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义举背后
一
这下事情麻烦了——六藏心想。
某个附身于深川三间町吉次的死灵杀害年幼的阿千,继而利用另一个男人的身体在百本杭淹死长弟弟——死灵的身分不明,但知道其形貌,然而棘手的是,目前唯有六藏的妹妹阿初看得到这死灵真正的相貌。
从长弟弟的尸首打捞起来的那一晚到翌日天亮,一.直有一群男子协助搜索,阿初在其中看到了死灵的脸。到了早上,查问众人的姓名与住处时,六藏再度要阿初悄悄指认,她轻而易举便指出一名男子。
男子名叫助五郎,今年二十五岁,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流露出几分稚气。不但如此,他就在发现长弟弟尸首的澡堂老板底下做事,主要工作是负责烧水顾火。
「怎么偏偏是他,这是什么孽缘啊……」
六藏不禁低语,阿初却缓说道:
「这才不是孽缘呢,哥哥。是附在助五郎身上的死灵要人们及早找到长弟弟的尸身,索性故意这么安排的,因此才会特地选在澡堂老板前往夜钓的时刻和地点,把长弟弟丢在那里……」
对此,六藏除了再次沉吟,也无可奈何。
最令人为难的是就算阿初看得一清二楚,也不能以此为凭据逮捕助五郎。掌管本所深川一带的冈引辰三与六藏是老交情,但若六藏直接向他表明此事,要求他即刻将助五郎抓起来,辰三若不是一笑置之,就是找源庵大夫求助。总之,辰三是不可能尽信的。
在助五郎干活的澡堂里也是一样。汤屋位于本所元町一角,助五郎也住在那里。换句话说,他与单身住在三间町的吉次不同,周遭随时有人。即便如此,对身边的人来说,助五郎就是助五郎。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六藏若莫名指控助五郎杀了长次,他身上附着危险的怨灵,人们反而会怀疑六藏脑筋有问题。
「看来,就近监视是唯一办法了。」说这句话的是右京之介。
「找个借口派人住进澡堂如何?进去之后,再借机整天盯着助五郎,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他做什么也跟着做。我想,暂时只能这么办吧。」
确实只有这个办法,而眼前能够胜任这份工作的手下也只有文吉一人。六藏将他叫来,解释了缘由。
「包在我身上。」文吉干劲十足地一口答应。「头子,我会盯得紧紧的,就像爱吃醋的小老婆监视老爷一样。」
「文哥,你可要像源庵大夫那厉害的跌打膏药一样,死黏着不放哦!」
在阿初的激励之下,文吉意气昂扬地出门去了。
六藏以揪出恶质的澡堂窃贼为由,拜托澡堂老板让手下住进去。说到澡堂窃贼,澡堂的人自然比冈引来得清楚,因此老板起初一脸莫名其妙,但六藏暗示这窃贼并非一般手脚不干净的坏蛋,而是背了一条人命的要犯,老板当下恍然大悟地同意了。
接着是辰三这边,六藏也以相同的借口含糊解释。但辰三毕竟敏锐,反问这话是否当真。但六藏始终坚持,辰三只得让步了,不过肚子里显然另有想法。这是步险棋,好在若辰三盯着住进汤屋的文吉,连带也能掌握文吉所监视的助五郎的行动。总之,这对一心想遏止惨案再度发生的六藏而言并不是件坏事。
一方面监视助五郎,另一方面也必须查出死灵的身分。为此,首要处理的便是命令擅长作画的信吉再次提起画笔,依阿初所见的死灵长相绘制肖像。或许是感染了头子的干劲,信吉虽不知详情,却将画功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当六藏拿绘制好的肖像请阿初确认时,阿初竟浑身一颤。
「简直一模一样。」
直到此刻,六藏仍觉得不可思议。他眼里所见到的澡堂助五郎是个性情温和老实的年轻人,无论正看反看,都不这张脸,没想到阿初看到的竟是这样……
(唉,这件事再怎么多想也是枉然。)
六藏也只能如此叹息。
有了死灵的肖像画以及阿初造访田村府时,在颤动岩旁看见的幻影中的年轻浪人的肖像,六藏与手下当下着手进行漫无目的的搜查。这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人海寻人,竟与百年前的往事相关。
而且,当前能够将这两张幻象中的面孔连结起来的,就仅有「理惠」这个女人的名字。「理惠」究竟是谁?
二
小野重明再度造访姐妹屋,是长弟弟命案发生五天之后的下午。
这回,右京之介也屋内室。一听说叔父来访,在他身旁的阿初留意到他的脸颊一瞬间胀红了。阿初感觉得出那并非羞赧或喜悦的脸红,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恰巧与阿初首次前往御前大人官邸拜见时的感觉相同,是连指尖都绷紧的忐忑——所造成的潮红。
当小野重明与右京之介两人的脸并排在一起时,「相像」的印象更加强烈。血缘的表征真是不可思议,阿初忍不住惴想,无论长相、个性,叔侄姨甥等较父母子女来得相像的例子尽管常见,但这也未免太像了,况且这两人又同样热爱算学这冷门的学问。
小野重明看到右京之介安好无恙,就先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平民的装扮很适合你。」说着,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右京之介默默地垂下眼睛,但阿初觉得他并没有不高兴。
「老实说,我今日来访是认为上次提到的事,我或许可以略尽棉薄之力。」
他指的是他知道有人对赤穗事件知之甚详。
小野重明神情郑重地环视阿初等人说道:「几位想了解赤穗事件详情,并非出于好奇吧?」
阿初连忙说道:「是,并非出于好奇,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件。」
对这方面所能掌握的眉目虽然还不如她话中这般肯定,但在这非常时期已没有多余的工夫容她拖拖拉拉解释。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想这号人物应该帮得上忙。」
「真的吗?」右京之介急忙端正了坐姿,问道:「叔父的交游当中,有这样的人士?」
小野重明带着笑容点头,来回看着六藏与阿初说道:
「那位人物不是学者。话虽如此,也并非说书人之辈。他是名医师,名叫平田源伯。」
「是大夫呀。」阿初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可是,大夫怎么会对忠臣藏有所了解呢?」
六藏同样一脸疑惑。「应该不是御医这样地位高的大夫吧……」
「不是御医,但确实是幕府的医官。他目前担任小普请医师,住在麴町五丁目,与我同年,人品稳重又值得信赖。是透过我的算学同侪认识的。我曾向他提起这件事,他表示若几位不嫌弃,他很乐意谈谈自己所听闻的一切。」
小普请医师的制度在享和的前一个年号,即宽政改革时期所制定,小普请医师虽领有幕府俸禄,被视为正规的幕府罾,但不分武士、平民,均予以诊疗。
「噢……」六藏双手揣在怀里,不解地问道:「但是,地位这么崇高的大夫怎么又会熟知忠臣藏呢?」
小野重明微微抬起手,示意否定。「正确来说,应不算是熟知。他对于那件事并不是了解到钜细靡遗的地步。这么说好了,坊间流传的内容与实际发生的情形,事实上巿几处不尽相同,而平田医师则对此有所了解。」
「不尽相同……」阿初与右京之介异口同声地说。
小野重明看看两人,微微一笑,点点头。
「据说这其中最大的差异在于造成刀伤的原因。」
造成刀伤的原因——阿初甾海中赫然乍现贪污贿赂、横刀夺爱等字眼。
「平田医师是浅野或吉良家的后代亲人吗?」右京之介慎重地问道。
小野重明摇头回答:「不是。他其实是造成刀伤时,为吉良治疗的幕府医师栗崎道有之后。」
麴町五丁目的平田源伯屋来一股药味。
小野重明没说错,源伯非常乐于回应阿初等人的要求,可惜因为忙于诊疗,可以畅谈的时间极其有限。阿初、六藏、右京之介三人在小野重明的带路下进入平田家中时,已是翌日深夜。
右京之介今日虽一身武士打扮,却难得的携带一个大包袱,其中放着他抄写的评定所纪录。他说,既然要来听源伯大夫谈话,这些文件定然大有用处。
「好几次我都以为无法顺利带出评定所,幸好一切顺利。」
这是下了不少工夫、还私下花钱才得以复制的抄本。但毕竟是幕府的正式纪录文件,若行事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会连累御前大人。这一点阿初也十分清楚,因此文件能平安运出,她与右京之介同样感到高兴。
一会儿,四人被带到一处打扫得极为清爽的房间,壁龛上以挂轴装饰,只是挂轴却微微倾斜。在等候源伯的这段期间,阿初好几次想将挂轴扶正,然而仔细端详之后,渐渐觉得倾斜的并非挂轴,而是壁龛本身。正当阿初因此感到好奇时,小野重明或许是眼尖发现了,微笑着解释:
「平常就是这个样子。」
「哎呀。」
「这屋子已经非常老旧了,处处需要整修。但小普请医师是没有官职的,俸禄又低,实在周转不过来,更何况源伯大夫对这清寒的生活甘之如饴。尽管他医术高超,可惜未获拔擢为御医,一直屈就于小普请医师。」
终于现身的平田源伯身形瘦小,小野重明曾说两人同年,但平田的头发已全白,发髻也小小的,看来要比实际年纪老上十岁。不知是否多心,他一进房,阿初立刻感到药味更浓重了。
「这位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侄儿吗?」
源伯开口第一句话便这样说,同时以打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右京之介。他见右京之介一脸惶恐,视线便转向小野重明说道:
「很像。素质像,外貌也一模一样。」
阿初心中暗想:果然,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小野重明笑着回答:「素质恐怕在我之上。他十二岁便已解开《尘劫记》的遗题了。」
小野顺势谈起了算学。可能是感觉不自在吧,只见右京之介动了动身子,牵制般小声叫声「叔父」。他这一叫,小野重明与源伯当下不约而同地壳尔一笑。「好吧,这话题我们事后再慢慢儿聊。」
说着,源伯面向正襟危坐的阿初与六藏。
「事情的原委,我已从小野兄口中得知了,这样的要求委实少见,其实我有些惊讶。」
「很少见吗?」
「正是。忠臣藏的确是一出人人喜爱的戏码,然而想进一步了解故事源头,也就是赤穗事件,这样的观众可就不多了。」
源伯将和服下摆一拂,重新端坐转向六藏说道:「但小野兄也略微提到,几位并非为了好奇,据说是因为查案才想了解的……」这几句话带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意味。
六藏瞄了阿初一眼,接着行了深深一礼,恭谨地说道:
「谢谢大夫。平田大夫可知道这阵子深川与本所接连发生孩童命案?」
源伯瞠大了眼睛。「不,我没听说。」
「是吗。有两名五、六岁的女童与男童相继遭到杀害。我们正着手拼命调查,希望能顺利捉拿凶手。眼前想向平田大夫请教的事情,即与这几起命案有关。」
源伯一脸意外,但片刻之后便理解般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我义不容辞。但愿我的话能有所助益……只不过,这凶残的命案与百年前的往事,究竟有何关联?」
听起来确实十分离奇,坐在右京之介身旁的小野重明再次浮现诧异的神情向六藏问道:
「两者真的有关吗?|
六藏答应道:「确实有关。不,不如说,我们相信应当是有关的。不瞒两位说,为了擒拿杀童凶手,再小的线索我们都不愿放弃。」
源伯直视六藏的双眼,点头说道:「好的,我明白了。」
正好在这时候,一名年轻女子轻声叫唤,端茶送点心进来。依年龄、举止来看,应当是源伯大夫的女儿。她的衣着打扮虽是朴素,举手投足却优雅有致,是位美丽的姑娘。众人谨慎地噤声不语,静候姑娘行礼离去。姑娘离去时,阿初看到源伯望着女儿下巴轻轻一点,只觉窥见了大夫父爱深挚的一面。
女儿一离场,源伯随即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那么,关于事件的开端,我想在座诸位都知道……」
招呼一行人吃茶点后,恐怕是改不了的习惯吧,源伯以细心解释的语气有如告诉病患如何养生一般开启话头。「是浅野头在殿中持刀砍了吉良上野介。当时,为吉良大人治伤的栗崎道有医师是我的舅公。」
舅公啊……阿初再一次认到百年的岁月。
「栗崎家是代代相傅的杏林名门,据说我舅公的医术在当时幕府群医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当时,最先为吉良大人治疗的是当天值班的医师,不过由于伤口出血不止,吉良大人渐显虚弱,最后在大目付监察使的命令下,紧急召回正在出诊的舅公。」
他端起正冒着水气的雅致茶杯。
「接下来我要说的,主要是从家母那里听来的。家母还记得,舅公,也就是家母的叔父栗崎道有对她疼爱有加。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得体,但家母从小聪明伶俐,舅公经常惋惜地说,如果你是个男孩,我就能亲自将你栽培成杰出的医师了。哎,这是闲话。」
源伯面露一丝笑意。「由于我舅公与母亲关系如此密切,因此我相信舅公对家母说的话绝不会有谎言、虚假与编造的成分。」
而且——说着,加强声调说道:
「关于接下来我将钦述的赤穗事件相关内容,据说并没有舅公自行推测的意见。至于理由为何,家母表示舅公身为医师,却从不轻易对自己没有实际问诊的病患发表个人意见。舅公所说的,是事发之后实际陆续发生的状况、周遭的反应又是如何,坊间的传闻有哪些是实情——诸如此类。」
听着源伯的话,阿初心中微觉反常。
(身为医师,却从不轻易对自最有实际问诊的病患发表个人意见。)
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指,栗崎医师在医治伤口时,曾与吉良大人当面谈话?」右京之介问道。
源伯点点头。「正是。因此我也认为舅父针对当年的事件所发表的言论具有重大意义。」
「晚辈也这么认为。」右京之介点头,「在听您讲述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右京之介说着打开布包袱,取出几本装订成册的抄本,他指着当中一册,解释道:
「这正是当时栗崎医师的治疗纪录。」边说边在榻榻米上摊开抄本。
右京之介端正的字迹写着「金疮部」,众人均凑过来看。
「这是我舅公留下来的吧。」源伯说道。
或许是考虑到阿初与六藏虽非目不识丁,但毕竟与源伯和小野不同,右京之介于是念出文章:
元禄十四辛已年三月十四日
年初,公家众御地走人(接待天皇朝臣的礼官)浅野内匠头,为五万石松平安艺守殿家之分家,向来对吉良礼数粗忽。尤其于传奏堂中,吉良身为高家之首,内匠头以年轻位浅初执迎朝臣之礼,乃以吉良为依归。然吉良威严素着,内匠平日即心生不满。然三月十四日天皇朝臣登城其日,尚未执奉答之仪时,吉良于大走靡千鸟间前不远处,内匠头自千鸟间而来,似有何忍无可忍之事,据闻内匠头为性急暴躁之人,一见吉良,拔短刀劈下,一刀劈至乌帽子帽缘而止。其时吉良倒地,第二刀劈背——
右京之介念到这里,阿初忍不住问道:「右京之介大人,这是真的吗?」
右京之介以沉着的态度点头。「是的,是真的。」
「说浅野内匠头个性暴躁,不知为何一口气忍不下,一找到吉良便砍他——这上面是这么写的吧?」
「是啊。」
「不像戏里演的,由于浅野内匠头当面被挖苦刁难、嘲讽取笑,才忍无可忍拔刀伤人的吗?」
「事实上并不是。」
「那么,为什么会那样传开来?」
右京之介微笑道:「多半是因为戏里这么演吧。」
「这么说来,这里完全没有提到拔刀伤人的理由了。」小野重明一面重读抄本一面说。
右京之介点头说道:「是的。至少栗崎医师不认为其中的理由值得令他写在纪录里,而栗崎医师又是在治疗吉良大人中,最贴近吉良大人的一位医师。」
右京之介取出下一本抄本。
「这是当日值班的铃木彦八郎时所写的日志。」
他接着缓缓念出。
今日奉答前于御白书院大廊下 御使御驰走人浅野内匠头因仇怨持刀砍伤高家吉良上野介江——
六藏沉吟道:「这里也声称是有仇而持刀伤人。」
「是的,不过没有提到是什么仇。至少,若真有戏台上那般分明的因果,应该会提到才对,但看来并非如此。」
右京之介视线落在抄本上,说道:「事件之后,正如戏里演的那样,从背后架住浅野内匠头的梶川与惣兵卫旋即在老中四人、若年寄四人以及大目付监察使列席之下,就事情发生的始末接受盘问。那份纪录也留下来了。」说完敲敲其中一册抄本。「根据这本纪录,在刀伤发生之前,梶川大人与吉良大人正聚在大廊下的角柱约六、七间之处站着谈论御使来临的时刻提早了。这时突然有人喊『可记得往日之仇吗』,倏地从吉良大人背后砍了过来,当场所有人在惊惧之下一看来人,竟是浅野大人——内容大致是如此。」
「至于仇恨的部分——」小野重明问道:「关于这一点,应该有留下纪录吧?殿中拔刀可是件大事,有事态为何会演变至此的明确纪录吧?」
阿初也理所当然这么认为。然而,却见右京之介摇头。「没有留下。」
「一件都没有吗?」六藏着实感到不可思议。「完全没有?」
「是的,没有。继梶川大人之后,当事者浅野大人与吉良大人当然也被目付等人问起缘由。根据当时的纪录,浅野大人对此仅答以『我因宿怨旧仇而失去理智,无论遭受何等处置,均无颜回答』,而吉良大人道方面也只答称『全然不知浅野大人对在下有何怨仇,无从说起』。」
阿初无言了。这和精彩的戏压根不同嘛!
