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鸣动之石

  一

  三间町吉次的案子算是落幕了,过了几天,阿初再次到奉行官邸求见:。与上回同一时刻,同样是阿松到后玄关应门,引领阿初往同一个小厅。阿初草草问候御前大人后、便细述详情。

  「看来,这次事件的结果令人不太舒服啊。」老奉行说着,担忧地注视阿初。阿初回以微微一笑。

  「可是,能够找出杀害阿千妹妹的凶手,阿初就没有遗憾了。就这一点来说,阿初还想夸奖自己呢!」

  奉行赞同地点头。「没错,你说得对。若不是阿初,恐怕办不到。」

  「只是,让阿初挂心的是,附在吉次身上做出那么凶残的事的?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有吉次临终前的模样。阿初可以想像,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当她内心极其软弱的时候,那片光景很有可能历历在目地出现在梦中。

  「吉次被什么附身……」老奉行喃喃说着并歛起下巴,「这一点,阿初,便凭你的能力恐怕也无法查出究竟吧。不必为此太过苦恼,尽量往好的方面看。若非及早揪出凶手,牺牲者也许不止阿千一人。是你避免惨事继续蔓延下去。」

  「是。」阿初点点头,挺直了背脊。

  「对了……」奉行一面从容调整坐姿,一面微笑说道:「右京之介怎么样?是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吧?」

  阿初与六藏商量之后,决定让古泽右京之介暂时权充姐妹屋与捕吏六藏的、所谓的「食客」。

  只是阿初实在难以即时回答奉行大人的问题。若马上就说「是的,很有意思」,听来似乎太没将右京之介放在心上,因此她不由得踌躇再三。奉行或许察觉了阿初的心思,只是嘴角略带笑意看着她。

  「以诸侯中鼎鼎大名的赤鬼古泽大人的长子来看,可说是个非常温和的人。」在脑海中推敲再三的结果,阿初先以此作答。

  「是吗。」

  「是的。即使是对待阿初这种市井小民也不会随意端架子,说起话来平静温和,甚至让阿初感到担当不起。」其实也不至于多么担当不起,但就这么表达好了——阿初说这几句话时是这么想的,因此见奉行竟噗哧一笑,阿初不免有点苦恼。

  「很好笑吗?」

  「很好笑啊!」奉行还在笑,「我看右京之介这个年轻人的脾性,连路边的小麻雀都觉得担当不起。不过这他是他的优点。」

  从奉行大人的语调中可以感觉得出长者对后辈温暖的关怀,阿初因而感到十分高兴——御前大人是喜欢右京之介大人的。

  「御前大人是基于什么想法才将古泽大人介绍给阿初与家兄的呢?」

  阿初老实直接提问了。不料奉行却反问:「你认为呢?」

  阿初摇摇头。「阿初不明白。只是,那个……」

  「不要紧,说来听听。」

  「阿初曾想过,或许御前大人是认为右京之介大人秉性温和,恐怕与胜任与力这个职务有所冲突,因此希望右京之介大人稍微到外面历练一段时日。可是,若是如此,御前大人不必特地将右京之介大人托给阿初兄妹,只要命他担任见习与力便绰绰有余了吧?所以阿初怎么也想不明白。」

  奉行静静点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由于是推测他人的想法,阿初措词必须格外谨慎。她为自己打气,继续说道:「只不过,右京之介大人的父亲是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以至于您或许认为待在如此威名赫赫的父亲手下,反而对右京之介大人不好,不妨试着离开一阵子。至少,家兄是这么认为的。」

  阿初抬起头来,淡淡笑道:「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初次在这里见到右京之介大人之后,一同走回通町的路上,阿初以『古泽大人』称呼右京之介大人,右京之介大人却以为阿初指的是他的父亲。问起缘由,右京之介大人回答『因为我的事都由父亲决定』。由此可见,对右京之介大人而言,太过杰出的父亲简直形同眼皮上的……」

