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借尸还魂
Chapter 1 借尸还魂
一
享和二年(西元一八〇二年)六月底,深川三间町的一幢十户连栋的杂院发生了借尸还魂的离奇事件。死人复生,同一座大杂院里的人听了都感到莫名惊恐。
死者名叫吉次,年纪约莫四十,是个靠收残蜡为生的老实人。杂院的人都喊他鳏夫阿吉,因为他自从十年前失去恩爱的老婆阿夕之后,便没再续弦了。
三间町北端隔着二条小弄与北森下町相望,背后便是五间堀,这幢杂院正位在其中一隅,而且是当中最深处,不但日照不良,加上堀边吹来的风总带着湿气,久而久之,更显杂院穷酸破烂,让没口德的人来说,管叫「连穷神都待不住」。而吉次住的那四叠半大的屋子,条件又是最差的,甚至紧邻着公用茅厕,只是没想到他一住就是十年多。隔着薄薄一道墙住在邻室的木工竹藏和阿熊夫妇也是这杂院的老房客。这里的住户生活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比杂院管理人更清楚(尤其是阿熊,连对门三家与左邻右舍攒了多少房租都了如指掌,这也就罢了,连人家夫妇所生的小娃儿是几时怀的都一清二楚)。即便是消息如此灵通的他们,也看不出这个沉默寡言、不事逸乐的邻居,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对劲。吉次这个人就是这么不起眼。
「阿吉那个人啊,我告诉你,简直就像画在纸上、贴在墙上的画似的。」
每当闲聊时提到吉次,阿熊必定会加上这句。
「画在纸上,像这样,抹几颗饭粒往墙上一贴,之后便任凭风吹。那个人哪,回到家以后连个声响都没有。」
其他主妇也频频点头对阿熊的形容深表同感,唯有住在对门的主妇回嘴道:「还不是你家太吵,听不到罢了?」直到现在,阿熊跟她还是不和。
其实,也不是没人想替吉次做媒续弦,无论是好管闲事的管理人啦,还是收购吉次的蜡的蜡烛大盘商老板,都曾向他提过好几次。但每次他都客气地回道:
「我已经有个叫阿夕的老婆了。」抬出亡妻的名字,他的语气无限平静,回绝却是无比坚定。
「你就是这样才不成啊!也不想想,你老是这样孤家寡人地过日子,在天上的阿夕比谁都难过啊!」
即使管理人如此恳切相劝,吉次也只是露齿一笑,说道:
「管理人,我从不觉得寂寞啊!因有我有阿夕。」
说着,回头往阿夕的牌位瞧。阿夕的牌位就摆在一只简陋的柜子上,随时擦得一尘不染,那可是他房里唯一像样的家具。这下子,管理人也没辙了。
不过,吉次的心情管理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吉次的亡妻阿夕当年死于难产,连孩子都没保住,听接生婆转述,胎位不但头上脚下,脐带还缠住了脖子。
上天便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一次夺走了吉次的两个幸福,他因而深觉难辞其咎,毕竟让阿夕怀孕的是他。
从此以后,吉次像只头上被火熏烤的小乌龟,缩起脖子关进自己的壳里。或许这也无可厚非,好比烫伤过的孩子就算笨得无可救药(我家那呆头孙另当别论——管理人不甘不愿地承认),也决不会再将手放在滚烫的茶壶上,这道理是一样的。
吉次自此平静度日,平静到自阿夕过世以来,甚至没人听过他的笑声。早上天一亮就起身,匆匆用过早饭后,六刻钟(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收残蜡这门生意尽管也算是有点地盘之分,但生意毕竟会落入走得快、走得远、走得勤的人手里。况且,当时蜡烛是高级品,一般家庭根本用不起。正因如此,收残蜡才会成为一门生意,但想以此为生,自然得一一走访大店家、餐馆、中低阶级的武家宅邸,个性过于急躁的人可做不来。在这一点上,态度恭谦又沉默寡言的吉次再适合也不过了,久而久之,他甚至得以进出以威猛慑人着称的先手组旗本府(注1),拉拢到地位如此高的客户。
每天早上六刻一到,吉次如常轻轻地打开格子门,包袱往腰间系好,背起小秤,头上绑上干干净净的手巾,出门做生意。这身影隔壁阿熊已经数不清看过多少次了,他每天早上的习惯便是这么精准,万一哪一天钟没响,只要他家的格子门打开,等于宣告天明六刻到了。偶尔阿熊夫妻俩前夜灌多了黄汤,直到太阳早已高挂半空中依然蒙头大睡时,隔壁格子门拉开的声响仍旧会隐隐约约传到酒梦酣沉的阿熊耳里。
然而,六月底的那天早上却没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响。
起初,阿熊以为是自己错听了。早上钻出薄被时,打了老大一个喷嚏,或许是被喷嚏声盖过去了。
(可是这也不太对……)
接在格子门开关之后,理应是吉次踩在水沟盖上往杂院门口走去的脚步声。连这脚步声也没听见,又该怎么解释?
阿熊当然不是每天都竖起耳朵注意着吉次的开门声或脚步声。无论春夏秋冬,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即是下床铺来到泥土地上再喝一杯水——这是她贪杯的丈夫的习惯,不知不觉中也影响了她——在这段期间里,那些声响会在不经意中从她脑际闪过,声音虽钻进耳里,却是听而不闻,简直与阿熊本身的呼吸声一样自然。
这些习以为常的频率致使阿熊确信没听到那些声音时,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
(阿吉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她和竹藏的独生子爱凑热闹与赖床的毛病和他爹如出一辙,被她视为「无可救药的饭桶」,但儿子多少还是有一点和竹藏不同,那就是只要她一吼,儿子立刻乖乖听话。就阿熊来看,丈夫是就算吼了也只会蒙上被子继续睡,儿子则是一吼随即不顾一切地飞奔到她身边问:「妈妈,什么事?」
今天一早,她将熟睡中的儿子喊醒后,儿子一脸睡眼惺忪,无奈地拖着松垮垮皱巴巴、一半已经垂到肩下的睡衣去打探隔壁阿吉叔的情况。只见阿熊双手插腰,完全顾不得在灶里生火,直挺挺地站在泥地上等着儿子回来,她的胸口仿佛吃芋头吃撑了哽住一般,满溢着说不出的郁闷。
「阿吉叔,阿吉叔。」儿子叫着,还把格子门敲得喀塔作响。
阿熊心想,阿吉会来开门吗?鳏夫阿吉竟睡过头了?
「妈,门上上了顶门棍。」搔着头回来的儿子这么说。
「你出声叫也没回应吗?」
「嗯。」
「有没有听到哼哼唉唉的声音?」
「阿吉叔人不舒服吗?」
阿熊一听,旋即闪身绕过儿子匆匆走向隔壁。她不但块头大,步伐也是豪气,只消两、三步便走到邻家,但在这短短两、三步之间却感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阿吉!」阿熊扬声叫。「天老早亮了,你今天不出门吗?阿吉,是我阿熊。」
喊了两次,吉次还是没应声,对门与斜对门的邻居早已闻声探头来看了—— 喂,有人死了吗?谁半夜潜逃了?
