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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
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万里留下寫滿一整張報告用紙的備忘錄。為自己留下的備忘錄。
剛才發生的事真的非常可怕。在夜晚的新宿街上,陷入那種不知東西南北的狀態,連怎麼回住的地方都不知道,朋友的臉也認不出來……要不是馬上碰到琳達,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今後的自己,真是令人完全無法信賴。
所以,為了在下次恢復記憶時做好準備,万里決定將這些到時候會從腦中消失的資訊,全部用簡單扼要的方式寫下來,並且隨身攜帶這張備忘錄。不但要隨時帶在身上,還要養成反覆背誦的習慣。話雖如此,要是連帶著這張備忘錄的事都忘了怎麼辦,這點還得想想,總之先動手製作吧。畢竟,就算現在、這個當下會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得趁著還記得的時候趕快完成這張備忘錄才行。
抓起原子筆,穿著運動衫,盤腿坐在座墊上,在矮桌上攤開報告紙。
首先是地址。還有手機號碼。智慧型手機的上鎖密碼。這幾項一定是最重要的,用四方形框起來強調。
接下來是和銀行帳戶相關的資料,密碼……現在用的是以前在靜岡開戶的帳戶,不用寫下來應該也沒關係吧。倒不如說,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寫在這張薄薄的紙上,這也未免太不設防了。不行不行,這個放棄。
比較容易忘記的,應該是上大學之後設定的Mail帳號及密碼。還有,絕對不能忘記寫下的是緊急聯絡人,琳達在東京的地址。
回頭想想,在知道自己和琳達曾是同學之後,她應該曾傳過Mail告訴自己現在的地址。打開收件夾搜索,一下就找到了。當時琳達的信裡還寫著「今後會以社團學姊的身分照顧你,遇到困難時儘管說……」讀著這生疏的內容,腦海中陸續憶起兩人重逢時的事。
面對一開始假裝兩人從未相識的琳達,找到舊照之後大受震撼的自己,指責她不該裝作素昧平生,「否則過去的我不是太可憐了嗎?」然而後來發現,還是當作沒有那段過去,現在的兩人相處起來會更順利,於是讓琳達撕碎那張照片。然後,又在高中的教室裡重拍了一張。
──作夢也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兩人剛重逢時,自己和琳達都堅信失去的過去不會再回來。
琳達給自己住址還不到半年,現在面臨消失危機的竟已變成自己,甚至還在這裡為即將到來的消失做準備。就在好不容易覺得人生真的要開始的時候,情勢卻形成了諷刺的勝負逆轉。
「……琳達現在住在,我看看……東京都……」
一邊抄著地址,一邊不經意地想(……東京啊)。
雖然沒去過她住的地方,位於鮮為人知私鐵沿線的這一站,車站附近的風景万里倒是看過。悠閒的氣氛一點也不像在東京,附近到處種滿植物,一片綠意盎然。從車站前就能看到田地,和万里想像中的東京形象相距甚遠。她本人老愛強調「就算這樣,就地址來說我還是正式的都民喔。東•京•都•民」。可是戶籍明明就沒遷,真要說的話,妳根本就是個正式的靜岡縣民啊。抄完地址之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的但書。左括號,琳達經常出現在隔壁鄰居家。隔壁住的NANA學姊不是Cosplay,老家住在蕨市。右括號。
再來──寫下現在就讀的大學。該寫什麼好呢?學號之類的?手邊一定會有學生證,這種事應該沒必要寫下來吧。只要把包括學生證在內的貴重物品放在哪寫下來就好了。身分證等證件類的東西大都放在皮夾裡。沒放在皮夾裡的,就和存摺、印章、鑰匙等東西一起收在壁櫥裡的抽屜式收納盒中。
老家的電話號碼和家人的手機號碼都和發生事故前一樣,手機通訊錄裡也找得到,可以捨棄不寫。
還有,自己現在隸屬法學院的社團「祭研」。校慶第二天有阿波舞的正式演出。如果不去參加的話,會給社團夥伴添很大的麻煩。琳達也是祭研的一分子。和社團相關的事如果有什麼不清楚,都可以聯絡三年級的輿野學長(科西學長)。科西學長的手機號碼也要寫下來。
還有還有,絕對不能忘記的,重要的人們。
慎重仔細地寫下他們的名字……加賀……香子。
即使分手了,只要自己還是自己,或許會永遠喜歡這個人。不過,米字號加註:目前和她約定要裝作把過去的事都忘掉。左括號,她哭了,我很擔心。右括號。
柳澤光央,大家都叫他柳兄。因為對他說了謊,惹他生氣了。被他討厭了。總之下次見面時一定要向他道歉。二次元君,本名佐藤隆哉。約好要聚餐的,自己又放他鴿子了。怎麼辦。岡千波,小岡,同為天涯失戀人。最近做了太多讓她擔心的事,或許她已經對自己失望了。米字號加註:錄影機裡的畫面全權交給她保管@岡機。
還有其他許多不能忘的,或是忘了可能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事,想得到的統統寫下來。祭研社員的名字。「○西系列」的人們。又恐怖又溫柔的巨人隊學姊們。語學課交到的好朋友。一定要交但只寫到一半的報告。對了對了,還有自己的課表……大概就這樣?不,應該還有吧?有嗎?可能有。一邊想一邊寫,那些非記得不可的事、必須寫下來的事,就像一層一層剝落的皮般不斷冒出來。在忘記之前,著急著想把它們全部寫下。
好不容易將所有想到的事都用辨識得出的字跡寫下,最後再註記留下這份備忘錄的日期。
呼。鬆了一口氣。重新檢視備忘錄,確認是否有寫錯或忘了寫的事項。應該沒問題吧。大概。一定。
不知道現在這個自己的記憶什麼時候會消失。至少,只要有這張備忘錄,就算再次陷入混亂,應該也能回到安全的地方,不會在陌生的大街上遇難。
「很好……辛苦了!」
低喃著慰勞自己,用力伸了個懶腰。「啪嘰」。背脊骨發出舒暢的聲音。
這天晚上,直到睡著之前,沒有接到任何人的聯絡。
這大概是因為,在隔壁住下的琳達代替自己聯絡了香子或誰,說明了今晚的前因後果,也代替自己道歉了吧。不知道那之後大家是否去聚餐了呢?
還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下,世界已經終結?