  一时忘情说得太直接,阿初赫然惊觉赶紧捂住了嘴,但已经太迟了,奉行忍不住放声笑了。

  「阿初,这一点你也说对了。一点也没错,对右京之介而言,父亲大人形同眼皮上的瘤,而且是两眼都有。这瘤太沉重,致使右京之介无法好好睁开双眼看清自己。」

  语气虽然明快,但从奉行的眼神判断,显然是为此担忧不已。

  「而且,阿初,你刚才说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没错,右京之介听别人叫『古泽大人』时,从不认为那是在称呼他,因为他有另一个麻烦的绰号。」

  「麻烦的绰号?」

  「是啊。在这御番所(注19)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奉行大人像说悄悄话般压低了声音:

  「大家背地里都叫右京之介『算盘珠子』。」

  「算盘珠……」

  怎么会这么称呼他?阿初深觉不可思议。「又不是商人,怎么会叫作算盘珠子呢?」

  「这个嘛,首先,他父亲伸出一根手指头将他往上拨就往上,往下拨便往下——这是其中一个意思。另一个意思是……」

  奉行偏头望着阿初。「右京之介还没告诉你吗?」

  「什么事?」

  「那么便是还没说了。」奉行自顾自点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让右京之介来告诉你吧,这样最好。若他能主动向别人提起这件事,那代表还有希望。」

  就这样?阿初依然一头雾水地告退了。

  而古泽右京之介本人则整天跟在六藏身边。他借用姐妹屋内室一房做为起居室,平时与六藏同进同出,似乎也对这样的生活方式油生了几分兴趣,在阿初看来,他每天过得很轻松愉快,甚至令人有种且尽今日之欢的感慨。他大约每三天回八丁堀的家一趟,但除此之外,衣着发型都是一般商家人打扮。

  六藏有三名手下,其中最常出入姐妹屋的便是文吉,因此六藏只对他一人约略透露了右京之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文吉早已习惯头子与众不同的作为,对御番所托付的大少爷也只说声「噢,是吗」,并未大惊小怪。

  「既然这样,对外面说多了一个手下就打了吧?」文吉这么建议以后,就此装作毫不知情,照样大口喝酒,照样与美代大吵特吵,但嘴巴倒真的很紧,对于右京之介真正的身分完全不漏一点口风,不禁让阿初对他另眼相看。

  而且有文吉在,对阿初而言最方便的是,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文吉问起右京之介每天的情形。要是面对六藏,一旦多问几句便会被骂「罗嗦,你用不着管」,什么都没得问了。但既然是文吉,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右京之介大人今天去过哪些地方?」

  「和哥哥做些什么事?」

  阿初问的话,文吉无不一五一实回答。让人困扰的是,就在这问答当中,最初是三次里有一次,接着是两次有一次,后来每问一句,文吉眼里不时露出调侃的神色。最后,他终于放肆地明说:

  「哎,阿初小姐,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小姐竟然会爱上那种弱不禁风的男人哪!」

  阿初不由得拿起袖子不停地往文吉肩上打。「讨厌,才不是这样!」

  「不是吗?」文吉贼笑。

  「才不是!又不是文哥和美代姐。告诉你,我是担心哥哥。哥哥带着那位古泽大人的公子,我怕哥哥亏待人家,所以才会担心,才来问你这些!」

  「是啊,小姐很敬爱哥哥啊。」

  阿初瞪着他,说道:「对,我是真的把哥哥当爹娘孝顺。还有,文哥,你可得当心,要是你敢去跟哥哥告状,说我为了右京之介大人的事担心这担心那,可别怪我把事情都抖出来。文哥,上次金杉神社祭典你到底带谁去逛呀?美代姐明明就感冒在家躺着。这些我可是一清二楚呢,文哥。」

