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對抗怪物的戰爭
第2話 對抗怪物的戰爭
雖然夏季已經到了尾聲,但是這個夜晚仍然格外悶熱。在設置於帳棚內的床上,亞特留斯派的宰相──大衛公爵翻了個身。心裡莫名地躁動難安,忍不住要擔心警備的態勢是否真的萬無一失。
就在當天的深夜,沿著海岸線南下的桂妮薇亞派之第二軍被從海中上岸的大量怪物襲擊。
天空佈滿厚雲,沒有星光與月光。這個城鎮曾經一度被桂妮薇亞派所奪,亞特留斯派展開反擊之後成功奪回。為了今後即將展開的決戰,亞特留斯派的將兵陸續聚集於這個城鎮的郊外,形成了一大囤駐地。
囤駐地內各處都升起營火照亮著帳棚。
五千多名士兵在此地聚集,在大衛公爵的指揮下重新編制、受訓。這一天,士兵們同樣地完成了艱苦的訓練,累得呼呼大睡、鼾聲四起。部分士兵輪流站哨,其中有不少人是騎士的隨從以及資歷較深的士兵。
大衛公爵特別重視衛哨勤務。畢竟前幾天才剛以夜間奇襲的方式殲滅了佔據此地的敵軍,敵軍可沒有理由不用同樣的手法還以顏色。
北方至東北方之間的區域都是平原,西北方則是森林,往東稍遠之處則是一段長長的海岸線。敵軍很可能騎馬長驅突襲而來,也可能藏身在森林裡伺機偷襲,或者是搭船乘著速度特別快的海流自海岸突襲。他已對衛哨士兵們說明過這些可能性,讓他們保持緊張感。
──這樣一來,應該是不會有問題才對。
如此一番自問自答之後,大衛公爵再度闔上雙眼。
事實上,大衛公爵所安排的警備的確是萬全的。
因此站哨的士兵馬上就察覺了從東方接近的複數可疑存在,立即派人趕到陣地中央的帳棚傳令。因為大衛公爵事前嚴格地下令,無論是再小的事,只要察覺任何異狀都要馬上來叫醒自己。
如此迅速的判斷與行動讓他們撿回了一命。
大衛公爵立即從睡夢中醒來,馬上派出數名騎兵。騎兵們騎馬接近那些從東方徒步而來的類人異物,觀察之後發現那些都是由有如黑泥般的物質形成的污穢怪物。
「這恐怕是陛下與亞莉莎德拉大人提過的那種被稱為影子人的怪物。」
接獲報告之後,大衛如此喃喃自語。
就在前幾天,負責留在此地管理軍隊的大衛公爵被暫時喚回了克爾切斯特與亞特留斯會面,在場的還有本來已經被派去西方高原的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
令大衛公爵驚訝的是,亞莉莎德拉看起來非常難受,身體狀況似乎很差。即使是在拜見國王的場合,她卻被允許坐在椅子上,一副全身癱軟無力的樣子,看來是受了重傷。想不到竟然有人傷得了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光是想像就令他不寒而慄。
接下來,亞特留斯與亞莉莎德拉向大衛公爵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件事實在是太超乎常理,如果不是出自這兩人的口,大衛公爵必定會懷疑說出這種話的人肯定是精神失常了。
被稱為魔物、只在傳奇故事中登場的怪物,竟然在高原地區屠殺當地的居民。名為斯特里戈伊的魔物把殺掉的人類化為黑泥,造出無數被亞莉莎德拉他們稱為影子人的怪物。
亞莉莎德拉與桂妮薇亞派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騎士等人聯手(這件事本身就夠嚇人的了),最後才擊退了斯特里戈伊。
據亞特留斯所說,事件並沒有就此落幕,斯特里戈伊很可能在其他地區準備了類似的巢穴。加上這次的事件發生之後,他很可能對亞斯瓦爾島的支配者懷有強烈的仇敵意識。
關於斯特里戈伊的下一步行動,其中想得到的一個可能性是操控前述那些名為影子人的怪物到處襲擊人類。假如遭遇如此狀況,該採取的對策是……
亞特留斯對大衛公爵下了詳細的指示。領命之後,大衛公爵連忙趕回了這裡的陣地,調整了防衛態勢。雖然還沒來得及調整全軍,但他自認最基本的部分都做好了,後來便有快馬傳來了克爾切斯特遭受攻擊的消息。
「看來勉強是趕上了,或許可以這麼說吧。沒想到真的會有怪物來襲……」
話雖這麼說,但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復活這種不可思議的事都已經在眼前發生了,世上真的有怪物存在其實也不足為奇。不過還是難免要擔憂。
「亞斯瓦爾島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他忍不住嘀咕起這種不能被部下聽到的牢騷話。然後他搖了搖頭,穿上鎧甲,出了帳棚。他拉開嗓門怒聲激勵慌張失措的士兵們。
「無論敵人是什麼樣的存在,我們的使命是守護這塊土地的居民!先放火箭!接近的敵人就用長槍串起來!避免冒險強行進攻,你們要相信自己搭起的這個陣地、相信圍著陣地的木柵欄,專注於從柵欄的內側攻擊!」
根據報告,影子人的數量約為一百。血氣方剛的部分騎兵試著騎馬突擊,但因為環境實在太暗,槍沒有刺中影子人,騎兵跟馬反而被困在敵陣。
在那之後就只聽到被孤立於敵陣中的騎士的哀嚎聲,剩下的騎士只好馬上撤退。他們的判斷迅速而正確,無謂的犧牲當然是愈少愈好。
「報告!部分敵兵強行破壞了柵欄。雖然立刻修復完成,但還是有幾具闖進來了!」
一個騎士慌張地過來如此報告。據他所說,有幾具影子人闖進陣地肆虐,轉眼之間已經有約十個士兵被殺。有的被折斷頸骨,有的則是被活生生地撕裂,死狀十分悽慘。看來影子人擁有可怕的怪力。
「讓槍兵對付他們!逼他們靠近營火,無論如何都別持劍砍過去!」
雖然事前就聽說影子人是連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都感到棘手的強大敵人,沒想到竟然這麼可怕……想到這裡,斗大的汗珠從大衛公爵的額頭上滑落。他拿起隨從端來的水一口喝光。
「使用大盾牌。一定要幾個人同時一起推上去。盾牌兵要喊出聲音,所有人的動作要互相配合。照訓練的內容做準沒錯。」
大衛公爵這幾天下令士兵們進行防禦訓練,讓盾牌兵們持擋箭用的大盾牌,練習集體組成防禦陣形,將擁有怪力的敵人推回。當時他對士兵們說明是因為接獲了報告,據說敵軍中有著會驅使猛獸的部隊。士兵們怎樣也想像不到這樣的訓練其實是為了對抗影子人這種怪物。
所幸訓練的成果在實戰中順利地發揮了出來。闖進陣地內的影子人被十幾個持大盾牌的士兵制住,無法發揮怪力就被推進營火之中,全身遭烈火焚燒。
遭焚燒的影子人痛苦地掙扎,身體左右扭動,噴撒出有如黑粉般的物質,最後被燃燒殆盡而倒地不起,留下一灘有如黑泥狀的物質。
如此詭異的樣態,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應該說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生物。目睹如此光景,士兵們都怕得臉色發青。
但是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柵欄之外還有八十多具影子人在蠢蠢欲動。
「現在你們都知道怎麼應付了吧。故意讓一部分的柵欄倒下,引誘敵人分批以少數進來。如你們所見,這些傢伙不懂動腦,冷靜應付就是了。」
實際上,光是要求部下冷靜,也無法真的冷靜下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最重要的是像這樣大聲下指示的大衛公爵本身必須保持冷靜而毫不畏縮的態度。
他接近正在發生激烈戰鬥的柵欄處,到了離柵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他聲稱自己累了,要求隨從拿椅子來,於是兩個隨從連忙搬來了一張大椅子。大衛公爵在椅子上坐下,同時刻意發出一聲「嘿咻」,然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我就在這裡看好戲。」
明白大將正在看著自己奮戰,光是如此,騎士們的士氣便高漲許多。眾人壓抑著恐懼鼓舞自己,勇敢挺身對抗怪物。
有些士氣高漲過頭的騎士不小心衝得太快,被影子人的手臂抓住而慘遭扭殺。即使如此,周圍的士氣依然不受影響,仍然喊出聲音繼續抗敵。
「來人,拿酒來。」
隨從連忙拿來了裝著酒的袋子。大衛公爵粗暴地將袋子搶了過來,豪邁地喝了起來。
「各位,你們都是狩獵怪物的勇敢騎士。後世的吟遊詩人將會吟歌讚頌你們的功績。這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大衛公爵豪爽地大笑。他本來是重視規則的長官,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盯著周遭的部下。如此豪放的態度實在不符合他平時的形象,雖然他這麼想,但還是努力地在戰場上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雖說這樣的角色應該要由亞莉莎德拉大人來扮演才對……」
大衛公爵小聲地這麼自言自語,然後又一口氣喝光一杯酒。他所指望的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正在克爾切斯特養傷。
剛開戰的混亂逐漸平復,雖然免不了有人犧牲,騎士們仍然陸續打倒了影子人。只要掌握要領,其實跟驅除猛獸沒有兩樣。只是這個地區的猛獸平時不會幾十隻聚集在平原上就是了……
因為喝了酒而臉色漲紅的大衛公爵想到了一件事,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這一次的攻擊究竟有什麼意義?」
不同於毫無準備的桂妮薇亞派軍隊,亞特留斯派的軍隊因為指揮官在事前已經知曉影子人的存在並準備好了對策,比較能夠冷靜而有條理地應對。
在那之後,亞特留斯派遣人至各地通報,全面準備應對怪物軍團。
†
赫洛路德所率領的第二軍遭大群影子人襲擊之後,選擇撤退至一座名叫哈特夫特的城鎮。這是一座有些蕭條的城鎮,人口約兩千左右。這個地區位於亞斯瓦爾島的東部,長期以來沒有發生紛爭,城鎮的外牆部分只剩下簡陋的柵欄,幾乎沒有防備力可言。
這麼小的城鎮當然無法容納多達三千的士兵,因此軍團大半數的人都在城鎮前佈陣。
負傷的赫洛路德被收容於鎮上的診療所,他在受傷之後依然拚命地騎著馬指揮軍隊。軍隊抵達這城鎮之後,他下令建構牢固的陣地,然後才昏迷過去。
由於布里達因家所雇的醫師團隊緊急處理傷勢,他勉強保住了一命。
而那一大群從海中上岸的影子人,據說在襲擊第二軍之後,便以緩慢的速度追著敗逃的士兵們而來。烏黑的身體被海水沾得濕透,顯得特別沉重,步行的速度也特別緩慢。即使如此,那些影子人能夠不停地移動,完全不需要休息,相信在不久之後就會抵達哈特夫特。
以上就是堤格爾等人在黎明的稍早之前抵達哈特夫特之後聽到的情報。
或許是因為天還沒亮的關係,堤格爾感覺這塊土地的氣溫特別涼快。由於比較靠近海,空氣中還有海水的氣味。
「要是再度撤退,就等於是對這座城鎮見死不救。我軍已做好覺悟,將在日出不久之後於此地與那些從海中現身的怪物交戰。現在正在引導居民避難,但是照這個進度看來,肯定無法在敵軍來襲之前讓所有人完成避難。」
代理赫洛路德統率軍團的騎士如此報告狀況。因為桂妮薇亞親自來到現場,他顯得有些驚訝。這也難怪。雖說第二軍本身就是桂妮薇亞軍的主力,但本來該保護她的軍隊如今竟反過來讓她面臨危險,這簡直是本末倒置。
但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桂妮薇亞所擁有的神器之力才會有這樣的看法。而且與她隨行的戰力雖少,卻是堤格爾與莉姆,這樣一來援軍的意義也會有所不同。
被異形怪物襲擊而慘敗的騎士們雖然非常消沉,但他們一看到堤格爾出現,士氣立即高漲了起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屠龍勇士大人!」呼喚他的聲音此起彼落,就連呼喚桂妮薇亞的聲音都沒這麼多,這讓堤格爾自己也感覺有些奇妙。
「這樣就對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不用顧慮我,儘管向士兵誇耀自己的威武吧。因為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英雄。尤其我們現在要帶領的是因為敗戰而士氣低落的士兵。」
桂妮薇亞這麼說道,於是堤格爾聽從她的指示向士兵們揮手,回應他們的期待。歡呼聲非常驚人,甚至讓他的耳朵有些刺痛。
東方的天空開始顯現魚肚白的時候,桂妮薇亞在帳棚外召集沒有受傷的騎士們進行演說。自己的軍隊陷入危機,親上火線是理所當然──她展現出這樣的態度,先是慰勞士兵們的奮戰,然後宣言接下來將由她親自指揮軍隊。由於堤格爾就站在桂妮薇亞的身旁,騎士們看來對她的話完全沒有異議。