躺在床上,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現實的感覺逐漸稀薄,万里覺得這片黑暗彷彿漂浮在宇宙之中的救命站。自己應該回去的星球,如今已經相隔遙遠。就算那顆星球爆炸,變成一顆火球,一切都燃燒殆盡,甚至毀滅,自己也無從得知星球最後的模樣了。
寫完的備忘錄,放在最容易看見的矮桌正中央。萬一早上醒來時已經忘了一切,也能一眼看見它。
明天會變成怎樣,一點頭緒也沒有。即使如此,在黑夜收斂呼吸沉默躺平之後,空氣裡彷彿帶有麻醉藥,眼皮自然而然闔了起來。
***
(……「明天,星期六」……)
在刺眼的晨光中睜開眼時。
(……「校慶第一天。最後一次練習,在排練室,下午四點到七點」……)
腦中還能浮現備忘錄的內容,使万里鬆了一口氣。沒問題,還記得。
老實說,上面這些事情,是因為不能忘記所以才記得,還是因為昨晚寫成備忘錄所以留在記憶中,連自己也分不出來了。總之,這就是現在自己非做不可的事。今天如果真的是星期六的話,那就得去練習。為了明天,也就是校慶第二天的阿波舞的正式演出,今天要做最後的練習,還要試穿表演服。
鬧鐘沒響。難得今天是自己醒來的,而且醒得很乾脆。抬起頭,想知道現在幾點。
「……嗚哇!」
嚇了一大跳。枕邊的鬧鐘,顯示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到底睡了幾小時啊。睡得很沉,連個夢都沒作。沒記錯的話,努力寫備忘錄的緣故,上床時已經超過十二點了。也就是說,自己睡著之後連一次都沒有醒來,也沒聽見鬧鐘響,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超過半天。
話說回來……今天真的是星期六媽?該不會從那之後,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天、好幾個月或好幾年了吧。只是自己把這段期間的生活都忘光,一去照鏡子,說不定早就是一個歐吉桑了呢。現代浦島太郎──想著不好笑的笑話,卻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變成那樣就真的是恐怖片了。說真的,不會吧?不會吧?一面否定,一面卻忍不住背脊發涼,趕緊抓起電視遙控器。急需接觸現實,想知道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伸展身體,正想打開電視開關時──
「……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直接翻了個筋斗,從床上跌落。
移動摔在地板上的屁股後退,用力壓住激烈跳動的心臟,「呀噫噫噫!」再次發出尖叫。
真的嚇了很大……很大一跳。因為……那裡有……
有個人啊。
在床上自己睡出的那個凹洞邊,一個黑色人形的物體隆起,還發出不耐煩的「嘖……」聲。
「……吵死了……」
万里將剛才驚訝之餘放開的毛毯拉過來,發現埋在裡面蠕動的人,竟然是NANA學姊。
不顧上次万里的忠告,依然只穿著超大尺寸的T恤。從毛毯裡露出的是白皙的腿、白皙的膝蓋、白皙的小腿,以及奇怪圖案(紅底上面畫有一對正在舉行結婚儀式的牛……)的短襪。為了不讓臉直接壓在床單上,兩隻手整齊地放在臉頰下方,正好可以看到她蒼白的側面。沒有化妝,閉著雙眼。
這……換句話說……呃,也就是說……這表示……這表示……
「怎……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我……」
發出呻吟的同時。
「喔,你起來啦?」
耳邊傳來「喀啦」的聲音。一副大大方方像回自己家一樣從玄關走進來的人,是琳達。万里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在她腳邊五體投地。
「琳……琳達!」
「小心小心,幹嘛啦,怎麼了?」
「我竟然做了!怎麼會這樣?我竟然做了……嗚哇怎麼會這樣!再怎麼樣做出這種事也太誇張了吧……!」
「啥啦?先別管那個了,你看這個。過來查看狀況時你一直睡,我只好先去買吃的,可是選擇太多了我考慮好久……」
你喜歡吃鮪魚口味對吧?這麼說著,琳達從便利商店購物袋裡拿出飯糰和味噌杯湯。
「現在不是說什麼鮪魚的時候!妳看看這個狀況!我,我……」
万里指著同床共枕,或者該說是完事狀態的床,床上的毛毯依然隆起一座人形小山。
「……我和NANA學姊搞上了啦!而且我!什麼都!不記得!連一絲記憶都沒有留下!可是,我想應該是NANA學姊主動的!嗯,絕對是那樣!從前陣子我就有『這個人好像很喜歡我,說不定想追我?』的感覺了……嗯,有,我有這種感覺,有有有!嗚哇,愈想愈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像俄羅斯方塊一樣拼湊上了,然後我就逐漸被消除了!啊!慘了啦!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吼!原來命運是這麼安排的嗎!事情即將這樣演變嗎……!」
在万里的哭天喊地之中,NANA學姊起身了,然後──
「……」
帶著前所未見的平靜表情,突然轉動雙手開始跳動起來。頂著一頭睡得亂翹的頭髮,往右邊轉兩下,往左邊轉兩下,稍微蹲低身子。「琳達,幫我抓住這傢伙」。這麼說著,身體輕盈得不像剛睡醒的人,NANA學姊俐落地豎起腳尖,把其中一隻腳抬高,朝腹部縮起。
「不行啦,NANA學姊。再怎麼樣也不能對準頭踢,會出人命的。」
快道歉,現在馬上道歉。琳達一臉嚴肅地這麼說,万里只好照她說的姑且先向NANA學姊道歉。看來其中是有什麼誤會。
接下來,琳達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昨晚,為了方便發生什麼事時能隨時進來,琳達吩咐万里睡覺時門不要上鎖。因此,万里在沒有鎖門的狀況下睡著了。
由於万里一直沒有起來,實在是睡得太久了,琳達和NANA學姊就過來查看狀況。可是,不管怎麼叫都叫不醒万里,無可奈何之下,琳達只好將NANA學姊留在房間,自己出去買吃的。回來之後,面對的就是這場騷動。
「NANA學姊妳也有不對啦,再怎麼說這傢伙總還是個男的,被人趁睡覺時鑽進棉被,一般人都會緊張的吧,不管是誰。」
總還是個男的?這句話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
不過,連琳達都幫自己說話了,万里一個人站在廚房,一邊燒開水準備泡三人分的味噌杯湯和裝滿一茶壺的茶,一邊嚷嚷︰「就是嘛,就是嘛!」
坐在電視機前的座墊上,儼然屋主的NANA學姊只從鼻子發出帥氣的嗤笑。
「看他睡得這麼舒服,難道妳不會想這床真有這麼好睡嗎?而且我又沒鑽進棉被,只拉了一小角,躺下去試試看而已啊。沒想到這傢伙散發出太厲害的睡意,一不小心就被拉進去了。」
雖然她這麼說,身為被「試試看而已」就同床共枕的一方,心情實在難以言喻。
要嚇人也不是這樣……心裡偷偷這麼嘀咕,万里突然想起放在矮桌上的備忘錄。走出廚房,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從NANA學姊看不到的角度抽走備忘錄,折好放進平常穿的牛仔褲後口袋。
水燒開了,把味噌湯料放進杯裡,沖進開水。忍著杯身的燙手,一次用雙手捧著三杯熱湯到矮桌上。再用茶壺泡茶,取出三個形狀各不相同的茶杯和馬克杯。座墊被學姊搶走了,只好和琳達一起跪坐在地板上。各持一雙免洗筷攪動味噌湯,一人選了兩個飯糰。
「万里,鮪魚的拿了嗎?」
「拿了。」
「好,那我要開動囉!」
「開動吧!」
只聽見万里和琳達喊開動的聲音。NANA學姊說「一大早誰吃得下兩個!」又放了一個飯糰在万里面前。即使嘴上頂了一句「已經不是早上了」,万里還是心存感恩收下了。今天好像真的是星期六,因為等一下真的要去練習。對大學男生來說,兩個便利商店飯糰實在填不飽肚子。
一個鮪魚,一個明太子,再加一個NANA學姊給的鮪魚。撕開包裝紙囫圇吞,碎掉的海苔掉在桌子上也無所謂。看看茶壺裡的茶差不多該出味了,倒出三杯茶,茶色深濁,喝起來應該不錯。