  文吉立刻吓得脸色铁青。「饶了我吧,小姐。」

  阿初之所以非得兜这么大的圈子打探右京之介的消息,是因为自从跟在六藏身边之后,右京之介几乎不曾与阿初说话了。

  当然,早晚的招呼是免不了的。用餐时若遇到对方,也会聊聊天气如何等无伤大雅的事。但是,目前日子过得怎么样、是开心、是难过——不,用不着这么正经八百,只说说今天上哪儿去、做了些什么事也好——却连一个字也没提。这么说来,他好像也很少正眼看阿初了,倒是不时会眼神呆滞地凝视着房里拉门上的横木,有时候甚至半个时辰都默不作声。

  右京之介大人该不会是觉得我很可怕吧——

  七月已然过了一半,右京之介在姐妹屋住了大约十天时,阿初不禁兴起了这个念头。

  他从御前大人那里听说我的事,对一切都知之甚详,应该不至于如此——这一点阿初也想过了。但是,听说与亲眼见识到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右京之介看到阿初非比寻常的能力,而且还被牵扯进令人毛骨悚然的借尸还魂案,也许受到惊吓了……

  阿初心里想归想,却无法问出口。万一她真的开口问,右京之介无论心里怎么想,必定都会答「没这回事」。这么说,问也是白问,阿初心想,言语这种东西原是如此空洞啊。

  沉睡在阿初体内——有时会突然闪现的神奇力量在这时候也完全不管用,反而叫人更心急。然而,要是为了这种事而烦闷,不但阿好会担心,文吉更是会借机嘲笑。六藏虽然从不管阿初心情如何,但要是看到阿初摆臭脸,就会直说别板着一张脸,否则会嫁不出去,绝对不会有好话。

  除此之外,右京之介还有一点令人费解。文吉提过,六藏也曾经说过几句话表示纳闷。

  那便是右京之介走在路上,只要一看到稻荷神社或任何神社,他会直觉地往里面走。无论那稻荷神社有多小、狐神身上灰尘有多厚,也不管神社是否荒废得连鸟居都东倒西歪,他绝不会过门不入。进去之后,他会在神社境内随意乱晃,一副四处找东西的模样,然后再折回来。经过这一番神秘的散步回来之后,有时他的眼睛会盯在半空中,嘴里念念有词。

  「或许是去许愿吧。」听六藏这么猜测,阿好禁不住笑道:「哪有人看到每一尊稻荷狐神就去许愿的。」

  文吉甚至还说出「搞不好,右京之介身兼密探,借由那种方式偷偷与手下联系」这种话。真是莫名其妙。

  听到这件事时,阿初也回想起来,他们两人为造访吉次而到深川时,也曾发生同样的情形。就在八幡宫境内,右京之介曾说声「啊,看到好东西」,显得一脸兴奋,当时——

  那会不会也是与文吉、哥哥说的这些是同一件事?

  「既然这么在意,就问问看呀!」向来直爽的阿好当下建议,因此某次用晚饭时,她一面将右京之介加饭的碗递过去,并以「古泽大人,您有特别信奉哪尊神佛吗?」为前提,单刀直入地问了。

  没想到这一问,竟使得右京之介极其狼狈,差点将嘴里的饭菜喷出来,随后整张脸明显胀红,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一句话,但当时他说了什么,在场没有一个人听得清楚。只见右京之介满头大汗,那窘迫的模样让人不由得同情起他,善于察言观色的六藏顺势岔开话题,说道:

  「说到信奉神佛这件事,前不久……」立刻迅速将场面拉过去,只是当时就坐在右京之介身旁的阿初却将他好一阵子垂着眼、强自忍耐的模样都看在眼里。

  从此时起,阿初的心情已不再是纳闷不解,反而是为右京之介担心了——古泽右京之介之所以会在御前大人作主之下一反常例过起市民生活,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远非阿初等人所能忖度的?