阿熊又叫了一次,然后无视于一脸好奇的街坊,赶紧跑回丈夫枕边。
「老公,阿吉的样子不对劲,怎么也叫不醒。」
情况如此危急,反观阿熊却无法厉声大吼面前张着嘴睡得正酣的竹藏,因为她着实使不出力气,只觉得整个心窝都凉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公。」
阿熊眼见叫了这一声又没回应后,当下抽走丈夫秃头底下的枕头,竹藏这才总算睁开眼睛。阿熊一看便说:「阿吉的样子不太对劲。」
事后竹藏对阿熊说,她那时候的样子才更不对劲,可见阿熊有多不安了。
竹藏一听只得咕哝着起身,睡衣和儿子一样褪了一半,他一面将睡衣往肩上拉,一面走到门外。吉次对门的主妇大概是出来了解状况吧,只见竹藏夫妇俩缩着肩,双手拢在袖子里,怕冷似地站在吉次家门前。
阿熊说道:「叫了也没应声。」
「没想到阿吉也有睡过头的时候。」对门的主妇纳闷说道,却又忽然贼贼一笑。「八成是有了女人了。」
「是有这可能。」竹藏回头看着阿熊,阿熊却猛摇头。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体内不断高涨的不祥预感几乎让阿熊失去耐性。
「好了啦,赶快开门啦!你这王八蛋。」
喔喔,好凶啊!——对门的主妇不由得笑了。竹藏不情愿地向前摇摇格子门,见门打不开,他索性粗鲁地将门上因雨水、油垢而变黄的油纸扯破,顺势伸手进去移开顶门棍。
门一开,阿熊霎时想起数十年前在故乡信州(注2)的穷乡僻壤,她这个佃农之女唯一次见识到冰窖的往事。在土砌厚墙之后的那片黑暗中,囤放着盖上好几层草席的冰块,当时她并没有亲眼见到冰,但确实感受到那冰冷的气息,仿佛湿透了却仍轻盈如羽的和服衣袖从身上轻轻抚过。
六月底正值盛夏,一整天又闷又热,就连大清晨也不怎么凉爽。岂料这时候吉次那小房间里的空气分明充斥着寒气,仿佛就只有那方空间瞬间回到隆冬。
只见吉次的铺盖依着墙铺在四叠榻榻米的最深处,牌位正安放在一抬头就看得到的位置,也许他平常便是这样与阿夕的牌位联床细语。
这是阿熊第一次目睹吉次住处内部,但她一眼便发现吉次将与自己家同样老旧的榻榻米整理得没有半处起毛,尽管心里纳闷着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竟然注意起这种小事真是不知轻重,却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多半是只要榻榻米一起毛,吉次随即细心修整理顺吧……
眼前的吉次仰卧在铺盖上,双手摊在头两侧,那模样一副伸懒腰时顺势应声而倒似的。破旧泛白的麻质盖被褪到腹部,睡衣的空隙露出了肋骨分明的削瘦胸口。
竹藏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叫他,他也没应声,接着,竹藏将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他裸露的胸口,才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没救了,已经凉了。」
鳏夫吉次面朝天花板,仿佛死前大受惊吓般,两眼睁得斗大,断气了。
虽说这算是死于非命,所幸事情并没有演变得太过复杂,首先是因为吉次是个从不惹事生非的老实人,其次要归功于管理人平日懂得用钱。依照规定,事发之时必须先报请公役再进行相关处置,但管理人一听到消息,立刻派人找来了熟识的大夫与执掌深川这一带的捕吏辰三。捕吏先到达现场,并将死者和其居家环境大致看过一遍后,大夫正好赶来了。大夫先为吉次把脉、查验眼珠子,握拳轻敲胸口贴耳静听,与捕吏两人低声交谈过一阵,这才说话:
「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的人有时候会不幸遇到这种事,照推论应该是在睡着时心脏突然停止了。」
管理人惊讶地睁大了眼:「有这样的事啊?」
「我至今也仅遇过两、三次,但确实是有的,尤其在这夏秋交际的时节。」
「可是他又不是老人家?」
「即便是年轻人,要是身体虚到骨子里,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大夫一说完,向一旁的辰三使了个眼色,辰三接着说道:
「依我看,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屋子里没有被翻乱的样子,身上也没有不该有的瘀痕或伤口。吉次这个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我也不相信他会与人结怨……干脆就照大夫说的,当作是猝死也无妨。」
管理人听到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多谢头子。」
遇到这种情况,为了预防被刁难,也为了让头子心甘情愿地出马,平日管理人对待头子可是礼数周到。礼果然没有白送,所以才说管理人懂得用钱。
既然得到头子与大夫的许可,管理人随即着手准备守灵与葬仪。穷杂院办丧事自是无法讲究,不过总得花点心思让往生者好走。阿熊与杂院的街坊尽管没钱却甚是有心,管理人也愿意出点钱聊表心意。
先清理好尸体,换掉睡衣,竹藏胆战心惊地为吉次剃了胡子后,吉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总算显得干净清爽了一些。大夫已让他阖上了眼,此时的他已不再一脸惊愕。脸上盖上白布,双手交握摆在胸前,怎么看都是一具端端正正的尸体。
接着,大伙儿凑在一起商量该上哪儿延请入殓时诵经的和尚,可惜考虑到拮据的花费怎么也谈不出所以然。总之,傍晚前无论如何得有个着落,于是当下决定各自去打听看看是否有慈悲的和尚愿意承揽,接着大伙讨论起该如何通知吉次的亲人。沉默寡言的吉次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的身世,以至于该通报什么人、阿夕过世时又是如何等等,在场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若在平常,阿熊早挤进其中大发议论了,如今却没什么元气凑过去一起讨论,只见她又是打扫吉次家,又是整理零碎杂物的,忙碌奔走于自己家与吉次家之间。
在这段期间,她一直感到有股寒意,来回走动明明会流汗,独独背脊上传来阵阵愄寒。
即便穷酸,也不能不准备守灵后用来净身的酒。所幸日本桥那家平日收购吉次残烛的蜡烛铺老板娘是个通情达礼的人,二话不说立刻做了安排,穷人群聚的杂院居民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阿熊当下暗忖,原来也有心地善良的大铺子老板娘啊!
虽大伙都想在死人枕边架起倒立屛风,然而就算翻遍杂院里的每一户人家,也找不出半面屛风,最后还是管理人出借了一面旧得说不清究竟是何时买的屛风。黑边的屛风上简单贴了泛黄蒙尘的纸,上下根本无法分辨。负责丧礼摆设的阿熊苦恼了半天,完全不知拿这屛风如何是好,无助地跪在静静横卧的吉次头边,这也不是那也不妥地摆弄了许久,忽地她往遗体一看——
(唉呀,我真是的,老爱乱想。)
她觉得盖在吉次脸上的白布似乎动了一下。
阿熊不禁屛住呼吸,盯着吉次的脸好一会儿。白布当然动也不动。在肚腹上交握的双手、胸口上的避邪刀刃也一样安放在原处。
都是因为吉次死得太突然,直到此刻她依然无法接受才会胡思乱想的——阿熊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
是乱想吗——一定是乱想没错——但她又开始感觉到自己被那冰冷的空气包围,指尖不禁发凉,颈项好冷。受到这阵冷空气的影响,她觉得屛风的上下实在无关紧要,也警惕自己该好好振作起来。于是,她重新打起精神,挺直了背脊,端正了坐姿,决定将屛风置于遗体的头部上方,干净的一面朝外。
接着,仿佛又受到什么牵引似地,阿熊再次不自觉朝吉次看过去——
这回却见他的手松开了。刚才明明交握得好好的,眼前却是松开的状态,两手之间出现了缝隙。剃刀的位置似乎也向旁边偏了些,那模样就好像吉次移动了身体,致使胸口上的剃刀移了位。
尸体会被妖魔附身——这个想法自阿熊脑海中掠过。
借尸还魂。妖魔会侵入灵魂出窍的死人肉身中并借此为非作歹,所以才必须在尸体上摆放刀刃以避邪。可是,这一招有时不管用——
(真是的,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还不赶快回神!)