看著電視忽然發現,說起來,現場這三個人還是第一次一起吃飯呢。應該說,能在明亮的日光下直盯著NANA學姊的臉看,這件事本身就是難得的體驗。忍不住視線又盯著她看,卻被NANA學姊搥了一拳怒斥:「不要看我!」
關於被搥了一拳的事,万里沒多說什麼,繼續大口嚼食他的飯糰,又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味噌湯。琳達看了忍不住催促:「現在沒那個美國時間慢慢吃了吧。」
對喔。練習可不能遲到。万里匆匆加快吃飯的速度,準備開始吃第三個飯糰時,琳達已經吃完自己的飯糰,馬克杯裡的茶也喝光了。
「好,我吃飽了。那我先回隔壁淋浴,你準備一下,三十分鐘後過來叫你。」
「收到!是說,妳不用先回家一趟沒關係嗎?」
「我有放一套換洗衣物在NANA學姊家。對吧,學姊?」
「不是放一套在我家,是擅自放一套在我家才對吧。」
「有什麼不一樣。」
「有微妙的差異。」
NANA學姊像喝酒一樣一口乾了茶杯裡的茶,和琳達一起站起來,回頭瞄了万里一眼,正好四目交接。
「有什麼事嗎?」
「多田万里,那個……我今天晚上要打工,房裡不會有人喔。」
她的意思應該是: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了解,沒問題的。」
目光瞥向放著備忘錄的牛仔褲,試著露出笑容。沒問題的。大概。就算有問題,這邊也已做好能讓自己處於沒問題狀態的最低限度準備。
「是嗎,那樣最好。明天晚上我就跟平常一樣在家了,有什麼事叫我一聲,沒事我也會過來看看的。」
「好滴!是說,明天的校慶……NANA學姊不來嗎?我們預定要跳非常激烈的阿波舞喔。」
「啥啊?我怎麼可能去!絕對不要!我對祭研已經完全失去耐性了,現在要是吸到那群人的汗臭瘴氣,我一定會吐血身亡!看到熱血輿野那傢伙的臉出現在附近,眼睛鐵定噴屎發狂!我真~的跟不上那傢伙的步調,不可能!」
哈,問之前就猜到大概會有這樣的回答了。
「我會向科西學長轉達您的意思。」
她實在說得太誇張,万里忍不住笑出來。竟然說什麼從眼睛噴屎。琳達也笑了。就算只有一年,NANA學姊畢竟也曾是祭研社員,何必討厭成那樣呢。
「對了,我家爸媽也會來喔,來參觀獨生子的粉墨登場。」
咦!琳達驚呼。
「什麼,真的嗎?多田媽媽什麼時候到?今天?晚上該不會要住下來吧?」
「沒有啦,她說星期天早上開車來。目前沒有特別計畫要過夜的樣子。我不確定耶,應該是當天來回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啦,畢竟是我家爸媽,做事就是一個隨便。」
「這樣啊,也對,現在有松子在,不能隨便在外過夜呢。反正就算當天來回,時間上也完全沒問題。」
NANA學姊一臉狐疑「……松子是什麼?他妹的名字?也太悲慘了吧?」在琳達耳邊小聲這麼說,万里都聽見了。「是貓,不是什麼幼貓,是隻大胖貓。已經結紮過的公貓。這傢伙的家人突然撿回來養的。」琳達的回答絲毫不留情面,但是全都是事實。因為有了貓而不能隨便在外過夜的事也沒說錯。
截至目前為止,多田母子之間決定的只有星期天父母來參觀校慶,看万里跳阿波舞,以及結束之後,由万里親口向父母報告自己的現狀,如此而已。談過之後再決定是不是真的要放棄在東京的生活。母親說:「你自己也想想什麼時候是最恰當的時機吧。」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預定計畫。
「那万里,待會見囉。快點做好準備吧!」
「好……啊,等一下,不好意思。」
万里從玄關探出頭,對著和琳達一起走出走廊的NANA學姊背影,叫住了她。或許稍嫌沒禮貌,但仍伸出一隻手揮了揮。
「NANA學姊!」
「蛤?」
「謝謝妳至今的各種照顧!」
「……講這幹嘛啊。」
她沒有對万里揮手。
「明天還會碰面不是嗎?總之,我會在這裡。住在你隔壁,一直像這樣,即使嗆到也要抽菸。你幹嘛講得好像在道別一樣啊。」
NANA學姊抽動一邊臉頰笑了笑,走進隔壁房間。
和琳達一起走進排練室時,立刻感到一股緊張的氣氛。這種緊張,不只因為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也不只因為這是最後一次練習。
幾個學長姊圍成一圈站著,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不知在討論什麼。
「學長姊早!怎麼了嗎?」
「啊,早!」
「早,多田万里沒你的事,快去練習。琳達,過來一下……」
「咦?」
只有琳達被叫進小圈圈。一年級的万里沒有被點名。對琳達也加入之後他們站在那裡說些什麼感到在意,抓著包包往鏡子前移動時。
「万里!早啊!」
聽見一個開朗的聲音向自己寒暄,抬起頭。眼前的人眩目得差點刺瞎万里的眼睛。
一頭長髮編成辮子,穿著顏色鮮豔的運動衫,香子在鏡子前對自己笑。坐在地上做伸展操的她,雙手在胸口附近揮了揮。
簡直就像只有她身邊被打了一道強烈的聚光燈。編成辮子的長髮散發動人的光澤。耳垂上戴著小小的鑽石耳環、拉長的背脊、化了淡妝的玫瑰色臉頰……一切都是如此美麗而完美,笑容也閃耀著光芒……
(……咦……?)
站在耀眼的她面前,万里卻因困惑而僵住了。
忍不住想,什麼來著。
她是那個……叫加賀香子的人。
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對自己綻放的美麗笑容也令人覺得不對勁。她是用這種情緒跟自己相處的人嗎……?總覺得好像不對。
對了,沒錯。她應該哭了。昨天分開後,最後在計程車上看見時,香子確實在哭。
而自己對那感到放心不下。還記得備忘錄裡是這麼寫的。
那麼為什麼,香子今天卻會笑得如此開朗。難道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什麼讓她恢復笑容的事了嗎?還是發生過什麼,只是自己不記得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從換穿的運動衣口袋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拿出備忘錄。快速瀏覽了一遍自己寫的字,卻找不到任何線索。
或許是察覺了万里的困惑,香子笑咪咪地指指身邊說「這邊請」。依然不知所措的万里,只好先將備忘錄收好,在香子身旁坐下。
「我剛才有先去校慶場看了一下喔,万里呢?」
「……不,我……睡過頭了,直接從家裡過來的。」
哎呀。香子笑著聳聳肩。
「太可惜了,氣氛挺歡樂的喔。也有很多像路邊攤那樣的攤位,我一個人逛著逛著,還有店家請我吃章魚燒呢。突然就叉著一顆遞到我面前說『請吃!』,連盤子都沒有,燙得要命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呢。對了對了,那個攤子也來擺了喔。你記得嗎?爆裂文字燒。」
「嗯?爆裂?文字燒?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像很威就是了。」
「……你忘記啦。」
香子臉上依然笑吟吟的,輕輕低下頭,抓起腳尖轉動腳踝。
「我還去電研瞄了一眼喔。超音波和光央都一副很忙的樣子。被學長姊們呼來喚去,一下叫他們做這個,一下叫他們做那個。電研是不是很重視長幼順序,對這方面很嚴格啊?」
「嗯,跟我們社團比起來應該是嚴格多了吧。」
「這點確實沒錯。」
啊哈哈。香子爽朗地笑了起來,把腳往前伸,再慢慢地將上半身往前折。
万里情不自禁凝視起她的背。搞不懂香子的心情,自己的記憶又不可靠。到底該用什麼態度跟她相處,真的是不明白。
彷彿背上長了眼睛,能看見万里這時的表情,香子突然抬起頭。在極近的距離下,兩個人四目交接。
被突如其來的發展殺得措手不及,万里呆住了。香子捏了捏他的臉頰,把臉湊近,近得令人心頭小鹿亂撞。然後,她再次嘻嘻一笑,露出一口宛如牙膏廣告模特兒般亮白的完美貝齒,笑容滿面地說:
「笑一個啊!」
另一隻手像小學生一樣在下巴旁邊比YA。
錯愕之餘,万里幾乎無法有所反應。香子近在眼前的美麗杏眼,眼瞳閃閃發光。
「明天就要正式演出啦!笑一個!要笑啊!快點笑!Smile!」
瞬間,幾乎有種被威脅的感覺。
「……噗嗤……」
從鼻子裡噴笑。看到万里這個樣子,捏住他臉頰的手斜斜往上提,香子繼續搧風點火。
