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百年复仇始末

  一

  被囚禁在通町岗哨的助五郎,即内藤安之介,尽管不像上次那般摇晃柱子恣意引起騒动,但平常他总是双眼充血,醒着的时候瞪视四周,连睡着的时候也低吼声连连,以至于胆小的书记总是心惊胆颤的。

  好在当月轮值的是熟人亥兵卫,六藏暂且不需太过担心,但其实该怎么处置助五郎,六藏着实想不出妥善的对策。

  若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将杀害阿千与长次的罪套在他头上再交给御番所,也行不通。御番所的调査可没有那么含糊。不说别的,再怎么糊涂的与力,只消往助五郎看上一眼,立刻就能明白他的样子不寻常,铁定会犹豫是不真的向此人问罪。确实,若被问到助五郎是否真为凶手时,眼下六藏也无法坦然称是,同时罗列出种种证据。

  「当成是被狐仙附身的话呢?」同样束手无策,表情略显不耐烦的亥兵卫开口了。「我听说汤岛那边有个巫女风评不错,找她试试如何?」

  六藏苦笑。「请她做个法,就能顺利赶跑狐仙吗?」

  「行不通吗?」

  「很不巧,强占着这助五郎不放的家伙可没那么好对付,不是一、两块油豆腐就诱得出来的。」

  如今的助五郎几乎不吃不喝,六藏可是想尽办法哄他进食,可惜他对饭团、汤碗看都不一眼。

  (再这样下去,助五郎的身子会熬不住。)

  六藏朝骨瘦如柴、双腿摊在地上的助五郎看了一眼,内心暗想:

  (或者,助五郎一死,栖息在他身上的内藤安之介的鬼魂也会跟着往生?不,没这么好的事,铁定又会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呸呸呸,乌鸦嘴。这事连想都不该想。

  正当六藏感到进退两难时,阿初与右京之介回来了,两人直嚷着说谜已经解开,并解释了这一连串的因果。尽管六藏一时之间难以尽信,但听来倒是合情合理。无论如何,自从小妹展现这奇异的能力以来,六藏便接二连三遇上这类怪事,事到如今,也没有大发脾气的道理。

  「让那位大野屋老板娘与助五郎见上一面,阿初,你看怎么样?」

  没想到阿初竟坚决摇头。「这么做,会危及老板娘的性命。」

  要是到时助五郎甩脱了绑缚,朝理惠扑过去就糟了。

  「因为内藤大人的鬼魂一直都在寻找理惠夫人,而且目的是为了重演百年前的悲剧。此时此刻,让他们见面绝对要不得。」

  「是吗……我还盘算着也许能借由老板娘的劝说,好好安抚助五郎体内的内藤安之介。」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不说别的,大野屋的理惠本人对于自身发生的异状根本一无所知。事到如今,六藏也只能点头同意。

  「总之,当前最重要的是盯紧助五郎,我想,也只能这么做了。还有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助五郎逃走。」

  如此一来,内藤安之介的死灵对理惠也好,对中村座的赤穗浪士也好,便无可奈何了。

  「看只能这样了。」六藏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然而数日之后,处置助五郎这件事却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难题。

  「辰三?」

  「是,头子,真对不住。」

  将近傍晚七刻半(下午五时)时分,先前曾赶来姐妹屋通知长次命案的松吉来了。他的头子——深川的辰三,表明要六藏对一事给个交代。此事无他,正是处置助五郎一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初六藏是在文吉遇难时,硬是掰了个理由将助五郎带回通町,对此他自认欠辰三一份人情。但彼此是老交情了,如今辰三竟会差人来开门见山地抱怨,老实说六藏很是意外。

  松吉在热得冒汗的同时也冒着冷汗,只见他频频以手臂抹掉脸上的汗,一脸惶恐。阿好看不下去,马上盛了一大杯水给他,在松吉喝完那杯水之前,她一直担心地站在一旁。

  「阿松,你别急呀。」阿好安慰般地说道。「我家这口子和你们辰三头子从小就是哥儿们,是好事坏事都一起干过的交情。有什么事,用不着嘴里塞着水沟盖似地说不出口,你就直说吧。」

  「这就太夸张了,头子娘。我的嘴再大,也塞不下水沟盖啊。」

  松吉的嘴大是有名的,甚至因此有了大嘴松的绰嘴,他对此倒是十分介意。

  但是,或许是阿好这么一句玩笑话总算让他稍微松口气,脸上的汗眼看着消散了,于是,他再一次面向六藏。

  「小的我虽然不识字却还不笨,我们头子的意思,我好歹猜得出来。」

  「嗯嗯,然后呢?」

  「我们头子会派小的我来跑这一趟,是要我先来和六藏头子把话串好,因为我们头子目前完全动不了。」

  「怎么说动不了?」

  「我们头子一定是被片濑大爷指责了。」

  片濑大爷即是辰三效力的南町同心,六藏也知道这个人,老实说,他与这位大爷不是太合得来。这人要当町方役人,的确少了那么一点担当,只是,若是对办案本身没担当也还过得去,麻烦的是片濑大爷对上司一味承应,因此往往致使跟在他手下办事的人备受困扰。

  哈哈,又来了——六藏心想。一定是片濑大爷受到上面的施压,把气出在辰三身上。

  经六藏一问之下,松吉惊讶地缩起脖子猛点头。「头子,您料得一点儿也没错。」

  但是,辰三早已将片濑的脾性摸透,若不是什么大事,照理说都应付得过去。这回想必是因为助五郎是相继杀害两个孩子的嫌疑犯,片濑大爷才会一时慌了手脚。

  「也就是说,在深川干下杀人命案的凶手竟然由我押着,片濑大爷对此觉得没趣是吧。应该是说,是被更上面的督察大人问住了吧,铁定是交待他要好好干之类的。」

  松吉额上又冒出一阵汗珠。「就是啊,头子。而且啊,这次斥责片濑大爷的人更难应付。」

  「他们把谁抬出来了?」

  随口这么问的六藏,一听到松吉说出来的名字之后,表情也僵住了。

  「就是赤鬼古泽大人……所以辰三头子才为难啊。」

  二

  此时,阿初与右京之介两人正在浅草猿若町的中村座。

  中村座内座无虚席,人人都是为了一早一路上演到傍晚六刻(午后六时)的假名手本忠臣藏而来,尤其是为了看四世市川团藏的绝技,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好。无论是宽广的二、三楼座位还是高耸的天花板,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热气。台上正好演到大结局的前一段,即第十段天河屋那一幕。

  阿初与右京之介可不是抱着看戏玩耍的心态来观赏这出长达一整天的戏的,两人的原因无他,就为了大野屋德兵卫与妻子理惠正是选在这一天来看这出戏。

  当德兵卫说起许久前便答应今天要带妻子到中村座时,阿初曾强力劝阻,并示意最好延期。理惠与假名手本忠臣藏,双方角色委实太齐全,令人有不祥的预感。

  然而,德兵卫却意外坚持:

  「已经托茶屋备好餐点,而且内人一直十分期待看这出戏。再说,出门的不止我们夫妇俩,上州屋的小老板也会同行。事到如今,我能拿什么借口取消约定?内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无从劝起。」

  德兵卫老閲的话确实有理,更何况只要我们牢牢看住助五郎,也不必一味阻止——右京之介借此缓颊。

  「不过,看戏时找个人在一旁监看如何?可以找文吉,也不妨由阿初姑娘出马。」

  「那么,右京之介大人呢?‘」

  最后由三人同行,说穿了,他们是来当大野屋夫妇的保镖。

  大野屋夫妇与同行的上州屋小老板夫妇四人融洽地并排坐在戏台前的席位上。临时进场的阿初与右京之介说是在戏台正前方也没错,但其实两人正缩在戏院最后方的席位,连戏台上的台词都听不清。至于文吉,则表示「我没办法一直坐着不动」,因而没进席位,或许是去找戏院的人商量,此时正在门口找位置窝着,顺便监视出入戏院的人吧。

  这本来应该是阿初满心期待的一出戏,然而此刻,阿初目光与思绪动不动就被大野屋夫妇——被理惠那开朗明亮的侧脸吸引了过去。

  这位理惠与幻象中的那位理惠太过相似,甚至令人怀疑是投胎转世。不同的是,大野屋的理惠此时正处在无比的幸福里,眼角眉梢丝毫不见忧心的踪影。

  到了正午时分,大野屋夫妇身边送来了茶屋的饭盒。理惠依偎在德兵卫身边,一面照料小老板夫妇,一面愉快用餐。阿初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切,霎时间感到一阵欣慰。

  太好了,成功阻止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再也不会有人犠牲了。不,岂能再让人犠牲!

  对于自己的这份力量,阿初有时深感困扰,甚至希望干脆就此完全摆脱,但此时阿初却略感骄傲。开心看戏的大野屋夫妇——这份安乐,至少我是尽力去守护的。

  「阿初姑娘,你去年也曾看过这出戏吧?」右京之介毕竟也是在意大野屋夫妇远胜于戏台,一面注意他们一面对阿初说。

  「嗯,听说就是因为去年大受欢迎,今年才会再次上演。」

  戏台上正演到两名武士明确表达不收不义之人的钱财,并将五十两退回,勘平当着两人的面前切腹的剧码。这是忠臣藏中最出名的悲剧人物最为精采的一幕戏,席上的观众无不紧张地屛息以待。

  「去年和今年,阿初姑娘对这戏的观感有所改变吗?」右京之介似乎有些担心地问道。阿初微笑着摇摇头。

  「没这回事。戏归戏,很有趣的。」但——毕竟心有所感。

  看看这塡满中村座的观众散发出来的热气。从楼上栏杆探出身子来的人,侧翼有一群活力旺盛的客人不时荒腔走板地叫个不停,位于戏台正面后方这一带的戏迷不觉以臭脸相向。就连舞台后方的劣等席次都是你推我挤,呈现客满的拥塞光景。人气与热气、油味与吃食、胶与染料,所有这一切混杂而成的味道,竟令人有些头昏。

  百年前,城中一件刀伤引发了一连串祸事,置身其中的人们可曾想过无情地作弄自己的命运洪流,竟会化为如此辉煌灿烂的故事,为后世所传唱?可曾想过后人正如此为他们的生存之道、赴死之道喝采感动,并且一次又一次重现这一幕历史,专注守望?

  若大右藏助在百年之后的此时此刻复活,看到这戏台上的桥段会做何感想?视吉良为恶,视他赤穗义士等人为善,并奉为英雄,对于人们这番偏袒,他会有何反应?

  一思及此,阿初不禁悲从中来。

  「不过,看戏也会累呢。」右京之介说着,不住地抹去额上的汗水。阿初笑着正要将手巾递给他时,瞥见文吉在挤满了人的席位中穿梭而来。

  「文哥,怎么了?」阿初反射地往大野屋夫妇的方向看,却不见异样。

  文吉很快地说:「信吉奉命来传话,说最好通知古泽大人一声。」

  「通知我?」右京之介上前。

  「是啊。因为我们绑住了助五郎,现在出了点状况了。古泽大人的父亲来到我们岗哨了。」

  「为助五郎的事?」

  「是。说我们连査都没査,凭什么把助五郎关着,一直质问不休。」

  一听这话,右京之介没有片刻犹豫,当即说道:

  「走吧。那十足是家父的作风。好卑鄙的手段。」

  只见他平日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严峻阴沉的表情,令阿初心下不觉害怕了起来。尽管犹豫,但见大野屋夫妇沉浸在戏里的幸福侧脸,阿初当场下定决心将这里的事安心交给文吉,连忙跟着右京之介离开了。

  三

  「我现在要请你告诉我的是,你是以什么凭据将这个人绑在这里。」

  古泽武左卫门的声音与长相非常不协调,甚至可称得上过分温柔。

  这个人,指的当然是被纠在柱子上的助五郎。武左卫门往那边努一努下巴,又转而面向六藏。

  「若听不到合理的解释,辰三就要将这人带走。既然与百本杭杀童案有关,那是发生在辰三地盘上的案件,理应在深川办理才对。」

  六藏向绑在柱子上垂着头,嘴角流涎睡得不亦乐乎的助五郎瞄了一眼。

  「给我一个解释」、「是这样的」这番对话不知已重复多少次了,武左卫门来到此处已有一顿饭的时间,在双方这般那般的争论中,狭窄的岗哨充斥的紧张气氛愈发浓厚沉重,仿佛伸手便能掏起。

  六藏丹田使力,说道:「关于您所说的,古泽大人,正如小的再三向您解释的一般,助五郎同时有杀害丸屋阿千的嫌疑。丸屋是我辖下的店家,小的也有小的……」

  武左卫门猛一挥手,当即打断了六藏的话。「即便如此,你漫无目的地将助五郎绑在这里也说不通,我问过冈野与石部了,六藏,你根本没有好好调査过助五郎,不是吗?」

  冈野是丸屋出事时出面的同心,而石部正四郎则是与六藏交好的同心。无论何者,都不会提出适才武左卫门口中所说的怨言。冈野大应该是差遣自己手下的冈引办这件案子,根本不会亲自过问六藏。

  (这下子我懂了,这确实是来找碴的。)六藏心想。至于这碴是从何而来,想必是……

  辰三小心翼翼地插嘴了。「古泽大人,小的之前也向您解释过,关于助五郎,小的与六藏商量过后正着手处理。两起杀童案的凶手多半是助五郎,这应该是错不了的……」

  辰三,多谢你了——六藏在内心合掌一拜。助五郎有杀害阿千与长次郎的嫌疑,这事之前他一句从未曾向辰三提过,辰三此时想必也是惊讶万分,眼前的他却愿意配合六藏的说法。

  「应该错不了,只是,」辰三继续说道,「无奈助五郎眼下是这副模样,不但想问话无从问起,连要将他从此处移走都得大费周彰。小的也认为,在助五郎神智稍微清醒之前,最好是先将他留在这里。大人可否暂且息怒?」