正当阿熊严厉地训戒自己,站起身来的那一刻——
「呜呜!」在低低的呻吟声之后,吉次的上半身骤然坐起,剃刀落在薄被上,盖在脸上的白布飘然落下。
阿熊顿时吓得头发倒竖,怎么也叫不出声音,弹也似地起身的尸体正好凑过来与她正面相对。
面前的吉次双眼猛,眼白通红,眼珠混浊不堪。在阿熊惊骇到忘了眨眼的注视下,死人因干燥而嘴角泛白的双唇颤巍巍地动了起来,竭力地试着张开,并从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理惠。」
阿熊瞬间只觉眼前一片白,整个人直接朝旁边倒下,只是当强健的身躯无力软倒,屁股在榻榻米上重重一跌时,其力道与震动反而使她回过神来。
阿熊终于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赤脚迅速夺门而出。
「借尸还魂!阿吉被妖魔附身了!」
管理人等人立刻被叫声惊动赶来,眼前阿熊当着众人的面浑身虚脱地瘫坐在地。
二
江户南町奉行所(注3)位于数寄屋桥御门旁,由于同为官邸,奉行与妻子儿女一同住在奉行所建筑内部。
享和二年七月初,当渠道的水染成深青色映照出夏日晴空时,有位年轻姑娘穿过这南町奉行所的后玄关进入奉行官邸。官邸的女侍也会从这道后玄关出入,但这位姑娘并非女侍,却见她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犹豫迟疑,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姑娘来到了门前先向现身的女侍道声打扰,女侍的态度也是了然明快,立刻领着姑娘走向走廊。在走廊转角一拐,又一拐,姑娘退一步跟随着她,两人不时以闲聊的语气谈起今早天气还是好闷热之类的话。
不一会儿,女侍将姑娘领到一间小厅,请她在此稍候,姑娘于是并拢双膝端正跪座。女侍则留下姑娘先行离去并随手将唐纸门拉上。
时辰才将近六刻半(早上七点),由于这个月又轮到北町值班,南町奉行所因而连大门都没开。这小厅静悄悄的,远近均不闻人声,连个咳嗽声都没有。姑娘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摆在膝上端坐。她的身形娇小,有一张丰润的圆脸,肤色白晳,但凑近细看,看得出她鼻周散着点点雀斑。眼角略略下垂的脸蛋颇为讨喜,即使如此,紧闭的小嘴上两片棱角分明的嘴唇使她显得有些好胜。
一会儿,方才的女侍返回小厅敦请,两人才一齐离开了小厅。大厅旁有小厅,穿过之后又来到走廊,女侍在这所厅堂错综的官邸中无声穿梭,紧跟着她的姑娘盯着走在前方的女侍不时闪现的白色袜袋,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迅速抬一下右脚看了一眼自己的袜袋底。「这下糟了」的慌张神情从那张小脸上一掠而过,但随即又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跟在女侍后面。
这回换女侍停下脚步,停在一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唐纸门前,两人在门前端正跪坐之后,女侍朝唐纸门后说:
「客人来了。」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道,听起来有些沙哑,对方应是上了年纪了。
女侍将唐纸门稍微推开后退下,姑娘则上前,在走廊上恭谨地双手扶地行礼后问候:
「早安。」声音与她那好胜的嘴角十分协调,流泄出一股清透直爽的气息。
「早。」
房间的另一侧兼做廊檐的宽阔走廊边,一位老人半背对着门坐着,转头回应姑娘。他身穿居家和服,一旁放着一座制作精美的竹笼,在这高级竹笼中的不是尊贵的绿绣眼,而是一只麻雀正伸展着小小的翅膀与双腿来回蹦跳。老人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模样的容器以及一根长筷,看来正在喂鸟。
「进来,到这边坐吧。」老人向姑娘说。「约莫十天之前吧,这只麻雀掉落在庭院里。可能是被老鹰追赶而折断了翅膀,不过已经痊愈了,食量还真不小,再不久应该就能放生了。」
「那真是太好了。」
姑娘盈盈一笑,以半蹲的姿势优雅地进入房间。女侍虽已退下,但姑娘仍待在唐纸门旁,再次端正跪坐。
「阿初,用不着这么拘谨。」老人面露笑容地对她说。「就算袜袋上破了洞也别在意,我会当作没看见。」
一听这话,姑娘的脸漾起笑意。
「我不但忘了补,还忘了没补竟穿来了。」
在这个闷热的季节,只要待在家里总是打赤脚,一不小心就忘了。姑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只差没伸出舌头扮鬼脸。「果然——」这位被唤作阿初的姑娘露出大方自在的开怀笑容,说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御前大人的眼睛。」
「一点也没错。」
被姑娘称为御前大人的老人——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鎭卫,微眯起眼睛注视姑娘的笑容,温和慈祥地问道:
「那么,出了什么事?」
过了两刻钟——
「竟发生了借尸还魂的事啊……」
阿初隔着雀笼在老奉行身边坐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自从阿初首次造访官邸以来,
一直都是由方才那位女侍总管为她通报带路,前不久阿初才得知原来她名叫阿松。在她奉上麦茶之后,用以供奉行起居的这间厅堂便一直只有这一老一少两人。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误认为是祖父与孙女儿和乐融融地闲话家常。
「转述这件事的,是我们那里的文哥——不对,是叫文吉的年轻人。」
阿初赶紧改口,奉行却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文吉喝酒不知节制些没?再不改一改,恐怕美代也不肯理他了。」
阿初吃了一惊。御前大人怎么会对文哥的事这么清楚?文哥不过是六藏哥手下辈分最低的人之一,况且御前大人从未见过他,如今竟然连平日与文哥吵个不停的冤家美代姐他都知道?
奉行无视于她的惊讶,继续说道:「这借尸还魂的事,也是喝酒时听来的吧?」
「是的。刚才我曾提到,管三间町一带的捕吏辰三头子是六藏哥的老朋友。」
基于私交,彼此手下自然会往来,想必也会互通有无,文吉因而打听到吉次遭借尸还魂的事。
「六藏哥听了之后便说这是阿初的差事,马上转告阿初了。」阿初说完,视线落在笼子里微歪着头的麻雀上。「这件事很稀奇,阿初一听说时就想立刻前来通知御前大人。所以……」
阿初找到文吉之后追问详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说那个叫吉次的人突然起身吓坏了杂院邻居,起死回生没多久,又好端端地做起他的残蜡生意,与先前没有什么两样。每天从大清早忙到晚上,勤奋干活。由此看来,就应该不是借尸还魂了,您说是吗,御前大人?」
奉行脸上的表情不像正听着奇闻怪谈,倒像是审理疑案似的,点头说道:
「所谓的借尸还魂,就我所知,是妖魔霸占魂魄已离肉身的死尸来胡作非为,从打架闹事、大吃大喝,乃至于骚扰女人小孩,可说是无恶不作。待死尸开始损毁,便脱身而去。既然吉次处世依旧正派,那么这便不是借尸还魂,只不过是心脏和气息停了一阵子,仿佛死了一般吧。」
阿初赞同地点点头。「三间町杂院的人都说幸好还没入殓就复生,这个叫吉次的人似乎人品不错,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