  (去问问御前大人吧……)

  或许御前大人不会轻易透露实情,但若阿初老实表明她的忧心,御前大人也许会斟酌也不一定。

  无巧不巧,这时候御番派人来了。

  「要我穿着这衣服过去?」阿初问。

  奉命来到姐妹屋的是平常为阿初带路的女侍阿松。她带着一名随从,这随从则带来了优雅的友禅窄袖和服,及与之十分相衬的腰带。这些服饰对一个小饭馆的姑娘来说委实太过奢华了。

  「正是。」阿松神色从容地点头。「一应穿戴均由我准备,一点都不需要担心。」

  阿松还带来了玳瑁发簪,那可是平民买不起的昂贵饰品。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阿松表示,御前大人咐吩,要阿初于明日傍晚穿戴这些服饰,打扮成武家小姐等候轿子前来迎接。

  「大人同时交代,古泽右京之介大人亦须一同前往。」

  「是……」

  右京之介跪坐在阿初旁,脸上的讶异不输阿初,眼前鎭静自若的仅阿松一人。「大人说,古泽大人必须做随身侍从的打扮,衣物我也准备好了。」

  果真,窄管裤与短褂一应俱全。

  「奉行大人是否吩咐要我打扮成随身侍从前往哪里?」

  右京之介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问出这句,阿松只是满脸笑意地回答:

  「很抱歉,我毫不知情,只是依大人的吩咐转告而已。」

  「是……」

  「那么,明天的事没有问题了吧。」

  问题很多,但也只能照办。待阿松离去之后,阿初与右京之介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不知是什么事,多半是发生了什么必须动用阿初姑娘的力量才能解决的事吧。」右京之介显得有些紧张地这么说。

  「就算是,又何必非要这身打扮不可?」说实话,有机会穿着优雅的窄袖和服,插上玳瑁发簪,确实是令阿初雀跃的一件事,但——「非得打扮成武家姑娘不可,实在太拘束了。为什么呢?」

  一听这话,右京之介露齿而笑。「这自然是因为我们的目的地是武家宅邸啊!」

  「要我去武家宅邸?」

  「是的。不知是哪一户,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阿初姑娘,看来我们心里最好要有相当的准备。」

  「准备……」

  然而,翌日,当迎接的轿子依约来到,自老奉行嘴里亲口听到事情时,阿初与右京之介同时为之愕然,为了今天所做的准备,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二

  一行人即将造访之处是爱宕下的陆奥一关藩田村家的别馆。

  「要前往诸侯的府邸?」

  阿初瞠大了眼睛看着奉行问。

  「究竟要去做什么呢?」

  在姐妹屋的内室里,奉行背对着有名无实的壁龛而坐,脸上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

  「去听夜啼石的哭声啊。」

  根岸肥前守对街头巷尾流传的奇闻轶事、乡野怪谈极感兴趣一事,其实是众所皆知的。正因如此,不少人一旦耳闻趣事,总是当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传报。据说在评定所(注20)办公空档休息时,也会喝着茶聊起这类趣谈。

  阿初是为御前大人工作之后才知道,原来事事讲究、刻板严谨的武士社会也有这一面。无论是在何处如何生活,无论肩负着多么显赫的家世与头衔,人终归是人,小饭馆的姑娘与位高权重的大臣都一样。这是相当令人为之坦然的新发现。

  田村家夜啼石一事,据说也是这样传入奉行耳里的。

  「在部分人士中,这已经是相当有名的奇闻了。」

  放置于田村家庭院一角的那块石头,约有一人环抱之大,每到夜里,会兀自发出呻吟般奇异的声响,还会喀嗒喀嗒震动。

  「会不会是在庭院里被主公处决的家臣作崇……」退坐在房内一角的阿好胆战心惊地说。一听这话,奉行笑了。

  「似乎相去不远。说到爱宕下的田村府,你们不会立即有所联想吗?」

  六藏夫妇与阿初彼此对望,无法即时回答,只见右京之介一副恍然大悟想拍膝的模样,径自出声问道:「是浅野内匠头切腹之处?」

  「浅野内匠头——啊啊,忠臣藏的那个!」

  阿好碰地一声以拳击掌,奉行对她点头称是:「没错。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我想没有人不知道。田村家别馆这块会动、会出声的石头,据说原本就是为了标示浅野内匠头切腹之地而放置的。」