「那么,文件纪录里完全没有留下拔刀伤人的理由?」
「是的。」
「完全没有?」
右京之介微微一笑。「这一点说奇怪倒也真奇怪。」他又拿起一本新的抄本,说道:「这是接管浅野大人的一关藩家中的纪录……」
看到满篇汉字的抄本,阿初微微蹙眉。
「从事纪录的是一关藩家中一个名叫长冈七郎兵卫的人。请看,这里写着『浅野内匠大人处刑始末 长冈七郎兵卫奉命记录』。纪录很长,我就只读重要的部分——」
右京之介看起来乐在其中。
「浅野大人在切腹前,留下了传达给家臣的遣言,这是有纪录的。『浅野欲向家臣转达遗言如下:此事乃应于平日告知,今日之事乃不得不然,仓促不及表。众卿定然不明所以。故兹以此报备。』」
平日早该告诉众人的却没说,今日不得已下了手。众人想必深感疑惑——之类的意思。换句话说,这里也没有写出伤人的理由。而且当时的目付分明应该看过也承认了这不明不白的遗言,竟然就这么留着,完全没有纪录「早该告欣众人却没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事情。
「总觉得愈听愈糊涂了。」
阿初喃喃说道,六藏也带着笑说:
「我也不懂。」
「这样一件大事,事发的原因却没有留下纪录——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相信戏台上编造的贿赂、横刀夺爱等理由就是真相——但是,这么一来,元禄义举究竟算什么?主君没有留下理由,那么为主复仇的四十七义士凭什么认定吉良大人是仇人?」
「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复杂了。」六藏说道。「我所知道的杀人窃盗的匪类,或者是饥寒交迫,或者是怀恨在心,各有各的理由。就算是片面的理由,好歹也是有理由的。没有理由却采取行动,武家人的想法我实在无法明白。」
一听这话,小野重明凝神注视着六藏平静地说:「你说得没错。但是,我明白。四十七义士是为了忠义而复仇,为了继承主君的遗志。既然主君想对那人复仇却未能如愿,换句话说,对方便是敌人,不需要其他理由。这就是忠义。」
这样的说法蕴含着苦涩。阿初骤然理解他舍弃家门成为游历算学家的意义。还有他对右京之介说的,人活着必须发挥自己的才能,为此,即使与力古泽家绝后也在所不惜。
「但是,我还是有疑问。」右京之介说道,提问般看着源伯。「我想知道伤人的理由何在,就算只是一点线索也好?」
「所以你才来找我。」源伯温和微笑。「刚才我也说过,我舅公栗崎道有从不说『我认为是如此这般』的话,只就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据实传达。」他顿了一顿,环视众人后说道:「舅公说,伤人当时以及浅野大人切腹之后,有好一段时间传言甚嚣其上。」
「传闻?」
「正是,而且是从事发时就近在场的人之间传开的。无论幕府如何裁断,表面上事情如何了结,传闻依旧在。傅闻说,浅野大人神智失常,他与吉良大人平日无怨无仇,那是失心疯的人干出来的丑事,吉良大人根本是无辜受累。」
三
由于结论太过单纯,一时之间没有人接话。
「神智失常……」右京之介确认般低语,抬起头来说道:「可是,裁决结果是神智正常不是吗?」
「正是。」
「所以才会切腹啊。」六藏说道。然而,右京之介对此却摇头。
「不,六藏头子,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因为没有发狂才被赐死的。殿中拔刀是被赐死也无可奈何的大罪,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私斗也罢,吵架也罢,无论有无怨仇、是否发疯,在殿中拔刀就是死路一条。」
然后,右京之介轻轻敲自己的头。「是啊……没错。本来殿中拔刀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光就结果来看,不去追究神智是否正常也不足为奇。」
「一点也没错,右京之介公子。」源伯说道。「但是,正因如此,当时人们之间的流言蜚语才会久久不绝。那是发狂了,不是仇恨。」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砍吉良大人呢?」阿初对此大惑不解。「如果是发狂的话,无论砍谁都一样,不是吗?为何偏偏要砍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般欺压的吉良大人?如果真是发狂的话……」
右京之介微微一笑。「阿初姑娘,吉良大人欺压浅野大人是戏台上的剧码,至少在正式纪录里没有这一则。」
阿初啊地叫出声来。「对……真的呢。」
所以才说吉良大人是无辜受累。
六藏几经思量之后说道:「我倒是认为,就算浅野大人真是发狂,但会找上吉良大人仍是有发狂人的道理的。旁人看来毫无逻辑,对本人而言却是合情合理。当大目付大人等人问起『是否神智失常』时,本人多半是清楚回答『没有发狂,只有仇恨』吧?」
右京之介赞同似地点头。「六藏头子的话很有道理。这是极有可能的。」
「之前我曾办过的一起案件……说来也还不到发狂的地步,不过就是通町一家盘商的掌柜有点心病,有一次动手打了老板。他本人坚称老板一直伺机想把他赶走,还说有这般那般的事可以证明,甚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光听他的说法倒也言之有理,只是同样一件事,由挨打的老板说起,这边也有这边的理。这么一来,显见是双方一再误会了。就算一再误会,要不是那位老板与那位掌柜刚好凑在一起,多半也不会演变成伙计打老板的结果。那位掌柜确实是有心病,但至于为何是找上主人而不是伙计或自己的老婆,我想,就只能说是个性不合吧。」
众人各自默默点头,源伯发话了:
「根据舅公的说法,当时目付众大人之中,有人公开表示浅野的作为绝对是神智失常所致。舅公本人则说,听吉良大人的描述、看他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出坊间所谣传那般有仇有恨。只不过,再怎么说,舅父诊治过浅野大人。」
阿初这会儿陷入沉思。医师感患者可能是发狂了——在四周人眼里也是如此——但这项事实却未浮出台面,浅野大人便奉命切腹,浅野家从此灭绝。
「看来是吓到你们了。」
源伯与小野重明对看之后微微一笑,接着愉快地说道:「一开始虽说了这么多前提,但其实我一遇见喜爱忠臣藏这出戏的人就爱提起这些。没有人不感到惊讶的,而且是异常惊讶。看到他们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实在是乐事一件。」
「我也吃了一惊,吃了好大一惊呢!」阿初也不自觉地笑了。
对向来喜爱忠臣藏的人而言,这番话简直是惊叹连连。
「但是……」唯一仍一脸认真地将手揣在怀里的右京之介喃喃地说。乍见众人皆看着他,他连忙将手松开,端正坐好。「但是,这样的传闻在城里徘徊不去,不就出现了另一个可能性吗?」
「什么样的可能性?」小野重明好奇问道。
右京之介似乎正谨慎选择用词,而后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般说道:「浅野家的人又如何呢?」
「您的意思是?」阿初问道,她不明白右京之介在说些什么。「浅野家的人会采取什么行动吗?」
右京之介看向源伯说道:「浅野家的人——尤其是为主复仇的那些人。那些义士们对于内匠头发狂……或者是怀疑主君可能神智失常一事,是否有所察觉?在伤人事件发生以前,难道没有人为此担忧吗?大石内藏助虽有糊涂虫名声,但出事之后一年内便率领四十六名大男人成功复仇,由此看来,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才。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一名人物在主君犯下殿中拔刀这等大失态之前,对主君的心神失常一事一无所知……」
听完右京之介的想法,平田源伯一副说到心坎里一般探身出来。
「正是,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右京之介公子。」
阿初与六藏疑惑地看着源伯。
「据我舅公说,当时人们也是对此议论纷纷,认为赤穗浪士当中,至少身为领导的大石内藏助等数人应该早就知道主君神智失常,才会意外酿成了这等祸事。换言之,他们没有理由责备吉良大人或是对他心怀怨恨。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仍不得不起义,不,是被逼得非起义不可。」
源伯的语气中虽然极淡极淡,但渐渐听得出愤愤不平的意味。
「浅野大人发狂一事即使公开,本人切腹、断门绝后的结果多半不会有所改变,因为殿中拔刀已是大罪。然而,当时的幕阁若表明此事乃是出于神智失常,浅野大人与吉良大人无怨无仇,只要将这一点公诸于世,浅野家的家臣就不必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仇怨牺牲性命。刚才的纪录也写了,浅野大人本人面临切腹之前,在对家臣的遗言中也没有交代务必为自己报仇。」
这一点阿初也明白。
「我倒是认为,像浅野家这样对主君的神智失常或是知情、或是暗自察觉的众家臣,是最为不幸的一群人。」
右京之介脸色黯然地点头。「明知吉良大人并非仇敌,却被迫必须横着心取对方的首级,也许在浅野家旧家臣当中,就有因未加入起义反而遭后世唾骂为不义之士的人。」
「一点也没错。什么都不知情,一味相信主君怨恨吉良的家臣还比较幸福。」
源伯激动地馨说道:
「吉良大人的不幸也源自于此。浅野大人因心神错乱而伤了吉良大人。若是这般单纯的理由,事后吉良大人应可高枕无忧。当然啦,想必会有一、两个浅野家的浪士不愿相信主君是因心神错乱而砍人的事实,会自行猜测原因,进而想取吉良大人的性命,但这尽可提防,吉良大人也能够堂堂正正、无所畏惧地面对这些人。」
「因为吉良大人问心无愧,且幕府与百姓也深知如此。」右京之介进一步解释。
「一点也没错。但实情却是如何?」源伯惋惜地摇头。
「幕阁判定浅野大人神智清楚。既然如此,至少应该有理由、应该有怨恨,因此被留在世上的家臣,就有了报仇的义务。」
「为了成全忠义,不得不这样做。」
「这么一说,简直就像没有死人却闹鬼。然而,一旦幽灵曾经出现,抚慰这幽灵便是家臣的职责。就这样,从此刻起,吉良大人便成为必须偿命的仇敌;从此刻起,不仅仅是浅野浪士,所有世人皆与吉良大人为敌。」
阿初赞同地直点头。「贵为俸禄五万石的大名竟会在城里拔刀伤人,一定是有什么气让他咽不下,一定是有人为难他,世人据此就认定吉良是个可恶的坏蛋。」
「而这么认定也比较有趣。」源伯一语道破。「有趣的故事就算是假的也便于流传。假话有时远比真相来得容易明白,也来得更美。听起来残酷,却是人世的一种真实。」
小野重明以感慨深切的神情看着右京之介,同时望向阿初,说道:
「我们不知战时乱世为何物,不知武士之为武士、持刀挺立的时代。我们知道的,唯有太平盛世。」说着脸上露出笑容。「但也因为太平,我才得以走上算学之道,也为此由衷欣喜。」
右京之介听了不禁垂下眼睛。小野重明继续说道:「假设,当今之世发生赤穗事件这样的事情好了,我们会做何感想,又会如何静观事情的演变?若试着去想像是很有趣的。」
思索片刻之后,六藏说道:「多半还是会认为他们会报仇,或是认为有仇不报有损武家颜面吧。」
小野重明满意地点头。「百年前的元禄盛世想必也是一样。不,当时的人们或许是以更高昂的兴致关注这件事的始末。」
「比现今更高昂?」
「是的。元禄时期,德川家执政已传至第五代将军,是时四海升平,江户城都的繁荣达到自德川幕府以来前所未有的境界。元禄便是这样一个时代。之前,我曾提到算学家群聚的石黑这一家吧。几年前,我正巧遇上石黑家晒书曝衣,当时,主人家让我观赏元禄时代缝制的振袖和服。那可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令人惊艳不绝。剪裁样式方面,袖长极长,躯干部分极宽,裙摆也长。那可不是必须勤快干活方能度日的女子所穿的衣物。」
「我听说以前流行将发髻梳得很大……」阿初接着说道,「为了怕发油沾污了领口,和服的领口也跟着放寛、放大了。」
「这也是一种繁荣的象征吧。」源伯点头称道。「容我再次强调,元禄正是这样一个时代。走过漫长的战国时期,和平与富足首次降临人世的便是那个时代。当时,几乎已为世人遗忘的武士忠义之道竟蔚为话题,而且不是透过战争,反而是以为主君复仇的形式出现。这意味着围观的众人全然不会受到波及。世人想必实在太过有趣、值得一看。而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会是一般百姓独有的创见,居上位的武家人士难道不会暗自期待、甚至强制希冀浅野家的家臣成就忠义之道吗?」
「浅野家家臣被逼得不得不复仇……」右京之介喃喃地说,视线落在摆在双膝四周的抄本上。
「正是。正因如此,容我再次强调,复仇的浅野不幸,遭到复仇的吉良也不幸。」源伯以强势的语气接过右京之介的话。
「而迫使两家上演这出不幸闹剧的,原因无他,正是由于当时的幕阁判定浅野大人神智正常。不,其实并非幕阁……」源伯迟疑了,微盘起眉头。
「是将军大人吗?」六藏不太确定地轻声问道。
源伯缓缓点头。「应是五代将军纲吉公。从事调查的众目付分明报告『浅野似已神智失常』,但独排众议、下达神智正常的判决的,正是纲吉公。」
「可是,为什么?」阿初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必是生气了,大动肝火。因为这件事致使将军幕府在天皇御使面前颜面尽失啊。」
六藏唔地低吟一声,双臂不自觉地在胸前架起。源伯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仅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恕我无礼,但我唯一的结论,就是纲吉公才是神智失常的结论。再者,殿中闹出这等丑事,以致世间兴起一片赤穗浪士报仇的议论声,以及这之后将军大人对吉良大人的处置也是有失厚道。将军大人摆明了要报仇的人请便的态度,只要将人赶过大川便不闻不问。」