「笑開一點!再笑再笑!繼續笑!來!」
「……嘻嘻!嘻嘻嘻!噗哈哈哈!」
「不行。」
香子臉上的笑容突然褪去,一口氣降到零度以下,一臉冷靜沉著的表情。
「不能發出聲音,那樣好噁心。」
「妳,妳說得好過分啊……!」
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才真的教人笑不出來。
所有人到齊後,一如往常地開始練習。把和正式上場時相同的流程完整走一遍,看著鏡子調整彼此位置的微妙間距,將吆喝聲練習得更整齊劃一。
然而練習到一半時,不顧這是最後一次練習的機會,身為社長的科西學長和另一個三年級學長,身上還穿著運動衫就抓起包包離開排練室。万里剛好看見,香子似乎也看見了,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聽見好幾個學長姊竊竊私語:「咦,科西上哪去了?」「休息時間還沒到吧?」万里正想在香子耳邊說些什麼時,被琳達從背後戳了戳肩膀,喊了聲「專心!」万里和香子這才匆匆將注意力轉回舞步。
万里心想,一定有什麼不對勁。香子也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繼續練習,卻不時對万里投以不安的視線。
過了很久,科西學長回來時,練習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小時了。
「大家,過來一下好嗎?」
從手提式揚聲器裡流洩的音樂突然暫停,科西學長將所有人集合起來。
「大家冷靜點聽我說,有些人已經知道大致上的情況了,但我仍必須正式跟大家報告。原訂今天該送來的服裝……巨人隊的斗笠和木屐,還有所有人要穿的浴衣……現在出現大問題了。」
咦?怎麼了?發出不安聲音的,不只万里和香子。包括琳達和科西學長口中少數「知道大致情況」的學長姊在內,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上星期,在一家專賣便宜二手表演服的網路商店,按人數訂了所有人的阿波舞服裝。每個人也繳了一筆不算便宜的錢,早已匯給商家了。原訂將商品宅配到科西學長家的日期,應該是昨天才對。
然而,昨天卻沒有送到。
「昨天我查詢了一整天,對方一下說是宅配業者的問題,一下說是貨運行收件時間的問題,一下又說是出貨司機的問題,淨是拿這些來搪塞,最後連電話都打不通……等到今天,抱歉,真的很對不起大家,我一直認定是宅配的問題,是我判斷失誤。等到今天我還是覺得有問題,就直接殺到店裡去問,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來對方也是從其他地方收購商品,卻到今天都沒有買齊,這麼一來當然無法發貨。可是,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我只拿回退款。」
眾人異口同聲發出低嚎︰
「咦?不會吧……」
「那怎麼辦?」
「這下不是糟了嗎?明天的服裝呢?難道我們沒斗笠戴,沒木屐穿了嗎?」
「我自己沒有浴衣啊,時間這麼緊迫,也沒辦法湊齊了吧?」
「……真的很抱歉!是我搞砸了!大家,對不起!」
科西學長正想跪下趴在地上道歉,好幾個學長姊趕緊拉著他說:「這麼做沒有意義!」万里也伸出手幫忙拉。
「總……總之一定會有辦法的!大家一起想想看吧!還有時間!對,呃,還有將近一小時……」
原本打算說些激勵人心的話,沒想到万里說的話反而讓大家陷入一片沉默。剩下不到一小時,究竟還能有什麼辦法。
「……如果沒有女生的斗笠和木屐,乾脆所有人都做男裝打扮呢?」
「可是我們又沒有浴衣。」
「每個人都把自己家裡的帶來呢?」
「我家沒有浴衣啊!」
「看能不能借得到。」
「現在才去借,不可能借到吧?尤其是男裝浴衣,現在這種時代,有的人才稀奇吧。」
「再說,女生的足袋腳底沒有做止滑啊。男生的原本就是做來跳舞用的,所以有止滑吧?學校地板這麼滑,沒辦法跳的。」
「要不然,乾脆打赤腳?」
「……大家都穿黑色T恤之類的衣服,就能做出整體感了……?」
「每個人都拿一條手巾當頭巾包在頭上,造型上也滿統一的吧……好不好看就另當別論……」
密室裡處處是沉重的絕望預感。唔……正當所有人埋頭苦思對策時。
「不然,像這種感覺的打扮如何?」
不知想到什麼點子,香子突然往前一站。
接著,猛然拉開運動外套前方的拉鍊,讓外套從肩膀滑落。裡面穿的是緊身長袖棉質上衣,強調出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立體感十足的上半身一覽無遺。接著,她又將彷彿鬆鬆掛在腰間,方便活動的佳績棉材質運動褲脫掉,動作俐落地像要脫光衣服洗澡。眼看香子的下半身就要暴露……!啊,沒事,裡面還穿著黑色的內搭褲。如此一來,便成了展現全身曲線,美豔絕倫的一身黑色裝扮。
「喔喔喔喔喔~!」
万里忍不住撲在地上,嘶吼著往香子腳邊滑去。當然知道現在氣氛很嚴肅,但他就是沒辦法不嘶吼。一如人們看到富士山時會發出「富士山!」的讚嘆,或是看到小偷時會大喊「抓小偷!」,万里只要一看到香子的好身材,就會忍不住嘶吼「喔喔喔喔喔~!」激動地滑過地板,雙手朝香子伸展,微微抖動著上下揮舞,想藉由這樣的肢體語言,表達香子美麗的光芒是如何地遍及世界各個角落。
香子也回應著万里熱情的聲援。
「穿這種內搭褲,不容易透出內褲痕喔。」
擺出專業的模特兒站姿,脫下腳上的足袋,露出光腳。
「很棒喔很棒喔很棒喔~!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順便搭配這個怎麼樣?」
万里趴在低處左右蠕動,把手中的手巾遞給香子。看著香子抓著手巾兩端扭轉成繩狀並綁在頭上的樣子,像隻吱吱叫的猴子般起鬨。一種開心的情緒在心中復甦,過去也曾有過如此開心的回憶吧。絕對曾有過。自己就像這樣愚蠢瞎鬧,在香子腳邊嘻嘻笑著耍白痴,好開心啊,好幸福啊。那樣的日子,自己曾經擁有過。可是,每當想回憶那天的事時,伸出手指碰觸的記憶卻有如腐朽枯木,紛紛碎裂剝落,連原本的形狀都辨識不出了。留下的只有淡淡餘韻,證明過去確實曾經「有過什麼」。只留下「重要的」「不願失去的」感覺,消失了蹤影。
「……這樣嗎?這樣如何?」
香子將手巾戴在頭上,以單手扠腰的完美站姿,在祭研全體社員面前展現她的好身材。
「很棒喔很棒喔很棒喔~!這世上沒人比得上妳了喔~!不愧是香子!出人意表的女人!脫掉外衣就像個女忍者!美得太超過的女間諜!很棒喔!讚!手巾綁在頭上的造型也很適合妳唷~!簡直就像為妳量身打造,太驚人了~!呼~!啊,現在一輛最強的特快車正抵達我回憶的車站……」
「先不提機器子,你到底在演哪齣啊!」
後腦吃了學長一記犀利手刀,万里直接朝前方滑出,引起一陣哄堂大笑。穿著黑色緊身衣,頭上綁著手巾,呈現謎樣造型的香子也忍不住捧腹大笑,琳達則是拍手笑著說「你根本就是變態」。科西學長笑得膝蓋發軟,跪倒在地還繼續笑。
「不過,現在不是搞笑的時候啦。」
香子笑著說︰
「如果是黑T恤加黑色內搭褲,現在衝去Uniqlo或Jeans Mate之類到處都有的店,或許還能湊齊數量。不如就這麼決定了吧?派幾個人組成採購小隊,現在出發去買所有人的份,大家都穿一樣的。雖然這麼一來就無法全體到齊練習了……這樣吧,我來擔任小隊長。老實說,我買東西還沒失敗過呢。請叫我血拚天才。只要交給我,我看看……一小時,不,四十五分鐘,從現在開始算起剛好四十五分鐘,一定能幫所有人買回一樣的服裝。」
維持模特兒站姿不動如山,香子朝斜上方抬高下巴,眼中是比星光還閃亮的自信光芒。
「……大家覺得怎麼樣?要採用機器子的提案嗎?」
科西學長大聲一問,万里和大家都高舉拳頭喊:「喔!」
「……雖然一切都亂七八糟,應該說根本就是臨陣磨槍,現在還連服裝都出了這種問題……可是,即使如此,就算這樣,大家還是能跳吧?可以抬頭挺胸地說這就是我們!我們能跳!可以吧?」
男生的聲音,女生的聲音,整齊劃一地響起:「喔──!」
「既然如此,就跳吧!」
科西學長那近乎尖叫的咆哮,在排練室的密閉空間中迴盪。
「發生了很多事,但克服困難就是我們的強項對吧?我們能克服的吧?現在!讓我們全部完美地克服吧!我們超強,不用懷疑,我們最厲害!」