他們似乎都認為桂妮薇亞只是象徵,實際上的指揮將以堤格爾的判斷為準。但是桂妮薇亞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首先,請各位先收下這個。數量雖然不多,不過這些都是我親手加工的。這是用來對付影子人的對策。」
「殿下親手為了我們……」
桂妮薇亞擁有加工龍鱗的能力,平時也勤於「試鱗」,桂妮薇亞派中資歷較深的士兵都知道這件事。如今竟能親身領受桂妮薇亞加工過的龍鱗,騎士們自然也更為振奮。要是能活著回去,這可是能代代誇耀的榮譽。
在桂妮薇亞的指示下,堤格爾與莉姆舉起綁在備用馬身上的行李。裡面裝的是形狀尖銳的槍頭,黑色的表面有光澤。不過這可不是用一般的材料製成的槍頭。
「這些都是將龍鱗削尖製成的。」
騎士們紛紛議論了起來。在這之前,桂妮薇亞的「試鱗」加工做出的都是盾牌、胸甲這一類的東西。然而,這次卻是武器。而且還是為了打倒那些怪物、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完成的龍鱗武器。
「接著,請準備長槍柄,裝上這槍頭。如果還需要細膩的調整,就由我親手進行。情況十萬火急,不需講究禮數。任何人需要幫忙,儘管向我桂妮薇亞開口。」

桂妮薇亞對軍團隨行的鍛冶師們這麼說道。鍛冶師們滿心惶恐地低頭行禮,然後馬上開始準備動工。所幸鍛冶師中有不少都是先前在「試鱗」的時候協助過桂妮薇亞的熟練人才,只要有這些人居中協調,鍛冶師們便不會畏懼桂妮薇亞的權威,肯定能有效率地完成工作。
不久之後,鍛冶師們完成了約二十把的長槍。幾乎同時,哨兵過來通報影子人出現,似乎已經越過附近的山丘往這裡過來了。
「敵人的數量為三百以上。移動的速度看起來比在海岸線與我們戰鬥的時候還要快。」
「或許是因為身上的海水乾了。」
莉姆如此說出她的推測。即使堤格爾與莉姆已有多次對抗影子人的經驗,他們還是不明白影子人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樣的結構。因為影子人被打倒之後就會化為黑色的泥塊,無法充分分析。
這些臨時完成的龍棘長槍優先發給對自己的武藝較有自信的騎士,但是長槍只有二十把,似乎還是不太夠用。畢竟是臨時準備的,這也無可奈何。
堤格爾望向自己的黑弓。只要發揮黑弓的力量殲滅影子人,就能把士兵的犧牲降至最小。但是桂妮薇亞卻阻止堤格爾這麼做。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想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與這些怪物戰鬥。雖然用那把弓的力量殲滅怪物比較有效率,並能避免不必要的耗損。我知道這是你目前的想法。」
公主殿下鐵口直斷,精準地說中了堤格爾的想法。身為王族,她受過相當的教育,培養出了敏銳的觀察識人眼光,這讓堤格爾又是驚訝又是佩服。
「但我認為我軍有必要累積對付那些怪物的經驗。我們必須預設今後仍有對抗異形怪物的必要性。即使必須付出犧牲,為此累積經驗也是有必要的。但是犧牲要是過多,士兵們也會畏縮。你可以在理解這一點的前提下適當地調整嗎?」
雖然桂妮薇亞昨天中午才知道關於影子人的事,卻能正確地掌握狀況。
她說的一點都沒有錯。這場戰鬥只不過是開端。影子人的出現只是徵兆,顯示斯特里戈伊還活著,並積極地展開活動。
光憑堤格爾等人要打倒所有的影子人恐怕是不可能的,勢必要借助眾人的力量。身為指揮官,應該要把眼前的戰鬥當成是讓士兵們累積經驗的合適教材。為此,桂妮薇亞判斷應該容忍犧牲。
而身為她的部下,該做的就是將犧牲控制在最小範圍,並讓軍隊收到最大的教育效果。
「我試試看。」
堤格爾將箭搭上黑弓,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發出微光。站在他身旁的桂妮薇亞的短杖與莉姆的雙劍也散發出朦朧的白光,發出的光粒向黑弓聚集。
堤格爾射出一箭,這一箭在空中描繪出白色的軌跡,直擊影子人們所聚集的山丘頂點處,引發激烈的爆炸並發出強光。一下子之後,爆炸聲傳至堤格爾等人的耳中。衝擊波迎面撲來,三人踩穩腳步、穩住身體。
視力恢復之後,看到剛才那一箭射中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缺口。剛才出現在眼界中的影子人一下子少了九成。有幾具趴在地上掙扎,慢吞吞地爬起來,繼續往這裡過來,同時流出黑色的液體滴在地上。
「這一擊似乎是出力過頭了。」
「不,這樣應該還無所謂。山丘後方肯定還有很多。」
莉姆說的沒錯。一會兒之後,山丘上又陸續出現了新的影子人。加上山丘這一側沒被剛才那一擊消滅的個體,看起來約有五十具。
話說回來,這些影子人為什麼會從東側的海岸出現?海的遙遠彼岸是薩克斯坦、布琉努、吉斯塔特,應該不可能從那麼遠的地方游泳過來才對……
不過,除了這些地方之外,還有距離更近的土地,那就是大陸。
「難道亞斯瓦爾的大陸領土上也有斯特里戈伊的據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堤格爾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波魯斯騎士、加拉哈德騎士,你們正在跟斯特里戈伊戰鬥嗎?
圓桌騎士的目的是討伐魔物。如果他們掌握了影子人出現的徵兆,應該會馬上展開反擊。或許可以期待他們討伐成功。在這個前提下……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打倒眼前的影子人。
騎士們在桂妮薇亞的指揮下舉著龍棘長槍列隊前進,影子人群聚並接近,看起來完全沒有疲態,開始對騎士們展開攻擊。
騎士們一齊將長槍往前突刺。戰技卓越的騎士們所施展的突刺攻擊將長槍深深地刺入影子人的軀體。
「就是現在,舉起來!」
在騎士們背後待命的輔助士兵們立即過來扶著長槍,將被刺穿的影子人們高高地抬起。由黑泥組成的身體被舉至空中。怪物雖然揮舞手腳掙扎,但是在雙腳離地的狀態下,無法充分發揮那異常的怪力。
「竟然如此有效。」
桂妮薇亞如此低聲呢喃。
「聽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說明之後,我就有了這個想法。即使是擁有怪力的怪物,要發揮怪力一樣要用到槓桿原理。為了發揮強大的力量,必須以強大的力量踏穩地面,因此只要讓他們雙腳離地,應該就無法使力了。」
「殿下竟然這麼瞭解槓桿原理的運用。」
「因為圓桌騎士的故事中有利用這個原理打倒怪物的段落,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原來如此。故事可以讓人學到不少東西。而且只要有心,任何事物都能領悟出各種道理。
剩下約三十具影子人陸續逼近持槍的騎士們,盾牌兵馬上排成一排橫列上前,以盾牌抵擋影子人的衝撞。影子人們發揮怪力衝撞,盾牌兵們差點就被撞飛出去,不過其他士兵立即從後方過來壓低重心,穩住了盾牌兵。士兵們合作無間,無法想像這是即時發揮的戰法。
「真不愧是第二軍。難怪能在先前那場嚴峻的會戰中生還。」
莉姆如此讚嘆。
這支沿著海岸進軍的軍團,成員都是資深士兵。雖然曾經因為怪物的奇襲而陷入混亂,但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只要有明確的指示,他們即有足夠的能力按照指示行動。
換做是以新兵為主的第一軍的話,光是移動也會發生拖延。對於率領士兵的指揮者來說,如此差異可是有著重大的影響。尤其這次面對的敵人需要臨機應變,戰鬥的表現會顯現出明顯的差異。
被刺穿的影子人們只能在空中窩囊地擺動手腳,掙扎的力道愈來愈弱,力量急速喪失。最後全身的黑泥開始滴落,在地面形成汙漬。
「這是意料之外的發展。」
莉姆喃喃自語。
「原來影子人離地的時間一久就會變成這樣,之前對付蘭斯洛特騎士的時候他們也會跳躍,或許是因為離開地面的時間不長,所以才沒有影響。」
「或許我們之後該向理解這方面的人打聽看看。」
堤格爾說要打聽的對象是「人」,是因為在這裡交談的內容可能會被別人聽見。
實際上他打算打聽的對象是貓之王。這時候貓之王應該還留在第一軍才對。
由於麗涅特貼心地準備了大量的鮮魚,貓之王要先盡情地享受。為了這個高貴無比的理由,貓之王才沒有跟來。要怪就怪堤格爾在旅途中沒有盡到奴才應盡的義務,幾乎沒給貓之王任何貢品。
「影子人消滅的樣子就好像雪堆成的人偶在陽光下溶化。」
莉姆如此喃喃自語。由於她生長於吉斯塔特這樣多雪的國度,才會有如此感想。
如同她所說,影子人們迅速地溶化。桂妮薇亞看時機差不多了,命令槍兵們甩下被舉起的影子人。摔落至地面後,影子人在地面上有如痙攣般地蠕動一下子之後即化為泥塊、不再活動。
「打倒怪物了!我們親手打倒怪物了!」
士兵們開始歡呼。
「把槍交給待命的騎士。準備對付下一批敵人。」
桂妮薇亞如此下令,於是持槍的騎士們將槍交給在一旁待命的其他騎士。這些力氣充沛的騎士一接過長槍便馬上前去對付其他影子人,也就是正被大盾牌兵擋著的那些。
既然武器有限,而且騎士的人數比武器多,那麼讓騎士們輪流戰鬥會更有效率,這就是桂妮薇亞想出來的戰略。不過要是理解騎士的榮譽心,肯定不會想到這樣的戰略──堤格爾聽了之後,當下的想法是這樣。當然,他並沒有說出口。
在那之後,騎士們反覆用這樣的方式戰鬥。影子人們陸續被打倒。對騎士們來說,他們正在陸續打倒昨晚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敵人,而且幾乎沒受到任何傷害。
每次打倒敵人,軍團便會大聲地誇耀戰果,目的是為了提升士氣,重振士兵們一度喪失的自信。
最後一具影子人倒地,一動也不動。
騎士們有如怒號般地歡呼,開始慶祝勝利。讚揚桂妮薇亞的歡呼聲此起彼落。
其中甚至有人稱呼她為「偉大的女王」。這樣的稱呼有些太快而且不敬,但桂妮薇亞始終保持從容大方的態度,完全沒有計較。
「接著我要回去第一軍,我會繼續製作這種槍頭,完成一定數量後就派人送來,請各位放心。我桂妮薇亞絕對不會拋下勇敢的你們。」
桂妮薇亞如此演說之後,便跟著堤格爾與莉姆騎上別的馬,沿著來路快馬加鞭回去了。他們甚至連探望赫洛路德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桂妮薇亞趁夜偷偷溜出陣地,這對第一軍來說是必須保密的機密。
她必須在風聲傳回陣地之前趕回第一軍,面不改色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因為不只是第二軍,第一軍當中新兵的比例更高,更需要留意士氣。更重要的是……
「要是那邊也被影子人襲擊就糟了。」
堤格爾聽見桂妮薇亞在馬背上如此喃喃自語。
「要是真的是那樣,情況就麻煩了。那邊的老兵不多,只靠凡倫蒂娜閣下一個人,可能應付不了那麼多的敵人。」
雖然想安慰她說「不要緊」,但是情況實在太危急,似乎不適合說這種不切實際的安慰話。於是,堤格爾什麼都沒有說。
†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在夏季的陽光仍然特別炎熱的時節。
在亞斯瓦爾的大陸領土上,某個森林入口處附近的村子前。
兩個男人藏身在森林的草叢之中。
「加拉哈德,這下子真的不妙了。」
身穿皮革鎧甲的壯年男性如此呢喃。男人身材高大,兩道小鬍子伸得直直的,是他的外表特徵。他是圓桌騎士波魯斯,背上揹著一把黑紅色的槍。
另一個被他稱為加拉哈德的男人身材高大,金髮碧眼。他沒有說話,只是點頭應和。雖然身上穿著厚重的板金鎧甲,但即使稍微挪動身體也沒發出任何聲響。他的背上揹著黑紅色的大劍。
兩人都是死於三百年前、如今死而復生的圓桌騎士。
兩人不久之前在亞斯瓦爾島上從波魯斯的妖精老朋友手中得到某個寶石,之後一起渡海來到了大陸。
根據傳說,這顆彩虹色的璀璨寶石是妖精們用於遠離危險的道具。離他們所謂的「邪惡存在」愈近,寶石發出的光輝就愈強烈。
波魯斯正看著手中皮袋的內容物,裡面裝著的正是妖精給他的寶石。為了掩藏寶石的光芒,他還特地用兩層皮袋裝著寶石。
皮袋內的寶石發出極強的光芒。如果是在晚上,只要皮袋的袋口稍微開啟,露出的光芒即使是從遠處也能清楚地發現。
愈靠近村子,寶石的光芒就愈強。
「這下子可頭大了。你看那些在那裡走動的人,頭部全都用斗蓬包得緊緊的,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村人。但是……」
波魯斯說到這裡,加拉哈德以一聲低吟回應。波魯斯瞄了這個高大的壯漢一眼,發現他緊握的拳頭正在顫抖。