阿初寻思起将军大人的作为掀起世间风波一事,但无论思绪如何运转,总觉得不服贴,觉得这种事似有实无。与将军大人发怒、发狂相比,米市的米盘商串通一气哄抬米价,或是京都来的货船无法在江户港靠港,才更是休戚相关的大事……
一百年前的过往——她再次陷入沉思。
——武士的想法,我终究是不懂的。
离开平田家回到姐妹屋,右京之介又取出其他抄本,在阿初面前摊开来。
「这些纪录我实在无法当面询问平田大夫。阿初姑娘,请看这幅宅邸图。」
以「一关藩家中北乡杢助手控」为题的抄本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外,还附了图。瞄了一眼,阿初不由得杏眼圆睁。
「这是……」前几天在爱宕下的田村府里,出现在幻象中的那个房间。
「由于当时是命大名在庭院切腹,至今仍有人认为不妥,想必当时田村家也是战战兢兢的吧。虽说是庭院,但也下了不少工夫重新整修,铺上了榻榻米又围起布幕,使得庭院乍看之下像是房间。」
围中之间、上之间钉以围屛,以江四方板固定并贴白纸,设一出口。围屛之间由外至中设计一天井,采光之处钉上细缝状的气窗,围置四周,下围二重。顶盖自御佑笔部屋缘颊之下搭起,设锁。板上通路错落,高不可见首,外圈钉以木门,近前置灯笼。
那片幻象再度在阿初眼里重现,明亮的灯笼、铺满一地的崭新榻榻米、溅血的屛风。
我确实亲眼看见了那片光景。
四
若想与住澡堂监视助五郎的文吉联络,上澡堂洗澡是最简便的方法,不但如此,还可顺便亲眼见识助五郎的实际悄形。见过平田源伯的翌日,六藏便与阿初一同过了两国桥来到澡堂。
午后八刻(下午两点)不到,正是澡堂一天之中最清闲的时刻,六藏与阿初选在这时来洗澡,说风雅倒也确实风雅。澡堂里完全见不到辛勤工作的正派人,柜台里只有一名上了年纪的掌柜正一个劲儿点头打盹。女子澡堂的洗澡处与浴池几乎是让阿初一个人包了,比照这副光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到了傍晚时分,这里便会拥挤不堪,一不小心还会被人踩到头。
阿初很快地洗好澡,正拿起袖子扇脸吹凉时,一群从学堂里放学的孩子成群涌进来,澡堂也在瞬间吵杂起来。阿初大感吃不消,索性来到外面,依先前与六藏约好的走到炉房,只见六藏与文吉蹲在堆积如山的木片与锯屑旁满头大汗地谈话。
「洗这么久。」六藏抬起满面汗光的脸说道。「我还以为你淹死在浴池里了。」
「是哥哥洗澡像蜻蜓点水。」
阿初随后也在六藏身旁蹲下来。由于就在炉灶旁,热气逼人,才刚洗完澡,这会儿已是汗水直流。
「文哥,助五郎在哪里?」
六藏代替文吉回答:「在男浴池汲水口那边。」
阿初一惊。「洗澡处来了好多孩子,不用盯着他吗?」
文吉点头。「小姐放心。前天新来了一个帮忙的小鬼成天跟在他身边见习,那像伙没办法乱来的。」
锯屑随着炉灶里冒出的热风飞扬,六藏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助五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吉皱起眉头回答阿初这个问题:「是个怪人。」
「怎么个怪法?」
「工作挺认真的就是了。脑筋有点——太好了。他懂的事情比我多,别看他那样,还真有点学问。助五郎这家伙,似乎曾是有钱人家的儿子。」
岂料父亲经商失败造成一家离散,才落魄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起澡堂伙计,头子一定也很清楚,只要有心,想赚到钱倒是不难。大概在半年前吧,这里的掌柜千辛万苦攒了钱,买下澡堂执堂执照独立门户去了。听说当时他足足存了六百两呐!」
「这个厉害。」六藏大感佩服。「这么说,刚才在柜台上打盹的掌柜等于是落单了?」
「就是啊,整个人几乎无心干活儿了……啊,现下不是闲扯淡的时候。」
文吉一面将木片扔进垆灶的火焰中,继续说道:「怎么说呢,明明待在这种想赚钱就有钱可赚的地方,助五郎那家伙,该说他没志气吗,只做老板交差的事。不光这样,我找他说话、聊天时,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阿初问道:「文哥,他以前就这样吗?不是这阵子才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助五郎有死灵附身,阿初怀疑他是否因此连个性都变了。
却见文吉摇摇头并说道:「听说从以前就是这样了。该怎么形容呢,就像失了魂似的整个人软弱无力。我看,八成是家里垮了、变穷这件事让他承受不了吧。」
「说可怜倒也可怜,但说窝囊倒也真窝囊。」
「他的处境很值得同情。」阿初点点头,以手背擦掉额上的汗水。
「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像会突然犯气郁病之类的毛病,住在这里听说快两年了,这段期间就有三次上吊跳河、寻死不成的纪录。」
六藏和阿初此都感到无法置信。
「真的?」
「真的啊。上吊那一次是长弟弟被杀之前的两、三天,就在这炉房里,往那根梁上——」
文吉指指头上支撑简陋屋顶的粗糙梁柱。
「他起先套上烂绳子,没想到绳子断了咚一声掉下来,立刻被这里的老板发现了。幸好只是在脖子上留下瘀痕,不过老板大发牢骚说那是一种病,寻死病。」
「有时候会突然想寻死?」
「好像是。没发病的时候,就心不在焉地干活。这里的佣工很少,除了助五郎和我,还有那见习的小鬼会一起出门捡木材,有时我甚至觉得像是跟幽灵走在一块儿。」
澡堂的佣工,尤其是尚在见习或烧水这些干粗活的,出门到市街捡拾可供焚烧的木片、木块是相当重要的工作。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紧紧地跟着助五郎,请头子、小姐放心。」
一见到文吉笑着保证,阿初与六藏便一同站起来。这时候,文吉一副突然想到的样子,问道:「阿初小姐,你还在到处打听忠臣藏的事吗?」
关于赤穗事件一事阿初从未详细告诉文吉,顶多只提到好想去中村座看戏,因此不了解实情的文吉语气显得一派轻松。
「嗯,对呀。怎么了?」阿初也自在地反问。
「没事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里的老板曾说起一件事,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他说,以前,就在那次复仇之后啊,呐,吉良的大宅不是空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被拆了吗?」
「嗯,这我听说过。」
后来便盖起了民家商家成为现今的本所松坂町。
「拆房子的时候所拆下的柱子啊、墙啊、门窗什么的,可以烧的全都由这家操堂接收并丢进炉里烧掉了。当时的人都站在支持赤穗浪士的阵线,到处嚷嚷这是复仇汤,洗了精神百倍,所以生意好得不得了。」
「真的?」
「嗯,真的。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今这位老板的爷爷当时才刚来此担任佣工,还是个见习小鬼头。听说那时候这一带还把这件事编成故事,流传说吉良的大宅没人住,终究成了澡堂的汤烟。」
六藏与阿初默默互望一眼。这一来,文吉又看着两人补上一句。
「不光是这样。」
「还有?」
「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
「被杀的长弟弟,他家不是菊川的卤菜铺吗?」
「嗯,是呀。」
文吉搔搔头。「可别以为他们不过是家卤菜铺,那就太小看了他们,听说他们早在元禄时期就开店经营生意,地点就在吉良大人的大宅附近。」
六藏眼睛睁得斗大。「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啦,不过听卤菜铺的——跟我说的是长弟弟的爷爷——的老爷爷说,吉良大人搬到本所之后就时常光顾,还说吉良大人不是一般人说的那种坏大人。」
「这……也许吧。」阿初想起平田源伯的话,不自觉地点头。
「然后啊,听那老爷爷说,报仇当晚山鹿流阵太鼓咚咚响,老爷爷的先人想,不得了,吉良大人不好了,立刻赶到上杉家去通报。吉良大人的儿子那时候不就在上杉吗?所以紧急向他们要求援手。老爷爷说最先到上杉家通报的就是他的先人,说得兴高采烈的。」
然而,上杉家却在家老色部又四郎的判断下,决定静观其变并未当下派出援兵。这是很有名的插曲,阿初也知道。
「卤菜铺的老爷爷因为可爱的孙子惨死,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但一提到这类往事就精神了起来,大概是借以排解郁闷的心情吧。因为小姐满口忠臣藏,我也就……」文吉眨眨眼。「这是値得头子和小姐听得这么认真的大事吗?」
阿初和六藏都没作声,两人皆因惊讶而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下子,除了「理惠」这个女人的名字以外,这回的案件与百年前的往事之间又发现了另一个关联之处——
「丸屋不知道怎么样。」六藏低声说。
「咦?」
「阿千的尸体被遗弃的丸屋啊。那家铺子也与吉良有关吗?」
想知道是否有关其实很简单单。回家路上,六藏便绕到丸屋露面,立刻就有了答案,他连忙赶回姐妹屋。
「怎么样?」阿初问道。
六藏瞠得老大的眼里浮现不解,答道:
「丸屋自元禄时期便在那么开店,客户之中也有许多武家宅邸。」
「那……」
六藏摇摇头。「丸屋确实与武家宅邸有生意上的往来,但有往来的不是吉良,而是浅野。他们说,铁炮洲的浅野家别馆当年是丸屋的客户之一。错不了的,因为那种老店家会把旧帐簿慎重保存起来,而且马上就查出来给我了。」
这么一来,有件事就很清楚了——六藏叹息着说道:
「虽不知那怨灵是谁,但如今到处杀害孩童的该死家伙与名叫『理惠』的女人有关,而且又和吉良与浅野双方都有关,不但如此,还和双方都有仇。可是啊,阿初,真有这种事吗?吉良与浅野可是仇敌,对这双方都是『可记得往日之仇』,究竟该怎么解释?」
当晚——
右京之介在姐妹屋的内室将一套抄本从头到尾重读时,阿初将从文吉那里听来的事情告诉他。
让阿初意外的是,右京之介竟对此事颞得十分感兴趣。
「长弟弟家是出入吉良府的卤菜铺人家,助五郎所在的澡堂则是在吉良府被拆时,将废弃的木材拿来烧水而大赚一笔;丸屋则是出入浅野家。」
嘴里反复叨念着,然后喃喃说道:
「着实有意思。」
「可是,光是知道这些也不能怎样呀。」反倒是令人更加迷糊了。
「说得也是。」
「我大致想过了,」阿初说道,「右京之介大人,会被死灵附身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右京之介抬起头来,用力一拉眼镜带。「你是说?」
「不是的,不是什么复杂难解的事。」阿初露出笑容。「死灵附在活人身上,这种事情本身就相当骇人,可是呀,我总觉得像我、右京之介大人或是哥哥这样活得好好的人,不太会发生这种事。」
右京之介苦笑道:「是啊,太常发生就糟了。」
「可不是吗?不过,我会想到这些,是因为我听说助五郎平常总是无精打采的。」
阿初转述文吉所说的、助五郎数度寻死的事情,右京之介当下陷入沉思。
「唔……」
「您说是不是?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助五郎心里一直想寻死,才会让死灵有机可乘。不过,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右京之介默默地把弄了眼镜带好一会儿,终于抬起眼来说道:「不,阿初姑娘,这或许是高明的见解。」他若有所思的双眼中,浮现了黯然的神色。「我也这么认为。因为,吉次和助五郎是同一种人。」
「吉次也是?可是他不是勤快又能干吗?」
也没有寻死不成。
右京之介却说:「会吗?吉次心里一直挂念着已经过世十年的妻子阿夕,再三拒绝续弦不是吗?」
阿初哎呀一声,不觉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右京之介继续说道:「悼念死者、追思怀念是人之常情,然而一旦超过限度,便会让人连活下去的气力都没有了。吉次就是这样才会被死灵附身——正如阿初姑娘所说的。」
在炎炎夏日,内室里偶尔传来风铃清凉的音色,阿初却感到汗毛直竖。心灵的缝隙。死灵的手伸了过来,硬是从里面扳开,闪身而入……
「无论以什么形式,他们都是被死这件事迷了心窍,时时将这件事摆在心上——或许这终究会削弱活下去的力量。真是可怖又可畏。」
右京之介显得异常严肃认真。
「还有另一件事。刚才这些话,让我认为应该着眼于之前从未想过的面向。」
右京之介的话,令阿初直起身子。「您是指?」
「吉次是在何处遭死灵附身这件事。」
顿了一顿,阿初笑出来。「这哪能知道呢!右京之介大人,鬼魂无所不在呀!谁晓得死灵的魂魄去过哪些地方呀!」
但右京之是认真的。「是吗?我倒认为还不至于无迹可寻。是的,吉次的心是有机可乘,但是,既然他会被死灵选为最初的落脚处,我想不是没有理由的。」
阿初不明白。「可是……那么,您说他是在哪里被附身的?」
「我想这和吉次的工作有关。」
那是收购残蜡。
「为了做生意,哪里都有可能去呀。那一行靠的就是跑得勤快。」
「正是。但是,想来他不会到不用蜡烛的地方。大商家、大名或武家宅邸、料理亭……」
「一定都是有钱人出入的地方,一般人家是不会用那么多蜡烛的。」
「没别的地方了吗?阿初姑娘,你是不是漏了一个重要的地方?」
原来右京之介知道答案,他是故意以此测试阿初。想不出来梗在心头也不好受,阿初只好拼命动脑思索。会用蜡烛的地方,不是一般人家,也不是商号……需要很多蜡烛的地方……
「啊。」一想到答案,便叫出声来了。「我知道了!」
「对,没错,」右京之介微笑说道,「就是寺院啊,阿初姑娘。寺院里有什么?」
寺院里有的东西?那就是——
墓。
五
想要找出与吉次相熟的同行并不费事,只要叫六藏的手下来办,这点小事简直易如反掌。
其次便是向这些同行打听,查出吉次的地盘,沿着他走过的路找出其中有多少寺院,然后一家一家去问吉次身上出现异状前,是否曾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