当初听说这件事时,阿初也是对文吉说了与奉行这番道理一样的话。文吉边听边擦着酒鬼特有的红鼻头,一脸失望地说:
「照小姐这么说,那家伙就不是遇到借尸还魂这种妖魔鬼怪了。搞了半天,我被阿牛那家伙骗了。」文吉禁不住脱口说出辰三手下的名字,显得一副懊恼的样子。
「他一定不是故意骗人的。也难怪那位叫阿熊的大婶当下会大喊『借尸还魂』呀!要是文哥遇到,一定也会是这种反应的。你想想,要是我哥哥从灵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话呢?」
「啊啊!吓死人了!没有哪件事比这更让我吓破胆的,小姐。」
「我也一样呀!」
在这阵说笑之后,文吉一副猛地想起般补上一句说:
「只是啊,小姐,听说就只有这个阿熊大婶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文吉进一步说明:「杂院上上下下都很高兴,直说幸好鳏夫阿吉没死,没想到,就只有阿熊一脸不愉快,如今吉次虽然一如往常,阿熊却不像之前那样和他来往了。管理人问她原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这也难怪,一定是她心里还毛毛的吧!」
将文吉的话重复一遍之后,阿初抬起头来看着奉行。
「御前大人,听到这些话,阿初霎时觉得有点奇怪。」
「嗯。」奉行点头。「于是,依你的个性,是不是到三间町跑了一趟?」
奉行说得没错,阿初是到三间町去了。这是昨天的事。
「听说吉次这个人与他踏进鬼门关前一样,从早到晚一如往常地出外干活,阿初即选在向晚时分到三间町打探消息。她编了一个故事,说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搬到这儿来,那朋友就叫吉次。杂院的人一听,马上笑出来,说这个吉次不是阿初要找的吉次,住在这里的吉次不是阿初的朋友。『这里的吉次是鳏夫阿吉,已经四十岁了,下巴尖削穷酸,个头又瘦又小的』,正说着时,碰巧吉次回来了,他们便指给阿初看。」
说到这里,阿初停顿了,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太离奇,她不由得有些踌躇。
「看到吉次长相,你别有感受吧。」
在老奉行温和的催促下,阿初再一次抬头看着他。
「御前大人,死而复生的人,会返老还童吗?」
奉行一脸冷不防被水枪射中的表情。根岸九郎左卫门鎭卫如今六十有六,二十二岁时,以养子身分来到俸禄一百五十俵、算不上名门的根岸家,日后继承了家业,从此青云直上,终于当上町奉行。他向来豪放磊落,一旦欣赏某人人品,无论是阿初这样的町家姑娘或是浪人剑客,均不带偏见地与之交往,加上为人处世通情达理,因次深谙民情。但纵使以亲民随和着称,终究鲜少在他人面前露出这般神情,最好的证明便是,一见到奉行太过惊讶的反应,阿初竟无法自制笑了出来。
「对不起,」阿初笑着道歉,「毕竟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光是死而复生就已经很罕见了。」
「且慢。」重整威严之后,奉行说道。「你是说……返老还童是吧?换句话说,在你看来,吉次显得更年轻了?」
「是的,看来确实如此。」阿初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当然,阿初在那之前完全没见过吉次,当时所凭借的只是杂院的人说他四十岁这句话。可是,就算是这样,第一次看到吉次时,阿初觉得顶多也只有三十五、六岁。再说,他人虽瘦却不算矮,虽然这也可能是他背脊挺得很直,看起来才不显矮的关系,不过他的长相确实不惹眼,感觉很老实。」
「有白发吗?」
「就阿初所见,没有。」阿初回答之后,又纳闷道:「可是,那确实是本人。杂院的人招呼吉次的态度看起来很自然,吉次也回以亲切应答。这实在太不寻常了,阿初便向周遭的人说『这位吉次大叔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年轻呢』,结果反而 被取笑了。」
「他们取笑你啊?」
「是的,笑阿初眼睛有问题。」
好一会儿,阿初与老奉行听着庭前与林中的鸟儿鸣啭啁啾,静静地不发一语。后来是奉行叮咛般缓缓地说:
「但是,阿初,在你眼里吉次像是返老还童了,看来确是如此,是吗?」
阿初肯定地点头。「是的,正是如此。」
「你有什么想法?」
「阿初不明白。」阿初摇摇头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老奉行询问眼角微微蒙上一层阴影、再度默然不语的阿初。
「这件事,与阿熊说他不对劲的事两下凑在一起让阿初觉得反常。阿初猜想,吉次身上终究是出事了。」
「你的意思是,」奉行思索着说道,「就算不是借尸还魂,还是出事了?」
阿初慎重点头。
「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不是的,还不至于如此。只是也太奇怪了。」
老奉行削瘦的双臂在胸腹之上交叉架起再度沉思。接着以平稳的语气说道:「要稍微查一下吗?」
阿初精神大振,挺起腰杆。「大人准许吗?」
「当然了,又不是第一次。」
奉行不由得笑了,继续说道:「再说,就算我不开口,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阿初耸了耸肩。「因为,这么一来,便能为御前大人的《耳袋》增添一则有趣的故事呀。」
老奉行微微一笑。「是啊。为此,可要请你辛苦一下了。」
「哪里的话,阿初不敢当。」
接着阿初说声那么阿初告辞了,便性急地想起身,奉行却伸手制止了她,继续说道:
「别这么急,阿初,今天我也有事找你。」
「御前大人找阿初有?」
奉行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与邻房相隔的唐纸门,叫道:
「右京之介。」
有人应声「是」,唐纸门随即打开。门槛后赫然出现一名穿着正装的武士,双手扶地叩拜。
阿初吓了一跳。回想她第一次被叫来这座官邸时,跟随女侍总领阿松走过一间又一间厅堂,一道又一道走廊,边走边想这座屋子简直是故意造得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当下好奇地直接问奉行为何屋里结构如此特别,奉行也表示确实是造得太过迂回复杂,多半是为了提防可疑分子潜入。
「我只能说多半,毕竟我从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当时,阿初听了不禁笑了,说道:「可是,这么做是否表示像阿初和御前大人这样谈话时,会有武士躲在这大宅子里,随伺在一旁以防万一吗?」
听了阿初这番话,奉行也笑了,回答道:「那么,要不要试试?」
从此以后,阿初与奉行两人闲话家常时,她从未想过是否有其他人在一旁听,因为奉行之前明明是那样说笑的呀!
老奉行命邻室的武士过来,然后转向阿初继续说道:「用不着这么惊讶。阿初,我就是想介绍你与这人认识,今天才特地要你过来的——好了,还不抬起头来。」
最后一句命令是对生硬地进房后,立刻退至出入口再次伏拜在地的武士说的。于是,他连忙抬起头来。
他还很年轻,看来年纪与阿初差不多。月代(注4)光滑,肌色净白,身形文弱,尤其肩膀纤瘦又是斜肩,以致头显得又大又重。当这名年轻武士抬起头来,便换成阿初随即双手扶地行礼。这么做虽出于礼貌,但同时也是为了掩盖她忍不出浮上嘴角的笑意。
(这位武士戴着眼镜!)
这么年轻视力就不好,真是可怜,不过以细绳将那圆边眼镜绑在头上的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太好笑了!)