這是憤怒的顫抖。這個村子在不久之前肯定還是個和平的農村。人們每天流汗勞動,孩子們活潑地到處奔跑。
現在的景象卻完全不同。
這些日常的景象已經完全喪失。雖然房屋看起來沒有異狀,卻聽不到任何人聲,也沒有狗、豬、山羊的鳴叫聲,完全沒有任何生活的聲響。
看起來野生動物與鳥類也不敢靠近村子,甚至連夏天必定會有的蟲鳴都聽不到。整個村子安靜到詭異的地步。
森林裡的居民們也察覺了異狀,明白那個村子已不再是有生之物該踏入的領域。
「在這裡看著也不是辦法,走吧。」
波魯斯綁緊皮袋的袋口、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加拉哈德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他。
「幹嘛啦?你是要我再小心一點嗎?但是再觀察下去也沒有意義吧?」
加拉哈德搖頭否定波魯斯的話。加拉哈德是沉默寡言的騎士,而波魯斯知道他話少的理由。因為他曾經發過誓,絕對不對他的主人亞特留斯說謊。為了不說謊,乾脆不開口最好。
不過在波魯斯的印象中,加拉哈德在發誓之前就不常開口了。他甚至懷疑這個人或許只是因為懶得開口說話才發下這樣的誓言。不過加拉哈德的個性認真,應該不會這樣才對……
「讓我去。別讓他們跑了。」
在波魯斯要行動之前,加拉哈德先站了起來。看他難得開了金口,波魯斯也難掩驚訝。
加拉哈德抽出背上的大劍,緩慢地走出樹叢。
「喂喂喂,你這是要我殿後的意思嗎?你進去趕獵物,從村子裡逃出來的就讓我對付,是嗎?也是啦,畢竟我的武器比較輕,眼力也好,有必要的時候也能使用弓箭……喂,別一下子就走掉啊!唉唉,真是的!真拿你沒輒!」
看著搭檔高大的背影逕自離去,波魯斯對他這麼咒罵,同時藏身在樹叢中移動了起來。他打算繞到村子的另一頭。因為如果村子裡面的人要逃出村子,一定會從那裡出去。
不久之後,村子裡傳出激烈的爆炸聲。
「唉唉,竟然這麼快就動手了……至少等我就定位吧,真是的。幹嘛這麼急性子呢……」
波魯斯發著牢騷,眼光同時瞄了村子所在的方位一眼。村子裡有幾處揚起沙塵,都是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肌肉男光憑臂力與大劍的破壞力造成的。
「算了,那傢伙就是適合這樣大鬧吧……」
他們總是這樣分工。三百年前是如此,現在也是一樣。加拉哈德負責突擊,波魯斯則擔任輔助的角色。
兩人很合得來,能夠清楚理解彼此的想法,戰鬥時更是默契十足。
他們總是能憑本能知道最好的選擇,而這次也是一樣。
此時村子裡的其中一棟建築物倒塌了。
「唉唉,做得太過火啦!」
波魯斯如此喃喃自語,不過他馬上想到,加拉哈德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乍看衝動,其實深思熟慮,不會主動進行不必要的破壞。但是他現在卻在村子裡這樣大鬧,這表示……
「裡面的敵人真的這麼強大?」
是不是該進去支援呢?波魯斯想了一下子,之後搖了搖頭。那是沒有必要的。假如那樣做真的比較好,波魯斯的身體肯定已經先採取行動了。所以那並不是現在所需要的選擇。
「我就是沒來由地能夠明白。雖然我的搭檔正在面對比預料中還要危險的棘手敵人,但那並不是致命的失誤。我現在更應該做的是──」
村子裡持續著激烈的戰鬥,波魯斯同時繞到村子的另一頭,在那裡埋伏靜候。
等了一會兒之後。
從加拉哈德突擊進村子的反方向的出入口,出現了一個外型像是灰色四腳獸的存在,此時正躡手躡腳地走出村子。波魯斯從這邊看不清楚那傢伙的全身,不過那傢伙看起來正刻意壓低身子,打算以高大的草做為掩護、偷偷摸摸地離開。
那傢伙的如此舉動被在出口前守株待兔的波魯斯看得一清二楚。考慮到對手可能是非人之物,波魯斯刻意選在下風處埋伏,讓對方難以察覺。
「找到了。」
波魯斯得意地揚起嘴角。
波魯斯判斷,勝負將在一瞬之間決定。四腳怪獸要是以全力奔馳,身為人類的自己再怎麼樣也肯定是追不上的。必須趁對手疏忽的時候以最好、最妙的一擊得手。
波魯斯舉起黑紅色的槍,槍頭發出紅色的光芒。
讓加拉哈德進去趕出獵物的確是最適當的安排。加拉哈德沒辦法做到這種事。他的武器只能用來揮甩、砍劈對手。
但是波魯斯的武器可不同。
波魯斯喊出一聲,同時拋出黑紅色長槍。槍劃破空氣,在空中畫出紅色的弧線,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灰色生物,引起了強烈的大爆炸。
爆炸發生的地點只留下一把插在地面上的長槍,以及外型似狼的生物殘骸。殘骸本身的狀態有如黑色的泥塊。
「得手了嗎?不……這只是分身之一。」
波魯斯走向爆炸的中心處,拔起地上的長槍。用槍尖戳了黑色泥巴一下之後,波魯斯「嘖」了一聲。
「本體究竟在哪?」
打開皮袋一看,彩虹色寶石的光輝急速收斂。
「看來是讓那傢伙跑了。」
幾天之後。
兩位圓桌騎士在亞斯瓦爾王國的大陸領土奔波,靠著彩虹色寶石到處搜索。
在這個過程中,寶石發光過好幾次,已經有好幾個聚落、甚至是整個城鎮都被黑泥形成的傀儡攻陷了。波魯斯與加拉哈德毫不畏懼地衝鋒陷陣,將黑色傀儡大軍徹底摧毀,並將留下的黑泥集中起來放火燒掉。
灰色的煙高高地升起。
「願他們的靈魂安息。」
兩人如此為所有被化為傀儡的人們祈禱。如此殘暴無道的行為,絕對是不該被允許的,最後一定會遭到正義的制裁──不,我們應該要親手制裁。
亞斯瓦爾王國的貴族們召集私兵對抗黑色傀儡卻慘遭蹂躪,毫無反擊的餘地。
在某個城鎮,波魯斯與加拉哈德拔刀相助的時候,勇敢的貴族在戰鬥中不幸被殺,而他那仍然算是少年的年輕繼承人則奮不顧身地繼續抗戰,爭取時間讓鎮民們逃難。
在黑色傀儡的猛攻之下,鎮上的騎士與士兵剩下不到二十人。雖然圓桌騎士救出了他們,但是他們已經無法憑自己的力量保護人們了。這一門貴族只能投靠其他有勢力的貴族,不得不離開這片久住的熟悉土地。
在某個城鎮,擅長弓術的白手起家貴族妥善地率領部下,以籠城戰的方式對抗黑色傀儡大軍。他們讓包圍城鎮的黑色傀儡少數分批進入城內,引誘他們中陷阱,藉此爭取時間。波魯斯與加拉哈德趕到之後立即助陣,與貴族一起排除了黑色傀儡,保障了城鎮的安全。
「可以讓我們帶領那些失去住處的人們來這城鎮嗎?」
對於圓桌騎士的如此提議,白手起家的貴族面有難色地表示糧食有限,顯得相當為難。但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對於那個貴族而言,這是個提高名聲的好機會。他讓吟遊詩人將事情的經過寫成詩歌並在亞斯瓦爾國內各地到處傳誦。就結果而言,這讓所有對抗黑色傀儡的人們免於絕望。
「光靠我們戰鬥也無法拯救人們。事到如今,我才理解陛下的作為有多麼偉大。」
有一次,波魯斯如此嘀咕,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對於波魯斯的話,加拉哈德沉默不語。他似乎在沉思。
「如果你有想到什麼好方法,一定要告訴我喔。」
這種時候波魯斯不會催促搭檔說話,沉默寡言的他是個極為深思熟慮的男人。根據波魯斯的經驗,加拉哈德在沉默深思之後,有時候會想出他想也想不到的關鍵方法。
加拉哈德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加拉哈德先是要求看地圖,於是波魯斯在地面上攤開了一張附近的貴族好意讓他們抄寫的亞斯瓦爾地圖。加拉哈德持筆並沾了墨水,在地圖上陸續動筆。
「你做記號的地方是我們打垮的敵人據點吧。結合各地的情報……唔唔,只有這一帶完全沒有任何報告,的確是平靜到不尋常的地步。寶石對這個方向也完全沒有反應。」
加拉哈德點頭。
「你的意思是,這個地方反而可疑,是嗎?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為什麼寶石會毫無反應呢?」
加拉哈德搖頭,表示他不知道。即使如此,還是值得調查一番。
「你說的沒錯。再這樣耗下去也沒完沒了,的確有必要改變戰略。」
波魯斯深知自己沒有眼觀大局的能耐。雖然他的搭檔加拉哈德也同樣沒有,但波魯斯很肯定他的思考能力。既然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判斷,那就應該試著實踐看看。
上次也是一樣。加拉哈德以最少的話語誘導那個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男人與他的伙伴,還有半精靈莫德雷德,最後得到了最大的漁翁之利。這是這位沉默騎士的能力,也是波魯斯所無法理解的能力。
「我們的黑紅色武器是為了打倒魔物而存在的。」
波魯斯這麼說道,加拉哈德點頭表示同意。
「在這裡跟魔物手下的蝦兵蟹將瞎耗也不是辦法。不過能打倒這些蝦兵蟹將的戰力也很有限就是了……」
所幸先前所救的那個擅長使弓的貴族完成了一些可用的戰術,讓騎士們有組織地行動,足以打倒黑色傀儡。
但是要讓戰術成功需要付出不小的犧牲,因此貴族們的戰力仍不斷地減少。現在即使能勉強抗衡,再這樣下去也總有一天會耗盡戰力,最後兵敗如山倒。
貴族們能做的只有爭取時間。
既然這樣,勢必要有人運用這些爭取到的時間設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那就過去看看吧。」
波魯斯這麼說道,加拉哈德點頭同意。
直搗敵人的中樞──有能力這麼做的只有圓桌騎士。兩人都有自知之明。
兩人騎上附近的領主好心提供的馬,前往地圖上的某一個地點。那裡有一座城塞都市。全力趕路的話,今天應該就能抵達。
而翌日,正是堤格爾等人攻打斯特里戈伊的據點的那一天。
†
送桂妮薇亞與堤格爾等人離開陣地之後,麗涅特便徹夜處理公務。她要忙的事很多,包括指導桂妮薇亞的替身,為了以防萬一還要配置值得信賴的騎士進行戒備。
相對地,她讓父親布里達因公爵在帳棚內充分休息。公爵年事已高,在士兵面前疲於奔命地工作的話反而會動搖軍心。他身為軍隊的指揮者,保持不動如山的穩重態度才能讓將兵們安心。
「這就是所謂的人心掌控術嗎?真是令人深感興趣。」
令人意外的是,戰姬凡倫蒂娜竟然願意擔任麗涅特的隨身護衛。
「布里達因公爵家是亞斯瓦爾的名門。我可要仔細地觀摩並記住妳們的管理手法。」
凡倫蒂娜謙虛地這麼說道。但是據莉姆所說,這個人在政治方面的能耐在吉斯塔特可是數一數二,她可以藉著優秀的政治手腕讓自己治理的公國維持安定。
即使到了現在,麗涅特仍無法看透凡倫蒂娜真正的目的何在。雖然麗涅特能在某個程度內看出對方在說謊,但並沒有讀心的特異功能。因此與其讓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搞鬼,不如在身邊互相監視。
凡倫蒂娜想必也早就理解麗涅特的如此打算。她只是握著龍具守在麗涅特的身旁,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加以干預的意圖。
巡視士兵的過程中,麗涅特趁著空檔回帳棚內點燈,在羊皮紙上奮筆疾書,補寫還沒完成的報告。眼看早晨的太陽升起,麗涅特才鬆了一口氣。天亮了,總算不用擔心陣地遭到夜襲了。
這時候帳棚外變得有些吵鬧。坐在堆滿羊皮紙的桌子前的麗涅特連忙抬起頭,並從椅子上起身。不知不覺間,竟然有黑色的蠢動人影闖進了帳棚。黑色人影扭動的身子逼近麗涅特。麗涅特連忙抓起一旁的墨水壺,朝著黑色人影砸了過去。
黑色的墨水噴濺,黑色人影只是稍微畏縮了一下。
「真是疏忽了。」
凡倫蒂娜舉著大鐮刀衝進帳棚,將黑色人影劈成兩半。人影倒下,在地上化為一灘黑泥。
「麗涅特大人,沒有受傷吧?」
「我沒事。看來這就是影子人吧。」
「因為沒有發生夜襲而感到安心的這個時刻,反而是最危險的。想不到竟然入侵到這帳棚來了。」
凡倫蒂娜那張秀麗的容貌浮現兇險的臉色。她拉起帳棚的布幕,讓麗涅特看外面的景象。陣地內已經有幾處出現了影子人,此時正在與士兵們交戰。
「得馬上設法應對……」
「請原諒我的逾矩,我已經先向士兵們下達了最基本的指示。麗涅特大人,請盡速更衣。」
這時候麗涅特的侍女連忙奔進帳棚,凡倫蒂娜要她拿水壺來。麗涅特眼光向下,發現自己身上的白色洋裝沾上了黑色的墨水。
「要是妳的儀容凌亂不整,士兵們也會跟著慌張。就跟先前妳對令尊說過的一樣。我馬上派人拿衣服來讓妳更換。」
如凡倫蒂娜所說,不久之前麗涅特才剛對父親布里達因公爵說了差不多的話,強迫他回帳棚就寢。如今被凡倫蒂娜說了同樣的話,這讓麗涅特忍不住露出苦笑,決定照著她所說的做。麗涅特在侍女的協助下脫掉外衣,用濕布巾擦了起來。
「小姐,這種事請讓我們來。」
「好吧。那可是我特別中意的衣服,麻煩妳們一定要把墨水的痕跡清理乾淨。凡倫蒂娜閣下,請隨我來。」