所有人自然地搭起肩膀,圍住科西學長。大家圍成一圈,閉上眼睛。香子就在万里身邊。香子也閉著眼睛,緊抓住万里穿著T恤的肩膀。万里也用力抓住香子的肩膀,彷彿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手。彼此牢牢地,緊緊地抓住對方。現在我們是夥伴,純粹就是夥伴。
「仔細想想,大家來自日本各地,現在聚集在這裡,像這樣團結在一起!因舞蹈而緊密相繫,今天,應該說現在,不分你我,活在同一個瞬間!我們每個人原本都是獨立分散的存在,現在,這個瞬間,卻奇蹟似的聚集在這裡!……這就是我們,我們就是祭研!」
「喔──!」
「跳舞吧!振奮精神,跳吧跳吧跳吧!全體合而為一,大家一起體會奇蹟帶來的喜悅!高興得不得了,開心得不得了,我們真的真的太棒了!將我們活在這個瞬間的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吧!等不及明天的到來了吧!」
「喔──!」
膝蓋像裝了彈簧,上下彈動身體,從喉嚨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叫聲,呼應科西學長。万里感到身體發熱,圍成圓圈的所有人一定正分享著這份狂熱吧。宛如形成一隻巨大生物,大家一起對明天懷抱夢想。就算自己真的會忘記一切,只要在這裡和大家緊緊相繫,未來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沒問題。沒問題。我還沒有問題。還在這裡,和夥伴們一起在這裡。
充分提振士氣之後,帶著尚未消退的熱情,放開彼此的肩膀。香子指定了幾位學長姊加入採購小隊,一手拿著智慧型手機俐落地發號施令。其他人則重新展開練習。
万里也回到隊伍中,就在此時。
琳達朝門口望去。
「啊……」
聽見琳達的聲音,其他學長姊也察覺了,紛紛對門口行注目禮。
站在那裡的男生,輕輕點頭打過招呼後開了口:
「……不好意思,我擅自跑進來。為了答謝祭研讓我拍攝作品用的素材,我想將製作成紀念DVD的活動紀錄送給你們作為回報……聽香子說今天是正式上場前的最後一次練習,希望能再拍一些畫面,進行最後的剪輯。今天拍的部分,當然不會用在以後我個人的作品中。」
好幾秒的時間,万里凝望著這個單手拿著攝影機的高個兒男孩。是什麼來著?總覺得和他之間有什麼。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見狀,琳達在他耳邊低聲說:
「……他是柳澤光央,万里。那個人就是『柳兄』,你的朋友。」
「柳澤,柳兄……啊……柳兄……對了!」
下次見面時一定要道歉的人。
想起備忘錄上的內容,万里匆匆跑向他。「柳兄,真的很抱歉,對不起。」不顧一切地低頭道歉。
然而柳澤卻搖了搖頭。不斷不斷用力搖頭,那張雕像般美好俊俏的臉五味雜陳,看起來像就快哭了,又像想笑。這樣的表情意味著什麼,万里一點也不明白。
柳澤倒退著,拉開與万里之間的距離,穿上靴子。
「……我,我還有事。不好意思,打擾了!」
大聲地說完後,一鞠躬離開。
***
隔天,星期天。
万里攤開報告紙上的備忘錄,確定自己來的是預定中的場所,沒給任何人添麻煩。內搭褲沒有口袋,只能將備忘錄偷偷夾在腰間。
超過十一點了。
祭研被分配到的休息室是教學大樓中最小的語學教室之一,在這裡進行上場遊行前的各種準備。
早上接到琳達「起來了嗎?今天要正式上場囉!」的電話,約好在車站剪票口碰面。在那稍早前母親也來了電話,說早就已經抵達東京了。很久沒開高速公路的父親,因為一大早就起床開車,正累得找了家咖啡廳休息,之後就會出發前往法學院校區了。
一切似乎都沒有問題。大概。一定。
「……好!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聽見科西學長的聲音,万里回頭望向祭研的夥伴們。
全體到齊,每個人都換上貼身的黑色長袖上衣,搭配長度到小腿的黑色內搭褲。香子的提議經過改良,上面再套上一件黑色T恤,T恤背上的大大「祭」字,是大家早上緊急用白色膠帶黏成的。
雖說是緊急完成的造型,万里還是覺得別有一番風味。香子昨天的辛苦有了代價,她真的在剛好四十五分鐘後,和四位學長姊提著大包小包回到排練室。拜此之賜,當天祭研才得以完成表演服裝最低限度的試裝。
而現在。
瘦的、微胖的、個子高的、矮的、男的、女的。每個人與生俱來的體型固然不同,卻都穿著一樣的服裝,一樣打著赤腳,從一年級到四年級,沒有一個人缺席,大家都在這裡。
大家,以今天這一刻為目標,聚集在這裡。
就算万里忘了目標,停下腳步,在這裡的夥伴們一定會帶著他一起向前走。
「不過,還真沒想到這東西在正式演出時會派上用場啊。」
「我前陣子一不小心,差點拿來墊鍋子了呢……」
不知哪個學姊嘀咕了這麼一句,周圍好幾個人都笑了。万里也笑了。大家手上拿的,是上次四年級學長半開玩笑送給大家的「YES?NO?」圓扇。
這時,万里發現一個剪得一頭超級短髮的嬌小女孩從門口進來。「喂~万里、加賀同學。」只見她壓低聲音向這邊招手,即使如此,還是聽得出她具有特徵的幼兒口音。啊,是小岡。万里心想。她就是岡千波吧。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進一步想法了,無法深入,對她毫無認識。
「不好意思,你們在忙時還來打擾。其實我正到處在找小柳,他有來這邊嗎?」
她是否真的是小岡,自己是否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万里一點自信都沒有,只能盯著那張可愛的臉龐,茫然地呆站著。
「光央?今天都沒看到他喔,怎麼了嗎?」
香子朝千波走去。琳達也注意到了,在万里耳邊說:「她是岡千波,和你感情很好喔。」還從背後推著万里,一起朝門口的千波走去。
「琳達學姊早。不好意思,小柳那傢伙失蹤了,今天集合時間過了很久都沒看到他,也沒來幫忙準備發表會,連自己下午要上映的作品都丟著不管,我們社團的學長姊快氣死了。說再這樣下去,就不讓小柳發表作品了……」
「真假?那不是糟了嗎。」
琳達低聲沉吟,不安地摸著自己的下巴。
「柳澤光央他,昨天突然跑來拍我們的練習情景喔。不過很快就回去了。」
「那是幾點左右的事呢?」
「傍晚六點左右?對吧?小香。」
「我想應該沒錯。電話呢?妳不會沒打吧?」
「當然打了啊,打到手快斷了呢。可是一直都是語音信箱,留言也沒回電。從昨天差不多那個時間開始,就完全聯絡不上小柳了……哎呀,真傷腦筋。這下可能真的完蛋了。要是有看到小柳的話,請要他快點跟我聯絡好嗎?」
万里等人點點頭,千波一臉就要哭起來的表情,又匆匆忙忙從走廊跑了出去。
與此同時──
「……騙人的吧……!」
背後傳來近乎哀號的絕望叫聲,把万里嚇了一大跳。彈跳起來轉身,看到好幾個學長姊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琳達與香子也察覺情況不妙,一邊說著「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一邊靠過去。
「……壞,壞了……」
科西學長發出難以置信的呻吟。手上拿著平常用的攜帶型揚聲器,那是要用來播放今天舞蹈樂曲用的。因為擔心音量可能不夠大,原本打算由學長帶在身上,一邊跳舞一邊播放事先編排好的樂曲。
沒想到,現在電源按鈕壓起來鬆鬆的,怎麼按也無法打開電源。能不能修,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不知道──
面臨這樣的事態,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就連万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距離正式上場表演,只剩下幾十分鐘。至今雖然風波不斷,但大家都克服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原以為只要等待上場跳舞就好,沒想到都到這個階段了,還會發生這種事。
「喀啦。」有人開了門。