「好了,阿初行礼到此也就够了。」奉行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你们连彼此的长相都看不清。」
阿初弯身又行了深深的一礼,才总算直起背来与年轻武士首次正面相望。
没想到,对方反而不知所措地垂下了眼。这实在太好笑了,阿初微微睁大了眼,但突然惊觉似地转身面向奉行。
「御前大人,您刚才说要介绍这位武士大人与阿初认识?」
「一点也没错。」
「那么,请问……是为了什么?」
一听这话,老奉行忍不住大笑。「可不是要让你们相亲,阿初你别担心。」
阿初一听不由脸红了。大人这种说法怎不教人误会!「这阿初自然明白。」
「这一位是古泽右京之介。比阿初大上一岁,去年春天起至此担任与力(注5)见习,目前仍是无足见习的身分。」
所谓的无足是不给薪的意思。与力的身分虽仅止于一代,但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规定,实际上与世袭相去无几,向来是子承父业。由于阿初有六藏这个为公家效力近二十年的捕吏哥哥,对于町方与力这点程度上的常识她是有的,因此她立刻在脑中搜索——古泽、古泽——
想到的同时竟放肆地脱口而出:「这么说,便是那位赤鬼古泽大人了!」阿初话说出口之后才即时掩嘴,但已经太迟了,毕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岂料,眼前双手扶膝正座的古泽右京之介直接听到他人直呼父亲的外号时,自己竟也像那外号一般满脸通红。
「是,我父亲正是古泽武左卫门重正,现任吟味方与力。」
用不着他这般一板一眼地介绍,阿初也久闻其名了。
吟味方在町方与力职务中算是地位非常高的。举凡犯罪的搜查、刑事、民事案件相关调查与行刑等,均由吟味方主掌。古泽武左卫门在其中更有能人之称,名字甚至还上过瓦版报。只不过,所谓金无足,人无完人,古泽大人在容貌方面略有缺点也是出了名的。阿初的兄长六藏受命于定町回同心(注6)石部正四郎,有一回他被阿初苦苦追问古泽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时,记得六藏是这么形容的:
「古泽大人啊。噢,他啊,那张脸就像酱菜石喝了酒变红。」而古泽武左卫门的外号正好就叫作赤鬼。
「奉行所的人都这么叫他,连在后堂服侍的女侍都知道,很有名的。」
古泽武左卫门几乎是滴酒不沾,脸色泛红看来应是天生的。他的审理以严格着称,但并不表示他是个性急易怒的人。这一点也使得人们老爱戏称他那张脸是白红了。
武左卫门同时也是直心影流的高手,身为吟味方与力其实不须武刀弄枪,但听说他会在繁重的职务中抽空上道场。事实上,古泽家历代一直是古板传统的武士人家。
将来要继承古泽武左卫门之后的嫡子,不知怎的竟与父亲大人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眼前的他简直是个文弱书生——这么说还是客套,直接形容的话就是个活像枯死的黄瓜般不牢靠的年轻人。阿初当真是难以置信。
「那么……」阿初不禁结巴了起来。「御前大人要阿初拿这位古泽大人怎么办呢?」
这说法很是失礼,但在震惊之下,阿初并自己失言,奉行也没有追究,而右京之介或许已得知阿初的身份,因此保持静默。
「倒不是要你拿他怎么办。」
「是。」
「我在想,让这位右京之介和你一起在民间办案如何?」
「是?」
「别一直是来是去的。我是说,要你们一起办案。」
「要阿初……」
「没错。」
「与这位古泽右京之介大人一起?」
「阿初,别一问再问。」
奉行的态度一本正经,眼角却满是笑意。
「详情你们两人在路上商量决定就好。我该出勤了。没问题吧?」
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三
或许是认为要与阿初一同走在市街上换个装扮比较妥当,右京之介穿上定町回同心大爷的服装现身——三纹黑羽织、捕棍与长短刀。即使如此,仍毫无风采可言,插在腰带上的捕棍也很不稳,看起来似乎有碍走路。
阿初愣了一会儿。定町回可是正值青装的三、四十岁同心大爷干的差事,这些大爷不但精力旺盛,且兼具经验与火候,就算找遍全江户,也找不出像右京之介这般乳臭未干的定町回。八丁堀的大爷也算是靠人面吃饭,一出现新面孔,消息立刻就会传开来,而这样未经前辈或熟人介绍就贸然现身市街反而会让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右京之介明知要与阿初走在一起却刻意选择了这身装扮,可见这位年轻的见习与力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哎,算了——阿初心想,用不着她在这儿叨念,只要上街走一小段路,他自然就会明白。
当两人离开了南町奉行所走向阿初位于日本桥通町的家时,右京之介陆续解释起老奉行所谓「路上再商量」这话的意思。
「大人说,我最好暂时离开奉行所到外面开开眼界,多了解城中百姓的日常生活,又说,这么一来,仰仗阿初姑娘与六藏头子最是恰当。」
换句话说,奉行的意思是要阿初将古泽右京之介引荐给阿初的哥哥,即地盘在通町一带的捕吏六藏,生活大小事就由这对兄妹照料。
「这些话,是御前大人当面对古泽大人说的吗?」两人并肩走着,阿初问道。「而要了解城中百姓的生活,最好与我一起办案?」
「不,家父不知此事。」右介拘谨地回应。
「这么说,这件事是御前大人与古泽大人两人私下决定的了?」
对于重复的问题,右京之介不耐似地摇头。「不,我才也说过,不是的,家父对此事……」说到此,他才总算意会过来两人的话为何会兜起圈子来。「阿初姑娘所说的『古泽大人』,指的不是家父,而是我吗?」
这还用问吗——阿初心里虽这么想,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是的。」
「哦,是吗。」右京之介摸摸眼镜带,调整了一下角度,脸上泛起若有似无的红潮,说道:「是吗,原来是指我啊。那么,是的,这次的事情是我与奉行大人独自决定的。」
真是个怪人——阿初试着按捺住心里想法,问道:「刚才您为何会以为我指的是您的父亲古泽大人?」
虽说他现下不过是见习与力,但身分仍较同心高,一旦到了奉行所,整天都得被人叫上好几次「古泽大人」吧?或者为了避免与父亲混滑而另有称呼?
然而,右京之介却微微垂下眼睛,仿佛又要调整适才调整过的眼镜般,手扶着镜框辩解说道:「那是因为,我的事全由家父决定。我……」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不,算了,没事。」
两人穿过数寄屋桥御门,往新两替町的方向走去。明亮的阳光洒落,市街已渐次活络了起来。当他们夹杂在忙碌来去的人群中经过岗哨时,原本神态悠闲的守卫一见到身穿黑羽织的右京之介,脸上那诧异的表情着实可笑。两人走过之后,对方还从岗哨门口探头出来观察了好一阵子。来了一个没见过的大爷——这样的话也许会在坊间迅速传开吧。
「听说阿初姑娘与令兄六藏头子至今破解过许多棘手的案子。」右京之介的语气仍是一派认真,阿初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这回事。六藏哥什么案子都没破解,他不过是为公家效力罢了。再说,古泽大人用不着如此严肃地称呼我哥哥和我,请直接喊我们的名字。」
正好在这时候,有人推着一辆米袋堆得老高的大板车,声音响亮吆喝着从道路正中央穿过。阿初往路的右边闪,右京之介犹豫着往左,因而没有听到阿初的话声。待大板车离开之后,他才走过来,一面问道:「阿初姑娘刚才说什么?」
由于这阵子没下雨,地面显得异常干燥。他们俩并肩走着,阿初此时发现右京之介的黑羽织上沾了不少被大板车车轮扬起的灰尘细沙,伸手帮他拍掉是小事一件,但这么做似乎有失礼数,阿初便没伸手。右京之介或许也注意到了,开始四下啪嗒啪嗒掸灰尘,这总算让阿初松了一口气。
(这位大人是不是很少上街啊?)
阿初在一旁冷眼看着右京之介,内心暗想。见习与力究竟都「见习」些什么?吟味方总该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应该还有许多其他职缺才是,右京之介到底都做些什么差事呢?