然而,这就费事了,而且也不见得人人都能接受这番说法,六藏就一脸半信半疑,只是阿初与右京之介依旧积极行事。
为上头做事,难免会遇到一些令人怀疑这世上没有神明、没天理的情况,但看来这回神明倒是对阿初与右京之介庇护有加。调査才进行了三天,很快便找到一家寺院。这家寺院名为道光寺,位于深川三好町的松平骏河守大宅后方。
两人一致认为肯定是这里没错。据说吉次在猝死的前一天傍晚来过这家寺院,在骤然下起的午后大雷雨中碰倒了一座墓碑。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当时吉次是好心帮忙。」
道光寺的和尙是个六十开外、体格壮硕的老人,声音深沉低回,读起经来想必悦耳稳定。他让阿初与右京之介来到本堂后方的一座小厅,仔细聆听两人的话后,细述起那个夏日雷雨中发生的事情。
「这一带,正如两位施主所见,是这样寒酸的地方,排水就不必老衲说了。当天一场又急又猛的雷雨使得庭院和墓地有如小河一般。」
「所以墓碑倒了?」
听阿初这一问,和尙在袈裟细嗦作响中站起身来。「我想,两位亲眼看看就很容易明白了。这边请。」
道光寺的右方是水道,正面是三好町的商家与木材场,本堂则背对海边大工町而立。寺院本身格局十分狭小,墓地更是窄得有如猫额头般,而且还是只饿肚子的小猫。一道道墓碑质材均不甚高级,看到这里,不免想起和尙的袈裟衣摆处也磨光了。
「请看,就是这个。」
和尙手指的是那狭小的墓地中最为角落之处,红土上有好几处直接叠着圆石,圆石后面随意竖着卒塔婆(注25)。石块和卒塔婆历经风吹雨打,上方的文字已全然失色,无法辨识。
右京之介静静说道:「这是无主墓吧。」
和尙点头。「是的,这些墓安葬的正是无人祭祀的孤魂,一直由敝寺供奉。」
石头上长了苔藓,看样子不是十几、二十年的岁月而已,阿初问起这块墓地的历史,和尙从容答道:「今年已是第九十九年了。」
「九十九年。」覆述之后,阿初与右京之介彼此对望一眼。伤人是百年前,复仇是九十九年前——这想法在阿初脑际闪过。
「当天,吉次弄倒的便是这座墓。」和尙指着最近前的一座两小块圆石叠起来的墓。「那场雷雨实在太过猛烈,墓园附近形成了好几道水流并顺势将土冲走,卒塔婆倒了,小石块也摇摇欲坠。在那之前,凡遇到多雨时节也常发生这种情形,敝寺不但筑了挡土墙,也想尽各种办法应对,却都不怎么管用。当时出动全寺的人抢救,正好吉次来了,便一道过来帮忙。然后,不知怎的碰到这块石头……」
两块石头瞬间错位,上面较小的石头跌落在吉次脚边。
「虽然没有直接碰撞,只是大姆趾趾甲上出了一个小血包,寺里的人在经堂里为他上了药,换上干衣服后他便回家了。」
「当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呢?」
和尙混杂着白丝的长眉不禁皱了起来。「这个嘛……老衲就不清楚了。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很冷。但是,他当时整个人都湿透了,也难怪会全身发冷了。」
阿初在半梦半醒之间听着右京之介与和尙的对话,双眼不知不觉被吉次弄倒的那座叠着两块圆石的无主墓吸了过去。
(理惠……)
一开始,阿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
(理惠。)
听到了,阿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就像刮起强风的冬日,树顶的枝桠摩擦作响一般,远远地,轻轻地。
那执拗的声音呼唤理惠这个名字。
阿初不自觉地伸出手,试图触摸无主墓。和尙一看想立即上前加以盘问、阻止,却被右京之介阻挡。
阿初的指尖发抖,膝盖打颤。即使如此,她的手仍像受到导引般触摸了无主墓。
霎时间,背后窜过一股被冷水泼到般的凉意,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理惠。)
在那黑暗中,阿初与那名死灵正面相对,右颊下有刀疤,没错,就是他。
此刻的他,月代光洁,发髻齐整,身穿麻质礼服,腰繁长刀短刃。双手轻轻垂在身旁,双脚张开与肩同宽,轻松自如地站着,周身却没有丝毫破绽。他双眼直直地凝视阿初,嘴角紧闭,分明没有发话,却看似随时会开口提问。
(你是……)
阿初在心中问道。你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只从远处传来微微的、微微的,火舌肆虐般的啪嘁啪嘁声逐渐靠近。
(理惠。)
又喊了一次这名字。声音传入耳里时,阿初内心深处随即感到阵阵无可言喻的窒息。
(理惠、理惠、理惠、理惠。)
一片漆黑。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仅烈火啪嘁啪嘁的爆裂声、焦臭味。
(是火灾。)
好热。啪嘁啪嘁、啪嘁啪嘁。
火舌仿佛随时会窜烧到脸颊,阿初紧紧抱住自己,不由得闭上眼睛。随后,一感觉有人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等到她睁开眼睛那一刻,便清醒过来了。
她身在墓地。和尙就在身边,而抓住她手臂的正是右京之介。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阿初心情为之放松,甚至有种晕眩的感觉。水道里小舟摇橹而行的水声穿过静谧的墓地传来。
「阿初姑娘,你在哭。」
经右京之介这么一提醒,阿初连忙擦拭脸颊。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流泪了。是为了什么而流泪?
这是那武士——那男子的泪。阿初悚然而惊。是的,前一刻心中感到的苦楚一定是因为悲伤——那男子的悲伤,令人撕心裂肺、燃尽魂魄的悲伤。
「大师。」阿初转向和尙,抬起头问道:「请告诉我这无主墓的由来。为什么会由贵寺负责供奉九十九年这么长一段时间?还有就是,在这无主墓里长眠的人们,是不是死于火灾?」
和尙当下感到惊愕,慈悲的双眼瞬间睁大。「女施主怎么会知道?」
阿初沉默不答,静待满身的悲伤如潮水般在沙沙作响中退去。
好一会儿,才听见和尙平静说道:「正如女施主所言。长眠于这无主墓中的人们是元禄十五年十一月底,在一场将三好町元加贺町、海边大工町一带烧光的火灾中丧生的,但……」
和尙踌躇了好一会儿。
「但是,为何那些不幸丧生的人会由敝寺永世供奉,其中详情老衲也不清楚。」
「连和尙大师也不知道……」
由于过度失望,阿初瞬间感到眼前一阵黑。但和尙立刻接着说:
「不过前任住持应该对此有所了解。若两位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缘由,老住持多半愿意透露吧。」
右京之介抢着说道:「千万拜托。这是攸关人命的大事啊,大师。」
「攸关人命啊。」
和尙喃喃地重复着,再次陷入思索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说道:「老衲相信施主所言不虚。请稍待片刻,容我写封信给前任住持。他就住在大岛村,离此不远。但前任住持已经九十五高龄,还得请两位施主别让他老人家太劳神。」
「是,我们绝不会的。」
六
道光寺前任住持孤身住在大岛村的民宅。阿初与右京之介造访时,在整洁的前院里,一个脸蛋可爱得令人误以为是女孩的小沙弥正在石板路上洒水。两人一说想请见住持,或许道光寺的和尙已经吩咐下来了,小沙弥立即承应,将两人领入屋内。
听和尙说,前任住持几乎整天卧床不起。寺里特地遣小沙弥过来照应他的生活起居,有时还轮番守夜,只是住持已失去视力,一整天有大半是在打盹中度过。
「但是,头脑还是很清楚。」和尙说道。
「或许会多花上一点时间,但若耐着性子问,对答多半还是有条有理,尤其关于那无主墓的由来,前任住持更是特别挂心。」
和尙的话果然没错,小沙谭两人带到一个向南的房间,房里铺着一床铺盖,一个瘦小的老人静静地躺着。薄薄的铺盖上盖着被子,但被子底下看似浑若无物。头底下枕着枕头,只是连那枕头也没有下陷的样子。
(好像仙人喔!)阿初内心暗想。
「住持说的话,两位施主恐怕难以听清楚。」
适才那个小沙弥将光亮的额头转向两人,以悦耳得令人陶醉的声音说道。
「由我一一聆听之后再向两位转述,不知两位是否同意?」
阿初与右京之介欣然应允:「那就千万拜托了。」
两人在枕畔并拢双膝而坐,但住持仍面向天花板躺着,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甚至听不见他呼吸的气息。为了遮蔽夏日的阳光,窗子放下了竹帘,光与影构成的条纹图案此时落在住持的肌肤上——有如一度沾湿再干掉的纸。
事情的来龙去脉由右京之介讲述,一步步依照先后顺序说起。住持活像摆饰般一语不发地仰天而望,阿初不由得担心起他是否当真在听。右京之介也一样,发问般看了小沙弥好几次,每一次小沙弥都以心领神会的表情点头回报。
话说到一个段落,右京之介轻轻叹了口气,以小沙弥端出来的麦茶润喉时,才首次看到住持的嘴唇动了。阿初忍不住倾身向前。
小沙弥熟练地将耳朵贴在住持嘴边,双眼有神地将听住持嘴里吐出来的话语。而后,面向两人。
「住持想问,遇害的两位孩子,女童是不是叫阿千,男童叫长一郎?」
阿初倒抽一口气望着右京之介,他同时惊讶得半张着嘴,因为他并没有提到孩子的名字。
「是的。女童确实是叫阿千,但男童并非叫作长一郎,而是长次。」
于是,小沙弥朝住持耳边低语,微微点头,随即说道:
「但是,平常大家是不是都叫他长弟弟?」
右京之介不住猛点头,倾身向前。「正是。住持怎么知道?」
小沙弥再次俯身到住持头部。一面微微点头,一面仔细听住持说话。然后说道:「住持说,九十九年前也发生了同样的事,当时,名叫阿千和长一郎——大家都喊他长弟弟——的孩子被杀了。这次的事,正是相隔多年之后重新上演。」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沙弥聆听住持的话,这回,很快便抬起头来说道:
「住持说,两位正在寻找的那位芳名『理惠』的女子,是阿千与长弟弟的母亲,她在九十九年前遭到杀害。」
道光寺前任住持所描述的事情经过如下——
九十九年前,骏河台某旗本有一家臣名叫内藤安之介,时年三十四,为人正派而严谨,深得主君信赖,同时又聪明颖悟,一般认为他前途无量。
内藤安之的妻子名叫理惠,两人育有五岁的长女阿千以及才刚满四岁的长男长一郎,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很是平顺。
然而,意想不到的灾难从天而降破坏了这份幸福。在某个夏季将尽的夜晚,安之介在朋友的邀约下到下町游玩,却在途中杀了一条狗。
「杀了一条狗?」听到这里,阿初惊讶得忍不住问。「这有什么不妥的?为什么这会成为灾难?」
小沙弥还没来得及开口,右京之介便答道:「因为生类怜恤令啊,阿初姑娘。」
见阿初依然睁圆了眼满是疑惑,右京之介进一步解释道:
「所谓生类怜恤令是第五代将军纲吉公颁布的,现今已被视为天下恶法,引为不耻。那是一道禁令,对于伤害、虐待动物,尤其是狗,有极其严格的规定。纲吉公因为没有子嗣,执迷地相信若以慈爱之心对待普天下所有的生物——尤其对将军本人的生肖,狗,加以爱护积德,便能感动上天,赐下子孙。」说完淡淡一笑。
「真蠢。」阿初愤愤地骂道,右京之介笑得更开了,连清秀的小沙弥也笑了。
但是,当时以将军之威颁布了这道命令,情况可就令人笑不出来了。猎人当然无以为生,农民也由于无法捕杀为害农地的鸟兽而饱受其害。江户、大坂、名古屋等大城市里的商家百姓,在执法最严格的时候,甚至在日常起居中连一只苍蝇都杀不得。为彻底实施这道命令,还使出告密检举违反者得有奖赏的强烈手段,此时不免有人贪图眼前之利或趁机报复私仇,导致各地均发生惨事。
内藤安之介也是因为遭人告密而受到罪资。他之所以拔刀,是由于路过时看见百姓遭受野狗攻击,而内藤安之介为了救人才出手杀狗。但在这恶法之下,无论野狗有多么危险,即使是出于自卫,一旦杀了狗且被上头的人知道了,任何借口都于事无补。
内藤安之介最后遭到除籍,流落民间成为浪人。他的旗本主君当初想尽办法包庇他,却因此而受到拖累,被除去官职,编入小普请组。当时委实是无法无天的时代。
「太过分了!」阿初禁不住怒骂。「这也和赤穗事件一样,都是将军大人干的好事。」
「这种说法是犯忌的。」右京之介小声说。「但是,情况确实是如此。」
辞去职务的安之介带着妻子先在深川扇桥畔的深川西町后巷住下来。身为旗本家家臣实际上攒不了多少积蓄,生活很快便陷入困境。更因此导致本来是値得庆贺的喜事,这时反而成为不幸——妻子理惠怀了第三个孩子,不久将要临盆。
生活费增加、积蓄告罄、无主无职,安之介全然束手无策。他为人向来一板一眼,正因此更是感到走投无路,日渐憔悴。只是为了救人而杀了一条狗,过去汲汲营营建立起来的生活立刻遭到连根剥夺。每每看着挨饿忍饥的孩子、日益消瘦的妻子,他内心便忿懑不已。这忿懑以惊人的劲道充斥在他削瘦的身躯里。
隐忍了一段时间后,安之介终于走上歧路。
「他开始试刀。」住持的话透过小沙弥的嘴说出来。「一开始,他先盯上流莺、深夜自温柔乡返家的富商与浪子,他抢钱但不杀人,最多只是加以威吓而已。」
但是,体内奔腾激越的愤怒一旦以此种形式找到宣泄的出口,便再也无法遏止。终于,安之介失去了判断能力,即使对方乖乖交出钱财,乞命求饶,亦不由分说地挥刀杀人,并从中感到快意。
「到了这个地步,安之介巳成为一介狂人。他的心被腥风血雨蒙蔽,神智被那片风雨打散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安之介在白天时、没有滥杀无辜百姓时的面孔反而恢复了过往在旗本家时极其温和、笃实的模样。而他居住的后巷街坊、同室而居的妻子理惠,都未能察觉他根深柢固的疯狂与深入骨髓的愤怒。
然而——
「有一天,温柔的外表被人识破了。」
这个人是个年纪与安之介相当的浪人,也因为不合理的原因失去了主君。
「安之介是名剑术高手,这位浪人也是不遑多让的高明剑客。也许正是这些同质性吧,浪人立刻看出安之介的疯狂与恶行,并企图加以制止。」
「他成功了吗?」
道光寺的住持以简洁明了的低语回答了阿初的问题。
小沙弥转告:「是的,最后成功了。」
「那一定是场恶斗吧?」
「据说场面惊心动魄。」
「但是,最后还是那个浪人赢了吧?」这回换右京之介怀着希望问。