  书记早已被请出去,而代替书记坐在书案前的亥兵卫则兀自绷着脸猛点头。虽然一声不吭,但亥兵卫从事发之时直到此刻,心里八成在嘀咕「一个吟味方与力根本不该跑来强出头」,这一点六藏也心知肚明。

  「那么,我再请教另一件事。」古泽武左卫门一丝笑容都没有。「六藏,你在三崎町做些什么?我听到风声,说你派手下去办事。那里不也不是你的地盘吗?」

  说实在的,这一问反而令六藏大出意外。三崎町确实有大野屋、有理惠。听阿初说起那件事后,为了进一步确认,六藏也亲自跑了一趟,他前去瞧瞧老板娘是什么模样,也派文吉到附近打听一下风评。没想到武左卫门竟连这些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四处调査囊袋铺大野屋,以及老板德兵卫和老板娘理惠,这我都知道。你的目的何在?这也与助五郎有关吗?」

  就在此时,岗哨的门喀拉一声开了,只听有人叫道:

  「父亲大人。」

  六藏一听这声音立刻感到惊讶万分,转头往门口看,只见右京之介就站在那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阿初紧跟在后,一双大眼睛瞠得更大,脸颊都僵了。

  古泽武左卫门缓缓转向他的长子。有好一阵子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

  右京之介当下明显露出退缩的模样,却奋力紧闭双唇,双腿用力站稳,坚定地瞪视父亲。

  武左卫门与先前一样,以堪称温柔的语调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指派给我的任务,我正在执行我的任务。」

  「任务。」武左卫门揶揄般复述。「原来如此,任务是吗。」

  「是的。」右京之介虽然回答得不住打颤,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是,父亲大人,我才要请教父亲大人在这里做什么。父亲大人原本执事的地点与六藏头子、辰三头子等实地走访办案的人相去甚远。我认为您来到此处,吩咐这指示那,本身就错了。」

  这下糟了——六藏在内心暗自咋舌,此时辰三也背着武左卫门皱眉。

  「我也有我的任务。」武左卫门那张赤鬼之嘴松开,露出骇人的笑容。

  「什么样的任务?」

  武左卫门扭曲的嘴挂着笑容,将之前向六藏等人说的话向儿子说了一遍。

  话才刚说完,右京之介接着大胆说道:「父亲大人,您这是找碴。」

  古泽武左卫门眉毛一挑。六藏看到位在右京之介身后的阿初身子一凛,向后缩。

  「你说我找碴?」

  「是的。」右京之介耿真地继续说道。「父亲大人本身也非常清楚,这样找碴是不对的。您其实别有用意,不是吗?」

  武左卫门的声音低得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明知故问。父亲大人,您对我在六藏头子身边一起办事深感不满,因此以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

  六藏还来不及阻止右京之介,武左卫门便已从原本坐着的架高地板上站起来了。他的动作着实迅捷确实不辱直心影流高手之名,没有半分破绽,甚至未卷起丝毫风动。才两步便瞬间来到右京之介面前,右手一扬,下一刹那,竟以将右京之介直向岗哨墙上摔的势头在他脸颊上留下结结实实的一掌。

  「您在做什么!」

  亥兵卫奔到右京之介身边,阿初也张开双臂护着他,可惜右京之介已满身尘埃,眼镜震飞,嘴唇也流着血。即使如此,他仍推开阿初与亥兵卫,勉强撑起上身。

  「这样您满意了吗,父亲大人。」

  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奇怪的是,在六藏听来,那颤抖之中、在激动的同时,亦隐含着挖苦的况味。

  「您总是如此,总是这样对待母亲大人和我,光是透过言语根本无法与您沟通,因为您的胸中没有心,父亲。」

  「古泽大人,快别说了!」六藏厉声说,赶紧介入右京之介与他父亲之间,因为古泽武左卫门一副随时伸手拔刀的姿态。

  但,六藏完全错了。眼前的武左卫门双手垂在身旁,恶鬼般难看的脸愈发丑恶,直勾勾地俯视着长男。只见右京之介不断喘着气,父亲则是凛然定静,连一根头发不为所动。

  狭小的岗哨里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沉默,空气紧绷得几乎是吹弹有声。平常助五郎那听来刺耳,甚至令人恐惧不安的鼻息,在道一刻反而显得平和安详。是的,助五郎从头到尾都在睡梦中,连姿势都没变。

  感觉虽漫长,但实际上也许只是呼上两、三口气的时间。古泽武左卫门鞋子乍响,大步向前,伸手开门。喀啦!唰!两声干脆俐落的开关门声之后,他掉头而去。古泽武左卫门那硕大的身影消失了。

  突然之间,岗哨内仿佛空旷了许多,右京之介默默地抬起手来修理适才摔破的眼镜。

  「还好牙齿没被打断。」阿初说着,边拿湿毛巾按着右京之介肿起的嘴唇。

  「古泽大人真是吓人。」六藏也说。「我是说,两位古泽大人都一样。我万万没想到您会当着令尊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结果,辰三只约好详情改天再谈,立即匆匆离去。岗哨里仅留下阿初等三人与亥兵卫,以及依旧呼呼大睡的助五郎。

  脸上少了眼镜的右京之介乍看之下神情显得世又稳重。他的眼角略微发红,在阿初的照料下,他听着六藏的话,然后静静地开口:

  「有一次,家父差点杀了我。」

  阿初手上的手巾险些点落地,六藏抚着下巴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孩子似地以手撑颊的亥兵箭失手向前跌。

  右京之介露出苦笑:「对不起,吓着各位了。但这是千真万确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假思索地开口问了之后,阿初这才连忙加上一句:「不是的,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我们问的话。」

  「当然不介意。我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既然让你们看到那种场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接着他要了一杯水,阿初马上为他奉上。津津有味地喝完这杯水之后,右京之介缓缓说了起来:

  「那是十年前我七岁的时候。晚上,我睡在房里,忽然听到激烈的争吵声而醒来。竖耳倾听片刻后,才知道那是家父与家母的声音。家母在哭,她的哭声听来痛苦万分。」

  于是,右京之介随即从铺盖里起身,赶到双亲的寝室。

  「我当时怕得不得了,总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本想出声叫父母再打开唐纸门的,可是正当我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的时候,家父怒气冲冲的声音嘎然而止,随即唐纸门猛地从内侧开了,只见家父昂然站在我面前。」他说,至今仍无法忘记父亲当时的扭曲面容。