御前大人要他多了解城中百姓的生活,这话也说得笼统。何况,阿初在意的另有其事,那便是——右之介对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
「古泽大人。」
阿初这一叫,他总算停下掸灰尘的手,老实地面向她。圆眼镜后方那双细细的眼睛有如迷路的小狗一般,不断眨着。
「古泽大人,御前大人是怎么向您提起我的呢?」
「你是说?」
「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是不能没来由地便与古泽大人这等身分地位的人一起办事的。而既然要论身分,我能够自由进出奉行所官邸也很奇怪吧?这方面,您是怎么听说的?」
右京之介的举止老是慌张迟疑,使得个性绝对算不上有耐性的阿初对他说起话来更是有些咄咄逼人。直到方才那一刻,她还暗自窃想——御前大人虽没挑明,但或许这位右京之介大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剑客,御前大人为了要暗中保护我,才派他来的——但上街一走,见识到他差点被大板车撵过的胆怯模样,显然是她想得太美了。这位仁兄正如同他的外表,笨拙得不像样。认清了这一点之后,阿初的态度也难以自制地随便了起来。尽管要怪也只能怪兀自有所期待的自己,但想将错怪在对方头上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阿初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也难怪。
「究竟是怎么样?古泽大人。」
阿初这一追问,右京之介没来由地望向周遭来往的人们,露出有所顾忌的神情。
「在这吵吵闹闹的路边,无论说什么都用不着担心有人听到。」
阿初抢先一步说明,全然不给右京之介留余地,只见他又不知所措了。「不、不,话是没错……」
看到他这样,阿初反而担心他会咬到舌头。
「古泽大人真是的,别这么畏畏缩缩的行不行?真叫人受不了!」
她的用字遣词愈来愈不客气了,但阿初真的是一开口便停不了,嘴巴就是闭不起来。
「您可是贵为武士大人呀!您父亲那么厉害,还有赤鬼的称号呢!您好歹振作些。」
眼看高高在上的年轻同心被一个平民姑娘得理不饶人地数落,这景象或许很有趣吧,路过的人们不时好奇地对他们瞧上几眼。这时,突然有个脖子上挂着空包袱巾、像是要去跑腿的小徒弟从前面径直跑来,右京之介被撞上还煞不住脚地颠了好几步,真是丢人现眼。
「好吧。其余的话以后再说,我们先走吧!请先到我家。」
若想与这位武士大人在繁忙的江户街头边走边谈,看来是办不到的事。一旦有了这个认知,阿初便率先迈步走了起来。走着走着,不禁有些生气:御前大人为何要将这么畏畏缩缩的人推给我?于是脚步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右京之介连忙跟在阿初后头,终于,两人像是比脚程般来到中桥广小路一带,右京之介好不容易追上了阿初,略喘着气说道:
「阿初姑娘的事,我很清楚。」
由于右京之介身材只比阿初略高一些,因此让阿初有种仿佛从身后发髻部分听到这句话的错觉。
「大人说,阿初姑娘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响。而且,你所感受到的讯息数度成为破解悬案的线索。」
阿初猝然停下脚步。御前大人在她背后向别人提起她的特殊能力——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听到这种话。
「真的吗?」
阿初转身这么一问,害得右京之介差点与她撞个满怀,连忙向后跃,点点头。
「然后,奉行大人说,与阿初姑娘共事一段时间对我定然有所帮助,便安排我与阿初姑娘认识。」
原来如此。这下子阿初总算明白了。但是,心里仍有些不舒坦。御前大人竟然随便就把我的事情告诉这么一个不干脆、不牢靠的人……
(奉行大人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难道……阿初自与右京之介碰面以来直到此刻才有所惊觉,禁不住看着他的脸。
「古泽大人,请问古泽大人也和我一样,看得见、听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右京之介在阿初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眨了眨镜片后的眼睛。
「我吗?」
「是的,古泽大人。」
「没这回事。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什么特别的东西。阿初姑娘为何这么问?」
阿初整个人当下泄了气。什么嘛!这么说,也不是因为发现一个和我有同样能力的人才要介绍我们认识。
如此一来,说得难听些,这位古泽右京之介对六藏也好、对阿初也好,大概会是个烫手山芋。只因为奉行所照顾不来就硬塞给市并小民,御前大人也太不负责任了。
一过中桥广小路就是通町四丁目了,阿初更是加快了脚步。
「我明白了。这个时间我哥哥应该在家。我得看店,请古泽大人先与我哥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安排比较妥当。」
阿初的哥哥六藏在公家服务,阿初则与嫂嫂阿好两人经营一家叫「姐妹屋」的小饭馆。由于地近日本桥畔,一年到头忙得天昏地暗,是家生意兴隆的馆子。阿初其实并非专门办案——不如说,是因为御前大人的关系才做起与哥哥的工作性质相关的差事,但眼前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御前大人怎么会将这烫手的见习与力大人推给我们呢——
正当阿初陷入狐疑之际,她的头部深处传来一阵疼痛。
就在眉心往上两指宽的额头正中央,这地方就像榻榻米的缝针贯穿脑门一般,窜过一阵发热般的疼痛。眼前开始迷茫了起来,有如被白雾包围,通町宽达十间(注7)的大马路上充斥的喧嚣,江户城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倏然远离了阿初。
每当这时候,阿初的心境便有如自己窥探自己的脑门内部。里头很暗,深浓得仿佛可掏起的黑暗将一切隔绝在外,本应听得见的声音全然消逝,但不知为何,仅低低的扑通、扑通声响起,那是阿初体内流动的血在太阳穴脉动的回响。
阿初用力闭上眼睛,仍是一片黑暗,同样有着血液流动的声音。接着她睁开双眼,此时的她所在的地点正位于一家油行店前。
刺鼻的异臭是鱼油味。阿初周围是一排排大油桶,以阿初的身高而言,必须仰望而视。油桶由足足有阿初手臂粗的环箍扣紧,油是否从桶板的缝隙间漏出来了?抑或是以升斗提油的时候,不小心泼溅出来?以土压实而成的泥土地面上,形成微泛油光的小水漥。
阿初抬头望向最靠近自己的大油桶,上环箍与下环箍之间烙着大大的商号——丸上一个人字。
此时异臭更加刺鼻了。这味道——(不是油臭味)。
抽离身体的阿初注视着理应无法看穿的油桶内部,正如举着火把看着夜里的池塘一般,夜里的池水是黑的,阿初眼里的油也是黑的。不同的是,那漆黑的油里,就在油的表面之下,浮着什么东西。
那是小小的——大约只有阿初一半大的,又小又白的手。
(啊啊!不得了了!)
看清那小手的同时,阿初独自在脑海的暗黑中叫出声来。黑暗与白雾顿时消散,古泽右京之的眼镜出现在眼前。
「阿初姑娘?你究竟怎么了?」
在回过神来的一刹那,街上的喧扰同时回来环绕着阿初。所幸来往的人们忙得没有闲工夫理会伫立在此的两个人。阿初兀自站着,双肩大大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
随后,她迅速转头搜寻,往并排在道路两旁筒板瓦屋顶的宏伟土仓房建筑一一看过去,店面、店面的招牌、灰泥墙,一一找过去。丸上一个人字。商号是丸上一人字的油盘商在哪里?