  「可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啊。今年是享和二年,从人称元禄义举的赤穗浪士夜袭吉良府算来,正好是第一百年。」奉行看着阿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都已经一百年了,为何至今才兴起传闻,说放置在内匠头切腹之地的石头会鸣响震动?」奉行问得温和亲切,阿初觉得自己的嘴唇亦绽开笑容。

  「御前大人,您是真的很喜欢这类故事传闻吧?」

  「因为从这些逸事中,往往得以窥见人心真实的一面。我真想亲眼见见这石头,而阿初,我希望你也能去看看,这才做了安排。」

  听到这番话,右京之介紧接着说道:「大人是认为,这当中也许有万一的机会,会出现阿初姑娘才看得到的东西吗?」

  「万一的机会啊……」奉行说着,缓缓摇头。「这就难说了,也许机会更少也不一定。再怎么说,与这石头相关的事件实在太过著名了。由于名声太响,特地前往一窥究竟时,或许石头反而文风不动,吭也不吭一声。只不过,田村府的人执意相信石头会动、会哭,这背后或许隐藏了无法抛下的深刻意念——百年的岁月都无法冲淡——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是忠臣藏的那件事啊。」六藏捏着下巴喃喃说道。奉行密访姐妹屋时,尽管这屋内是自己的地盘,六藏始终是端正跪坐。这份恭谨,在阿初看来颇为有趣。

  「但是,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啊。」阿好感叹地说。「我总以为忠臣藏再早也不过是五十年前发生的事,原来是大错特错了。说到元禄,都已经一百年了。」

  这桩历史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件发生于元禄十四年(一七〇一年)三月十四日。一切的开端即担任勒使接待役的赤穗藩主浅野内匠头长矩,他在江户城松之廊持刀伤了高家笔头吉良上野介义央(注21)。吉良的伤势很轻,内匠头也当场被制住,但光是在殿中拔刀即是死罪,内匠头当日切腹,浅野家从此绝后。相对地,吉良却未受到任何罪责,这样的处分违反了鎌仓幕府以来「喧哗两成败」(注22)的大原则,因而种下日后的祸根。

  为了使主君死得瞑目、为了成就忠义,以大石内藏助为首的四十七名前赤穗藩士于翌年,即元禄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深夜至十五日,闯入位于本所松坂町的吉良府并取下上野介的首级。据传当时的江户平民无不为之喝采,特将此壮烈的「复仇」称为元禄义举。

  但若仅止于此,十年之后这件事多半已为世人淡忘。令此事成为史上一大逸事、广为天下人所知并流传后世的,则是拜「假名手本忠臣藏」之赐。宽延元年(一七四八年)八月,此剧首次以净琉璃演出,同年十二月改编为歌舞伎上演,就此迅速成为备受欢迎的名剧。为避免官府为难,编剧特将时代提早到四百年前,改为南北朝,主要的人名也加以更改。即便如此,连无知小儿也知道这出戏是以浅野内匠头、吉良上野介与赤穗浪士的史实改编的,而将殿中持刀伤人与翌年袭击吉良府两件大事合称为「忠臣藏」,也是由这出戏开始的。

  当然,阿初与阿好都是透过这出剧才得知降临在赤穗藩的这场悲剧,两人所知的内容其实是戏里的故事。正因如此,御前大人提到浅野内匠头实际切腹之地即田村家的别馆,不但至今仍在,还能前去拜访,而且该处在百年后的今日仍以石为记,两人一时之间仍无法意会。