然而,住持的回答却意外骇人。「当时走投无路的安之介回到住处,竟先杀害了两个孩子和理惠,而后背对着他们的尸首与浪人对决。」
阿初不由得闭上双眼。多么残酷……
「安之介很爱妻子,爱得如此深切。因此对他来说,与理惠所生的两个孩子应该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在亲手劈死他们的一瞬间,他已化身为真正的恶鬼了。原则上,人是赢不了恶鬼的。」
「那么……」
「看穿安之介恶行的浪人在最后关头仍彻底击败他,这是因为那名浪人自身所处的立场也使他不得不泯灭自己的良心,当下化为恶鬼。」
此时,阿初感觉到右京之介倒抽了一口气。
小沙弥继续说道::「安之介在狂乱中临死之傺,对自己的住处放火。」
这便是烧毁三好町一带的那场大火。长眠在那些无主墓中的即是当时被烧死的人们。
「住持说,这些事情都是听当时的住持说的。」小沙弥说完,确认般再次将耳朵凑到住持面前。「是在交代必须世代供奉那些无名墓时说的。」
「供奉的费用由谁支付?」右京之介问道。「当时自然有人出钱,如今这笔费用也有人担负吧?」
小沙弥弯身倾向住持,很快又抬起头说道:「内藤安之介的妻子理惠在被杀之前,足月产下的女婴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这名女婴在事发当时及时得救,之后便交由他人养育。」
阿初双手捂嘴,手指不住地颤抖。
「这么说,他们的子孙如今还在?」
小沙弥点点头。「住持所知的,是到曾孙这一代。三崎稻荷神社旁有一家囊袋铺,老板娘便是理惠夫人幼女的曾孙。」
阿初与右京之介啊的一声站起来,正好院子那边传来惶急的叫嚷声。
「小姐!阿初小姐!」
出门时,阿初曾向家里交代去处。然而究竟是谁呢?她连忙探头一看,只见信吉铁青着脸双手猛挥。
「信哥,怎么了?」
「文、文、文吉哥,」信吉急得差点咬到舌头,「不是在澡堂监视助五郎吗?」
「嗯,是呀。怎么了?」
「文吉哥差点被那个助五郎扔进炉灶里!小姐,那个叫助五郎的是妖怪!」
七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事后听捡回一命的文吉描述,在出事之前,助五郎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真的是突然之间了,小姐,这叫人怎样受得了啊!」
全身涂满了源庵大夫调配的烧伤特效药,被纱布一圈圈缠绕起来的文吉,勉强从被火烧伤的喉胧挤出声音来大发牢騒。
「我原本站在那家伙后方,双手这样抱着木片正要搬到炉口边。经过他身旁时,没料到后领突然被拎起来……他就像抓小猫那样,把我往炉子里塞。我发了狂似地手脚死命撑住了。就算要死,我也不要这种死法。」
澡堂的人听到文吉的惨叫声连忙赶来,五、六个人齐上才好不容易制住助五郎,并立即将他绑起来。文吉则是大叫要通报通町的六藏头子,之后便不醒人事了。
「真的是飞来横祸呀,文哥。」
平日只会和文吉吵架斗嘴的美代不停流着泪陪在枕边。阿初听完事情始末,将文吉交由美代照顾后就离开了。让他们两人独处一会儿吧!偶尔甜甜蜜蜜地相处一阵子,对文吉和美代子都好。
一出姐妹屋,阿初便走向岗哨。右京之介已经早一步赶过去了。六藏则是在赶到澡堂后,立刻以「差点没命的是我们文吉」为由,当即将助五郎带到通町。深川的辰三头子想必无法释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六藏行事多少得强硬一些。
在阿初尙未打开岗哨面向大路的格子门时,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吼叫声,她不由得退缩,有些犹豫。
那简直就像得了狂犬病的狗,连在吼些什么都听不懂,只是不断发出撕哑的叫声而已。
待阿初鼓足了勇气喀啦一声打开格子门,只见助五郎被绑在后面柱子上,围在他身边的男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来,一旁书桌前的书记也将铁青的脸转了过来。
六藏将手揣在怀里,眉头不觉挤出深刻而不悦的皱纹。旁边的右京之介则一脸惨白,再旁边则是亥兵卫缩着脖子,面露随时会反胃呕吐的神情。
光是一眼,便看得出助五郎至少是由三条绳子捆在柱子上,身体部分缠了一圈又一圈,双腿摊直,膝头抖得厉害。和服前襟邋遢地敞开,从下巴牵丝滴落的口水早已沾湿了裸露的胸口。
「就是这付德性。」六藏双眼直视着助五郎,低声说道。
「头子,你怎么能让还没出阁的妹妹看这种场面啊!」说这句话的是亥兵卫,声音不住地颤抖。
「不要紧的,亥兵卫叔叔,这件事我也有帮忙。」
亥兵卫活像只当头被泼了水的狗一般,浑身哆嗦。「阿初啊,要帮忙也用不着这样帮啊。」
「阿初是真的在帮忙,所以不要紧,多谢你挂心。」六藏边说着,视线总算离开了助五郎,转向亥兵卫。「抱歉,有点事想要私下处理,你和书记两个人能不能回避一下?大概半个时辰就好。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眼见着亥兵卫与书记连连回头不安地离开了岗哨,六藏做了一次深深的吐纳,然后问阿初:
「看得到什么吗?」
阿初缓缓点头。「嗯,我看得到内藤安之介的面孔。真是个可怜人。」
被绑在柱上的助五郎——内藤安之介,吠也似地出声了。
「怎……么了?」
右京之介吓了一跳。「他说话了。」
「嗯,是呀。」
安之介一颗头晃来晃去,两只眼睛却有如钉住一般,动也不动地死盯着阿初,阿初亦毫不退缩地回视。
「为何……知道我是谁?」
声音沙哑,舌头也不灵活。右京之介皱起眉头。「简直就像醉了。」
是的,他醉了,阿初心想,因为疯狂而醉了。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道光寺的前任住持说过了。」阿初说道。「供奉你长眠的坟墓——无主墓的,就是那家寺院。」
安之介垂下头,一会儿又抬眼瞪着阿初。嘴角歪斜,淌着口水。
「内藤安之介大人,你为何如今又回来?」阿初的口气异常强硬,下巴用力一歛,与对方的视线相抗。「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从一具身体换到另一具身体,究竟想做什么?要怎样才能让你心满意足地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眼前的安之介翻白眼,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
「九十九年前,你亲手杀了你两个可爱的孩子,是不是?」
六藏愀然变色,仿佛肌肤较为脆弱的部分被刺了一针似的。
「阿千和长一郎是你的孩子呀!如今你回到人世间,又对同名的孩子下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很不幸,在尝尽辛酸之后丧命,景况实在很凄凉。可是,事到如今,为什么你又要重演那些不幸?你有什么目的?」
安之介只是一味低吼不答,翻着白眼,眼珠骨碌碌转动。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右京之介一度背过身去。
「好惨。」
「是啊,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这时候,安之介低声呻吟道:「理惠……」
阿初深感同情。她放低声音,以这种的局面下最温和的言语安慰道:
「内藤大人,安之介先生,理惠已经不在了,她离开人世九十九年了。你所爱的理惠已经被你亲手杀了。是你杀的。你不记得了吗?」
「理惠……」
一听到他的低语,六藏轻声说道:「是执迷吗。」
这时候,可能是听到六藏的声音,安之介倏然大闹了起来。他被绳子层层捆绑,理应无法动弹才对,眼前的他双脚却是又踢又蹬,对背上的柱子又撞又摇,其势之猛烈,几乎整个九尺二间的岗哨小屋都被晃动了。
「喂,住手!还不住手!」
忍无可忍的六藏上前试图按住安之介,安之介立刻抓住这一刻,对准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动作迅捷有如毒蛇仰首出击。
「这家伙!」
六藏擦着脸低声咒骂。阿初注视着此—了下来垂头摊在柱上的安之介,阿初感觉胸口的心正恣意狂跳,悸动得甚至难以呼吸。她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恐惧。
「总之,暂时也只能把他押在这里了。」
或许是强自鎭定吧,右京之介以平板的语气这么说,阿初走近他身边,微微点头。
「我们到道光寺住持说的三崎稻荷附近的囊袋铺看看吧。我想见见理惠夫人遇害前生下的孩子的子孙。」
「但愿能由此开出一条路……」六藏以难得示弱的语气喃喃自语。
「一定可以的。」右京之介斩钉截铁地说。阿初与六藏抬头看他文弱的脸。
「这件事的脉络与因果,我已经大致明白了。」
八
那家囊袋盘商店名叫大野屋,正位于三崎稻荷神社旁,零售也是门庭若市,生意相当兴隆。店主对佣工伙计想必管教得很严谨,即使是午后晌晚时分,店周也整理得甚为清爽。
一个看来老实的年轻伙计亲切地招呼阿初他们,向他问起这里是否有人名叫理惠,他顿时双眼惊惧瞠大,接着向驼背坐在帐房的矮小掌柜瞥了一眼。
「确实是有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位理惠,是贵店的千金吗?」
伙计又看向掌柜。这回掌柜总算发觉到他的视线转头过来。
「不是……」伙计仍看着掌柜,嘴里嗫嚅地回答,「不是小姐……」
「我们有事来访。」右京之介难得以严肃的语气强调。来到这里之前,他回去换了武士装扮才来,并解释说这样比较妥当。没想到,他装扮一换,连说话的语气也转回来了。「希望能立刻求见老板或老板娘……」
仿佛要打断右京之介的话一般,掌柜走了过来。他面露温和的笑容,比阿初更矮小的身体略向前倾。此时,一对身穿华丽窄袖和服、看似母女的女子正在一旁细看商品,掌柜走来途中还不忘以和蔼的语气招呼这两人。
「由我来吧。常吉,你到那边去。」
掌柜委婉摒退了伙计,。阿初立即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掌柜细小的眼睛深处便露出商人不应有的不悦之色,有如朦胧的烛光突然转为柴火般熊熊燃烧了起来。
「很不巧,老娘因伤风卧病在床。,只能请两位先回去了。」
掌柜的话听起来客气,语气却是不由分说、毫无转圜的余地。阿初与右京之介不禁对看一眼,只是右京之介仍不肯罢休。
「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而且是而且是急事。若是性命交关的重病就没法子,但若是伤风的话,至少还能说说话吧。请务必通报一声。或者,请转告老板与老板我们在此,拜托拜托。」
右京之介虽身为武士,但毕竟年轻,老练的掌柜似乎准备打躬作揖,三两下将他们打发走。
「这位武士大人,真是万分抱歉,实在难以照办。还请您髙抬贵手……」
霎时,低头行礼的掌柜小小的发髻之后,一道闪光射进了阿初眼里。那不是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只有阿初那只内心之眼才看得到的犀利闪光。
只是那道光转眼间模糊晕开扩大成烛火般的微光,当中出现一个侧面垂首而坐的身影,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身形婀娜的女子。颈项到下巴的线条美得令人屛息,秀发丰盈光润,是个艳光照人的美女。
然而,她却在哭泣,滚落的泪珠沿着双颊而下,双眼兀自闪着泪光。阿初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理惠夫人似乎非常心痛。」
阿初还不及多想,便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掌柜赫然一惊抬起头来。
「她在哭呢,好像非常伤心,哭得心都碎了。」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低声叫,端详着阿初的脸。
幻象尙未消失,虽是愈来愈淡,仍看得见、听得到。在遥远的过去,九十九年前曾活在这世上的理惠悲凄地结束这一生,而继承了她的血缘的人正如过往的理惠一般,在此伤心流泪。阿初亲眼见到她伸出纤纤玉手盖住脸。
阿初凝视幻象的眼神、灵魂出窍的模样,似乎比什么都让掌柜胆寒,只见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请暂且——暂且在此稍候。」
掌柜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便跌跌撞撞往店后奔去,被留在原地的阿初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只能倚着右京之介。
幻象消失了。岂料在消失之际,一道令人加倍心痛的声音吐露出一个词传进阿初耳里。
(相公……)
「相公?」
阿初不由自主地重复这个词。
「相公?什么意思?阿初姑娘?」右京之介跟着复述。
「她哭着这样叫,不知道在叫谁。」
这时候,掌柜回来了,正巧听到两人的对话,脸色再次转为铁青。
「怎么会连这都知道……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掌柜压低声音迅速询问,阿初静静地答道:
「老板或老板娘愿意见我们吗?」
掌柜没有回话,转身逃也似地小跑了两、三步,才斜身说道:「请跟我来。老板说要见两位。」
大野屋的房舍进深相当深。走在长长的走廊,阿初胸口的悸动持续高涨,当他们与从后方仓房取货品送往店面的伙计擦肩而过时,对方尽管默默行礼,看过来的眼神却透露出他们暗自感到不解的心境。察觉到此,阿初心想,多半是因为自己还有掌柜与右京之介内心的紧张不自觉地显现在脸上和脚步上了。往右京之介一看,他竟同手同脚地走着。
看他这个样子,阿初却忽然间释怀地漾起了笑意。
(对呀,没什么好怕的嘛。)
这阵子一直盘踞在心头的谜团,就要解开了。