江户城原本有依职种与商品分区的制度,这也是各町名称的由来,可惜在明历大火(注8)之后,先前严格遵守的规定渐渐松散,如今已经是有名无实的制度。但有些以商品为名的町仍可见买卖相关商品的店家林立。阿初知道自己此时所站的位置,也就是幻象袭来时被黑暗包围而伫足的这个地方,是南油町的边缘。
既然如此,一定在这一区的某处,一定就在附近。
于是,阿初连一旁的右京之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在她一味地追寻刚才所见的幻象时,丸上一个人字的印记赫然映入眼帘,丸屋的招牌与雄踞店头的油桶就在前方。
「古泽大人。」
阿初试图稳住颤抖的嘴唇,竭力沉着下来后叫唤右京之介。从刚才便一脸讶异地跟着阿初乱转的他,傻傻地应了一声代替回答。
「不得了了。」阿初转身,对着他胆小的细眼说道:「我刚才在这里看见幻象,看见别人看不到的景象。」
「嗯。」右京之介勉强点头。「你看见了什么?」
双手按在紧系了腰带的胸口上,阿初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家叫丸屋的油盘商里的一个大油桶里,有一个孩子,我们得赶紧设法将尸体打捞起来。」
四
通町的六藏今年三十六,生于马喰町,原是一家小纸铺的儿子,排行老三。他从小便常与人打架,十五岁那年甚至和店里的客人大打出手,致使对方受伤,在险些被绑送官的情况下,当时主管日本桥南方一带的捕吏神六借机开导他,因而日后走上这条路。令通町众大店家老板又敬又畏的神六头子当年已近六十,却处处为这年纪足以当孙子的少年设身处地着想、照顾。六藏总认为,说得夸张些,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这位头子才开始的。
其实,六藏这名字也是在继承神六头子的差事时,由头子的名字中分出一字来的。父母亲取的名字叫叁藏,行三的叁后头加个藏,有多少儿子便有多少藏(仓库),名字里明显寄托了双亲祈求丰饶富裕的愿望。或许是应验了俗话所说的虚有其名,一藏还没长大就得了流行病死了,二藏由于痛恨卖四文、五文的鼻纸草纸赚取一日所需的贫贱生活,还没成年就学会和坏朋友打混游荡,最后索性离家出走,至今音讯全无。而六藏相信,自己若是无缘遇上神六头子、仍旧是以前那个叁藏的话,恐怕迟早也会步上二哥后尘,愤而离家浪荡。
至于十五岁那年打架的理由,无论在过往或是如今,表面上都说是算错钱。不擅于银钱计算的六藏找错了钱因而与客人起了争执,先动手的也是六藏。然而,只有神六头子、六藏及其双亲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当时与六藏交手的是通町袜袋裤衩盘商的三男,依神六一名手下的说法,那人窝囊的程度简直就是「连你撒的尿都比他管用,尿泼在田里还能当水肥,那家伙可不行,简直连水肥都不如」。
这败家子在通町的町役人(注9)之间的声名狼借。神六头子早料到他迟早会闯祸,因此当袜袋裤衩盘商来投诉,抱怨宝贝儿子被纸铺的粗人伤了眉间受了重伤,神六立时便采取相应的行动。
神六听过六藏、六藏的双亲与激动得乱吼乱叫的败家子的说法,判断尽管先出手是六藏不对,但总是六藏有理,随即直接前往袜袋裤衩盘商拜访。神六一到,劈头便大大虚张声势一番,说这时若不老实依我的话把事情压下来,先前的事恐怕会被翻出来。
他所说的「先前之事」正是发生在这回打架事件约莫一年前,对这家袜袋裤衩盘商而言一件极不名誉的事。驻店的掌柜卷走了大笔银两,神六头子当时以通町的平安与繁盛为重,凡是遇到这类令商家颜面扫地的案子,他宁可不居功也要竭力把事情压下来。这样的人情将来必定会连本带利收回,而头子也深谙这些人情运用之道。
这份先见之明果然在六藏这案子上派上用场。袜袋裤衩盘商撤回了申诉,六藏幸免于难。只是倘使若无其事地放他回纸铺双亲身边也说不过去,于是决定暂时由神六头子监管,这起案件就算了结了。
事实上,捕吏若想恶意刁难,多的是赚钱的机会,但捕吏本身便不是一个正式的职务,以至于众头子多半另有谋生之道。神六头子当然也不例外,老婆与女儿在金六町开了一家点心茶铺。出事后的最初三个月,六藏便是在这家茶铺帮忙,他做事勤快,比起在店头招呼客人,他更喜欢打扫、清洗、采买,默默将这些内场的工作做好。这段期间,神六头子总是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察。
之后有一天,头子找来六藏一起晃过大川,带他到富冈八幡宫、永代寺这一带散步。一路上也不提正事,天黑之后转而来到门前町相熟的餐馆,将十五岁的六藏当大人看待,向店家要来了酒菜,这才首次与他促膝长谈。
这时,头子早已将六藏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六藏性子急,却不是没来由地火爆,好比借酒装疯调戏女子的醉汉、吃定店家不敢得罪客人便得寸进尺的客人等等,总是在遇到这些专爱挑弱者欺负的下三滥时,冲动的脾气马上按捺不住爆发出来。头子也深知六藏在家里纸铺做生意时,经常在店头与客人发生争执,因而寄人篱下在茶铺帮忙的这段期间,他始终不愿站在店头。
「我看你不适合做生意。」神六摇摇酒瓶,一面注视着里头的酒,一面像谈天气似地淡淡说着。「只不过,你得先学会隐忍。无论你再怎么有理,对方再有多少不是,你还是必须学会拿捏下手的轻重分寸。喝醉酒的人酒醒之后,会为自己做的事感到后悔——一定会后悔的,对店家耀武扬威的客人,多半是没其他地方可以逞威风的小器之人。和你一块儿长大的换帖兄弟,哪怕对你而言是个好得没话说的人,或许在哪家铺子里买鼻纸的时候,一样也可能会在纸铺里拿翘。不,你先别急,我不是说那败家子干的事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不是要你原谅他。」
被头子取得先机压下气势,六藏不由缩起脖子。六脏之所以会痛殴袜袋裤衩店的三少爷正是因为这家伙大白天便对六藏看店的母亲——才三十五岁,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了四、五岁,仍是个惹眼的美人——动手动脚,女方都已经躲进家里,他还是硬闯进去。
「用不着你弄脏自己的手,往后那蠢小子的父母兄弟自会把眼睛瞪得有盘子大,盯死他不让他再胡搞。那一家人对儿子和伙计的管教都太松散了,若能因此皮稍微绷紧些正好。」
别管那种臭小子了,你今后要如何安身才是要紧的——说着,神六头子因酒而湿润的眼睛直瞧着六藏。
「如何?要不要在我底下做做看?表面上说是为公家效力是很好听,但这差事可是要吃苦、耐得住性子才做得来。我倒认为这门生意正适合你。」
神六头子明白说这是门「生意」,一门要让通町繁盛富裕起来的生意。
六藏立即答应了。就这样,他成了神六头子最年轻、辈份最低的手下。
由于必须跟着头子吃住,六藏搬出了马喰町的老家。每天要学习、处理的事情很多,就连白天偶尔回老家露个脸也没时间让他好好坐上几刻钟。然而,看到这个小儿子不再因为脾气暴躁这个个性上唯一的缺陷而走上歧路,双亲也由衷感到欣慰。
跟着神六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六藏二十了,周遭的人都因他是自己手下最为能干出色的一位而对他另眼相看,也在此时谈起了亲事。神六头子的棋友在滨町经营一家豪华料理铺,家里有个庶出的女儿名叫阿好。阿好那年+七,个性温和开朗,丝毫没有庶出的孩子的阴郁。当时,神六头子比六藏还起劲,经过一番工夫总算促成了这桩婚事。就这样,小俩口最先在元大工町落脚。
也差不多就在这时候,马喰町的双亲捡到了一名弃婴。
六藏听到消息不觉一惊,连忙赶回家一看究竟,只见父亲一面看店,一面生硬地抱着婴儿频频逗弄,教人看了忍不住捏一把冷汗。父亲见到六藏,立刻开开心心地将婴儿交给他,并说声「你陪她玩玩,我去洗尿布」,转身便到井边去了。母亲则是出门到处打听哪里要得到母奶。
过了一会儿,六藏好不容易有机会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时家境总算宽裕了一些,父亲在朋友的邀约下学起了新内节(注10),前天晚上练习后的回家路上,本想去喝杯小酒放松一下,经过柳桥时却看到这孩子裹在崭新的襁褓中,被弃置在桥边。
「我当时想,她父母亲可能就在附近,于是大喊我是在马喰町开纸铺的,只是并没有任何回应,就决定抱这孩子回家来。感觉好像抱着一个暖炉,好暖和,孩子睡得好熟,一点也不哭闹。」
是个女孩,看来还不满一个月。
虽六藏的父母按规矩向町役人通报了,但也没听说有父母来寻,亦未有人出面领养。夫妇俩商量的结果,当下决定领养这孩子——不如,就由我们养育吧!事后要是亲生父生母找来了,到时候再说。