  「田村大人府上为何要在内匠头的切腹之地做上印记呢?」

  仿佛刻意要盖过阿初这句低语一般,远处响起报时的钟声。五刻(晚间八点)到了。

  「我们这就动身吧。」奉行站起身来。「听说庭院里的石头大多是在府里的人熟睡后的深夜才响动,并非特意选在内匠头切腹的时刻,或是众浪士取下吉良首级的时刻。这或许正是传闻之所以为传闻吧。」

  同样站起身来的右京之介却如此说道:「恕在下斗胆,但若是传闻,不正应该说石头在那些特定时刻响动才是?」

  一听这话,奉行笑了。「原来如此,有道理。」

  奉行大人到底是透过何种管道才得以造访田村府,这些细节他只字未提,反而提醒阿初与右京之介:

  「我是这样安排的,阿初,你是我的亲戚晚辈,虽身为女子,却深深佩服赤穗义士的复仇之举,对这奇石的传闻大为倾心,央求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你来,我才带你同行。」

  阿初点道说道:「是。」

  「右京之介,要偏劳你了。我和阿初进屋之后,请你务必待在随从房等候。田村府的随从房名声不错,是个中规中矩的地方。再怎么样,还不至于会素行不良的流动随从巢穴,沦为赌场。要打入众人想必不难。」

  一身随从打扮,唯有眼镜显得极为古板的右京之介以略带不安的神情点了点头。

  「是。」

  「然后,请你向房里的随从打听打听,看看有哪些人曾听说这奇石传闻而特地前来观赏。」

  「这么说,听说奇石传闻而来的,不止我们吗?」

  「没错。人是种好奇心强的生物,我们也是其中之一。田村府这方面,只要不是什么有所忌讳的人物,就算是寻了门路悄悄而来,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阿初内心不禁为此感到诧异。但正如御前大人所说,武家的人也是人,或许会对这类异闻好奇,想亲眼见识真假,更何况忠臣藏的故事与忠心赤胆的武士之魂有关。

  阿初随后拎着优雅的窄袖和服衣摆坐进轿子,她感觉到心跳剧烈,胸口都要发痛了。

  前往爱宕下的路上,坐在摇晃的轿子中,阿初想起一幕又一幕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场面。

  这出戏阿初仅看过一次,时间正是在去年二,当时假名手本忠臣藏十一段在中村座演出。这出忠臣藏大受欢迎,立刻大获好评,四世市川团藏不但饰演相当于大石内藏助的主角大星由良之助,更饰演定九郎与薰等人,一人身兼七角,快速变身演出同一幕中出现的人物正是四世团藏的卖点。凝望着舞台上的演出,阿初好几次几乎忘了呼吸。由于这出戏实在太过卖座,决定今年再度上演,从这个月十日起,地点同样是在中村座,同样是由团藏饰演主角。阿初与阿好先前还为今年无法前去观赏而深感惋惜。

  戏的一开始,傀儡人偶一一读出众伶人与角色之后缓缓退后,布幕随之拉起。为了纪念四十七位义士,此时会伴随木梆响声,这出戏的木梆特意敲打四十七下。这是阿好告诉她的,阿初还因此扳着手指头数。到了第三段打架的那一幕,角色相当于吉良上野介义央的高师直委实太过可恨,阿初当下忘了这不过是场戏,还满心忿忿不平。对阿初而言,看这出戏是人生中特别令她印象深刻的一段记忆。

  轿子理所当然地停在田村家别馆的后门,今晚的宾客很清楚自己来访的目的不值得主人开启大门相迎。中门处站着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出迎,看来多半是田村家的管家。他的话虽少,但态度亲切地与奉行相互问候过后,便领他们入内,两人与右京之介便在此分手。

  走过一道走廊,穿过两个房间,最后被带到一间面向庭院的厅堂。里面没有任何人。看来,今晚的客人只有奉行与阿初两人。

  庭院四周围着木板墙。房里点着灯,但庭院任凭夜色笼罩,无法看清细处,隐约可见植株与石灯笼的影子,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声。庭院十分宽广。