  「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完全找不到我所熟识的父亲的脸。该怎么说呢——家父的脸极其显恶地皱成一团,活像抽走了一个人该有的温暖的血肉肌肤,仅剩下残渣碎末。」

  武左卫门一看到右京之介,便掀起他的后领朝母亲扔过去,母亲尙未更衣准备就寝,但脸上毫无血色,发髻凌乱,腰带也松了。

  「家母紧紧抱着我,以全身护住了我。我不明究竟,只是一味恐惧害怕紧抓着家母,但双眼迟迟无法从俯视我们母子的家父身上移开。家父——」

  飞也似地奔向置于房间一角的刀架,亮出白刃后,火速赶到我们母子眼前。

  「一开始,我以为家父醉了,但并非如此。不过,我想当时的家父神智并不清醒,若是清醒就不会做出那种事。」

  古泽武左卫门拿刀指着妻子与长男这么说。「家父说,与你的不义之子一起受死吧。」

  「不义之子?」

  阿初难以置信,不由得重复右京之介的话。他轻轻点头,一面说道:

  「是的。家父以为我是家母与其他男人私通后所生的不义之子。我想这一点至今依然没有改变。家父的疑心深种,自始至终已然成为一处深深的伤口,不停地折磨着家父。」

  「怀疑令堂的私通……这真是……」

  见六藏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右京之介微笑道:

  「而且,据说这私通的对象,正是家父的弟弟。」

  「弟弟?」

  那么——

  「是的,便是六藏头子与阿初姑娘都认识的家叔,小野重明。」

  右京之介的母亲十五岁那年便嫁给武左卫门。她原本是民家之女,当时在武左卫门上司家中担任女侍,之后获武左卫门青睐,为了这桩亲事,上司家还形式上将她收为养女,再嫁入世代为与力的古泽家。

  「当时,家叔已步上算学之道,只是尙未出门远游,并与哥哥同住一个屋檐下。家母是平民出身,家父又是如此严肃的一名武士,也许对家母而言,家叔确实是比家父更加容易亲近。事实上,据说家母嫁进来时,这种伤人的无情传闻便满天飞扬。」

  说到这里,右京之介轻抚着肿胀的嘴唇也不禁皱起眉头。

  「但是,我不相信家母与家叔之间曾经发生过令家父疑心之事,更不用说怀疑我是家叔的孩子,这种事根本是子虚乌有。」

  六藏一副有所顾忌地问道:「这件事您可与人谈过?」

  「我从未向家母提起,也没有坦白地与家叔谈过。但是,看家叔的态度,还有更重要的,是家母与家叔的为人让我这么有信心的。其实在家父内心深处同样认为私通的怀疑极其可笑……」

  右京之介无奈地摇摇头。「不,我不知道。我不懂。也许至今家父依然怀疑,才会像方才那样气昏了头。」

  「那还不是因为右京之介大人当面指责令尊是个没有心的人。」

  阿初不禁低语,右京之介只能过意不去地无力耸耸肩。

  「但是,阿初姑娘,有一段时期,家父真的割舍了自己的心。大概是因为若不这么做,便无法与家母生活下去吧。我私心认为,家父对家母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另一方面,却又无法抹去私通的怀疑。也许要逃避这份痛苦,除了把心割舍换上铁石心肠之外,已没有其他选择了。」

  望着右京之介的侧脸,阿初心头蓦地里惊觉,话竟兀自脱口而出:「右京之介大人,您是因为令尊至今仍无法抹去怀疑——不,也许怀疑正与日倶增,您才无法随心所欲地选择算学之道吗?」

  六藏眉毛一挑,瞥了阿初一眼,露出「这话太没规矩了」的神情,但右京之介本人则立刻点头答道:

  「你说得没错。是我,才使得家父备受折磨。我想不用我强调,我的外表与家叔实在太过相似,这也是家父怀疑的原因之一。世间常见长相相似的叔伯侄儿,但由于家父身陷于怀疑的泥沼里,双眼已全然见不到这普世现象。在他眼里,一切都模糊了,扭曲了。若我再发挥与家叔相同的才能,岂不是将家父逼得走投无路吗。」

  「所以,您宁可舍弃算学而继承令尊?就为了解开私生子疑云?」阿初的声音不知不觉强硬了起来。「那真是太奇怪了。右京之介大人就是右京之介大人,又不是为旁人而活,为什么您要顾忌这么多?」

  「阿初!」

  「阿初。」

  六藏与亥兵卫异口同地喝止阿初,阿初只好闭上嘴,但其实她还有好多话想说。

  「不要紧的。」右京之介微微一笑,抬头看六藏,接着将视线移到阿初身上。

  「也许我错了。在阿初姑娘这样忠于自己才能的人眼里看来,也许我犯了大错。但是,我没有其他路可走。」

  那双眼睛晦暗极了。

  「我的路,或许在那时候——差点被父亲手扼杀的那一刻便已经决定了。当时的恐惧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我一直提醒自己,决不能再让父亲有借口杀我,决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请回寒舍稍事休息。」六藏说道。「您的脸色不太好了。交代阿好一声,请她为您好好治疗伤口。」

  右京之介表示伤势不要紧,但拗不过六藏力劝,右京之介只好无奈起身。

  「也许先换个衣服洗把脸后会好一些。』

  阿初也想跟着右京之介回去,袖子却反被六藏按住,只好作罢,无助地眼看着右京之介独自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岗哨。

  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六藏与阿初顿时泄了气般双双在架高的地板上坐下,亥兵卫则在背后发出一声干枯的叹息。

  「公役大人家也有许多难处啊。说到古泽大人,可是了不起的名门啊。」

  「大概就是因为了不起,才更麻烦吧。」

  阿初双手捣着脸颊默默地坐着。一想到右京之介,内心深处不觉隐隐作痛。心知这份痛楚若不平息,脑子便无法好好思考。

  然而,正当她愣愣地发呆的时候,赫然惊觉四周好安静。不,安静是当然的,是刚才一直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此刻完全听不到了。这教人直觉不太对劲。

  是什么呢?少了什么声音……

  阿初心头一惊,当下抬起头来。六藏问道:「喂,怎么?有什么不对?」

  是鼻息。少了助五郎打鼾般的鼻息,阿初弹也似地回头看。

  眼前的助五郎坐在地上,双腿张开,摊坐的姿势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头也是低垂着。但是,只有一个地方与先前不同。

  眼睛。眼睛是睁开的,眨也不眨地睁着。助五郎没气了。

  「哥哥,助五郎死了!」

  六藏顾不了脱鞋迅速一跃而上在助五郎身边蹲下,将手伸到他鼻子下方,僵着脸点头。「没气了。」

  「这下不得了……」亥兵卫馨,奔到屋外。「叫大夫!我这就去叫源庵大夫!」

  被留下来的阿初与六藏脑海里则馨另一件骇人的事,却双双等着对方开口似的,铁青着脸对望。

  此刻,阿初总算见到了助五郎真正的模样,果然是个看似怯懦而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哥哥,」阿初好不容易问说,「你觉得内藤安之介大人的鬼魂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六藏以惨叫般的声音说,阿初却是认真回想,而且她想起来了。

  就是刚才右京之介才在这里说过的。他的表情,那远望的眼神,差点被亲生父亲亲手扼杀的时候——

  (那份恐惧,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死,死的念头。死灵会不会看准这心灵的空隙趁虚而入?