「祭研的各位,今天就麻煩各位囉☆今年的壓軸被我們拿下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那打扮得有如天堂鳥般閃閃發光的生物身上。披著超華麗的翡翠綠披風,一身暴露度極高的聖衣裝扮。原來是拉丁文化研究社派來的探子。該社團擁有數十人組成的森巴隊伍,還帶正式樂隊,舞者的專業程度更令人驚嘆「真的只是學生嗎?真的只是外行人嗎?」也是這次遊行中的主秀。
在他身後還有另外一人。
「祭研的各位,大家好!這次遊行由軍樂隊打頭陣,後面接的是我們社團,再來就是祭研了!各位差不多該開始準備囉!」
臉上化的妝濃的像是在原本的臉上畫上一張新面具。所有的頭髮往後梳,再用髮膠固定得一絲不亂,恐怕再怎麼甩頭也沒問題。身上穿著正式的燕尾服。前來寒暄的,是社交舞社的男同學。
流程不斷往前進行,祭研全體社員卻像腦袋被燒得一片空白,誰都無法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原本只能用擴音器播放音樂就夠遜了,沒想到現在卻連那都沒辦法。平日練習時使用的金屬杯也沒帶來,只能用聲音和手來打拍子了。
這樣行得通嗎。
真的行嗎。
此時要是有誰發出聲音,大概會引起一陣地獄哀鳴般的混亂吧。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刻意什麼都不說。
就在此時,又有人進來了。
「祭研的各位,辛苦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抱著大箱子,身穿黑色T恤與黑色緊身褲的男子。現在根本沒心情和其他社團寒暄,所有人都做不出反應。
「辛苦了!」
「辛苦了!」
「打擾了,今天請多多指教!」
在那之後,又接二連三地走進十幾個同樣穿著一身黑衣的年輕男女。「啊,還真的穿這樣就行了啊?」「嗚哇,他們打赤腳!」「我們穿鞋子應該沒關係吧?」「總之,先把瀏海往後梳吧?」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了起來。
「請等一下,呃,請問這是……現在這是……啊?耶?咦?」
「好久不見了,祭研的各位。」
科西學長稍嫌失禮地用手指著第一個進來的男子的臉,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
「……關東私學聯隊的……會長先生……!」
万里不記得這個人了。但是學長姊們都和科西學長一樣,露出震驚的眼神。最後一個低調走進來的,則是未著黑衣,普通打扮的高個子男孩。
「啊!」
万里情不自禁發出叫聲。並不是因為想起那個被稱為會長的人,而是針對最後進來的男孩。
「光央!」
「柳澤光央!」
香子和琳達也察覺了,各自發出音調稍有不同的叫聲。
沒錯。正是如此。就是他。柳澤光央。剛才千波來找的人。香子說:「你在這裡做什麼?超音波到處在找你啊!」他只聳聳肩,低聲回答:「沒辦法,我有事。」
「呃,請問……這到底是怎麼……?」
幾乎精神崩潰的科西學長,好不容易站穩身子,用顫抖的聲音問那位「私學聯會長」。
「讓我們來擔任樂隊吧?」
和他帶來的年輕男女站在一起,會長笑著說。
他們各自打開自己帶來的箱子,裡面有小鼓、三味線、銅鑼、太鼓、鼓、笛子──保養得宜的樂器,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邊那位帥哥,柳澤同學。昨天晚上,是他來告訴我們,祭研今天中午即將正式表演的事。他從聯隊網頁查到信箱,特地寫信來,再三強調情況緊急,最後甚至直接來見我。」
會長指了指站在後方的柳澤光央。
「然後,他告訴我,祭研的各位並非我以為的那種人,希望我不要誤會大家。還說因為現在祭研各方面都缺乏資源,希望我能出借表演資源給各位。後來,我也看了各位練習時的影像,他將編輯好的畫面全部讓我看了。應該說,他強迫我看的。但是,我的想法也因此改變。現在我已經知道,祭研的各位是用生命在跳阿波舞。是我錯了,我不該違背原先答應支援校慶表演的承諾,把所有服裝道具都收回。各位,真的很抱歉。」
万里看著柳澤光央的表情。
柳澤光央也看著万里的表情。
「這就是我們來到這裡的原因。他說,你們已經準備好統一的服裝,可是音樂方面卻有點問題。於是,我和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到處聯絡樂隊夥伴,湊齊樂器。因為有些夥伴沒有交通工具,所以又想辦法分頭開車去接……總之,現在我們來了。過去祭研身為聯隊的一分子為我們跳舞,所以今天,由我們成為祭研的一分子來伴奏。能不能……讓我們也加入呢?聽柳澤同學說服裝是黑衣黑褲,所以我們也試著做了最接近的打扮……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一直靜靜聆聽的科西學長開了口︰
「……唔嗯~……♪」
代替回答的,是低低的一聲長吟。
伸長手臂,「啪」彈響手指。接下來,好幾個學長姊也配合他,紛紛發出「嗯~♪」彈響手指,「嗯~♪」彈響手指……
「喔,開始了嗎。」
「來囉,祭研特有的調調。」
會長和樂隊成員咧嘴一笑,只有柳澤不明就裡,「咦,什麼?這什麼?」老實地嚇傻了。
祭研社員一邊合音,一邊將包圍住他們的圈子逐步縮小。不久之後,連彈指的節奏也變得整齊劃一。万里也馬上就領悟到這是「那個」了。明明沒有寫在備忘錄上卻馬上明白,真是難以置信。抓準時機,跟著大聲喊︰「嘿!」
很快地,「嗯~」「嘿!」「嗯~」「嘿!」……嗯嘿嘿!
「嘿!」
這麼喊一喊,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万里用全身做出撒網的動作,配合眾人用力伸長雙臂。香子也做出一樣的動作,更別說琳達了。「嗯嘿嘿!」「嘿!」「嗯嘿嘿!」「嘿!」前後激烈搖擺身體,突出下巴,瞪大眼睛扮鬼臉。情緒高漲起來,全力搞笑,能有多蠢就多蠢,像一場愚蠢競賽,彼此放聲大笑。
「嘿!嘿!大家一起嘿!」
「光央也嘿!來吧嘿!一起嘿!配合節奏嘿!」
私學聯的會長和放下樂器的樂隊成員,一開始雖然有點尷尬,動作放不開,漸漸地也豁出去了,盡情甩動手臂,用力突出下巴,以標準動作開始跟著︰「嘿!嘿!」
「這是什麼啊……好恐怖!万里?香子?連琳達學姊也在做……咦?我嗎?不會吧?這是邀請?嗚喔!啊嗚!不要啊!」
万里朝受到驚嚇的型男正面頂出下巴。
「嗯嘿嘿!Come on!嗯嘿嘿!嘿Come on!來嘛!來啊!」
「……啊啊!可惡!算了!是這樣嗎?嘿~!」
終於連型男也墮落了,自暴自棄地模仿万里,做出一樣的動作回敬。那動作、那表情無一不好笑。實在太妙太好笑了,兩人一起哇哈哈哈笑了起來。笑到膝蓋發軟,勉強站穩,又繼續耍白痴。
啊,這麼說來這確實曾經有過──是這樣沒錯吧,柳兄。
是這樣沒錯吧。
差點忘了,春天裡的那一天,我迷了路,還傻傻地買冰吃,相遇的瞬間彼此都在鏡中──
記憶甦醒的瞬間。
鼻端彷彿鮮明地聞到那天的櫻花香。然而,記憶甦醒的同時也正逐漸被風吹散,從万里心中失落,變成灰色,死亡。
失去的同時,也逐漸理解。
(那時的我,一定是一直在找尋自己吧。拚命追逐鏡中自己的身影。所以,看著每個在那裡的人時,都在對方身上死命找尋自己失去的部分……我們就是這樣相遇的……)
正因為試圖尋找自己,所以才會找到當時在那裡的某個人。
不只柳兄,最初,香子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喝醉之後在万里的房間吐了,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的香子。看著那樣的她,彷彿看著自己。二次元君也跟自己很像。他永遠都和自己站在同一邊,不知道說過幾次「我懂」、「我跟你想的一樣」。小岡也和自己是同一種人,多少次曾自認她心中所有想法都只有自己能理解。
許許多多的人,都是這樣找到的。
在找尋自我的旅途中,和他們相遇了。在旅行中度過了春天,度過了夏天,度過了秋天。
如果沒有開啟這趟旅程,說不定不會和大家相遇。
可是,說到底,大家和自己仍是不一樣的人。發現每個人都是擁有獨立思考的個體時,万里深深受傷了。
既然不是我,那你又是誰?到底什麼是什麼?為了搞清楚,為了弄明白,彼此跳進對方心中,也因此緊緊相繫。可是現在──現在呢?
現在這算什麼?
是什麼來著?