所幸纸铺生意兴隆,之后也没有遇上令人困扰的麻烦,这婴儿就被当成纸铺女儿扶养。只生养过儿子的母亲意外得到这个女儿,当真有如上天的恩赐,喜出望外之下,还特地找了江户最出名的算命师为女儿命名。算出来的名字就是阿初。之后,六藏的父母对外说阿初是六藏的亲妹妹,年纪虽然相差很多,但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因此任何人——尤其是阿初本人——都未曾起疑。
如此平安快乐的日子若能继续下去自然再好不过,偏偏天不从人愿。阿初三岁那年,马喰町的家惨遭祝融延烧而毁于一旦。这场大火是在隆冬北风正强时自南传马町烧起来的,即便六藏人生已历练了三十六年,那场大火在记忆中还是最猛烈的。一入夜突然刮起令人惊惧的狂风,当众人正觉不祥时,惨祸便仿佛算准时辰般降临。
马喰町的家烧毁,来不及逃命的双亲最终丧生火场,仅阿初一人意外逃过劫难。
六藏有时会想,那或许正是阿初神奇力量展现的起始。
在那场火灾中不幸罹难的不止六藏的双亲,光是马喰町纸铺四周的民家,死者便多达二十人以上。而三岁的阿初在火场的烟熏雾呛中与父母走失,在令人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强风与狂暴的火舌中逃窜,竟然只受到些许擦伤。六藏当然高兴,却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神六头子也一样。头子当时已经退隐,并将捕吏的差事完全交给六藏,转而退居在金六町女儿开的点心茶铺。混乱中与双亲走散的阿初靠着一双小腿一路直奔头子家里时,沾着煤灰的鼻头黑抹抹的,一只草鞋不知掉在哪里,衣袖扯裂少了一只。看到她这副模样,神六不禁先查看这孩子底下是不是真的有脚。
「亏得你……竟然逃得出来啊!」神六难以置信地抱起阿初,望着她的眼睛这么说。「亏你没被烟给困住,亏你认得方向啊!」
没想到阿初虽一脸惊魂未定,仍鎭定地这么说:
「我跑过去的地方没有火烧起来啊,火一下子就不见了。还有,我看得到烧过的地方,也看得到没有被烧到的地方。所以,我就沿着那些没被烧到的地方跑出来了。我叫了爹爹妈妈,可是爹爹妈妈好像听不到。」
事后,六藏曾问阿初当时的情形,比方说她到底是从哪里、怎么逃出来的、来到金六町神六头子家时是怎么向头子说的,阿初却已经记不得了。才三岁,也难怪。但如今回想起来,六藏总认为火灾那晚发生的事,是阿初这女孩身上神秘力量展现的开端。
六藏与阿好收养了双亲遗留的阿初,过起一家三口的日子。火灾过后半年,神六头子去世,于名于实都继承了神六头子的六藏顺势成为掌管通町一带的捕吏——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十三年了。)
这年春天,阿初十六了。
这十三年来,周遭的确发生了不少事。且不论六藏的职务,阿好终于如愿开设了小饭馆,一家子从元大工町迁至日本桥畔的万町。阿则在店里帮忙阿好,如今业已成为饭馆的活招牌,成长为婷婷玉立的姑娘,差不多也该有媒婆上门了。
然而,另一方面,阿初却是——
(真是万万想不到啊!)
偏偏与六藏肩负起了相同的任务。
话虽如此,阿初自然不像六藏以捕吏为业,她是直接受命于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大人,而且是私下行事,不上台面。
阿初能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到常人听不见的声音,简直像她身上有着第三只眼、第三只耳一般。有时,她做的梦会分毫不差地应验;也有时,她能看出别人的心思,说中别人内心的想法;又有时,她能将往事描述得钜细靡遗,仿佛事情正在她眼前发生。六藏与阿好两人总忍不住凑在一起思前想后,认为不仅在火灾当时,阿初从小就在身边一些小事上透露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然而再怎么说,这能力都是前年春天初潮来临之后才更具体、清楚展现出来。至少,阿好十分肯定地如此说:
「因为身体变成大人了,原本藏在里面的力量也跟着长大,跑出来了。」
而六藏所遇到的怪事则是一开始阿初对他说:「哥哥,昨天百本杭那里打捞起来的溺水尸,你可要好好查一查,那是桩凶杀案,我连凶手长什么样子都知道。」或是「哥哥,笔铺一个叫阿夏的姑娘想杀害一个叫阿近的情敌,还随身藏着砒霜呢!」凡此种种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真如从碗盒里端出茶碗一般,随口即端出这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事。每当此时六藏都会严加斥喝,要求她不许再乱说话一旦挨骂,阿初便扬起好胜的眉毛,嘟着嘴反驳道:
「这可不是我乱编的!我就是知道,因为我看到了啊!」六藏尽管心想(这怎么可能),但一查之下,百本杭的溺水尸颈项上果真有一条淡得连杵作都错过的细绳勒痕。而向进出笔铺的客人打听,侦查阿夏这位店花的事情,果真,她确实为了一个落魄戏子与一同学习裁缝的阿近争风吃醋。
六藏心想,简直就像背着一个妖怪到处走动。每当阿初的话成真,紧紧负在背上的无形妖怪——名为阿初的灵力的这个妖怪,便重重压下来,由不得他不信。
六藏与阿好彼此约定绝不向任何人提起阿初的能力,阿初本人或许也明白旁人不会相信,以至于她无论看到、听到、感觉到什么,都只对兄嫂说。
然而,即使如此守口如瓶,一旦起火,就不可能不冒烟。更何况阿初的「灵异感应」对六藏的差事帮助愈多,案情就愈难隐瞒。对手下还能设法掩盖,但对于信任六藏并任用他的同心石部正四郎根本不可能随意蒙混。每当有案子是靠阿初的灵异感应解决时,他就有责任向石部具实以报。
石部是个极其可靠严谨的人,当然不会随便向旁人提起。然而对他而言,遇到以阿初的力量解决的案件时,要一字不提地再向上报告毕竟还是太难。无论是要填写奉行所日志,还是要录制供词,难免会有含糊不清、难以启齿、说明不足的情形发生。而当奉行当面问起时,石部也只好从实招来——这是今年初春的事。
所幸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对阿初以及她所拥有的感应能力极感兴趣,于是亲自接见她本人,听她详述经过,并且深感佩服。
(巧的是,那位奉行大人也是个奇人。)
六藏内心暗想。
虽贵为武士,自年轻时代即对街头巷尾的怪谈奇闻深感兴趣,更令人惊讶的是,据说这些纪录已累积了庞大的数量。如今,为了要让这名为《耳袋》的纪录集继续记载下去,必须借重阿初那常人无法拥有的力量,他当下决定让这年仅十六岁的姑娘自由出入奉行所内的官邸。
既然明白阿初所见所闻是不寻常的案件开端,六藏也无法全盘否定她的能力,即使如此,内心毕竟还是有些看不开——不,老实说,应该说是不愿看开。这一点是为人兄长的感情,实在也莫可奈何。
话说,当阿初赶回「姐妹屋」时,六藏正吃完迟来的早饭。前一晚为了一件麻烦事奔忙,直到就寝时天空已经泛鱼肚白了,说实在的,即使到这时候了还是觉得睡眠不足,脑筋不甚清醒。就在脑筋还不清楚时,突然听到阿初扯着嗓子叫着回来。
来了——他想。是阿初的灵力吗。
闻声吃惊赶来的阿好在进门处抱住气喘吁吁的阿初,先让她喝杯水,六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来到门口。
阿初身后跟着一名生面孔的年轻同心。那是谁啊?还有,这回究竟又要发生什么事了?
「阿初,别嚷嚷。」大声喝止之后,他注视着妹妹。「从头说起。究竟是什么事?」
「哥哥,不得了了——」
六藏听阿初说起南油町油盘商丸屋的大油桶里浮着一具童尸时并未过度惊讶,出于习惯,他事先已做好听这类消息的准备,只不过,他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
「你确定?你确实是看到——不,感觉到了?」
他再三确认,阿初拉着他的手焦急说道:
「哥哥明知道不是的吗!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来说谎呢!快,我们快去,我求你啦!」
用不着阿初低头恳求,六藏一甩头,马上甩开妹妹感应到案件时总是萦绕在心的仿徨,趿了鞋便迈开大步,在阿初的指引下抢先而行。一面跑,脑后一面听到适才那位年轻同心自称是见习与力,名叫古泽右京之介。
与六藏相比,古泽右京之介大人的脚程实在是太过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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