  「啊啊!怎么办?是右京之介大人呀!哥哥!」

  四

  中村座挤满了观众。戏台上正上演着第十一段攻陷高家正门的那一场戏。

  中村座宽十三间二尺(约二十二公尺),双层楼的座位若满坐,少说也有上千人。此时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由花道入场、在戏台中央敲响山鹿流阵太鼓的大星由良之助,但阿初却没有那个心思好好观赏。

  文吉等人分头自戏台正面的席位开始寻找右京之介的身影,同时也请辰三派人帮忙。他们几个人在看得入迷的观众缝隙中穿梭,阿初可以从头部的移动清楚看见他们。

  然而,却不见他们要找的右京之介。

  六藏立刻赶到人在戏台前的大野屋夫妇身旁,并说服他们——瞧,他们起身了。六藏带头,试图领他们先逃到戏院外。看到他们起身离席,阿初的视线便从原本的座位上移开。有哥哥在,那边就没事了。

  沉沉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阿初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这时候,正是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才应该使出那内心之眼不是吗!

  快让我看到吧!快让我在这人海钻动之中看到内藤安之介那张执迷不悟的脸。

  戏台上浪士们正冲破高家大门蜂涌而入,掌声响起,后方传来喝采声。阿初置身其中,却只顾着睁大她的内心之眼。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拼命寻找的阿初心底却涌出一股无可扼抑的悲伤,完全打乱了她的心。

  内藤安之介的死灵一旦附身于他人,彻底利用完之后离开的刹那便顺手杀死身体的主人。吉次是如此,助五郎也如此。

  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右京之介身上,阿初就再也看不到他那从容自得的笑容了。阿初眼里,只看得见附在右京之介身上的内藤安之介。赶走安之介后,虽然能恢复右京之介原本的面貌,那张脸却不会再有气息,不会再有坦然的笑,不再推眼镜,不会喊阿初姑娘了。

  (不,这次我绝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阿初眨着眼赶走眼角泛起的泪水,在中村座的热气中抬起头来。

  就在此刻,她所要寻找的人的声音,正好从背后叫道:

  「阿初姑娘。」

  六藏领着大野夫妇来到通道,正准备离开客席。观众的心思都放在演出最后大结局的戏台上,几乎没有人多注意他们一眼。但再怎么说,席上都挤得水泄不通,想顺利离开出乎意料地费事。

  「老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大野屋的理惠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脸不安地拉着丈夫的袖子追问。

  「回头再说。总之,先照这位大人的话做。」大野屋德兵卫向妻子理惠耳语,牢牢将她拉近身边。六藏率先急行。

  与此同时,背后的客席发出哇的欢声,原来是躲在煤炭屋的师直——即吉良上野——被众浪士揪出来了。此刻,戏正演到最后、最精采的一幕。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道硕大的人影,闪身挡在他们面前。

  六藏抬眼看那人影的面孔。

  「您……」

  右京之介就在阿初后方。阿初看到的,仍是右京之介的脸。

  他没变。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将少了眼镜的脸靠过来立刻问道。阿初一颗悬着的心霎时放了下来,骤然间完全说不出说来。

  「右京之介大人才是,怎么会来这里?」

  岂料他表情紧绷,神色慌张地扫视四周,一面说道:「我是跟着家父来的。」

  「跟着古泽大人?」

  「是的。离开岗哨之后,我到处漫步,试着让头脑冷静下来。然后便想到,既然我对家父说了那种话,我就应该离开古泽家。但是,我不能就此消声匿迹。我想,我至少应该先回家一趟,将一切安顿好再做个了解。」

  决定这么安排后的右京之介走向八丁堀,快到家时,却瞥见武左卫门正往外走。「家父的模样极不寻常。我想,也许家父也和我一样,做了什么决定。于是,我悄悄跟在后面,只见家父到了大野屋,然后又来到这里。」

  阿初颈项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附身于古泽武左卫门的内藤安之介向大野屋问出理惠的所在旋即赶来。

  「但是,一进戏院,混在人群中,我便完全跟丢了。而且阿初姑娘竟然在这里……」

  耳里半听着大惑不解的右介说话,一边动脑时,楼上客席后方、从阿初的所在位置无法直接看到的地方,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清清楚楚地传进阿初耳里。

  古泽武左卫门一挡在六藏与大野屋夫妇面前便缓缓拔刀,动作慢得足以凝视,慢得足以看清刀身上的刻纹,恰似蛇在飞身扑向猎物之前,以缓慢却流畅的动作解开盘踞的蛇身一般。

  一看到出鞘的白刃,大野屋的理惠即刻放声尖叫。那声撕力竭的叫声响彻了高耸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

  被挡住去路的六藏当下敏捷地往后跳,推开大野屋夫妇。「快逃!往那边逃!」

  女人的凄厉尖叫,仿佛戏演到一半幕猝然落下一般,戏台上的演员停止了所有动作,观众的吵杂声亦骤然中断。

  阿初与右京之介站在面对戏台后方的客席中央当场僵立,四周的观众仍坐着,只是每张脸上都失去了表情,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刚才那是什么?尖叫声?欢呼声?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此时,一声「快逃!」的叫声跃过一张又一张的脸,传进一只又一只的耳朵里。刹那间的空白明显地染上了异色。那异色从中村座的一端如大火黑烟般滚动至另一端。

  「是哥哥!」

  六藏护着大野屋夫妇横冲直撞地逃,紧追在他之后的是心智尽失的古泽武左卫门。他手上只见刀光四射,无论看在谁眼里,都很清楚这不是演戏的道具。观众顿时领略到现场正在发生什么事,所有人轰然騒动,纷纷站起身来。

  六藏使开捕棍抵挡武左卫门,大野屋夫妇不断往戏台的方向奔逃。身穿打火装束的众演员,有的逃跑,有的在当场呆立。一道坚毅的声音自混乱中响起并指挥众人,声音断断续续传进阿初耳里。那大概就是四世团藏吧。

  右京之介与阿初可说是连滚带爬地从客席上跑下来,穿过大声叫嚷、四处乱窜的观众,竭力地朝戏台前进。

  噩梦直接演绎成一出戏,如实在眼前上演——阿初如此感觉。众演员为避难已逃离了戏台,只见古泽武左卫门自劣等席上跃上戏台闪过勇敢挡住他去路的六藏,刀尖直指理惠与德兵卫,一寸寸缩短双方的距离。