什麼都不明白。
思考到此中斷。從万里意識的岸邊洩出,一口氣流失。思考的痕跡愈來愈遠,直到遠得看不見了,卻都忘了去追。
祭研全體社員正嚷嚷著「嗚喔喔喔!」「太棒了!」「完成了!」,以莫名其妙的方式鼓譟著。有人拍手,有人跳來跳去,有人不斷發出怪叫,大吵大鬧。
笑得喘不過氣時,看見柳澤光央粗魯地伸手擦拭眼角。
「吼唷搞什麼,你們社團真的很奇怪耶!拿你們沒辦法!哎哎……可惡,我要趕快去下跪道歉了啦!」
縮著肩膀,從「嗯嘿嘿嘿!」的圓圈裡爬出來。
万里忍不住追上去,追到走廊上,「……那個!」叫住他。
其實是想要叫他的名字。可是,卻已想不起來自己該怎麼叫他才對。想說的話明明有很多,也有許多非說不可的話一直沒說,可是万里的手,已經無法觸及那些。站在回過頭來的他面前,害怕取出現在仍夾在腰間的備忘錄。
「那個,那個……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幫祭研做到這個地步?」
結果,還是沒叫出他的名字。說出口的恐怕也不是真正想說的話,只提出內心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維持回頭望向万里的站姿。
「……我……」
柳澤光央一動也不動。
下一秒,那難得的俊美五官,整個扭曲起來。万里還以為,他大概就要這樣哭起來了吧。然而沒有。
「……沒關係啦。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要交給我就對了。」
忽然用力對万里豎起拇指,抬起視線時,那張臉已展露笑容。令人聯想到太陽,那真的是非常強而有力又令人目眩的笑容。
「什麼都不用想……?交給你就對了?」
只有短短一瞬,柳澤光央的眼睛突然睜大。
不過,他馬上又笑著深深點頭。像是要包容一切,肯定一切,接受一切。不知放棄為何物的太陽,永遠會再次升上天空,金黃色光芒打亮地平線,一次又一次地照亮這片天空。
「沒錯,万里。我差點找不到你,可是,我找到了。現在我已經好好地找到你了。能夠找到你了。這是真的。可是最重要的,是你,用你自己的雙腳走回來。我會看著的喔,所以,你一定不會消失。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你,等你回來。」
說著,他不假思索地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腳下。一滴透明的水滴,沿著笑容的鼻翼滑下。

「『這裡』是屬於你的地方,我會替你守著。隨時歡迎你回來,而且,我們絕對要再見面。」
万里突然發現,自己臉上也同樣流下溫熱的水滴。用大拇指拭去水滴,自然而然地豎起大拇指,像剛才他對自己做的那樣,把手向前伸。「哈哈!」他發出聲音笑了。
「沒錯沒錯!這樣就OK了!什麼都不用想,交給我吧!我很喜歡祭研喔。還有,我也喜歡香子,雖然那傢伙腦袋破很大洞,但是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所以沒辦法。還有,我也喜歡琳達學姊,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喜歡她。即使她沒把我視為戀愛對象,我還是沒辦法放棄喜歡她。還有啊,我也喜歡你,万里。所以我會替你守著這個容身之處,不讓這裡改變。為了這個,我什麼都願意做。交給我吧。」
「……謝謝!」
柳兄。喃喃吐出這記憶之中名字的,似乎已不是我自己的嘴巴。
「好!接下來就要正式上場囉。我……糟了,得趕快跟千波聯絡。學長姊們一定很生氣,看來我今年是不能發表了吧。這也沒辦法。這次先把我這份『努力』借給你,下次有機會,你可要原原本本地還給我喔……加油!多田万里!」
「喔!多田万里會加油的!」
最後,對彼此用力揮手。万里和柳澤光央,在此道別。
在大教室前的挑高空間,如漩渦般湧現低沉的歡呼聲。
拉砲射出閃閃發光的銀色彩帶,金黃色紙花如火星般翩翩飛舞於半空中。掛滿寫著「祭研」紅白燈籠的竹竿高高舉起,告知祭典即將展開。
掌聲與不知是誰的叫聲響起。不知不覺周圍開始打拍子,震撼空氣的大太鼓瘋狂掄擊。接著──
「嗚喔喔耶────!出發吧,祭研────!」
「嗚喔喔喔喔────────!」
宛如彼此呼應的野獸,所有人熱血沸騰,發出嘶吼。
高舉的雙手,連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灌注了集中的精神。
跟在高舉的燈籠之後,樂隊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開始彈奏。
擺動雙手,站穩馬步,所有人整齊劃一地擺出舞蹈的基本動作。無論男女,赤裸的腳踩出的步伐與角度完全相同,祭研的隊伍就這樣一步一步前進。所有人在腰後插著一把獨創圓扇,YES那一面朝外。
節拍加快,光腳開始踩著小碎步在地上跳躍。女孩們動作輕盈明快,男孩們強而有力,重心沉穩。所有人的生命合而為一,共同脈動,感受痛苦,跳躍旋轉。
在翩翩舞姿中前進,隊形正好形成一個圓時停下腳步。保持整齊劃一的動作,按照前後順序交換位子。彷彿想要抓住半空中的音樂節奏,雙手始終高舉,沒有放下來過。
寬敞的走廊兩端,圍觀群眾臉上滿是興奮的笑容。万里高舉雙手,忘情地不斷跳舞,在人群中找到父母的臉。
聽見好幾次按下快門的聲音,父親和母親指著自己說,万里在那裡!好棒好棒!加油!毫不掩飾溺愛的傻爸媽激動不已。
改變腳步,放慢前進速度。後方的女舞者群從身後超越万里,再轉身改變方向,形成面對面的隊形,配合彼此的節奏。在狂熱的漩渦中心,万里與香子正面相對,看得見她的表情。隔著近距離注視彼此。和自己一樣,香子的臉頰汗溼潮紅。眼中閃現堅定光芒,兩人面對面擦身而過。
眼前,出現更多光芒閃動。
頭上連續迸出更多色彩繽紛的長條彩帶,如蛇一般舞動,反射出刺眼的金屬光芒。
(……每個瞬間,都在結束……)
万里持續跳舞,同時不斷眨動雙眼。
跳舞時的自己移動的軌跡,每個瞬間都成為殘影。看起來像是好幾層同時定格播放的影像,一幕幕殘留在世界上。
每個瞬間都有新的誕生和結束。自己在每個當下誕生,又瞬間死去。殘影全都成為單純的過去,才剛誕生就結束。如果能將每個瞬間的時光之流切割下來,過去的亡魂一定轉眼堆積如山吧。
(……這裡,有過去誕生的無數個我「們」,時而哭泣,時而歡笑……)
喜歡了什麼人,因進展不如預期而受傷。不斷說著愚蠢的玩笑話耍白痴。煩惱時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痛苦時眼眶泛淚。
回頭一看,到處都留下自己曾經活過的瞬間所留下的亡魂。不,不只是自己的亡魂,對了,那是……沒錯,那裡有……然而,才剛想去看,就立刻如蒸發般消失。逐漸失去。
好想開口對那寂寞的側臉說話。
坐在長椅上等下課時,併攏的膝蓋。
一手拿著寶特瓶,到處閒晃的身影。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背影。
強忍難以抑制的感情,沉默不語的嘴唇。
──那傢伙的,這傢伙的,每個人的,全部都在誕生的那刻便如燃燒般逐漸消失。万里一邊跳舞,一邊拚命凝視著那些片刻。那些記憶,那些重要的回憶,在歡呼聲中逐漸消失。隨著亮晶晶的紙花,像是一閃而過的光,又像墜落的星星,鮮明熾烈,朝某處翩翩飄散。每次看到時,都已是最後一瞬。
一切即將就此結束。這就是最後了。既然如此,可得好好地,牢牢地看清楚。就此永別,再見了,大家,再見。
多田万里跳著舞。
(可是,事實上,每個人的時間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是最後了,在閃耀的正當中張開了眼。
(所有的瞬間,在誕生的當下已成過去,逐步邁向死亡。)
與在這裡相遇的一切告別,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只有現在了。現在,這個瞬間,結束即將開始,開始即將結束。每個人都是這樣。不只人類,對一切生命而言,時間就是這麼一回事。生命是平等的,不斷產出自己的亡魂,用來交換活在當下這一刻。
(現在的我活著。我現在存在於此處。我不是亡魂。我確實活在當下這個瞬間。)
活在這唯一僅有的一個瞬間。上一個瞬間死去,下一個瞬間即將誕生,而我活在這裡。
(這就是一切了吧──?)