  (就是在这里切腹的……)

  阿初对自己喃喃暗语,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位看似管家、带领两人来此的老人暂且离开了房间。阿初在面庭院而坐的老奉行身旁正座,暗数胸口的悸动。

  「刚才带我们进来的人,是总管这栋别馆的内政。」奉行解释道,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他与我自年轻起便有缘,今晚也是透过他协助安排的。」

  环视榻榻米气味尚新的房间后,阿初缓缓点头。

  「阿初,你只要静静坐着听我们说话就行了。虽说是诸侯府邸,这里终究是别馆,不会那么讲究礼数,用不着太过拘谨。」

  听到这句话,阿初不由得呼了一口长气。此时,方才的管家回来了。

  奉行与这位管家之间似乎没有互相介绍的必要,两人随即聊了起来。他们并未特别顾虑阿初,甚至不会刻意向她搭话。阿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御前大人要我打扮成武家小姐的模样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这么做的话,这位管家也就不必格外费心安排了。

  「就在那里,」管家举起手来指向庭院一角,「有一块扁平的石头吧?」

  确实有一块灰色的、约座垫大小的石头。

  「正好是一个月前开始出声震动的。一开始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状,但有一次,有个女侍碰巧来到庭院才惊觉竟是石头在动。」

  管家皱纹满布的脸颊露出苦笑。「您也知道,一百年前,浅野内匠头便是奉命在敝舍的庭院切腹的。虽说是大目付监察使的指示,但当时可说是议论纷纷,多数人皆认为这样的处决不甚妥当,这也是有明文记录的。最后会在事发之处放置那块石头,依小人猜想,多半是敝上不愿意家中发生那般失态的事件,因而引以为监吧。」

  要一位诸侯在庭院而非房中切腹——这是件不合于礼的事吗?阿初心想。阿初只是个在戏台上看过歌舞伎忠臣藏的人势必不会顾虑到武家的规矩,她更万万想不到留在那切腹之地的悔恨之念直至百年后仍会撼动庭院里的石块。

  「小的初次见那石块震动,当时心境也如同骤然间被丢进冷水池一般凛冽。」

  奉行听了管家的话之后,默默点头。就在阿初忍不住想问「那么,那块石头是怎么动的」时——

  听到声音了。

  那声音听来很像小石头掉落的细碎声响,也很像穿着木屐在神社境内行走的声音。喀哩哩的推挤声,令人有些牙齿发麻。

  「看来是开始了。」管家说道,语气未显过度紧张,仿佛只是在说「喔,下雨了」。

  阿初凝神往黑暗中注视。

  那块石头的形状正好就像一块煎饼,正微微地、微微地左右晃动。声音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喀哩哩、叽哩哩。由于石头下方铺着碎石,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黑暗中显得浅白而突出的扁平石块确实在摇动,向右、向左、向前、向后。喀哩哩、叽哩哩……

  而阿初眼前突然暗转,接着,仿佛笼灯直接凑至眼前般亮得眼睛直发痛,好似在黑暗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是……)

  眼前庭院的景致完全改观。

  泥土与碎石上铺了一层布边草席,上面摆了平台般的物体,四周围起屛风与布幕,四角灯笼高挂,照得四周有如白昼。

  阿初猝然看见眼前有五名身穿着礼袍的武士背向自己并列而坐,他们就是幕府派来监督切腹的官员……才这么想,阿初的头便如同遭人重击般疼痛,视线模糊晃动,颈间一阵冰冷。对,简直像被刀子抵住一般。

  她眨着眼抬起头,重新端正了姿势,依旧是方才灯笼高挂的情景,但又有些许不同。铺在庭院的榻榻米上有一席白被,底下盖着东西。只见那白被的一角有血色渗进了榻榻米。

  切腹结束了。接着,阿初脑海深处响起了从未听过的声音。那是——那是……

  脚步声。

  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整齐划一。脚步重重踏在坚硬的地面上,由远而近。这脚步中声,偶尔夹杂着金属重物互相擦撞般喀嘁喀嘁的声响。一阵恶寒窜过阿初全身,她的双手不禁抱住双肘。