  「理惠……」

  内藤安之介妄执的声音相隔百年再次复活了。大野屋德兵卫让妻子躲在背后,着了魔似地盯着古泽武左卫门直看。

  「为什么——公役大人为何要如此?」

  德兵卫看不见内藤安之介,他眼里所见的,只是一名仪表堂堂的与力猝然拔刀企图伤害他们夫妇。阿初跳上台。

  「内藤安之介!」一听阿初直呼其名,武左卫门的脸顺时转了过来。

  「你不是这里的人。你的理惠夫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快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可惜武左卫门的刀尖不为所动,大野屋夫妇亦不敢恣意移身。眼前是一名历经千锤百链的剑术高手,不要说阿初和大野屋夫妇,就连六藏也无法与之抗衡。

  「父亲大人!」右京之介变了调的声音喊道。「父亲大人!请清醒过来!父亲大人怎么会被那妄执的鬼魂附身!」

  然而,武左卫门没有醒。阿初眼里淸淸楚楚地看见内藤安之介疯狂的面孔,他一心只想将理惠据为己有,只想再次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右京之介大人。」

  六藏挺身往前护住众人,阿初一面往的捕棍之后躲,一面对着右京之介说:

  「您先前说,您以为会被令尊所杀当时的恐惧至今仍牢记在心。」

  右京之介抬头看阿初,苍白的脸上唯有眼睛是发亮的。「是的。」

  阿初的视线仍盯着武左卫门——安之介——的脸不放,继续说道:「当时,面对死亡的恐惧、深怕失去挚爱的人、深怕亲手杀害挚爱的人的那种恐惧,打从心底颜抖的,不止右京之介大人一人。令尊也因那份恐惧而惊骇万分,至今难以忘怀。因此在岗哨里与右京之介大人对话时,令尊想起过去那段往事,才会让死灵趁虚而入,因为他的心没有死,因为他没有割舍他的心啊!」

  阿初扬声道:「令尊的心比任何人都更伤痛、更担心受怕。是不是?古泽大人!」

  「父亲大人!」右京之介喊道。「是这样吗?父亲大人!」

  古泽武左卫门毫无破绽的架势掠过一丝不安,眼珠稍微动了。

  「请醒醒啊!父亲大人!」

  然而,不安到此为止。霎时间,附在武左卫门身上的内藤安之介大声咆哮,仿佛要抹杀右京之介触及武左卫门心房的叫声。那令人心为之破碎、魂魄为之断裂的叫声,使所有人当场冻结。

  武左卫门的脚往地上一踢,白刃闪动,眼里只看着大野屋理惠一人。他迅捷的动作快如挟带邪风,就连六藏也被震慑住了。

  脑子还来不及想,还来不及叫自己动,阿初已经从旁飞身而起,她张开双臂,挡在理惠面前。武左卫门的刀破空而至。那声音,那风,那刀尖迫胸而至。阿初闭上眼睛。

  「阿初!」六藏叫道。

  下一瞬间,阿初眼底火星四溅,听到铿锵一响。

  她并没有感觉到刀刺在身上的冲击。她全身感觉到的是——身体前方突然形成一堵墙将刀弹了回去,好似化身为一名铠甲护身的武者,又好似有盾牌牢牢将她守护。

  一睁眼,武左卫门一手按住握刀的手,当场双膝跪地。阿初看见他身上的内藤安之介,睁得斗大的双眼满是血丝,太阳穴爆起青筋,大口喘气,第一次略显惧意般缩起右肩。

  (发生了什么事?)

  伸手按住本应惨遭刀吻的胸口时,阿初脑海中升起了一点亮光,她不由得张开嘴,一股直觉、一股临阵的颤栗,窜过阿初的身体。

  是锁子甲,是我郑重收在胸前的通片锁子甲,是它保护了我,是它抵挡了内藤安之介的刀。

  阿初不假思索,伸手入怀出锁子甲。沉甸甸的锁子甲无比可靠地覆满阿初的双手。

  集中意念,用力将锁子甲一握,阿初注视武左卫门,狠狠盯着内藤安之介,他正试图站起转向这里来。阿初举起双手,使出所有力气,将手中的锁子甲对准内藤安之介的脸狠命扔出去。

  「父亲大人!」右京之介大喊!六藏也喊了些什么。

  锁子甲不偏不倚正中武左卫门的额头,犹如有生命的物体有意识地包住他的头。武左卫门顿时发出宛如热水淋头的痛苦叫声,挣扎着想撕下额上的物体。刀子在半空中挥舞,双脚踉踉跄跄地狂踢猛蹬。

  或许是想动也动不了,六藏喉咙深处发出呻吟般的叫声。右京之介与大野屋夫妇看到这副情景后,想叫也叫不出来,连逃也不敢逃,仿佛着了魔似地径直看着这一切。

  阿初眼中的情景则有如幻象机关。在痛苦挣扎的内藤安之介的面孔之后,露出了古泽武左卫门那张发青变形、惊愕过度而方寸大乱的真正面孔。安之介,武左卫门,安之介,武左卫门。表与里,光与影。实际存在的形体与不存在的死灵,在同一具躯体内重叠又分离——

  内藤安之介声嘶力竭地剥下武左卫门脸上那片锁子甲,但在那一瞬间,他像瞎了眼似地站也站不稳。阿初所见的安之介的身影也变淡了,手臂脱力,刀垂了下来。

  六藏没有错过这一刻,他弹也似笔直朝武左卫门扑过去。

  大野屋夫妇赶紧逃离。阿初与右京之介护着他们,只见与武左卫门缠在一起的六藏,自戏台的一端滚向另一端。

  内藤安之介的力量再度占上风,他的身影恢复了。像甩开孩子般甩开了六藏,安之介发狂的双眼四处转动寻找理惠。

  阿初明明害怕得双膝无力颤抖,勉强才能站住,但这时她却感到背后吹起一阵不可思议的风。温暖地,从背后保护着她、包围着她,给她勇气。

  蓦地她张开双手低头看,袖子和手腕直到指尖都淡淡地发光。而在田村府听奇石鸣动时也曾听到的,那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刀剑相交声、锁子甲摩撞声,又鲜明地传进耳里。

  (是复仇义举……)

  内藤安之介是不合理时代的权力犠牲者,一如那群赤穗浪士,一如吉良府的人们。

  赤穗浪士明知不合理,仍流血牺牲,获赐切腹,留下了抵抗的形迹,遗憾的是,内藤安之介却无法走到那一步,从犠牲者沦为落败者。

  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份妄执。霎时有如顿悟一般,阿初明白了。

  赤穗浪士对当权势力做出鲜明反抗,吉良家的人们服从命运、选择忍耐而消逝,内藤安之介的魂魄对双方皆怀有难以抹灭的憎恨,与他对理惠的感情同样强烈。他之所以会败在其中一名浪士之手,不得不离开人世,也是由于命运讽刺地安排他与立场相同、立身之道却南辕北辙的人相遇。

  田村府的石块鸣响以报的,或许便是这件事。过去所犯的大错,深受命运作弄的悲剧,正透过一名男子的死灵复活。石块示警:快阻止这一切!