換上新的洋裝之後,麗涅特出了帳棚。闖進陣地的影子人已經被行動迅速的菁英騎士打倒了,手腳相當俐落,有些還在休息的士兵甚至沒有察覺騷動。
包括接近麗涅特的個體,闖進陣地的影子人共四具。只有這些的話,只要圍攻的人數夠多,一定有辦法制伏。而且事前已經與騎士們討論過對付影子人的戰術,這時也確實派上了用場。
不過影子人的襲擊肯定不會就此結束。
「嚴加戒備。這肯定只是戰鬥的開端,千萬不能大意。」
麗涅特以堅毅凜然的態度如此指示,於是騎士們開始搜索敵人。一開始的時候雖然因為遭受襲擊而有些驚慌,但目睹麗涅特氣定神閒的神態,騎士們也都跟著放心了下來。看部下們如此反應,麗涅特在心裡想,整理好儀容之後才出去果然是正確的決定,不得不感謝起凡倫蒂娜。這下子欠她一個人情了。
不久之後,一支騎士部隊發現有幾道蠢動的黑影正在從東南方的樹林深處往這裡接近。根據報告,黑影以兩腳步行,搖擺著上半身在樹林內行軍。全身上下都是黑色,應該是影子人。
聽聞報告之後,持弓的騎士們紛紛上前。其中不乏持長弓的騎士。不久之後,便看到有一群影子人從樹林內走了出來。
「瞄準他們,射箭!」
部隊長如此一聲令下,於是持弓的騎士們陸續向走在前頭的幾具影子人射箭。其中幾箭雖然射中了影子人,影子人卻毫不在意插在身上的箭、繼續前進,就連長弓射出的箭也一樣。
「怪物!」部隊中某人這麼喊道,於是士兵們開始感到害怕、紛紛退縮。
「讓我來吧。」
麗涅特要拉開嗓門下令之前,凡倫蒂娜跳上馬背,策馬奔了出去。她轉眼之間就逼近了影子人,大鐮刀一揮便將其軀體斬成兩半。斷成上下兩半的影子人倒在地上之後開始溶化,化為黑色泥塊便一動也不動了。
「那、那到底是什麼!」
影子人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於詭異,剛睡醒的年輕士兵與幾個騎士當場蹲在地上嘔吐了起來。各部隊都有配置少數資深士兵,此時他們正在厲聲斥責畏縮的士兵們。即使是那些在剛才陣地遭奇襲時已經看過影子人的士兵們,看到影子人集體來襲並化為大量泥土的光景,也難免要驚慌失措。
就連騎士們都難免混亂,這種狀況下實在無法讓軍隊正常運作。
──面對這麼可怕的敵人,赫洛路德哥哥所率領的第二軍竟然還能夠井然有序地撤退。這些敵人比想像中的還要棘手啊。
即使麗涅特事前已經從堤格爾等人口中得知了影子人的事,實際看到影子人詭異陰森的模樣,還是嚇得全身發抖,甚至有一下子完全動彈不得。更何況是那些還沒真正打過仗的新兵,也難怪會怕得一動也動不了。
凡倫蒂娜在前方孤軍奮戰,一下子就打倒了幾具影子人。
在此其間仍陸續有十具、二十具影子人從樹林中出現。這麼多的怪物,先前究竟是躲在什麼地方?
懷著如此疑問,麗涅特在腦中攤開地圖。影子人出現的方向有幾個村莊,再過去則是道路以及……東方的海岸。
「莫非這些影子人從那裡上岸一直線往這裡走來嗎?看來他們真的是從大陸來的。」
麗涅特想起襲擊第二軍的影子人們也是從海中出現的。
「還不鎮定下來!」
布里達因公爵走出帳棚,鼓足丹田的力氣大吼,讓士兵們恢復鎮定。
公爵氣定神閒且俐落地陸續下指示。雖說他事前早就得知關於影子人的情報,但是面對如此狀況卻還是能完全不慌不忙、鎮定地應付未知的敵人,真不愧是父親──麗涅特在心裡如此感佩。
「槍兵與大盾兵排在一起形成屏障,維持一條路線讓戰姬閣下能夠退回來。別白費她奮不顧身的努力,穩住你們的腰,從腹部吼出聲音來。」
重振士氣的士兵們紛紛喊出聲音來激勵彼此,趁著持長槍的騎士箝制著影子人的時候,凡倫蒂娜騎馬回到了陣地內側。
「辛苦妳了,凡倫蒂娜閣下。」
麗涅特快步跑向剛下馬的凡倫蒂娜,遞布巾給她擦汗。
「久違的實戰,對我來說是適度充分的運動。」
「我軍的表現讓妳見笑了。」
凡倫蒂娜表情認真,她搖了搖頭說道。
「對民眾來說,面對異常之物會感到害怕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或許我們人類注定不能完全接納異常的存在,不該強迫自己接納身體與本能所抗拒的事物。」
「是這樣的嗎?」
「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交談的同時,麗涅特仔細觀察著凡倫蒂娜。這個戰姬的眼光看起來像是在看著周圍的士兵與逐漸逼近的影子人,但麗涅特總覺得她的心思在想著其他事物、想得更遠。
「知,是很重要的。對敵人一無所知就無法應付。為了打倒敵人,必須要得到知識才行。」
凡倫蒂娜這麼說道。她看起來像在對麗涅特說話,但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但是我們不應該接納那種存在。絕對不該去理解,絕對不該認同。所謂的魔物,必定就是這樣的存在。」
凡倫蒂娜握緊手中的大鐮刀。
「我要再度出動。」
麗涅特還來不及制止,凡倫蒂娜立即騎上另一匹馬,繞過戰場的側面,獨自闖進了大群影子人之間。那裡至少有五十具影子人。
「她平時明明是很理性的……」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凡倫蒂娜看起來似乎有一些焦慮。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可能的原因應該與她至今為止說過的話以及其背後的意義有關。凡倫蒂娜在吉斯塔特很可能與魔物有所勾結,她得知魔物藏身於吉斯塔特的政治中樞,或許打算找機會利用魔物。
──難道說……
麗涅特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凡倫蒂娜並不知道魔物究竟是什麼,對其真相一無所知。
而她就在現在這個當下,目睹大群影子人的這一瞬間,才發現自己犯下了何等愚昧的錯誤,理解自己即將遭受什麼樣的陷害。
她這時才親身體會到真正的邪惡,因此心境轉為焦躁。或許她同時也為了受邪惡吸引的自己感到慚愧。
凡倫蒂娜在大群影子人之中奮戰的身影讓麗涅特看得很不放心。她可是寶貴的戰力,要是在這裡耗損殆盡,那才是得不償失。
「差不多是時候了。鳴鼓通知她回來。」
麗涅特指示部下打太鼓,通知凡倫蒂娜後退。雖然大鐮刀的能力讓她隨時都能撤退,但麗涅特事前聽說過,那種能力不應該貿然展現。
「通知布里達因公爵,說我的帳棚內還留著一些殿下的玩具。」
自己也該流一些汗了。麗涅特如此打定主意,對傳令兵這麼指示之後,轉身前往桂妮薇亞的替身所在的帳棚。
†
堤格爾等人回到本隊的野營地時,襲擊那裡的影子人已經全數被打倒了。據說是因為凡倫蒂娜大顯身手,而她目前正在帳棚內休息。
據說桂妮薇亞裁斷龍鱗時留下的碎片派上了用場。士兵們將形狀尖銳的龍鱗碎片纏在槍頭上,在攻擊影子人的時候輕易地割傷了他們的身體。
「如果今後還要對抗影子人,殿下可能真的該轉行當鍛冶師了。」
布里達因公爵難得如此說笑,一旁的幾位親信卻態度鄭重地點頭附和。這逗得麗涅特哈哈大笑。看她這樣大笑,桂妮薇亞鬧起了彆扭。
第一軍決定暫時停止移動,因為有必要為了對抗新的威脅做準備。
接下來的問題並不是該如何對抗影子人。
而是影子人出現的原因。現在有必要找出原因,從根本下手,將問題完全解決。
「他們應該是從大陸渡海而來。」
麗涅特這麼說道。在這帳棚內,桂妮薇亞派的五大主要人物──桂妮薇亞、布里達因公爵、麗涅特、堤格爾、莉姆──正圍著攤開在桌上的地圖討論。
「如果是從大陸筆直地往這裡過來,不是應該要從克爾切斯特的南方登陸嗎?」
「我猜那裡應該也有影子人出現。或許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軍隊正在跟那些影子人戰鬥。」
說到這裡,堤格爾想起之前的確有報告說克爾切斯特發生了戰鬥。麗涅特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派人去聯繫潛伏在那裡的密探,明天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不愧是麗涅特,行動特別迅速。
「容我補充說明,大陸與亞斯瓦爾島之間最窄的海峽的海流特別快速,在這個時期,人要游泳渡海是很困難的。影子人擁有異常的怪力,或許不受此限制……不過他們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擅長游泳。但是如果是乘著海流漂流到亞斯瓦爾島的東部海岸,那就有可能。」
堤格爾與莉姆並不在亞斯瓦爾島生長,對於地理環境方面的事一竅不通。桂妮薇亞則是歪起頭。至於布里達因公爵則是邊聽邊不停地點頭,似乎很贊同麗涅特的推測。
「游泳渡海到大陸真的很累人,讓我永生難忘。」
「父親,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您真的曾經游泳渡海去大陸嗎?」
「當時年輕不懂事,才會做出那麼衝動的傻事。」
布里達因公爵面向桂妮薇亞繼續說道。
「當時我與王子是同學,我和他打賭。由於我賭贏了,王子把他視為珍寶的大熊毛皮披風給了我。王子當時不甘心的表情,我仍歷歷在目。真是令人懷念的回憶。」
「布里達因公爵,我知道你與父王是自幼一起長大的玩伴,但這件事我卻完全沒聽說過呢。」
桂妮薇亞微笑著說道。布里達因公爵所說的王子即是桂妮薇亞的父親,也就是先王。
「對於父王,我幾乎一無所知。」
「追憶父母不是為人子女唯一該做的事。為了成為王者,需要的是學問。殿下今後只管用功學習即是。」
說到這裡,布里達因公爵望向麗涅特。
「當年的我只是個不安於室的頑皮小鬼,比起這樣的我,小女必定能給殿下幫上更多的忙。」
「不敢當。女兒可沒辦法像父親那樣拿著武器身先士卒、鼓舞將兵。」
「但是現在的妳光是一句話就能命令數千人行動,真不知妳到底是像了誰。」
「至少我很慶幸自己的容貌不像您,父親。」
看到布里達因公爵那張嚴肅而粗獷的容貌因為這句話而變了表情,桂妮薇亞忍不住噴笑了出來。堤格爾與莉姆也拚命地忍著不改變表情。
「言歸正傳吧。根據來自港鎮那邊的報告,這一陣子並沒有來自大陸的船隻靠港。克爾切斯特與西方的港口也一樣。」
麗涅特若無其事地提起克爾切斯特與西方的情報。雖然那些地方是敵軍目前佔領的範圍,但由於她掌握了桂妮薇亞派的諜報網,一樣能得知敵軍土地的消息。聽她這麼說,堤格爾疑惑地歪起了頭。
「那麼從這邊的港口出發的商船與漁船呢?」
「前往近海捕魚的漁民照常工作,但到目前為止還沒聽說有任何前去亞斯瓦爾王國大陸的商船回來。我們認為敵軍封鎖了海路。」
她所說的「我們」指的即是諜報部隊。
「即使是這樣,這也不會是克爾切斯特那裡沒有船隻入港的理由吧。」
眾人看了看彼此。
「麗涅特,妳認為敵軍完全封鎖了海路,禁止任何船隻航行嗎?」
「或許只是封鎖了大陸的港口。至於來自薩克斯坦與布琉努的船隻如何,目前仍不得而知。因為這個國家目前發生內戰,其他國家的船不願意靠近這座島也是很合理的。」
無論事實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目前的情況很棘手。父女倆繼續討論。
「假設海路真的被完全封鎖,原因會是剛才那些影子人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造出影子人的某人才對。造出影子人的元兇很可能正在大陸那邊作亂。」
「造出影子人的是那個名叫斯特里戈伊的存在吧。不是前幾天才剛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等人戰鬥過嗎?」
「那可是魔物,可能擁有我們人類無法想像的移動方式。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父女倆的眼光同時望向堤格爾,他連忙搖頭。
「很遺憾,我並沒有任何關於魔物的知識。當時判斷斯特里戈伊逃走也是聽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說的。不管怎麼樣,我只知道當時沒能消滅那傢伙……關於這一點,我難辭其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沒有必要為此道歉。關於魔物的知識,不知道也無所謂。在這個階段,我們需要累積各種可確定的情報。而『不知道』本身也是重要的情報。」
原來「不知道」本身也是重要的情報嗎……堤格爾這麼想,同時與莉姆對上眼。莉姆接著開口:
「當時我們給予魔物致命一擊之後,魔物隨即像影子人一樣地化為黑色的汙漬。據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所說,魔物被打倒時的變化並不是那樣的……她有打倒過其他魔物的經驗。」