掌柜领他们来到的厅房,右手边是一片青桐叶摇曳的庭院,由于通风好,感觉很是凉快,肌肤上冒出来的汗水舒适地褪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长相温和的五十来岁男子,他正背对壁龛面向来人而坐。身上笔挺地穿着配色素雅的条纹和服,端坐的膝头连一丝皱折都没有。掌柜随即上前来到这名男子身边,低语地简洁传话,男子轻轻点了一下头,有一瞬间,眼睛稍微睁大。
眼前端坐着的就是大野屋的老板德兵卫。
德兵卫要掌柜退下后,略略俯首若有所思地持续了短暂片刻。这段期间,阿初端详着壁龛装饰的花朵,是紫白相间的玉蝉花,虽是美丽,却带着淡淡哀愁。
那花的风姿与阿初方才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位女子身影有相似之处,她心想,花一定是这户人家的理惠插的,一定是的。
「那么,两位为何想见内人理惠?」
大野屋德兵卫缓缓地道出疑惑,声音听起来与御前大人很像,很是宏亮。也许居上位者自然而然就会具备这种声音吧,一种不容听者忽视的声音。
然而,偏偏在这时候,阿初与右京之介两人却都半张着嘴,有好一会儿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理惠……)
感觉好像受到惊吓般喉咙都干哑了,又好像气息化为有形的年糕塞住喉咙。
「理、理、理……」右京之介像只早来了一季的铃虫般叫道,只不过音色不佳。「理惠是夫人的芳名?』
「正是。」
德兵卫从容点头。若阿初在幻象中看到的正是老板娘理惠,那么这对夫妇的年龄差距真是不小。万事沉着冷静的丈夫,与美丽娇柔的妻子——
阿初与右京之介又对看了一眼。当两人并肩面对一条奋力一跳仍不知能否跳过的深河时,为了彼此勉励,会同时喊出一声「预备」。而这一眼,便相当于这声「预备」。
「由我先说好了。」小声向阿初说了这句话之后,右京之介重新面对德兵卫。「大野屋老板,这些话想必你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但务必请你耐心听完。」
右京之介仅省略了阿初不可思议的力量,以及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知情一事,其余便直截了当、原原本本地全盘托出。他的叙述,事情的前后顺序也没有差错。阿初时而点头,时而望着德兵卫那张文雅的脸,尤其是他的双眼。
奇怪的是,在右京之介描述的这段期间,看着德兵卫,阿初逐渐感觉到宽心。
(这是……)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时,在谈话中,或者只是看着对方,阿初脑海内沉眠的第三只眼便看得到对方的人格特色。
阿初此时感觉到,大野屋德兵卫是那种像仓库一样的人,能将宝贵的事物经年累月稳稳收藏起来。之后,牢牢关上沉重的门扉,上了门闩加上锁。那一刻——这下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的感觉。这就是阿初看到的德兵卫的内在。
在右京之介漫长的独白中,德兵卫有时眼望庭院里花季已过、绿叶依旧盎然的青桐,似乎因那叶子反射的夏日阳光太刺眼而眯起眼睛,除此之外,他只是专心聆听。这一点也与御前大人极为相似。
说完话的右京之介,气息略显急促,脸颊不自觉泛红。他看着阿初,仿佛在问有没有说错的地方,阿初轻轻点头,说道:
「大野屋老板,方才我向令掌柜说明过了,老板娘似乎为某事痛心,内心饱受煎熬,这也是真的。虽无法告诉您是如何得知……」
德兵卫首次淡淡地微笑。「想必是设法调査的吧。」
对身为町方役人的右京之介与冈引亲人的阿初来说,这句话也可解读为略带侮蔑之意,但阿初在此挺胸应道:
「是的,正是如此。」
德兵卫不觉地瞅着阿初看了一眼,虽然只有眨眼般短暂的一瞬间,但阿初心想,也许他当我是个傲慢自大的小姑娘。傲慢就傲慢,刀一旦出了鞘,就不能畏畏缩缩地收起来,当下便直挺挺地抬起头来承应德兵卫的视线。
想不到德兵卫却微笑面对她,比起刚才的微笑,这一回的笑意可说是数以倍计。
「有意思。」他说道。接着,有如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内人理惠,患了一种莫名所以的病。」声音略低了些。德兵卫必定是为此烦恼不已。「似乎不至于伤身,却是莫名伤心不止,我和店里的人都很担心……没有片刻安心是真的,这位姑娘。」
「请叫我阿初就好。」
「那么,阿初。」大野屋德兵卫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内人,多半也猜想得到她是以继室的身分嫁来大野屋的。我的三个孩子都不是理惠所生,但她对孩子们视如己出,不,是以更浓厚的深情来养育他们。好比此刻正是小女儿学艺回来的时分,想必她正忙着照料女儿吧。其余时间,她会来到店头与接待两位的掌柜一同勤快地主持生意,如此贤慧能干,实在是大野屋无可挑剔的老板娘,也是我的妻子。」
「正因如此,您一定更加烦心。」右京之介说道。「老板娘的病是什么样的情形?」
德兵卫仰首望着天花板。「这个……与其我来形容,不如请两位亲眼瞧瞧。内人的病——若那能叫作病的话——内人出现异状的时刻,必定是在夜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今想想,」徳兵卫的脸色暗下来,「与你刚才所说的那位吉次一度起死回生几乎同时。」
阿初感到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先是内藤安之介的鬼魂借由吉次的身体重返人世,而在同一时间,九十九年前在悲剧中死去的理惠的后人开始在暗夜里啜泣……
「在那之前,我先告诉两位一件事。这算是命中注定吧,但也许能有所帮助。」德兵卫说道,与年龄不光滑额头上显现出皱纹。「内人理惠现年三十五岁,但在十二岁以前,并不叫理惠,而是叫阿松。」
「啊?」阿初不由得惊叫出声。「那么,是改了名字?」
「不是改了,是她本人说,我的名字不是阿松,我叫理惠。」
理惠的娘家是这一带相当富裕的老字号衣料铺。
「她是独生女,因此这件事我是听随理惠陪嫁到此的女侍总管说的。只是理惠本人甚至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一出生就叫理惠。」
十二岁那年春天,理惠——当时的阿松,突然发高烧,历经长达十天的时间在生死之际徘徊。
「医师也査不出原因,双亲曾经一度死心了。没想到到了第十一天,高烧却奇迹般退了,年幼的女儿好不容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净,丝毫未见任何异状。正当众人喜出望外,甚至喜极而泣时……」
阿松张开了小嘴,对握着她的手喊她名字的父母亲这么说:
「爹爹,妈妈,我的名字不是阿松呀!我是理惠。爹爹妈妈,你们是怎么了?」
从此之后,无论再怎么费尽唇舌,她都坚持自己是理惠不是阿松。尽管在这方面有所坚持,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反常的地方,小时候的事情依然记得一清二楚,无论读书写字打算盘,还有当时已十分擅长的女红,以及因母亲喜好才刚送她去学的三味线,没有一样忘记,也记得店里伙计佣工的名字,性情也与病倒之前一样开朗,对任何人皆一视同仁……
「为此伤透脑筋的双亲甚至曾一度烦恼得求神拜佛。正如我刚才说的,除了坚持自己的名字之外,她与先前并毫无二致。最后,父母亲总算看开了,索性让她改名为理惠。她本人听到有人叫她『理惠』也会应答,所以只要身边的人习惯也就相安无事了。对亲戚和外人则说因为大病初愈,为了去邪改运而改名。」
「那衣料铺现在……」
恵兵卫摇摇头。「理惠嫁过来之后不久,铺子里出了罪犯,家产只得充公,双亲也因此相继亡故,如今理惠娘家没人了。」
阿初心想,真是一户不幸的人家。内藤家唯一生还的女婴的后代,是老板娘理惠的父亲这一方,还是母亲?无论如何,铺子里出了罪犯,辛辛苦苦累积的财产被迫充公,一家离散——这一家人是多么不幸啊。
「这么说,理惠夫人不记得那场热病?」
右京之介确认般问,德兵卫点头说道:
「什么都不记得。还有,她迄今一到夜里就会发作的怪病她本人也全然无所觉,或许可以叫作睡梦中的病吧。」
「在睡着的时候发病……?」
「是的。因此这件事在店里依然只有少数几人知情。我也从未告诉孩子们,因为白天她人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反常的行为。」
直到此刻,大野屋德兵卫初次垂下头来。从他眼下的阴影看得出他的忧心,阿初不由得感到于心不忍。
最后,双方约好时刻,说定到时大野屋会派人来接,阿初与右京之介随即离开囊袋铺。临走之际,阿初忽视那掌柜满是疑感的视线再次环视店内,原只是幻象中的那张脸真切地出现在阿初眼前。
「右京之介大人。」
「嗯?」
那是理惠,老板娘理惠。正是阿初适才在幻象中所见的女子。
雪白的脸颊微微倾向这边,正在招呼客人。她一笑,眼尾嘴角便刻划出温柔的笑纹,透露出她的良善与温柔。声音很是开朗、悦耳。她绝非扯着嗓子高声说话,但在店面的吵杂声中,却一听就能够辨识得出来。
「就是她……」
握有一切关键。
九
大野屋的后门有一盏灯火。凑近一看,原来是白天那位掌柜手上的蜡烛。
「这边请。老板正恭候大驾。」
靠着掌柜手中的烛光,走过黑暗的走廊,接着打开尽头的唐纸门,一个三帖榻榻米大的套间即在眼前。在昏暗之中,依稀看得出房中对面有一道唐纸门,由此可知另有房间。
套间里,大野屋德兵卫一人背向众人来处端坐。一看到阿初与右京之介,便以眼神示意掌柜退下,掌柜离开后,徳兵行向两人招手。「隔壁房间便是内人的寝室。」他悄声说。「开始发病之后内人便与我分房睡,由白天向两位提过的、陪嫁过来的女侍总管在身旁陪伴。这么做并不是担心内人有什么危险,但毕竟放心不下。」
此时午夜已过,大野屋寛敞的宅府中没有任何扰人清梦的形迹。阿初与右京之介丝毫不敢作声,静静并肩而坐,感觉手心捏着一把汗。
(到田村府听颤动岩的时候,正好也是这个样子……)
阿初出神地这么想之际,突然——
紧闭的唐纸门后传来细微的的衣物摩擦声。
德兵卫立即挺直背脊。「开始了。」
他轻轻跪坐起来,悄悄拉开唐纸门。门后的房间比这套间大得多,在接近房内正中央之处并排着两床铺盖,四周围着浅绿色的蚊帐,蚊帐之外点着一盏油灯。夏季闷热的夜色令房间的四个角落更显漆黑,两床铺盖却因这盏油灯的灯光在黑暗中浮现。
铺盖中,两名女子起身坐着。靠近众人的便是德兵卫的妻子理惠,她的右侧脸朝向这方,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朝下。
另一名女子即德兵卫所说的女侍总管。这名身形结实、年约四十的女子,仿佛要保护理惠似地紧跟在她身边。她朝德兵卫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由她看见阿初与右京之介也丝毫不显得讶异的神情来看,可见德兵卫已经知会过她了。
阿初自己也没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屛往气,却因突然呼吸不过来而喘了一口气,心脏倏地猛烈跳动。
「阿初姑娘……」
右京之介小声叫道,似乎颇为她担心。阿初默默点头,双手在胸前交握。
不久,在四人守望下,理惠静静地啜泣了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在睡梦中,她却流着泪止不住地哭泣。那啜泣令闻者心痛,宛如心中最脆弱之处遭到针扎一般。
阿初专心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这时,理惠举起右手拭去泪水。
「相公……」
理惠嘴里吐出悲伤的呢喃。「相公,求求你快清醒过来,求求你别再做那么狠心的事……」
德兵卫悄声说道:「每晚她都会这样哭上半个时辰。」
「每次都会说这些话吗?」右京之介问道。
「是的,每次内容都一样,泣诉着『请别再做残酷的事』。其他时候便是一味地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声音不停地流泪,哭过一阵后,突然间像断了线一般躺下,再次睡着了。」
右京之介缓缓摇头。看来像是为理惠夫人难过,又像是震惊得无言以对。
阿初望着不断哭泣的理惠,对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出现这个念头而感到愕然,但她心里仍想着:她是多么美呀!这名女子的祖先,九十九年前于逆境中心碎,被疯狂的深渊淹没而死的内藤安之介之妻理惠也是如此美丽吗?如果是的话,也难怪安之介的怨念会残留在世间,不断地寻找她了。
但是,这又是一件多么惨痛的事,这是确然无疑的——当阿初以指尖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时,头突然痛起来。
(来了……)
身体开始发抖,顿时冷汗直冒,然后再次消退。身边的右京之介和大野屋德兵卫的存在消失、气息远去,而坐在打开的之后的理惠却突然逼近。
此刻,阿初眼中所见的不再是理惠,不是大野屋的老板娘理惠。
刚才所看到的理惠,披穿夏天薄薄的睡衣,左颊上垂着一缕发丝,想必是躺下时发髻松动了。
而此时阿初眼里的理惠身上不是睡衣,而是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条纹窄袖和服,领口磨损,袖口满是补钉。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较老閲娘理惠的小,也不见一丝乱发。发上没有饰物,脸上没有白粉,嘴上也没有胭脂,但仍美得令人叹息。
而且,阿初眼里的这个理惠正静静地睁开眼,缓缓地转过头来凝视着阿初。
两人的视线一交会,阿初顿时说不出话。她不是因为惊讶,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一种近乎豁然开朗的感觉——啊啊,总算见到了,她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人。
(请问你可是内藤安之介大人的妻子理惠夫人?)