  (让我来阻止这一切!)阿初在内心喊道。(所以,请将力量借给我!〉

  内藤安之介轻而易举地用开六藏与右京之介,向逃往阿初背后的理惠步步逼近。阿初一度后退,环视四周寻找武器。此时,戏台侧有人跑过来,将某样沉重的物体交在阿初手中。

  是一把枪,是演戏用的道具。

  「接着。」这个人说道。在慌乱之中,以制止安之介为内心唯一支柱的阿初,内心之眼并未看清这个人的形貌。但是,她看到了黑色绵衣袖口,听到了沉重的锁链互击的金属声。

  「用这个吧。」

  听到这个声音时,阿初再度感到体内溢着那不可思议的风,她看到自己双手发光。

  请断絶那份妄执之念。

  阿初双手持枪,用力一点头,转身面向内藤安之介。只见他毫无惧色,一心为寻找理惠而挺进。

  「内藤大人,领死吧!」

  阿初闭上眼睛,使尽所有力气一枪刺出。在感到枪尖扎实触感的同时,一阵犹如来自地底的呻吟声响彻中村座,令人不禁想伸手掩耳。

  「阿初!」

  顿时,四周明亮有如白画,刹那间黑暗再度降临,好比一千个月亮同时大放光明,又同时玉碎。一明一暗,只在转瞬之间。

  古泽武左卫门呈大字倒在戏台上。右京之介双膝跪地,六藏以手支撑住身体。

  内藤安之介消失了。

  阿初浑身虚脱,方才充斥全身的那阵不可思议的风与光已消逝无踪。

  眼见就要无力瘫倒,阿初不由得以手上的枪支地以为支撑,但这柄枪却在承受阿初的重量之后,啪的应声折断了,阿初碰地一屁股跌坐在戏台上。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物体破裂的声响。

  啪嘁啪嘁……啪嘁啪嘁……

  是火。还没结束。安之介的死期总是伴随着火。

  「哥哥,右京之介大人,我们快逃!」

  戏台旁浅黄色的布幕已开始透出火舌,浓烟四窜,仿佛试图阻断人们的去向。阿初等人死命朝出口跑。

  「失火了!」

  在火舌与烟味的追赶下,挤满中村座的观众不顾一切四散奔逃。惊吓过度的人们瘫坐在地,紧紧抓住客席的格间哭泣。尖叫声与哭喊声交杂,不时传来六藏尽可能扯开嗓门地大声指挥,企图尽快让人们疏散到外面避难。

  在路上,阿初回头一看。高家府——布景中府邸的屋顶正起火燃烧。飞溅的火星烫热了脸颊,阿初不由自主地伸手挥开。

  然后一张开眼睛,只见雪正悄悄地落下。

  那真正是转瞬即逝的幻象,甚至不曾停留在眼底,比影子更淡、更薄。高挂的灯笼明晃晃地燃烧的灯光,与银白生辉的雪色、无数凌乱的足迹与泥土,这一切确实鲜明地映入眼帘。

  此时,远远地、若有似无地,传来获胜的欢呼。

  「阿初姑娘,快走!」

  右京之介宏量的叫声令阿初赫然一惊,直觉地环视四周。火焰就快逼近她脚边了。

  右京之介赶回来,他拉住阿初的袖子,奋力叫道:「走吧,快走!再拖下去就逃不掉了。」

  「右京之介大人,您着到了吗?」

  「看到什么?」

  「戏台上下了雪。」

  两人倏然呆立片刻。蔓延开来的火苗映照着彼此的脸,灼热的风吹炙烧肌肤。

  终于,右京之介静静地说:「那是一切都已结束的证明啊,阿初姑娘。」

  阿初缓缓点头。

  「好,我们走吧!」

  一转身,阿初逃离了火场。跑下了戏台,踩在最后一级阶梯上时,高家府的布景在火焰的包围中轰然坍塌。

  五

  「御前大人,这次的事您要怎么记录呢?」

  送走了内藤安之介之后隔了一些日子,阿初再次前往根岸肥前守的官邸拜访。

  上回受伤的小麻雀已然不在,空荡荡的鸟笼显得有些冷清。

  「这个嘛,该怎么写呢?」悠闲地在胸前架起双手,老奉行微微一笑。「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只怕不太妥当。你觉得呢,阿初。」

  阿初也报以笑容。「就看御前大人决定喽!」

  无论如何,从今以后,忠臣藏这出戏与种种相关的逸事传说仍会在真实、传闻与编造交错中,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吧。而根岸肥前守鎭卫又会在其中加上什么样的逸闻呢?后人又会如何解读?年纪尙轻的阿初不管在理智或情感上都无法想像。

  说到无法想像,在戏台上对峙的一刹那,来到阿初身边将枪交给她的人物终究没有査出来。阿初虽笑说如果是演出由良之助的四世团藏的话,将是毕生难忘的回忆,但其实她内心并不这么认为。

  若那人是团藏,应该身穿戏中的打火装束。但阿初见到的那个人——

  确实是一身暗黑的锁子甲。

  「大野屋的理惠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已经痊愈,睡着时的怪病也没有再复发了。」

  大野屋表示将继续供奉道光寺的无主墓,内藤安之介长眠的那座坟也才刚在大野屋的主持下体面重建完成。

  「古泽大人呢……」

  见阿初想问又不敢问,奉行禁不住笑了。「哪个古泽啊?父亲还是儿子?」

  「哎呀,御前大人!」

  事发之后,阿初始终无法与右京之介碰面。右京之介与行动自由的一般百姓不同,一连串的命案与结尾的那场火灾,官场上的收拾善后令他疲于奔命。

  六藏已打听到武左卫门当时因为烧伤,目前暂时需要休养。他在戏院拔刀引起轩然大波一事,纵使目击者众,所幸并未因此受到特别严重的处分。尽管御前大人故作不知,但想必是出于大人的裁量吧。

  「右京之介很好,看来暂时得代父出征,但武左卫门复元之后,依我看,右京之介应该会离开古泽家吧。」

  阿初心头一惊。

  「是——断绝父子关系吗?」

  「不不不,」奉行从容摇手,「说是想进神田的道场,听说是研究关流算学的道场。」

  阿初噢了一声,双手在胸前互击,脸上不禁露出笑容。「看来,右京大人决定选择自己喜欢的路走了。」

  「他要我转告,不久就前往姐妹屋拜访。」奉行笑盈盈地说。「由于出了那种事,为了避免再次引起騒动,右京之介一时半刻无法随意走动。这一点他的确与阿初、六藏不同。他说,近日无法见面实在遗憾。」