堤格爾與莉姆說明了圓桌騎士帕希瓦爾討伐了名為托爾巴蘭的魔物一事。由於這件事跟上次的遠征沒有直接的關連,昨天才沒有報告。這情報是以前聽貓之王凱特說的,但是關於魔物被消滅時的詳細狀況,則是沒有人知道。
這也是當然的。在這之前,在場的所有人就連魔物的存在都不知道。
「這是很寶貴的情報。」
麗涅特嘆了一口氣。
「如果打倒的都是替身,那完全只是徒勞。這下子可棘手了。」
「魔物會有很多替身嗎?」
「我們光是要準備一個替身就必須耗費許多成本,但我們無法確定人類的原則有多少能套用在魔物身上……」
對於堤格爾的疑問,麗涅特只能如此含糊其詞。她所擅長的鬥爭是人與人之間、在人類常識範圍內的鬥爭。既然魔物是超出常識的存在,這個前提本身就會被顛覆,實在不應該一口斷定──有了如此體悟,她告誡自己。
「首先,我們應該以今後還會被影子人襲擊為前提來重新擬定戰略。剩下的事就只能邊行動邊考慮了。」
桂妮薇亞如此決定目前的方針。
†
雖說要行動,但桂妮薇亞該做的卻是只有她才辦得到的事。
那就是製作並鍛冶武器。
不管再怎麼說,她也是桂妮薇亞派的領導人,而且還是亞斯瓦爾王室唯一生存的血脈,即將成為王國的下一任女王。這樣的人物竟然在夏末的陽光下奮力地切割龍鱗,她如此辛勤勞動的模樣對新兵而言肯定非常奇妙。到處都有士兵們在交頭接耳地談論這件事。
第一軍中為數不多的資深士兵們則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他們斥責新兵,讓他們停止議論。
「殿下親手製作的武器保住了我們的性命。我們也要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今後我們必須幾個人聯手使用比以前更長的槍來戰鬥,一定要認真訓練!」
為了應付擁有怪力的影子人,桂妮薇亞軍的對策十分單純,那就是幾個士兵聯手對付一具。之前以資深士兵為主的第二軍臨時採用過這樣的戰術,當時收到了相當的成效。
第一軍的新兵較多,必須經過相當的訓練,否則無法在實戰上實行戰略。布里達因公爵如此判斷,因此下令讓軍隊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受訓。所幸這裡離桂妮薇亞軍的據點鄧恩鎮並不遠,不用擔心糧草不足。
對付影子人的戰鬥訓練主要由莉姆指揮進行。不只是因為她實際對抗過影子人,她也懂基本的槍術,即使本身並不擅長使槍。
「能讓長弓兵使用龍鱗製成的箭頭嗎?」
堤格爾如此提議,但桂妮薇亞的臉上顯露出憔悴的疲憊神情,於是只好作罷。
實際上桂妮薇亞切割龍鱗的技術並不精巧,切出來的成品十分粗陋,軍中的專業鍛冶師們似乎有意見,但是說不出口,完成度有些令人不敢恭維。如果是槍的話,即使切得不好也多少能用。但是箭頭本身的精密程度會直接影響命中率,要在實戰中使用桂妮薇亞製作的箭頭恐怕並不實際。
「我可能頂多只能做幾支你本人要用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桂妮薇亞滿面歉疚地這麼說道,但是堤格爾委婉地拒絕了。他自己擁有黑弓以及精靈提供的綠色髮戒,現在的狀況看起來還是讓公主殿下專注於製作槍頭比較有效率。
「將來吟遊詩人或許會讚頌她為『磨槍女王』。」
在桂妮薇亞忙著作業的時候,堤格爾在一旁把風,路過這裡的麗涅特對他咬耳朵這麼說道。這玩笑話有一點點低俗,彷彿是坊間酒館的莽夫們喝酒時會說的笑話。
堤格爾以有些不齒的眼光望著麗涅特。
「你討厭會說這種話的女性嗎?」
「不是討厭,我只是有一點驚訝。我忍不住思索了一下妳說這話背後的意圖。」
「隨時留意話語背後的意圖,這的確是好事。但是我希望你與我相處的時候能夠輕鬆一點,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麗涅特這麼說道,雙手在背後交握、嘟起下唇,眼光向上盯著堤格爾。真是太會裝可愛了。
「所以呢?妳到底有什麼意圖?」
「第一軍與第二軍這陣子必須停留在原地、不能移動。我想去探望哥哥,你能陪我去嗎?」
堤格爾轉頭望向桂妮薇亞。正忙著用短杖切割龍鱗的公主殿下停下手邊的工作抬起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麗涅特就拜託你了。這裡的護衛任務交給其他騎士即可。」
「我一定盡我的棉薄之力。」
堤格爾自己也很在乎赫洛路德與第二軍的狀況。雖然兩軍保持密切的聯繫,但是第二軍目前的負責人是缺乏實戰經驗的騎士。麗涅特的其他哥哥們各有各的任務,正各自忙著奔波。
在桂妮薇亞派內能信任的人物本來就不多,赫洛路德因為受傷而脫離戰線是相當慘痛的損失。
「在有必要的時候,我那個哥哥即使是內臟外露也會騎著馬衝鋒陷陣吧。」
雖然堤格爾也想把麗涅特說的這句話當成笑話,但是那個全身有如鐵打一般的男人,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
「那麼,我馬上派人準備馬車。」
「免了。情況急迫,不能花費太多時間。騎馬去就行了。」
「容我冒犯,麗涅特大人,敢問妳在馬術方面……」
麗涅特瞇起眼睛,甜美地笑著說道:
「讓英勇的騎士騎馬載在背後是我所嚮往的情境。」
「讓一匹馬載著兩人,馬會累壞的。」
堤格爾不敢對淑女說「因為很重」這種話,只好如此含糊其詞,麗涅特卻堅持不肯讓步。
「既然這樣,就帶備用馬一起去吧。」
堤格爾還來不及繼續反駁,麗涅特就俐落地規劃好了該做的事,於是當天就完成了出發的準備。
「夜間出發實在太危險,明天早上再走吧。」
麗涅特辦事的效率十分迅速,讓堤格爾不得不服。
†
翌日的中午前,載著堤格爾與麗涅特的馬順利抵達了第二軍。
據說第二軍後來又被影子人襲擊過一次。
由於數量只有七具,第二軍採集團戰術,運用桂妮薇亞所賜予的龍棘長槍順利地消滅了所有來犯的影子人。當時赫洛路德的意識已經恢復清醒,他拖著疼痛的身體指揮作戰。多虧他的指揮,軍隊即使遭受怪物襲擊也沒有發生太大的混亂。
「哥哥真是的,又這樣勉強自己。」
聽說這件事之後,麗涅特的臉色先是轉為蒼白,然後氣得漲紅,眼光兇狠地瞪向收留哥哥的診療所所在的方位。
赫洛路德指揮作戰之後,針對今後的方針下了一些最基本必要的指示,然後就又必須回去病房療養了。也難怪他的妹妹會如此憤慨。
「身為指揮官,發生戰鬥的時候實在沒心情躺在床上。我能體會他的心情。」
「容我反駁,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種想法可是會招致破滅的。指揮官本身的心情雖然會因此得到滿足,他卻不明白這樣逞強會對其他人造成多少困擾。」
堤格爾試著為赫洛路德說話,麗涅特卻提出完全正確的反駁,駁得他無言以對,還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也有這樣的壞毛病。」
「我有自知之明。一點點。」
麗涅特嘆氣。
「對桂妮薇亞派來說,哥哥可是戰略關鍵人物。他要是不快點痊癒,今後的行程都會亂成一團。乾脆派人把他綁在床上,讓幾個人無時無刻監視他吧。」
麗涅特說完馬上喚來幾個第二軍的騎士,對他們下令。都是些人高馬大的壯碩騎士,看起來足以用蠻力制伏赫洛路德,而且他們都很服從麗涅特的命令。
騎士們出去之後,原本由指揮官使用的帳棚內,只剩下堤格爾與麗涅特兩人。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所以事先安排了這些人跟著第二軍。」
「難道妳認為赫洛路德會叛變嗎?」
「哥哥才沒有膽量反抗我呢。」
雖然她這麼說有些難聽,但赫洛路德的確很溺愛麗涅特這個妹妹。說不定比起父親布里達因公爵,他會優先選擇遵從妹妹的命令。
「但是我也不否認哥哥有可能會因為某些原因舉兵反抗殿下。例如被人誆騙,以為這樣做能保護我之類的。假如真的發生這種狀況,可不能不準備除了說服之外的選擇。」
她還是老樣子,特別會操心──堤格爾心裡這麼想,嘆了一口氣。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可能有些把軍隊這種東西看得太簡單了。」
堤格爾的心思麗涅特不知看穿了多少,此時瞪著他叨唸了起來。
「無論是騎士還是士兵,若沒有確實地掌控,隨時都可能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契機而失控。前幾天先遣隊在佔領的城鎮內掠奪、肆虐,便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那是因為侯爵指揮官的命令,不是嗎?」
「下令的人已經過世,當時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下了這樣的命令,如今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以指揮官的角度來說,說不定動機本來只是想稍微節約一點資源而已。但是本該在之後運用的鎮內設施最後卻遭徹底破壞,人力也折損許多,更招致了不少怨恨。這次進軍之所以不再經過那個城鎮,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或許指揮官會想辯解,說自己沒命令士兵做到這個地步、沒有要求這種事、士兵應該要更仔細地推測命令者的心意什麼的,但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廢話。話語這種東西,本來就會因為一點陰錯陽差而發生誤會,要不發生誤解是不可能的。真正重要的是建構妥善的組織,在誤會與誤解發生之後能夠馬上應對、修正。」
堤格爾認為這完全是麗涅特獨特過頭的理論。這樣未免太不信任人了。她的父親就是這樣指導她的嗎?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布里達因公爵家才能長年守護亞斯瓦爾王室。也許事實就如她所說的,將平庸的人性徹底排除對組織而言就是如此有價值。
「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現在不需要為制度的事花費太多心思。」
「妳怎麼一下子就自打嘴巴了?」
「只要研究過歷史就會明白,有時歷史上會出現體系制度無法完全容納的人物。在一般的狀況下,這樣的人物應該被當成異端排除。這些人有時會被笑為愚昧或駑鈍、遭受輕視,在規格化的制度中只能活得抑鬱委屈。但是這些人一旦脫離制度,就有可能像毛蟲蛻變成蝴蝶一樣自在地在展翅高飛,脫離常人之理,成為不受道理限制的存在,其中有些會被稱為英雄。」
「妳的意思是說,我就是那樣的人嗎?」
「你被奉為屠龍勇士,擁有與圓桌騎士抗衡、甚至將其壓制的力量,並打倒了魔物。這些成就的中心人物都是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即使沒有來到亞斯瓦爾島,你的才幹總有一天依然會在別的地方開竅、嶄露頭角,要不然就是在布琉努的偏遠邊境遭體制的擁護者排除。」
「這真是個討厭的可能性。」
「對於身處既有體制之內的人們來說,尤其是接近體制中樞的人們,你是個棘手的存在。即使不符合標準,卻是個能夠獨立自主的個體。這也是我向你求婚的理由。」
「我怎麼覺得這兩件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我想讓你成為我們組織內的一份子是理由之一。說得更正確一點,或許該說是想讓周遭認為我成功拉攏了你。我希望你能選擇這樣的實際利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應該是明白的。為了讓我能夠自由行動,妳總是費心地想方設法為我安排。關於這一點,我很感激妳。」
「希望你表達感激的方式不只是話語,最好還有實際的行動。」
麗涅特這麼說道,接著以帶有挑釁意味的眼光望著堤格爾。即使容貌、聲音、態度、口氣等所有方面都完全不像,這樣的她卻讓堤格爾想起了遠在故鄉的青梅竹馬少女──蒂塔,使他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眼前的少女麗涅特不知是怎麼理解堤格爾的微笑,她的表情轉為認真,直視他的雙眼。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臂,輕輕地觸碰堤格爾的臉頰。
「我之所以這樣死纏爛打,其實還有一個理由──我很嚮往你的生存之道。」
麗涅特這話讓堤格爾非常意外。沒想到她竟然對自己有著嚮往這樣的情感。
「對我來說,那是絕對不可能得到的生存方式,即使是天塌下來也不可能實現這樣的心願。所以我才會忍不住想伸出這手,想要觸碰你,想要得到。」
「我沒有妳想的那麼了不起。」
