩位圓桌騎士在立場上是敵人,不得不維持戒心,因此騎兵們只能保持距離觀望。不過只要堤格爾清楚地表明要與圓桌騎士聯手作戰,士氣高漲的騎兵們一定能發揮出比之前更強大的戰力。
他們在這之前已經在亞斯瓦爾島各處看到不少影子人留下的傷痕,影子人正逐漸往西方與北方散佈。
目前擁有的人力不足以討伐所有的影子人,因此設法從根源解決問題是遲早該做的事,只要一天不打倒斯特里戈伊就會有更多民眾受苦。
「去波司頓吧。」
堤格爾做出了決斷。在西方高原地區經歷過戰鬥之後,堤格爾深知與魔物為敵所代表的意義。對付魔物,無法以數量壓制。
之前對抗魔物的戰鬥是因為有莎夏這樣強大的戰友,才能擊退蘭斯洛特與大量影子人的阻礙,並進一步打倒斯特里戈伊。
能夠與兩個圓桌騎士聯手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蒙受多少損傷都絕對不應該錯過。
「就是該這樣。」
波魯斯笑著說道,接著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他的力氣大得莫名其妙,拍得堤格爾很痛。但是他知道對方完全沒有惡意,即使不滿也無法責備對方。
波魯斯遞出一個裝滿酒的皮囊,問堤格爾與莉姆要不要喝。
「如果是在戰鬥結束之後,我很樂意。」
「我也是。」
「那時候可能就不剩囉。」
壯年圓桌騎士喝了一大口皮囊內的酒,接著遞給加拉哈德。加拉哈德也喝了一口,然後把皮囊還給他的搭檔。
「得趕在天黑之前結束戰鬥。」
夜間的黑暗對敵人有利。上次在高原地區的戰鬥也是,假如當時拖到太陽下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現在開始趕往波司頓,應該勉強來得及在傍晚之前開戰。
這時候的天氣仍然很糟。天空下著小雨,地面泥濘不堪,並籠罩著濃霧。不過這次決定不派騎兵出去搜敵,而是由波魯斯在最前頭帶路。
「我的鼻子從以前就特別靈光。」
波魯斯騎著借來的馬笑著這麼說道,這片草原上沒有道路與任何可做為辨識記號的景物,他卻毫不遲疑地筆直前進。有時他會停下馬說「往這邊繞」帶領部隊繞路。
堤格爾與騎兵們看了看彼此,雖然滿心疑惑,還是決定跟著圓桌騎士前進。讓他帶路真的沒問題嗎?加拉哈德看起來則是一副對波魯斯的行動完全不疑有他的樣子。既然這樣,只好不得已地繼續跟隨了。
「他總是這樣嗎?」
莉姆向加拉哈德這麼問道。沉默寡言的騎士微微地點了個頭,指著波魯斯說「他是天生的斥侯」。
「知道了,就相信他吧。」
能讓加拉哈德開金口,莉姆似乎很滿意,不再有意見。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我現在可是認真的,一定行的。」
「但你們被我們找到的時候,不是正在跟影子人戰鬥嗎?」
「我剛才也說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是因為我覺得在那裡戰鬥的話,你可能就會出現。」
波魯斯輕浮地笑著說道。儘管他的話一點道理都沒有,但他看起來似乎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這男人讓堤格爾感覺很不可思議,明明這是第一次與他聯手作戰,他卻給人一股奇妙的安心感,讓堤格爾願意把自己的背後交給他。
「繞太多路不是會耗掉太多時間嗎?」
「我會巧妙地調整。」
看來再質疑下去也不是辦法。憑自己的方向感,堤格爾也明白雖然一路上繞了不少路,但一行人無疑正在往波司頓接近。既然這樣,只好徹底相信這位騎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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