  阿初当下脸红了。奉行继续说道:

  「右京之介还说,阿初姑娘善用与生倶来的力量,他从你身上学会了无所畏惧地发挥自己天生的才能原来是多么重要、多么踏实的一件事。」

  「这不是向阿初学的。」阿初解释道。「是经过了那件事之后,右京之介大人与父亲大人之间的误会化解了,自然而然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这样的。」

  「这个嘛,谁知道呢。」

  根岸肥前守鎭卫有所不解地说道。他眼望着炎热依旧的夏日阳光洒落在院中,再次开口:

  「听说田村府的石块不再作声,也不再动了。」

  「哎呀。」

  「往后大概也不会再出声了吧。」

  阿初灿然笑了。「可是,《耳袋》里面……」

  「奇石鸣动之事。」

  「您会这么描写吧?」

  「没错。」老奉行微笑了。「我要写:因奇谈故,乃记于此。」

  现存的《耳袋》卷六中,确实留有田村府庭石鸣动的记述,但与这则奇谈相关的事件则完全付之阙如。复仇义举百年之后,田村府庭石颤动的理由亦埋藏在遥远的黑暗之中。道光寺的无主墓如今也已不复存在。

  当时,赤穗浪士横着心决意向吉良复仇,且复仇大计迫在眉睫。明知是当时权力作崇而吉良无辜背负恶名、明知攻打吉良府决非义举仍义无反顾。而阻止了内藤安之介疯狂滥杀的,是否真是这些赤穗浪士之一?如今已不得而知。

  然而——

  播州赤穗市浅野家菩提寺——花岳寺,依旧保存着一组两幅的挂轴〈义士出征图〉。

  花岳寺第四代住持所绘的这幅挂轴,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正要攻入吉良府的四十七名义士。正门组二十三人,后门组二十四人,从装束到面容,无不活灵活现,唯有一名义士不愿正面相对,背对着倾慕赤穗历史而来此参访的人们的视线。

  为何只有他不愿露面,遍寻花岳寺的历史文件也不见任何记载。他为何要背面相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活在现世的我们,只能望着坚决背对我们的背影,遥想一个事实——在本应神圣隆重的出征图中,有一名赤穗浪士只愿留下背影。

  注1:先手组为江户幕府的军职之一,主要工作为看守江户城门与维护将军安全,同时兼任「火付盗贼改方」,负责取缔重案犯与管理火灾。由于办案手法粗暴,深为江户民众所畏惧。旗本则是江户时代直属于德川将军的家臣当中,年俸不足一万石,但具有晋见将军资格者。

  注2:信州即今日本长野县。

  注3:町奉行为江户时代武士官职之一,设于各大城市,负责掌理当地行政:司法、警察要务。江户町奉行有南町奉行与北町奉行之分,两者并非以辖区区分,而是采以隔月轮班的制度。町奉行办公之处便称为町奉行所。

  注4:江户时代男子习惯将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光,剃掉头发呈半月形的部分称月代。

  注5:町方与力为江户时代隶属于町奉行所的官职之一,协助奉行处理行政、司法、警察业务,大多时候只称为与力。有人认为地位略同于今日的警察署长。

  注6:同心亦为隶属于町奉行所的官职,同样是协助处理行政、司法、警察等业务,但地位低于与力。町定回同心则专司调查罪案、逮捕犯人。

  注7:间为日本旧时的长度单位。一间约为一点八公尺,以六十间为一町。

  注8:明历三年(一六五七年)一月十八日发生于江户的一场大火,江户有十分之六被毁,死者逾十万人,为江户最大的一场火灾,又称振袖大火。

  注9:江户时代都市行政组织的一环,以民间人士的身分受命于町奉行,协助处理民政的百姓。上自「町年寄」、「名主」、「家持」、「家主」(地主、屋主),乃至于受雇于家主等管理杂院的管理人,均为「町役人」。

  注10:净琉璃的一派,为代表江户情调的庶民音乐之一,极重视歌唱。

  注11:西元一七一六至一七三六年,德川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时代。

  注12:隅田川自吾妻桥后的下游,称为大川。

  注13:同心之中,町定回、隐密回与临时回这三回相当于今日的警察。町定回负责调查犯罪、逮捕罪犯,临时回名为町定回的辅佐,其实职责相同。同样是办案,隐密回则类似密探,必须隐姓埋名于暗中进行调查,不会正式出面。

  注14:位于今日的鹿儿岛县,为著名的烟草产地。

  注15:辰巳艺妓是深川一带的艺妓,身穿男性外褂,以率性豪爽为特色。冈场所则是私娼街,江户的公设风化区只有吉原这一处,其余的花街柳巷称为冈场所。以深川、品川、新宿、板杨、千住等处最为有名。

  注16:负责执行斩首的人。

  注17:原文名为「番町皿屋敷」,为日本著名的鬼怪传说之一。女侍阿菊因打破了主人家贵重的盘子,投井身亡后,化为幽灵夜夜悲凄地数着盘子。

  注18:宽九尺(约二点七公尺)深两间(约三点六公尺),是江户杂院最常见的规格,以榻榻米而言约六叠,其中一点五叠以泥土地做为脱鞋、烧饭、放置锅盆之处,四点五叠架高做为房间。

  注19:江户人对町奉行所的昵称。

  注20:江户的最高司法机关。

  注21:日本古代凡是任官的武士名字都很长,因为规定必须将官职、姓、官位、名串联起来称呼,如先前故事里提到的「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鎭卫」,意即南町奉行(官职)、根岸(姓)、肥前守(官位)、鎭卫(名);高家笔头吉良上野介义央则为高家笔头(官职)、吉良(姓)、上野介(官位)、义央(名)。其中,官职与官位的不同之处在于,官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官位则是位阶,如几品,以现代公务员来为大致上就是职等。此处,「勒使接待役」是为接待天皇所派来的御使(当时将军独大,很容易忘记还有天皇),而高家笔头的正确说法是「高家肝煎」,因当时吉良在三位高家肝煎中资历最深,因此称为「笔头」。「高家肝煎」是礼官,主要职务是代替将军至东照宫与神社参拜,并接待天皇御使与指导接待仪式。因此,吉良当时算是浅野的上司。

  注22:凡是争吵、斗殴,不问是非对错,双方均需受罚。

  注23:日本古典算学(和算)出版物会在卷末附上没有解答的征答问题,称为遗题,而解出遗题的人再出难题向他人挑战,如此绵延不绝,称为「遗题承继」,为日本古典算学的特色。

  注24:日文发音中,「额」与「学」同音。

  注25:卒塔婆是一种象征性的木片式佛塔。日本人扫墓时,和尚会给家属一片写满经文的卒塔婆,代表为死者念经超渡,家属则将这片卒塔婆安插在基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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