對堤格爾來說,他只是每次都盡力做好眼前能做的事,絞盡腦汁奮戰,完成當下該做的事,只是這樣而已。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麗涅特卻緩緩地搖了搖頭,接著對他露出微笑。
「在你的故鄉布琉努是怎麼樣,這我不敢說,但是在這亞斯瓦爾島上,如此看待你的,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而已。」
麗涅特將臉湊近堤格爾,輕輕地吻了上去。她的動作自然得有如行雲流水,讓堤格爾就連思考、行動的餘地都沒有,堤格爾驚訝地眨著雙眼、全身僵直。

「我……」
「我想要向你看齊,稍微活得再自由一點,如此而已。」
少女調皮地笑了起來。
「這樣不行嗎?」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地脆弱、虛幻,彷彿眨了個眼之後就會消失。
†
翌日,麗涅特去探視恢復清醒的赫洛路德,然後回到了第二軍指揮官的野營地帳棚,眼眶有些泛紅。原來她也有人心呢──堤格爾心裡浮現這樣有些不妥當的感想。
麗涅特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
「不然你以為我是木頭與石頭做的嗎?」
「抱歉,我看待妳的眼光並沒有任何惡意。」
「這我知道。像我這樣嫻淑典雅的少女,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不可能會用壞心眼的想法看待我的,這我很明白。」
聽麗涅特說到這個地步,堤格爾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忍不住移開目光。麗涅特見狀,輕聲地笑了起來。
「不懂得隱瞞、掩飾,你這一點我也很喜歡喔。」
「雖然我有自知之明,但我就是不擅長。別取笑我。」
「那就來談談正事吧。」
麗涅特的語氣轉為認真,於是堤格爾馬上正襟危坐。
「目前從海岸線上岸的影子人大多都應付得很順利。只要日後追加的武器送達這裡,即使以後出現更多怪物,應該也應付得來才對。」
「妳是指龍鱗加工而成的槍吧。」
離海岸較近的第二軍較有機會活用龍棘長槍。只要充分供應龍棘長槍給負責在海岸線警備的人員,即使影子人以分散的方式上岸也能夠充分地應付。這一點已在事前討論出共識,布里達因公爵與莉姆也同意了。
在預定的行程中,追加的武器應該會在今天送達。
必須擔心的是,假如影子人不是分散來襲,而是有組織地大舉來犯,那就麻煩了。目前為止,影子人一次來襲的數量頂多三百再多一些。但要是一次有一千或兩千具來襲,即使第二軍所有騎士都以龍棘長槍應戰,損失恐怕也會很慘重。
如果是老兵較少的第一軍,下場恐怕會更慘。
「我有個提議。」
堤格爾這麼說道。
「先派這裡的騎兵出去偵察。」
在抵達這第二軍的路上,堤格爾便在考慮這件事了。第二軍是重要的戰力,而現在已經有充分的手段保護第二軍。既然這樣,接下來應該要準備保護民眾的對策才對,為此掌握敵人的規模是很重要的。而且影子人不可能只挑士兵下手,應該要盡早瞭解其他地區目前的狀況才對。
更重要的是,堤格爾想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盡可能多挽救一些人命。
「當然,騎馬部隊的隊長由我擔任。」
麗涅特做出決斷的速度很快,只過了兩、三個眨眼的時間便點頭說「好吧,就答應你的要求,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赫洛路德哥哥已經把第二軍的所有指揮權都委託給我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就率領第二軍的二百騎士南下偵察吧。」
看來麗涅特剛才探視赫洛路德的時候已經處理好了跟指揮權有關的事,真是太有效率了。二百騎的菁英騎兵,比堤格爾原先所預想的還要充分。他本來以為能要到五十騎就不錯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似乎太小看自己的立場了。」
麗涅特似乎是從堤格爾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著這麼說道。
「只要向軍隊公告說你在招募偵查隊,士兵們一定會爭先恐後地志願加入。即使不至於這樣,身為屠龍勇士的你可是我軍的軍事象徵。要是讓你帶領的兵力太少,對我軍來說才是有失顏面。二百人只是底限。」
「只是出去稍做偵察而已,不需要太多兵力。」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接著談談任務的詳情吧。作戰目標是保障海岸線的安全,並確認有無影子人入侵。」
麗涅特攤開地圖,又白又細的指尖指著地圖上目前所在的地點,然後往南滑去。到了離海岸線有些距離的道路南端後往西彎去,與第一軍的進軍路線會合並南下。繼續往南即能抵達桂妮薇亞派此行的終點,也就是王都克爾切斯特。
「要是在途中遭遇冒牌亞特留斯派該怎麼辦?」
「這就全權交由你判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好不容易有機會把兵力交給你自由發揮,期待你有相當的表現。」
「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應對冒牌亞特留斯派,需要高度的政治性判斷,這是理由之一。遭遇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部隊時,需要讓對方同樣做出高度的政治性判斷,這則是另一個理由。」
「請妳再說明得具體一些。」
雖然這是堤格爾自己提議的任務,但在政治方面的事他還是有很多部分都不懂。
「我剛才也說過,這次率領偵察部隊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屠龍勇士。在幾個料想得到的假設之中,對方採取強硬手段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因此請你臨機應變,引誘對方亮出底牌。即使要提供龍棘長槍給對方也行,我允許了。」
此時堤格爾才理解自己被賦予了什麼樣的職責。對冒牌亞特留斯派來說,自己的名聲也是無法忽視的。應該要利用這個優勢,將雙方的摩擦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並且向對方主張雙方共同的敵人──影子人的危險性。視狀況而定,也可以提供我方所擁有的情報給對方。麗涅特是這個意思。
「妳的意思是說,即使讓步也要從對方的口中套出情報吧。但是妳說甚至提供龍棘長槍也行,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賣對方人情並展現桂妮薇亞殿下的力量。實際上,目前有能力製作那種武器的只有殿下一個人。」
堤格爾心想,麗涅特這招真是太狠了。也就是要堤格爾向對方主張,只要向桂妮薇亞派投降就能受到龍棘長槍的保護,免於影子人的威脅。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前幾天擅自前往西方、擅自與圓桌騎士聯手戰鬥的可是你。希望這次你也能同樣地發揮臨機應變的能力。」
「別太為難我。」
「我可是在稱讚你。」
真的嗎?堤格爾滿心質疑地歪起了頭。
「別忘了這只是偵察。如果察覺有任何危險,請馬上折返。現在的狀況已經跟前幾天完全不同了。現在可沒有任何理由值得你冒險。」
這是麗涅特的真心話。剛才答應偵察任務之前,麗涅特看起來是猶豫了一下子,或許是因為她擔心堤格爾被當成便利的人而被到處使喚,最後超出負荷而耗磨殆盡。
但是堤格爾並不排斥到處跑腿。對他來說,只是在一旁看著反而不合他的性格。因此他並不介意為了任務到處奔波。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容我再次提醒。請千萬、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麗涅特不厭其煩地又這麼叮嚀了一次。堤格爾有自知之明,在這之前他實在是做過太多勉強自己冒險的行為,簡直是前科累累。因此這時候可不能嫌麗涅特囉唆。
至於這次要跟隨堤格爾出任務的騎兵,則是優先挑選了曾在鄧恩鎮與他一起作戰過的人。也就是說,優先被選中的是熟悉堤格爾做法的士兵。
接著,堤格爾與即將和自己一起出去偵察的騎兵們會面。這次將以臨時副隊長的身分跟隨堤格爾的是以前在培納因山脈和他一起作戰過的某個男人。
「能夠再次跟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作戰,我非常榮幸!」
這個騎士的年紀大約是堤格爾的兩倍,對堤格爾態度格外恭敬。當初他對於年輕的堤格爾指揮作戰稍有微詞,有時看待堤格爾的眼光有些不懷好意,如今卻完全不同了。
回想起來,從那之後到現在,已經走了好長的一段路。
而現在仍只是在這條路的半途。真要說的話,這次的任務反而有些偏離最初的目的──打倒亞特留斯。
「這個城鎮的民眾都很不安。不只是南方,讓我們為全亞斯瓦爾島的民眾除去不安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擁有這樣的大器。」
「鬥志高昂是好事,但是可別太衝動了。期待你的表現。」
堤格爾對那名騎士這麼說道,騎士感動得眼眶泛起淚水,開始向圓桌騎士祈禱、致謝。說不定日後堤格爾本身也會成為受信仰的對象。對堤格爾來說,受人稱讚固然值得高興,但是被捧到這個地步就太過頭了,反而令他憂鬱。
日正當中的時刻就快到了。
「準備一完成,我們就馬上出發。可以的話,盡量在天黑之前多前進一些距離。」
於是,為數二百的騎馬部隊帶著數量一樣多的備用馬自野營地出發了。
†
偵查隊沿著這一條穿越草原的平坦道路筆直南下,一路上的狀況平穩得讓人甚至有些想睡。但是熟知這條路的騎士們似乎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不解地歪起了頭。
「對了,沒有聲音。竟然完全沒有蟲鳴與動物的聲音。」
聽隨伺在旁的騎士這麼說道,堤格爾也發現草原特別安靜、鴉雀無聲。只要專注地聽,甚至還能聽到乘著海風而來的浪潮聲。
「莫非昆蟲與動物因為害怕影子人而逃走了?」
騎士們開始有一些躁動。堤格爾沒有說話,在最前頭領著眾人繼續騎馬前進。副隊長立即跟了上來。
「前方不遠處應該有一座村子。」
副隊長的神情看起來也有一些不安。
抵達村子之後,發現整座村子完全沒有人的動靜。只有村民放養的山羊與豬在村子裡到處走動,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村子裡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到達村子之後,堤格爾讓大半數的騎兵留在村外,領著少數人小心翼翼地跨過了村子外圍的柵欄、進入村內。
「這真是太詭異了。」
騎士們不安地如此嘀咕道。堤格爾窺視了幾間民宅的屋內,發現屋內非常凌亂,有打鬥的跡象,幾處甚至留有血跡。
「這跟我在高原地區看到的被滅的村子幾乎一樣。」
堤格爾如此低聲說道。當時鄰村的人們到那牧羊人的村子裡探視狀況的時候,發現村子裡只剩下家畜。隔天堤格爾等人抵達了那一座村子,在莎夏的部下的陪同下到處稍微查驗了一番。
有些房屋的門看起來是被強大的力量硬生生破壞的,房屋內留有打鬥的跡象,村民都被斯特里戈伊與他手下的影子人帶走了。
「報告!村子東側的柵欄已遭破壞,有激烈的打鬥痕跡!」
一個騎士這麼報告。
這個村子留下的反抗跡象比高原地區的那個村子還要多。遭到襲擊的時間應該是在深夜,不過村子的警衛隊似乎是對突如其來的襲擊者展開了激烈的抵抗。
這個村子正好位於桂妮薇亞派與冒牌亞特留斯派雙方勢力範圍的中間,附近的村子與城鎮被淪為山賊的逃兵騷擾,因此在戒備方面投入了更多的人力。因為這樣才會留下更為激烈的抵抗跡象。
「但是斯特里戈伊的手法似乎不會這麼粗糙。」
那個被稱為魔物的存在與他的護衛都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堤格爾與莉姆、莎夏三人聯手才好不容易討伐成功。雖說當時斯特里戈伊的手下護衛當中有蘭斯洛特這樣超群的存在,不過當時三人之中只要缺了任何一人,肯定是無法戰勝斯特里戈伊。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之前說過影子人會把村人……變成新的影子人,對不對?」