經過反覆練習,身體已熟記所有舞步,跳到最後一小節也未曾忘記。万里不斷跳舞,不斷不斷跳舞,到最後腦中一片空白,彷彿自己即將在熱烈舞蹈,不停轉圈中融化。全身上下,每個角落都隨節奏跳動。通體舒暢,心曠神怡,如果能夠,真希望永遠這麼跳到地老天荒。
這種願望當然不可能實現,這他自己也很清楚。
現在不可能恆久持續,遺憾的是總有結束的一天。即使回頭再回頭,也只是像站在兩面相對的鏡子中間,看到的是自己回頭望的背影,綿延無盡。回頭的同時已被放下,出生的同時旋即邁向死亡。漸漸地,自我掩沒在不斷舞動的生命體中,万里忘卻一切,轉身面對前方。
***
舞蹈結束後,身上還穿著表演服的万里脫離了夥伴。
被汗水濡濕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打著赤腳走向圍觀群眾中的雙親──
「我回來了……」
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在這裡生活的日子,已經全部結束。留在記憶之中的只有顏色、氣味與形骸,早已沒有內容物。呈現在腦海角落的是宛如微寒廢墟般的枯朽景象。
失去那年春天記憶的事,現在的自己毫不知情。就像從一段漫長的旅程中歸來。
那是万里唯一知道的事。
「……我是万里啊……終於,終於真的能回來了……」
万里的母親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差點站不穩,眼光突然投向他身後,找尋起看不見的某人。
琳達全力向前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不顧一切撥開人群,一個人跑回放包包和衣服的那間教室,拿起所有万里的東西。再沿著同一條路跑回來,將行李交給万里父母,並對万里說「快看備忘錄,你自己做的備忘錄」。
「備忘錄……?」
不知是否頭痛的緣故,万里用雙手使勁按著太陽穴,臉上的表情扭曲,在父母面前蹲了下去,似乎連站穩身子都很困難。琳達趕緊用肩膀頂住他,找到折好並夾在腰間的報告用紙。琳達抽出那張紙,交給万里,他似乎很驚訝,快速瀏覽了一遍自己親手寫下的那些字。不久,或許頭痛得再也無法忍受,他深深低下頭,閉上眼睛。
下午四點,開始舉行電研一年級的作品發表會。
香子和二次元君並排坐在一起,配合室內燈光暗下的時機用力拍手。別著工作人員臂章的千波和香子的青梅竹馬柳澤沒有坐在觀眾席,一直站在狹窄的通道角落。聽說後來,柳澤的作品還是沒能獲得發表的機會,就這樣壓箱底了。
發表會開始後,第三部上映的就是千波的作品。和其他一年級的作品一樣,只是一部不到五分鐘的短片。
影片第一幕,是映在美容院大鏡子裡,手中拿著岡機的千波,背後的髮型設計師將她的長髮抓成一束握在手中。年輕的設計師一邊擔心地反覆詢問「真的沒關係嗎?」「真的嗎?」「妳不後悔?」「之後不能抱怨喔!」一邊拿起剪刀。
接著,喀嚓一聲──
「……唔……」
不可思議的是,對香子而言,這個瞬間比過去看過的任何作品任何場景都來得可怕。彷彿被剪斷的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不由得閉上眼睛。有這種感覺的人似乎不只香子,充作會場的教室內揚起一陣近乎哀號的低吟聲,到處都聽得見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依照千波這傢伙的個性,站在暗處看到這樣的反應,一定在心裡歡呼竊笑吧。
畫面裡,千波被一口氣剪短的頭髮不斷從臉龐周圍沙沙落下。那是一張面無表情,有如能樂面具的臉龐。
接下來的畫面便從這裡開始,以定點觀測般的拍攝方式,由相同距離、相同角度拍下表情、服裝和髮型都各不相同的千波。隨著忽快忽慢的速度切換,有笑臉、有嚴肅的表情也有鬼臉,但最多的還是哭泣的臉。
場景有千波的房間、教室、不知名的公園、車站月台、打工咖啡館的置物室、深夜的路旁、香子不知道的地方,還有万里的房間,千波哭泣的臉出現在這些地方。有時是她撩起短髮的不悅表情,有時是露齒咯咯發笑的模樣,但都會突然又哭起來。有時以為她就要開始哭了,她卻又像突然看到誰出現,視線匆忙落在鏡頭另一端,換上一張笑臉。
由於攝影地點和時間各不相同,場景的明暗也形成很大的差距,隨著快速格放的節奏,畫面中千變萬化的千波表情逐漸形成黑白光影的明滅。另一方面,畫面整體的光線仍緩慢地變化著,在頭上形成一道弧線。從光線強弱可知,時間從早晨到黑夜,再從黑夜迎向天光。盯著畫面看久了,會覺得眼睛的感覺愈來愈奇怪,畫面上的人臉逐漸無法辨識。就像眺望天空映照在潮來潮往,波光搖曳海面上的顏色。不知道千波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拍攝自己的臉,看來這點在作品中也不會得到答案。
這時,香子忽然想起千波的名字。千朵波浪──正當香子恍惚地想著這件事時,像是出來說明狀況似的──
『大家好,是我。』
畫面上突然出現万里的臉,正對觀眾席低下頭。香子當然驚訝得差點站起來,其他觀眾則是一齊發出笑聲。這突然夾雜進來的男人,一臉吊兒郎當的表情,還有那聽不出到底是真心還是開玩笑的語氣,看在他們眼中大概會以為是製作者刻意安排的無厘頭橋段吧。
『其實我剛才被甩了。』
畫面從男人──万里的臉,再次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變回千波。接下來雖然聽不見說話的聲音,從万里的臉和千波的臉交替浮現的剪接看來,可知兩人正在對話。
最後,万里的臉再次出現在螢幕上。
『三、二、一……再見了。』
香子看著他全身忽然失去力氣的模樣。
接著傳出千波的聲音,說了好一陣「咦!抱歉,万里,對不起嘛!不要死啦!」之後,在約莫是刻意營造的沒頭沒尾氣氛中,畫面中央打上劇終的符號。
「……」
原本和二次元君說好,看完千波的作品就要離開,香子卻無法從座位上站起來。
真的是很長一段時間,連站都站不起來。
手中始終緊握著圓形的手鏡。自己也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手中這個和自己那個比起來,充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痕。
這面鏡子,是過去自己完全無視万里的喜好,只憑自己的品味就單方面買來送他的對鏡。在店裡看到時只覺得很漂亮,之後實際看到万里使用時,老實說心中充滿了後悔,這根本不是適合大學男生拿在手上的東西,自己為什麼沒有發現呢?每次看到万里開開心心拿出這面鏡子使用時,都狠狠地提醒香子自己有多自私、多愚昧。
琳達學姊當然不可能故意只把這面鏡子留在教室裡。一定是她來幫万里拿換穿的衣物時,不巧從牛仔褲口袋裡掉出來的吧。
香子是在得知万里已隨父母回家之後,才找到這面鏡子。
忍不住撿起來,打開來看的瞬間,心都碎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万里的鏡子,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摔得粉碎。看得出他嘗試用黏膠等工具修理的痕跡,但仍有找不回的碎片,鏡面上到處都是缺口。
香子完全不知道鏡子變成這樣。真的一點也不知情。万里都沒有說。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知道之後不但會大驚小怪,還會大失所望,所以才選擇不說。瞞著自己,万里一個人想辦法撿回了大部分的碎片。
然而,卻已無法復原。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即使是如此不中用的自己,是否也能想想辦法?說不定他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
不希望讓万里痛苦。
真的只是這麼想。只要可以不讓他痛苦,要香子做什麼、變成怎樣都無所謂。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都能忍耐,就算必須失去什麼來作交換。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而失去什麼的,不只是自己。
万里失去的更多,更多。
眼睜睜看著他像這樣損壞,碎成片片,失去的東西找不回來,就這樣離開了。
看著鏡子,缺口的另一端,到底有誰會責備自己。被留下來的人嗎?粉碎散佚的碎片嗎?獨自留在「曾經是万里」的四散碎片之中,接下來還能做什麼?自己是如此無力又如此愚昧。
下一部作品開始上映了,然而直到播映結束,香子都無法停止嗚咽。將破碎的鏡子包覆在掌心,站不起來的香子,死命壓低聲音,蜷曲身體不斷哭泣。彷彿沉入又深又暗又冰冷的後悔深淵,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拿起堅硬的手鏡,無數次地壓在臉頰上。碰觸自己的鼻子、嘴唇和眼皮。然而,就算眼淚沾濕了鏡子,也盼不到奇蹟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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