阿初在心中这样问。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只有理惠与阿初两人,其他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四周尽是一片黑暗,但那不是夏季的黑夜,驱蚊烟的味道也消散了。
(是的。)
不侧耳倾听便听不见的细微音量在阿初心中响起。
(你认得我?)
阿初缓缓点头。
(我一直在找你。)
阿初眼前的理惠影像微微晃动。那一瞬间,像阳光一般起身坐在大野屋寝室铺盖上的老板娘理惠的模样,与阿初眼下的理惠重叠。接着,九十九年前的理惠的模样才又回来。
简直就像蜡烛的烛火,而九十九年前的理惠有如背光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幽光。
(发生在内藤大人与你身上的不幸,我也知道。我打从心里感到难过。)
阿初在心里这么说,只见理惠的双眸又落下泪水。
(你和两个儿女……)
理惠啜泣着。
(你是因为伤痛未曾平复,魂魄因而无法离开人世,所以也留下来了吗?)
理惠静静点头。
(由于内藤的魂魄回到这个世上,我也跟着回来了。)
(而内藤大人一面重演九十九年前的悲剧,一面寻找你,是吗?)
有好一阵子,理惠无言地不断流泪。一想到这岁月亦无法抚平的痛苦——徘徊人世的幽魂的孤独,阿初猝然无言以对。
(理惠夫人。)
阿初吃力地叫道。
(与你的子女同名的两个孩子,惨遭复活的内藤大人下的毒手,双双殡命了。)
理惠双手只是掩住面孔,阿初几乎快哭出来,但仍继续说道:
(理惠夫人,我们能否救出你与内藤大人的魂魄,老实说我也没把握。但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尽一分心力。)
理惠轻轻点头,眼泪又兀自落下。
(因此,请你务必告诉我,降临在你一家的悲剧的原委。这些事情,唯有你能钜细靡遗地告诉我们。)
理惠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中,她的身影再次晃动。光晕变淡,又增强,又变弱,每一次变化,大野屋的老板娘理惠的模样便会出现或消失。
片刻之后,细微的声音回答道:
(内藤杀了狗大人沦为浪人之后,我们的生活骤然一落千丈,愈来愈糟。)
狗大人。这便是那场悲剧的开端。阿初再一次感到愤怒,但她静静点头,请理惠再说下去。
(内藤他——他是个自尊心强又重忠义的人,他的心已经被这样的生活捣烂撕碎,而粗心的我却迟迟没有发觉。)
这表示理惠一直没有发现内藤安之介屡屡犯下杀人的罪行。
(有时他会给我一笔钱,但他总会交代这些钱他是怎么筹措到的。有段时期,内藤会舍弃武士装扮,仅以一般平民的装束出门,并辩称这样方便干活,因此我甚至还以为内藤已经忘了武士的生活,忘了他是在多么不讲理的情况下被迫放弃过去,决心忘记一切,展开新生活。)
阿初深感讽刺。安之介刻意改作平民打扮,想必是由于和一眼望去便浑身散发危险气氛的浪人相比,这样更容易接近试刀的犠牲者吧。
(我听说,那一阵子江户发生了以残酷手法杀人劫财的武士杀人案。)
理惠垂着头继续说道:
(可是,我却未曾想到要将那传闻与我夫君联想在一起。)
在阿初眼里,幻象中的理惠为此深感羞愧,因自责而缩起了身子。
(内藤沦为浪人之后一年左右,我内心这肤浅的平安才被打破。)
理惠的身影再次略显模糊,看来像是蚊帐因风而动,但阿初的脸颊却感觉不到夏夜的微风。
(内藤告诉我,他在某处找到仕官之道。)
(仕官之道……)
(是的。当时内藤的眼睛充满光彩。他说,凭我的本事,我会再次开拓人生,不,不止是一介旗本的家臣,也许还能更加飞黄腾达。)
(这天内藤安之介系上许久未上身的双刀,为了他所说的「仕官之道」意气风发地出门了。这一去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没想到回来的时候……)
(我只看了内藤一眼,就明白仕官无望了。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怀疑夫君的心是不是已经开始崩溃。那双眼睛仿佛汇集了人间一切邪恶,腐化成漆黑的油,沉滞在夫君眼中。又像那油起火燃烧,使夫君眼底射出异光。)
实在太可怕了——理惠喃喃地说。
(这一刻,我才将之前城里频频发生武士杀人惨案的传闻与夫君的户为连结在一起。)
幻象中的理惠双手环抱着自己。九十九年前初次发觉这骇人的真相时,她恐怕也是这么反应吧。
(好可怕。即使明白夫君已经走上不归路,我却无能为力。)
(我明白了。)
阿初竭力让心情沉着下来,定睛注视理惠如阳光般晃动的身影,膝行而前。
(但是,理惠夫人,内藤大人究竟是向何处寻求仕官之职?)
理惠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虽说是仕官,但似乎无人居中介绍……不过,内藤对剑术略有心得,我猜想多半是以此求官。)
理惠的身影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世的大野屋理惠身穿睡衣的模样,有如冷不防从池底浮现的鲤鱼,时而色浓,时而色淡。
(约莫半个月之后,内藤便命丧某武士之手。)
理惠的双頼再次落下新泪。
(事情是半夜里发生的。内藤脸上带着斑斑血迹,一只衣袖破了,赤脚乱发逃也似地回到家中。然后……发狂似的……那神情简直化为厉鬼一般……)
理惠的声音因痛苦而沙哑。她深切的苦痛感染了阿初,仿佛被人击打一般,又闷又重的疼痛自阿初脑海深处扩散开来。
(杀了两个孩子和你,而后在家里放火……?)
理惠垂着头点头。
(然后,遏止内藤那厉鬼般作为的人物随后追来了。)
理惠再次伸手盖脸。
(当时我已如油灯将尽,内藤殡命时的模样以及打败内藤的那位人士,都无法看得真切。况且当时我最挂心的是孩子们的安危——尤其是出生未几的婴儿。或许是体察我的心思,打败内藤的那位人士将我与两个孩子带到火焰以外,并告诉临终的我婴儿平安无事。)
阿初双手紧握,专心听理惠述说。
(那位人士说,委实对不起我和两个孩子,似乎为此痛心。在仅剩一口气的我耳里,连他的声音都听不清……)
(那位人物是内藤大人的熟人吗?)
理惠摇头。
(我想不是的。)
回答的声音细若游丝,影像也模糊了,变得愈来愈稀微。阿初急忙呼喊理惠。然而,这一叫反而心神更乱,理惠的身影一下子变得难以辨识,声音也愈来愈遥远。
(求求你……)
(理惠夫人!)
(求求你救救内藤的灵魂,让我们可悲的灵魂能瞑目……)
留下这番带泪的恳求,死于九十九年前那场悲剧的理惠就此消失。
黑暗里只有阿初一人。
「阿初,你还好吧?」
一行人离开老閲娘理惠的寝室,移到白天造访时的那个房间。在油灯照耀下,大野屋德兵卫的脸色看来与蜡烛的蜡并无二致。
阿初努力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易于了解的方式详细重述了一遍,德兵卫与右京之介都没有插话。
待阿初说完,德兵卫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无法相信。」
阿初认为这也难怪。
「这么一来,往后该如何是好?」
德兵卫的喃喃低令阿初无力地低下了头。
「目前还不知道……我也不清楚究竟如何是好。」
右京之介仍保持沉默。只是,阿出来,他的沉默与徳兵卫不同,不是出自困惑。他看起来就像正试图解开算学题目一般,深深潜入自己的内心专心动脑。
「内人的祖先——阿初,就是你说你适才看到的看到的那位名叫理惠的女子,算起来是内人曾祖母的母亲吧?」德兵卫确认般问。
「是的,算起来是如此。」
于是,德兵卫面带迟疑,视线落在榻榻米上沉思,而后他倏然站起来离开房间。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慎重其事包装过的物品。
「失礼了。请两位看看这个。」
德兵卫一落坐便这么说,同时将手上的物品放在阿初与右京之介面前,以紫色的方绸巾包着的物品看起来似乎很重。
「这是内人从小便当作护身符带在身边的东西。」
德兵卫拿起方绸巾,打开包裹,眼前的东西大小约五寸见方,看似一块黑色的布。
定睛细看的右京之介啊地叫了一声。「这是锁子甲吧?」
「是的。」德兵卫点头称是。
「锁子甲?」
「打仗时穿在身上,像铠甲一样的装备。」
阿初伸手拿起锁子甲,沉甸甸的,而且十分老旧,部分链子甚至扭曲断裂,多半是曾经在战场上被使用过。
「听女侍总管说,内人嫁过来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地带过来了。」
说到这里,德兵卫朝房门看。阿初一时感到诧异,因为不知何时,那位女侍总管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房门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这件事,我也十分清楚。」
女侍总管首次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令人感到惯于受人倚赖的人的坚强与温柔。
「老板娘母亲这方世代相传,交代要后人爱惜这块锁子甲。老板娘的外曾祖母在襁褓中便失去亲生父母……」
是的,因为那孩子正是内臃安之介与理惠的女儿,唯一存活下来的婴孩。
「事发之后,她由当地的村长收养。这锁子甲,就是当时遗留下的物品……」女侍总管直视着阿初进一步说明。「还是婴儿的曾袓母由村长收养后不久,据说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早晨,这片锁子甲包着几许银两被放在村长家门前。」
「啊!」右京之介冒失地叫出声来。阿初吓得差点弹起来,但右京之介却脸泛红潮只顾盯着锁子甲,完全没注意阿初。
「锁子甲啊……」右京之介出神地看着呻吟般说了这几个字,便转头面向女侍总管,心急却不扰人的语气问道:
「那村长家如今还在吗?有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时的事情、能够请教的?」
能干的女侍总管也对此感到为难。「这个……再怎么说,都是老板娘曾祖母那一代的事了,就算村长家还在,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德兵卫也点点头。「要是这锁子甲留下了详细的故事,理惠一定最清楚。而她若知道,势必会告诉我。」
「唔。」右京之介失难掩望地垂下肩。
「不过,照这样推论,那些银两和这片锁子甲极有可能是杀死内藤安之介的那位人物送来的。」
阿初也对德兵卫这番话深表同意地点头。「嗯,一定是的。」
「右京之介大人。」
阿初一叫,他抬起迷茫的双眼望向阿初。然后,他深感惋惜般细语:
「我想我知道杀死内藤安之介的浪人是谁了。我只是不知道他的姓名。不,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只见右京之介一副随时要抱头蹲下呻吟的模样。
「右京之介大人……」大野屋德兵卫同样一脸不安地望着右京之介。「总觉得不止内人,好像连我也要病倒了。」德兵卫以懦弱的语气低声说完,拿起那片沉重的锁子甲包覆在手里。「如果这锁子甲会说话该有多好,如此一来,无论多久以前的往事,我们也能够立刻得知详情。」
这句话着实点醒了阿初。
「大野屋老板,想请您帮个忙。那片锁子甲,可以暂时寄放在我这里吗?」
德兵卫面露惊讶,不由得将锁子甲用力握紧。
「这个吗?」
「是的,不用太久。或许锁子甲能让我看到些什么。当然,我会非常、非常小心的。您能答应吗?」
女侍总管脸上明显露出责备的神情。德兵卫不禁皱起眉头犹豫不决。但过了一会儿,便说「好吧」,同时将锁子甲交到阿初手上。
「不过,请你务必要小心保管。」
阿初接过锁子甲,立刻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让那片锁子甲滑进自己心脏所在的胸口。
「我放在这里。我会拼命祝祷,乞求这片锁子甲让我看见一些情景。」
右京之介望着阿初。阿初将手按在胸口确实感觉锁子甲的重量。
然后她想起了道光寺上任主持所说的话——杀死内藤安之介的,与安之介一样,是个因不幸而失去主君的浪人。
「右京之介大人,留下这锁子甲的,就是我在田村府看见的那一位武士吧?」
阿初屛着气问道。右京之介赞同地点头:「我想多半没错。」
阿初眼中又出现了那名年轻武士的模样,那鸣响震动的石块,那时所见的幻影,担心不已地叫唤「理惠夫人」的声音。
那究竟是谁?