正確來說並不是如此。從之前在斯特里戈伊的巢穴看到的景象來判斷,以村人為材料造出影子人的應該是那個魔物本身。影子人本身是否能造出其他的影子人,目前仍是未知數。
桂妮薇亞與麗涅特判斷目前仍不是讓騎士與士兵們知道魔物存在的好時機。影子人的事其實也是一樣,若不是因為影子人如今這樣大舉來犯,本來是不打算向士兵們公開的。
士兵與騎士們的領導人物似乎會對當地的怪物迷信感到害怕,假使他們真的相信其存在,恐怕會對這些非人之物真的存在的事實感到懼怕,那將會影響士氣。
但是現在狀況不同了。成群的影子人襲擊了軍隊,如果不能將其反過來打倒,影子人們將會開始傷害軍隊背後的村子與城鎮。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會有什麼後果?眼前這個村子的慘狀,即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之一。
假如更早派人出來偵察,是否能將這次的損害防範於未然?堤格爾有一下子心裡浮現如此想法,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假設是沒有意義的。先前堤格爾等人都在竭力奮戰,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
「這裡有重物拖行的痕跡。」
地上留有一道拖行的痕跡,應該是襲擊者拖行被殺的村人所留下的。痕跡一直往西延伸進村外的森林,森林內的樹木茂盛而密集,恐怕無法騎馬進入。
「我自己一個人進去森林查看狀況。你們都在這裡待命。」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還請三思。我明白獨自行動比較輕便,但是事情總是難免有萬一,我們說什麼都不能失去你。」
騎士們懇求堤格爾改變心意,堤格爾最後妥協,下令士兵們組成八組三人部隊,進入樹林查看,並強烈地叮囑他們在日落之前回來。因為在視野不佳的森林內,天色暗得特別快。
接著,堤格爾命令留下的士兵們準備露營。進入樹林的部隊們回來的時候,太陽應該已經下山了。
「我要騎馬去巡視周遭。幾個人跟我一起來。」
堤格爾如此下令,於是副隊長與幾個騎士立即上前。他們似乎事前就商量好這種時候該由哪些人跟隨堤格爾。這些都是之前在培納因山脈與堤格爾並肩作戰過的熟面孔。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會一個人偷偷跑去別的地方吧?」
「你前幾天不是剛跑去西方的高原嗎?」
堤格爾無言以對。
堤格爾領著四名部下,騎著馬往東前進。
一行人越過草原、來到海岸。滿潮的時刻將至,海岸上吹著強風。浪潮特別洶湧。假如影子人真的是從海中出現,這種時候應該無法上岸才對。
看得到候鳥橫越遠方的天空。牠們或許是要從這個島的北部遷移至大陸。
「這裡南方不遠處應該有一個漁夫們的聚落。」
副隊長說這是事前從當地士兵的口中聽說的情報。
「現在還有時間,我們順道去那個聚落看看吧。」
心裡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但仍有必要確認看看。
結果預感成真了,漁夫的聚落空無一人,而且漁船全被破壞了。小船看起來是被某種強大得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地扯斷的,如此景象讓騎士們懼怕得表情扭曲。
「這裡一定是被影子人襲擊了。」
某個騎士這麼自言自語。
堤格爾此時注意到聚落外圍的某間小屋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堤格爾舉起黑弓,看他如此行動,周遭的騎士們馬上騎著馬移動起來,各二騎分別從左右同時接近小屋。
「請、請等一下,騎士大人!」
一道聲音從小屋的後方傳出,然後跳出一個男人,身上穿著簡陋的衣服。
他是住在這個聚落的漁夫,看來這裡還有生還者。堤格爾放下弓箭,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兩天前的黎明之前,一些全身黑的怪異傢伙從海中出現。那時候我們正要出海捕魚,但是我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於是帶著家人去附近的洞窟避難,這是正確的判斷。那些怪傢伙摧毀我們的船之後,往西離開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後來還是一直躲在洞窟……有時候會像這樣回來看看狀況。」
漁夫判斷堤格爾等人沒有敵意,一鼓作氣地這麼說明狀況。得知聚落的其他居民都還活著,騎士們鬆了一口氣。先前在村子內看到那樣的景象,他們的心情想必都很沉重。
「兩個人留下來,先聽聽他們有什麼需求,然後帶幾個人……如果他們願意,把他們所有人都帶去第二軍的野營地。」
好不容易找到了死裡逃生的民眾,堤格爾壓根不打算把他們留在險境。影子人還是有可能會從海中出現,再度襲擊聚落。
當然,這些漁夫目擊了影子人的情報很寶貴,也是理由之一。漁夫應該擅長判斷海流的流向,或許有機會釐清影子人漂流到島上的路線。
「其他人跟我先回野營地。」
堤格爾抬頭看天空。黃昏就快到了。
†
太陽下山了。如同事前所擔憂的,進入樹林勘查的八個小隊有兩隊沒有回來。堤格爾放棄在夜間進行搜索,讓部隊圍著營火嚴加提防,輪流把風等待天亮。
堤格爾認為影子人在夜間特別活躍,這是他根據先前在高原地區的經驗所做的推測,不過之前襲擊軍隊的影子人在天亮之後依然行動無礙。
「莫非差異在於是否有人在背後指揮他們行動?」
堤格爾這麼猜想,不過並沒有任何根據,只是直覺地這麼認為。
「從海岸出現並襲擊第二軍的影子人之中並沒有指揮官。但是襲擊第一軍的影子人卻選在天剛亮、軍隊戒心最為鬆懈的時間展開奇襲。我認為這差異是有意義的。」
堤格爾在營火旁咬著肉乾,同時與副隊長這麼討論。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認為你說的對。影子人自己應該沒有規劃奇襲的智能。」
副隊長低吟了起來。
「光是有這個發現就值得你先回第二軍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讓我遠離危險?」
「這是當然的。今後肯定還有其他的時機更值得你賭命冒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而那並不是現在。」
但是麗涅特馬上就贊成讓我出來了──堤格爾在內心嘆氣、嘀咕。這到底是因為麗涅特很信賴堤格爾,還是因為在前線的騎士們對於影子人比她更有危機意識?
關於這方面的認知差異,日後有必要好好地討論。
「我還不能撤退。天亮之後,我要去樹林內搜索。」
「遵命。我這就去轉告士兵們閣下接下來的方針。」
副隊長判斷再苦諫下去也是徒勞,馬上結束了對話。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好好休息。我們會輪流把風。」
深夜時分,堤格爾忽然從睡夢中醒來,爬出了睡袋。今晚島上還是老樣子,天上佈滿烏雲,看不到星星,只能憑營火的火光照亮視野。
他帶著黑弓與箭筒,信步遠離營火。他感覺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把風的騎士們似乎沒有察覺堤格爾離開。
堤格爾來到了樹林前,這裡幾乎看不到營火的火光,此時他突然回過神。
──我在做什麼?
竟然獨自離開野營地,這真是太魯莽了。他如此責備自己,同時環視周遭。
他發現頭上的黑暗之中竟然浮現一對發出金色光芒的眼睛,讓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立即將箭上弓。
「來者何人!?」
「奴才,你真是愚昧。」
貓叫聲響起的同時這麼說道,這獨特的說話方式非常熟悉。仔細一看,凱特嬌小的身子縮在稍高的樹枝上。在火把的火光照耀下,那雙貓眼變回了原本的綠色。堤格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同時放下弓箭。
「別嚇我啊。」
「你們這些奴才實在是太愚昧了,我們看不下去,只好採取行動。你該心懷感激。」
堤格爾不解地斜著頭。貓之王每次說話都莫名其妙,但這次感覺似乎不太一樣。
「你的意思是願意幫助我對付影子人嗎?」
但,森林裡的生物們無論怎麼做應該都無法奈何那些怪物才對。貓之王可愛地喵喵叫,接著開口說道。
「愚昧,真是太愚昧了。雖然本王早就知道你很愚昧,沒想到竟然愚昧到這個地步。我們已經採取了對策,這才是本王的意思。你們這些只知莽撞地胡亂嘗試的奴才,這下子欠了我們還不完的人情。你該讓你的部下永遠進貢魚乾。」
聽貓之王說「莽撞的嘗試」,堤格爾忽然有所驚覺。幾乎同時,他發現凱特所在的那棵樹下有物體在蠢動,還聽得到呻吟聲。
堤格爾仔細盯著那裡。
星光透過天上烏雲的縫隙照亮了地面。他看到六個男人身體交疊著倒在樹下。是今天白天進入樹林偵察而沒有回來的騎士們。看來全都還有呼吸。
「是你救了他們?」
「下不為例。下次決定行動時可要放聰明點。」
凱特在樹枝上一蹬躍起,消失在樹林之中。
「等等,把話說清楚啊……」
堤格爾本來想追上去,卻馬上停下了腳步。貓之王把想說的話說完就離開了,既然如此,他現在該做的肯定不是去追那隻幼貓。這才是跟那種存在相處的正確方式。
堤格爾跑向倒在地上的六位騎士,所有人乍看之下身上都沒有外傷,但是不管怎麼搖都搖不醒。
「沒辦法,只好叫部下們過來了。」
自己又獨自偷偷離開野營地,部下們要是知道,不知道又要怎麼責備了。想到這裡,心情雖然很鬱悶,但也別無他法。就算辯稱說是被貓叫了出來,也肯定只會被部下白眼而已。
指揮官在深夜獨自離開陣地,還找到了六個行蹤不明的部下。得知如此事實的當下,副隊長等其他騎士們的臉色都很難看。
「你不但找到了他們,還把他們帶到樹林之外?請問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騎士們背著昏迷的騎士們移動時,副隊長代表眾人這麼問道。
他們似乎以為是堤格爾一個人去樹林內搜索,找到了失蹤的部下們。這也難怪,就算說是貓帶他們出來的,肯定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但是真相就是這麼匪夷所思,這個世界其實遠比他們所想像的還要奇妙。
問題在於堤格爾沒有辦法說明這樣的真相。要是對他們說人全都是貓找回來的,必定會失去至今為止累積的信賴,要不然就是以為他因為過度疲勞而精神失常。無論如何都不是好事。
堤格爾閉口不語,思索該如何解釋這件事。看到他這樣,騎士們對彼此使了使眼色。副隊長嘆了口氣,然後開口。
「好吧,我明白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是機密,是吧。是你個人的祕密手段。」
「你們要這麼想也無所謂。」
實際上,對堤格爾等人而言,貓之王的存在的確是祕密手段。雖是可靠的援軍,卻無法明目張膽地運用。而且這個盟友的性情陰晴不定、難以捉摸。
目前只是因為目的與貓之王剛好一致,雙方才有現在的合作關係。但是總有一天牠一定會離堤格爾而去──堤格爾有這樣的預感。
不久之後,失蹤後回來的那六個部下都醒來了。他們說自己在樹林內遭到影子人攻擊,但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而且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當時彷彿有某道聲音在耳邊呢喃「別進入這塊土地」。
這應該是貓之王的貼心措施。堤格爾雖然明白,但是騎士們的反應卻不一樣,他們忿忿不平地說「那些影子人果然躲在樹林內策劃著某種陰謀!」。
「我們應該所有人一起殺進樹林,打倒那些影子人。」
副隊長如此提議,堤格爾搖頭反對。
「不,我們不進去這片樹林。目前沒有更進一步地冒險的必要。天一亮我們就離開此地、往南移動。」
堤格爾如此宣布之後,騎士們紛紛提出異議。這也難怪。因為有些情報他們並不知道。把這裡交給貓之王處理是最好的──要是能如此說出事實,不知道該有多好。
──不能公開存在的同盟援軍,是嗎……
堤格爾的腦海中突然閃現這個想法。
「有其他分隊在行動。你們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這是麗涅特大人的作戰計畫之一。」
堤格爾裝出滿懷信心的樣子這麼說道。「原來如此。是麗涅特大人的話,的確很可能會派出連我們都不知道的祕密部隊。」騎士們對彼此點頭。
看來騎士們對麗涅特有一種奇妙的信賴感。說服了騎士們,雖然讓堤格爾暫時鬆了一口氣,但是對於以隨口胡說的話語瞞騙部下,讓他滿心都是內疚。
「接下來,幾個人帶著剛醒來的那六個人先回去第二軍的野營地。我會寫信讓你們帶回去給麗涅特大人。」
堤格爾在信中說明受貓之王幫助的經過。他已有向麗涅特說明過關於這不可思議的森林盟友的事了。這樣一來,接下來的事麗涅特應該會妥善處理才對。
到了黎明時分,一行人離開了臨時陣地。包括帶領聚落的漁夫與其家人們去避難的騎士,總共有十名騎士脫離偵查隊分開行動。堤格爾領著剩下的一百九十人繼續沿著道路南下。
這支騎馬部隊特地帶著備用馬行動,特別重視速度。但不巧的是這一天下起了雨,霧也特別深。泥濘的地面拖住了馬匹的腳步,前進的距離並不多。
在厚厚烏雲背後的太陽升上頭頂時,偵查隊總算抵達了下一座城鎮。原本應該會更早抵達,但是濃霧與泥濘比想像中消耗了更多的時間與體力,馬匹看起來也很疲憊。
這裡以前應該是一座大規模的城塞都市。這一帶長年沒有發生紛爭,城鎮外圍的城牆倒塌之後就不再被修復。人口增加使城鎮的範圍往外擴展。這一帶的城鎮都是這樣,同樣因為失去城牆而無法打籠城戰。
來到這裡之後,堤格爾最先察覺的異狀是居民們看起來都異常害怕。
城鎮的支配者──一位年邁的貴族向他說明了理由。
「昨天我們接獲通報,據說城鎮南方有怪異的黑色人影出沒。本來以為可能是克爾切斯特的騎士,但是那模樣看起來是在是太過於詭異……」
不管怎麼想,那肯定是影子人。至於貴族口中的「克爾切斯特的騎士」指的則是桂妮薇亞派所稱的冒牌亞特留斯派的手下騎士。老貴族之所以用這種方式指稱是為了表明立場,這個城鎮目前還沒有決定要投靠哪一方。
對目前的堤格爾來說,這並不是重要的事。人類都是自己人,怪物才是敵人。
「老實說,目前的狀況是這樣的……」
堤格爾向老貴族說明了幾天前開始發生的怪物襲擊事件。一聽聞影子人的存在,老貴族一開始的時候顯得十分疑惑,甚至提出質疑。
但是當他聽到堤格爾報上的名號之後,馬上態度驟變,大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屠龍勇士!」。
「你們現在能做的選擇有二,一是全鎮的人死守在鎮上。如果這有困難的話,就讓願意離開的人先去北方避難。我以自己的名號發誓,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掠奪財產的行為。」
「既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都這麼說了,我當然沒意見。」
桂妮薇亞手下的得力戰士,屠龍勇士的傳奇,已經被吟遊詩人在各地的酒館傳頌,其高尚的心性在整個東亞斯瓦爾可是無人不曉。雖然這讓堤格爾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現在的確是該妥善利用自己名聲的時候。
於是老貴族馬上著手規劃,準備讓沒有戰鬥能力的鎮民們避難。
在目前的局勢下,這個地區本來就很有可能遭戰火波及,或許是因為這樣,這裡的為政者早已考慮過最壞的可能性。因此這裡的人們才能夠及早準備應付影子人的來襲,效率遠比堤格爾所想像的還要迅速。
「我們將繼續南下確認影子人的勢力。視情況而定,也可能會當場與他們交戰。」
堤格爾對部下們這麼說道。
「當然,如果能夠一路順風地抵達下一個村子,那是最好不過。要是夠順利,抵達村子的時候還有許久才會日落,是吧?」
堤格爾與副隊長這麼確認。副隊長點了點頭。
「天氣這麼差,還是加快腳步比較好。」
雨一直下個不停。
堤格爾一行人被淋得全身濕透,繼續騎馬前進。
「以這個速度來看,日落前應該差不多能勉強趕到村子。」
副隊長騎馬與堤格爾並行,笑著這麼說道。
「希望到時候雨雲能多少有些空隙,讓我們看到天空。」
「由你們土生土長的島民來看,會有機會嗎?」
「今天之內恐怕很難有放晴的時候。」
副隊長聳聳肩。
「還是別指望了。這時期的雨總是會持續很久。」
「那就沒辦法了。要是讓馬受傷,那才是得不償失。有任何異狀,一定要馬上通知我。」
「我會讓眾人徹底留意。」
堤格爾讓副隊長去指示騎士們,自己則盯著霧中迷濛的遠處,他覺得好像看到這片濃霧的彼端有東西在動。交錯的馬蹄聲中,似乎還混有其他某物踏著土地的聲響。
「全軍,停止!」
堤格爾舉起手通知後方跟上的部隊。於是騎士們騎馬向左右展開,其中半數下馬。地面的狀況與視野如此不佳,騎馬突擊反而更危險。騎士們深知這一點才會如此行動。全軍擁有共識,會自然地採取相同的行動,因此這支部隊指揮起來相對輕鬆,讓堤格爾感覺好多了。
「誰在那裡!」
堤格爾朝著霧的另一頭這麼吼道。
沒有任何回應,於是堤格爾再喊一次,同時報上所屬的勢力與自己的名字。這樣做並非沒有風險,要是被對方當成敵人,很可能會馬上發生戰鬥。但是即使如此,也遠比與自己人相殘或傷及無辜民眾好上許多,但是前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回答我!否則我將判斷你們為敵人!」
騎在馬上的堤格爾將箭上弓,朝著在霧中搖擺的影子射出一箭。箭消失於濃霧中。聽到了箭射中某物的聲響。影子倒向地面,傳來泥巴濺起的聲響。
「我去確認。」在堤格爾開始行動之前,其中一個部下立即自告奮勇,騎馬前去確認被箭射中的究竟是何物。
「是影子人!」
騎士回頭向後這麼喊道。隨後傳出一聲悶響,接著聽到了那個騎士的呻吟聲。馬從前方回來,馬鞍上卻沒有人。騎士被留在霧的另一頭,但沒人敢馬上趕去拯救他,因為就連他是否還活著都無法確定。對眾人來說,更重要的是準備面對即將發生的戰鬥。
「還有影子人!提高警覺!」
副隊長如此下令。幾個騎士舉起槍,徒步前進至堤格爾的前方,為他抵擋即將來襲的敵人。如果堤格爾此時下令撤退,便不再會有任何騎士犧牲──堤格爾稍微考慮了一下這個可能性。
但是還是不行,他想起後方還有剛才通過的那個城鎮。在那座由老貴族支配的城鎮,沒有戰鬥能力的人還在準備避難。
接著,堤格爾望向前進的騎士們。表情雖然緊張,這些男子漢依然懷著屹立不搖的決心舉著長槍。他們為何而戰?受過訓練是為了什麼?在這圓桌騎士的傳說廣為流傳的亞斯瓦爾島上,騎士究竟是什麼角色?
「能夠為了守護民眾而戰,沒有比這更值得欣慰的事。」
副隊長這麼說道,成了推動堤格爾做出決定的助力。
「死守此地!我們要在這裡殲滅影子人!」
下定決心之後,堤格爾如此大喊。他將箭搭上黑弓,發動了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之力,搭在弓上的箭開始發光。堤格爾朝著斜上方將箭射出,發光的箭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暫時吹散了濃霧。
眼前竟是大量的影子人,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其中一具抓著騎士的脖子。騎士看起來全身癱軟,他被折斷了頸骨,已經斷氣了。
躲在霧中緩慢前進的影子人們已經逼近到數十步遠的前方。無比陰森詭異的景象讓騎士們緊閉著嘴巴,強忍著哀嚎聲。
堤格爾並不會因此就批評他們懦弱而沒出息,因為他自己也有一瞬間被嚇得全身緊繃。即使如此,他仍馬上振作起來,取出下一箭搭在黑弓上。現在可不是保留力量的時候,左手小指上的戒指發出強烈的光輝。

堤格爾在箭上凝聚善精靈莫甘娜的力量並射出,發光的箭射向大群的影子人,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發出刺眼的光輝,引發了爆炸。
強光收斂之後,爆炸中心處的影子人被消滅得連殘渣都不剩。
即使如此,影子人仍有數百具以上。被爆炸的衝擊波推倒的影子人陸續爬起,搖擺著上半身繼續接近過來。那無比怪異的噁心模樣讓騎士們忍不住退縮。
「別後退!所有人聽令,下馬!排出隊形,舉起槍!傾盡全力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阻擋敵人!」
副隊長如此大吼。騎士們似乎做好了覺悟,手腳俐落地在堤格爾面前排出隊形、形成屏障。他們舉起長槍箝制影子人,不讓他們輕易接近。
趁著這個時候,堤格爾稍微發揮一點戒指之力,一箭接著一箭地發射。由於敵我雙方的距離太近,堤格爾不能使用威力太大的攻擊。射出的箭不偏不倚地命中影子人的胸口,引發小規模的爆炸,將其轟飛出去。
影子人一具接著一具倒下。沒多久之後箭筒就空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備用的箭在此。」
「謝了。」
一位騎士立即遞上了備用的箭筒,裡面裝著二十支箭。堤格爾從中一次取出三支箭同時射出,三支箭各命中一具影子人,將其炸飛出去。
眼看敵人的數量明顯地愈來愈少,騎士們的士氣也跟著愈來愈高漲。
騎士們合作無間,舉槍圍攻影子人,一點一點地傷害他們。
即使被刺中一、二槍,擁有強大怪力的影子人仍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但是若有三槍、甚至四槍同時刺上去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三、四人的力氣足以與一個影子人抗衡,騎士們聯手發揮的力量終將凌駕影子人。
全身各處被刺上長槍的影子人倒在地面的泥濘中,被釘在地上而動彈不得。全身流出黑色的液體,逐漸失去力氣。
最後倒在地上的影子人終於一動也不動,化為一灘黑泥。
「成功了!」
某人這樣叫道,於是騎士們開始歡呼。「很好。」堤格爾也小聲地這麼喃喃自語。
即使沒有特別的武器也能像這樣打倒怪物。既然這樣,即使沒有堤格爾等人,這個國家的人們也有能力對抗這些非人的怪物──眼前的成果是確認如此事實的第一步。
不過並非隊伍中的所有人都成功制住了影子人。在隊伍的其中一個部分,數具影子人們集中火力猛攻、突破了隊伍。一個騎士被扯倒在地上,隨後慘叫聲響起。
「別大意!眾人肩併著肩,好好保護自己!」
馬上有騎士過來遞補隊伍的缺口。走在最前頭的影子人被騎士們從四面八方戳成蜂窩,接著倒在地上,下一具影子人踏過伙伴的身體繼續前進。為了阻擋他們,騎士們拚命地奮力踩穩腳步。
一進一退的攻防持續著。雨勢愈來愈大。濺起的泥巴沾上了騎士們的鎧甲。一個騎士因為舉槍往前突刺的力道過猛,身體向前傾倒,稍微脫出了列隊。
影子人抓住那個騎士的槍,將他扯了過去,騎士有如被土石流吞噬似地被大群影子人淹沒。悽慘的哀嚎聲響起,不久之後就停止了。
騎士們持續抗戰,激烈得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只要稍微大意就會被排山倒海而來的大量敵人拖走。他們在泥濘中拚命地踩穩腳步,不惜燃燒生命也要穩住戰線,不讓敵人越雷池一步。
他們一心相信著自己的指揮官。
與此同時,堤格爾冷靜地陸續射箭,確實地削減敵人的數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他射出一箭,便同時感覺胸口深處一陣刺痛。這會是過度使用戒指之力造成的嗎?騎在馬上的堤格爾搖晃了一下。察覺他的異狀,副隊長馬上騎馬接近,扶住了他的背部。
「抱歉。」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扶著你,請繼續射擊。」
副隊長並沒有建議堤格爾停止射擊。他判斷要是堤格爾現在停止射擊,士氣必定會大幅降低。即使能維持士氣,如果沒有堤格爾的攻擊,陣形將會被大量的影子人逐漸侵蝕,造成嚴重的損失。
因此堤格爾只是拉長每一箭之間的間隔,不過仍然一箭接著一箭繼續發射,而且每一箭都確實地打倒一具影子人。胸口的痛楚愈來愈劇烈,堤格爾咬緊牙關,強忍著痛苦,同時不斷地激勵自己撐下去。還行,還能再撐一下子。再一具,再一具就好……
在堤格爾的堅持之下,敵人的數量減至五十具以下。不久之後,剩下不到三十具。
「好,一鼓作氣壓過去!」
副隊長一聲令下,騎士們同時舉槍往前突擊。
「可以了,請放下弓箭,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聽到他的聲音在耳邊如此細語,堤格爾放鬆全身。
他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忍受痛苦。不,應該說早已超過了忍耐的極限。
於是,堤格爾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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