十
御番所的女侍阿松见到深夜突然造访的阿初与右京之介也不显惊慌,径自带着两人来到平常的小厅之后,便轻盈地起身离去。
尽管两人等候了好一会儿,但终于露面的根岸肥前守却一副宛如刚才还在办事厅办公的模样,脸上丝毫不见睡意。
「看样子你们已经采取行动了。」
奉行以惯有的沉稳语调这么说,挥开下摆坐下来。阿初首先为突然上门打扰致歉,然后才叙述起两人的所见所得,期间并将锁子甲取出交给奉行,并将前后经过钜细靡遗地告诉了奉行。
「大野屋的主人德兵卫听了你的话,想必难以接受吧。」露出微笑专注倾听的奉行在阿初的话告一段落之后,先说了这一句。
「他说他无法相信。」
「后来他又怎么说?」
「他答应会多加留意不让理惠夫人发生危险。只是,夫人白天一如往常地扮演好老板娘的角色,因此这方面稍微有些困难,总不能把人关进房里。」
「真是可怜呐。」
奉行仿佛痛心般轻轻摇头,拿起那片锁子甲目不转睛地凝视,之后,朝向右京之介说道:
「接下来换你了,右京之介,说来听听吧。」
阿初也点点头,看着右京之介。只见他的脸泛红,轻轻干咳了一声。「一开始我实在想不通,两个孩子死得那么惨,与浅野家和吉良家百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
「我至今一样也想不通呀!完全不通。」
在前来御番所的路上,无论阿初再怎么追问,右京之介都坚持要等见到奉行、请教奉行的意见之后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因此阿初这时显得有些在闹别扭。
右京之介过意不去地缩起脖子,从眼镜底下窥看阿初的脸色。「阿初姑娘,你就别生气了。」
老奉行忍着笑,说道:「但是,你现在想通了?」
「是的。」右京之介坐直身子。
「当阿初姑娘告诉我,阿千遭弃尸的丸屋与助五郎工作的澡堂,以及长次家的卤菜铺,过去若非出入吉良家或浅野家,便是有所关联,那时,还只是在摸索阶段的我,总算察觉到可能的线索。角藏头子也说过,那个死灵不但残忍地对孩子连下杀手,怀着对『理惠』这个名字的执著回到人世,似乎对浅野和吉良双方均怀有恨意。」
「可是,不可能有那种人呀!」阿初说道。「浅野和吉良是仇家。」
「是啊。」右京之介点点头,望着奉行。「后来,我们向道光寺前任住持请教才得知那死灵原来是一位名叫内藤安之介的武士,也得知他们一家所发生的悲剧。」
「也知道死灵为何在百年后的今天才复苏的缘由。」奉行接着说道。
「是的。如此一来,阿初姑娘在田村府里看到的——田村府庭院石块的鸣响震动,与杀童命案同时开始,简直就像在警告世人,要我们阻止内藤安之介的行,还有那伫立在石块旁的年轻浪人——其中的意义就十分明显了。那位幻象中的年轻武士正是百年前看穿了内藤安之介因疯狂而不断斩杀平民的本性、与他决斗,并为他的妻子儿女担心的人。从安之介放火的火海中救出临死的理惠夫人,万分过意不去地道歉的人物,就是他。。」
「对,对,这我知道。」阿初很着急。「可是,他又是谁……」
「是啊,这名浪人是谁呢?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唔。」奉行深深点头。「关于这一点,右京之介,你是怎么想的?」
右京之介脸红了。「借着阿初姑娘的力量,听到理惠夫人的话之后,我想过了。」
「听了那些话之后?」
「是啊,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微笑道。「那些话当中,有这么一段吧?有段时期,内藤安之介情绪高昂,表示找到仕官的门路,靠着他的武艺也许不必屈就于一介旗本家人,能够飞黄腾达——理惠夫人是这么说的吧。』
「嗯,确实有这么一段。」
「阿初姑娘,你想想看。那时候可是极尽繁华富贵的元禄盛世啊,武士已经无法单靠剑术觅得一官半职。在忠臣藏中完全被塑造成恶人的大野九郎兵卫,也就是赤穗藩的家老,他负责掌管藩的财务内政,并在财政方面大展长才,就连诸侯大名都倾向于重用这类武士做为家臣了,那么在这江户城里,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让内藤安之介凭武艺便飞黄腾达?纵使最后终究是落空了,但这个地方至少曾经让安之介怀抱希望。」
阿初困惑不已,求助般看着御前大人。
奉行露出笑容,温言说道:「想想忠臣藏的故事情节啊,不是有个地方急着要找武艺高强的武士吗?」
眼前为之一亮,阿初不由得大声说道:「吉良大人府上!」
右京之介双眼发亮地接下去说:「正是。虽不如民间传言那般,但自从奉命将宅邸迁往本所之后,吉良大人为以防万一,确实增加了手下的人数。这件事有明文纪录。当然,应该不只是让一干浪人聚集在府内,而是想正式聘用吧。在这样的情形下,能有所表现的,终究非剑术莫属。」
「可是,内藤安之介过天就回家了不是吗?这不就代表他没有获得招聘吗?」
「阿初啊,即便量了增加人手巩固防卫,事情无论如何紧急,吉良大人也不需要疯狗,吉良府也不是个见识低浅到以疯狗为看门狗的人家啊。」
奉行的话,让阿初又一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也这么认为,阿初姑娘。」右京之介点头说道。「内藤安之介确实被吉良府赶出来了。因此,他那绷到极限的疯狂终于断了线。」
「吉良大人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吧。当然,吉良大人想必没有亲自接见内藤安之介,依照流传下来的说法,在吉良大人手下负责观察浅野的动向并稳固别馆守卫的是名叫小林平八郎的家老,这位家老据说也是名剑术高手,同样身为使剑的人,这点眼力应该是有的。」
这意想不到的变化令阿初不自觉地伸手按住脸颊。好冷。
「竟然有这种事……」
「当然,这只是推测,不过是我在脑海中将每件事串连起出来的解答。」
「可是,前后关节都合情合理呀。这样一来,看穿了内藤安之介的疯狂进而杀了他的,就是吉良大人府上的人了。」说到这里,阿初顿时停住。不,不对,这样就说不通了。「可是,右京之大人,若是照您刚才说的,内藤安之介虽然对吉良大人怀恨在心,和浅野大人却没有任何关联呀!反而应该要感谢灭了吉良大人的赤穗浪士才对。」
右京之介再次望着奉行的脸。仿佛早此一般,奉行温柔轻声问道:
「这件事你怎么想,右京之介?」
「原本我的想法也和阿初姑娘相同,一想到这个环节就完全迷失方向了。」
右京之介很老实,困惑似地垂下双眉。
「但是,我也相信在脑中组合起来的这番想法没有错。我也想过,这么一来就与浅野无关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奉行愉快地催他说下去,「后来又出现了并非无关的线索?」
「是的,就是锁子甲。」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是赤穗浪士复仇时穿戴的?」
「那片锁子甲吗?」阿初禁不住再次问道。
阿初再次注视那片锁子甲。右京之介取过那片锁子甲,说道:
「是啊,阿初姑娘。人们所认为的复仇的浪士身穿打火装束完全是戏台上编出来剧码。百年前复仇之夜,赤穗浪士是身穿锁子甲、锁子衩与黑棉布衣。大野屋的理惠夫人代代视为护身符珍藏的那片锁子甲上留有明显激战的痕迹,那肯定是赤穗浪士的装备。」
阿初不解地抱头问道:「那么,担心唯一残存下来的女婴,并且事后以锁子甲包着银两托付收养人家的,是浅野家的家臣?」
「是的,正是如此。特地以锁子甲包裹银两即是最好的证据。以他的立场,无法在杀死安之介时表明身分,才会在复仇成功之后才以这样的方式留名。多半是托人送过去的吧。阿初姑娘在田村府上看到的幻象中的男子就是赤穂浪士之一,非这样无法解释。」
「这样的话,杀死内藤安之介的也是那位浪人了?那么他究竟是在哪里认识内藤安之介,又怎么知道他就是疯狂砍杀百姓的人?」
右京之介沉默了。
「就是在这里想不透是吧。」奉行伸出援手。
「接下来的,更是推测中的推测了。」
「嗯。」奉行点头。「但是,无论如何,除推测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线索。我们无法使时光倒流,回到过往去确认。」
右京之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当时,赤穗浪士一行人以大石大人为首,一步步策画复仇大计,并耐心等待时机。他们肯定会以各种方法试图査明吉良的动向,姑且不管戏台上演的那些逸闻,这群浪士一定是用尽各种手段搜集情资。而在此时,听说搬到新宅邸的吉良府为了增加人手而召募剑客——如果是我——如果我处在大石大人的立场——自然会想要利用这个机会。」
噢——阿初出声叫道。「您是说,赤穗浪士中有人假扮成内藤安之介那样的浪人潜入其中,以探吉良大人的虚实吗?」
「是的。于是,这名浪士在无意间看到了安之介,看到了他与他的疯狂举动——那股以杀人为家常便饭的杀气。而身为潜沉于江户城中等候时机来到的赤穗浪士,要将轰动全江户城百姓的试刀杀人与安之介联想在一起应该易如反掌。」
这是推测,纯然是我的推测——右京之介无助地不断摇头。
「没有证据。只是,光从这片锁子甲来看,阻挡内藤安之介的恶行、向他的妻子理惠道歉、为留下来的女婴担心的,便是成功复仇的浪士中的某人——这是唯一的可能。」
良久,一阵凝重的沉默降临,重得简直像能放在秤上量一般。至少,阿初肩上是如此感觉的。
正因如此——就是因为这样,右京之介大人也才无法抬头挺胸地说已经解开谜题了。他想请教御前大人,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而老奉行不知是否察觉了右京之介的心境,神色自若地搔着下巴,下巴上掺着白色的胡碴已经开始露脸了。看到这里阿初这才想起夜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御前大人早上剃过的胡子都长出来了——
「若我是大事在即的赤穗浪人之一——」
缓缓地,眼睛仍望向他处,悠哉地搔着下巴的奉行开口了。右京之介赫然抬头。
「为密探吉浪府,假扮成浪人混进去,正好在那里遇到了轰动全城的试刀杀人凶手的话——」
「遇到的话?」
「我会不予理会。」奉行说着,灿然一笑。
「若和那种危险的人扯上关系,在还没复仇前就丢了性命,这根本是得不偿失。不说别的,插手介入试刀杀人这样的闲事要是被町方役人盯上,不小心露出马脚,不但影响了复仇大计,届时要拿什么脸去见同伴?再怎么赔不是也赔不起。那可是紧要关头。事情发生的时间,依道光寺和尙的说法,是元禄十五年十一月底吧?复仇的时刻就在眼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右京之介无力地垂下头来。
「但是,」奉行继续说道,表情不再轻松,「心里必定还是无法忍受吧。」
「您是说,无法放任试刀杀人吗?」阿初这一问,奉行顿时迟疑了。
「当然,这也是免不了的。但我想,应该不止如此。」奉行从容调整坐姿。「我在捜罗、记录《耳袋》的资料时,因缘际会与两、三名浪人相识,经常听他们谈话——将来再介绍给阿初认识,他们说的故事很有趣——听他们说,在寻门路找主人家投靠时,往往会结识许多境遇相同的浪人谈起彼此的身世经历、互吐苦水,时而竞争,时而欺骗,什么情况都有。」
这倒是极有可能。武士大人们毕竟也是人。
「心里有这样的认知再来审视内藤安之介的状况,假如我是赤穗的家臣,遇见希望受聘于吉良府的内藤安之介,应该也有机会了解他的身世。这名浪人身上散发出可疑危险的氛围,以至于吉良家不愿聘雇他,这么一来,我也许会好奇在意,因而对他产生兴趣。」
这的确是——阿初点点头。
「于是我得知他因为杀了一只狗而遭到革职沦落为浪人,最后还看出他因此丧心病狂,我,身为浅野的旧家臣,复仇在即的我,内心定然无法置之不理的。」
「为何?」右京之介敏锐地问。「为何在得知内藤安之介的身世经历之后,会无法置之不理?」
「因为同病相怜啊。」
「同病相怜?」
「不是吗?内藤安之介之所以贫困潦倒,起因于杀了一只狗吧。而为何杀了一只狗会受到罪责?不正是因为生类怜恤令这条天下恶法吗?」
「而浅野的旧家臣也一样,」右京之介一副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模样说道,「追根究柢,都是因为幕阁不愿裁定神志失常的主君神志失常,他们才被迫向吉良复仇,不得不贯彻那本来根本算不上忠义的忠义——」
阿初再次想起道光寺前任住持所说的——杀死内藤安之介的人,同样也是一个不得不泯灭自己良心的人。
「正因同病相怜,无法置之不理,反而更加同情、更加愤恨,不是吗?我相信正是这样。若是我,便会这么想。」
什么忠义、主君的遗恨,这些阿初都似懂非懂。但御前大人这番话的意思阿初也能够理解。
只不过——
「可是,御前大人刚才又说,大事就在眼前,所以会置之不理。」
「是啊,大事就在眼前,所以我恐怕会因此而烦闷不已吧。」
奉行将无肉骨凸的双手用力握紧,表现出内心挣扎纠结的矛盾情绪。
「内藤安之介被逐出吉良府回到理惠身边之后,直到死于身分不明的浪人之手,期间约有半个月的时间不是吗。这半个月那浪人或许烦闷不已。」
右京之介「啊啊」了一声,类似叹息。
「在烦闷之中,他可能去査看过内藤的妻子理惠,以及孩子们的状况。由阿初所见的那幻象中的男子以无限挂心的语气呼喊着理惠的名字,即可推测出他的内心吧。那位浪人,身为赤穗浪士之一的他,或许为了达成大忠大义的使命,也必须与妻子儿女诀别。也或许他单身未娶。无论如何,他都寄予了深深的同情。无论是对理惠也好,对孩子们也好,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对内藤安之介其人也是如此。」
正因同情,才无法置之不理。是这样吗?正因如此,才不顾自身安危执起刀,与安之介决斗——
「不过,这也是猜测。」
仿佛重新执掌随波逐流的船舵,引领它驶向原本的航路一般,老奉行以明快的语气说道:
「你们两人也和平田源伯大夫谈过,赤穗浪士当中,有些明知主君心神已乱,有些则否,不一而足不是吗?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得而知。」
奉行看看阿初又看看右京之介,说道:「你们两个肚子饿不饿?我叫人送茶泡饭过来吧。夜已经深了。」
这几句话不禁令阿丽紧的肩头整个放松,右京之介也呼地吐出一口气。
阿松很快备好茶泡饭送来。等到饭送进肚里,阿初这才感到原来自己极其疲惫。
「御前大人。」右京之介放下筷子,叫道。「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呢?您认为要怎么做,那内藤安之介的鬼魂——附在助五郎身上的死灵,才能安息?」
老奉行没有即时回答。片刻过后,他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问道:「阿初,你认为呢?」
「阿初不知道。」真的,阿初只能如此回答。
「是啊。这一点,也只能求神佛保佑……」说到这里,奉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但是,右京之介。」
「在。」
「我们这番天马行空的猜测若不幸命中,有一件事你必须严加戒备。」
右京之介一脸不解。
「猜想不到吗?吉良已灭,但浅野又如何?那出戏——为世人津津乐道聊以慰借的那出精采好戏,使赤穗浪士之名世代传颂,万古留芳。」
「我明白了!」右京之介突然惊醒一般,阿初也恍然大悟。
「我们得谨慎留意中村座了。」
「助五郎——死灵的下一个目标若不是大野屋的理惠夫人,便是百年后仍健在的赤穗浪士传说,是吗?」
「若我们那噩梦般的推测不幸命中的话。」
在寂静的夏夜里,御番所的官邸中,老奉行的声音重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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