  这是——冬天的空气。

  未久,阿初便在包围住自己的彻骨寒气中听见怒吼声、破坏声、刀剑相交声如狂涛般袭来。空气变得益发冰冷了。接着又传来溅水声,还有呻吟声、奔跑声。

  阿初的头又痛了。当那奇异的力量显现时,总是会发生的、有如榻榻米针刺穿透额头般的剧痛。阿初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弓起身子,垂下头,在膝上握拳,将力气尽可能一丝丝慢慢地注入手中。

  榻榻米针咻地从额头射入,后面拉着长长的线穿透而过——阿初甚至感到自己身处在这幕情景里。由于咬牙忍痛,下巴麻了,也无法呼吸。

  疼痛总算过去了,阿初抬起头竭力吸气,双手按胸安抚吓坏的自己,而后她看到了。

  庭院已恢复原先的模样,不见高挂的灯笼,也不见屛风与榻榻米,带血的被褥也消失了。没有亮光的黑暗中,唯有那块扁平的石头仿佛发着光似地朦胧浮现,而石块旁正伫立着一名年轻武士。

  他是个浪人。月代上长出头发,发髻也是凌乱歪斜。双颊削瘦,看得出满是尘垢的和服衣袖早已磨损。身型骨瘦如柴,双肩下垂,腰际的大小武士刀显得异常沉重,看来十分潦倒。

  年轻浪人望着阿初,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令人意外的是,唯独那双眼睛澄澈安详,仿佛充满智慧与力量般湛然生光。

  您是哪位?

  话已经爬到喉头了。未料正要开口之际,阿初明白了——这名年轻男子是幻影,自己一动、一说话,他便会消失无踪。

  阿初瞠大双眼,屛住气息,全力稳住自己的心绪,望着站在庭院里的年轻浪人。

  没想到,脑海中竟传来一道声音。

  (……理惠夫人)

  这名字有些耳熟,以前曾经听过——阿初正疑惑,只觉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双手抱胸拼命按捺住。

  理惠。是在哪里听到的?哪里?

  这一刻,所有幻象有如猎烛吹熄般骤然消逝。

  阿初正以原本的姿势端正跪坐着,斜望奉行清瘦的背影,面向庭院而坐。胸膛深处的心脏猛烈跳动,好似才刚奔跑追逐过一阵似的,整个背全汗湿了。阿初蓦地里担心起为搭配这件窄袖和服而穿上的丝绸贴身小衣。

  无意间发抖般长长的叹息自阿初的双唇间吐露而出,或许是听到这声叹息,奉行转身向阿初说道:

  「刚才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说着,望着阿初的脸。阿初无法当即回答,但光看她的样子奉行想必已察觉有异,温和的表情倏然惊惧,以担忧的眼神注视阿初。

  (阿初没事的。)

  阿初以眼神回应之后,老奉行的表情才总算放松下来,再次转身朝前回到原先的姿势,与那位管家继续聊起天来。管家看起来似乎一无所觉。

  试着匀了匀气息,阿初再次将视线转向庭院的黑暗里。此刻,庭院已平静如常,扁平的石头也文风不动了,既不闻碎石推挤声,连风声都停摆了。

  阿初忽然间挂念起右京之介,不知他怎么样了?背上的汗由热转凉,虽时为七月天,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在回程轿中,寒意仍迟迟不退。之前,当阿初能力闪现、看过那如梦似幻的不祥景象之后,不适感从未停留这么久。今天还是头一遭。

  在阿初下了轿,看到家中灯火的那一刻,她甚至安心得双脚发抖。

  「阿初,你怎么了?脸色都铁青了。」

  一听见开门迎接的阿好这句话,阿初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上眼眶,分明没有任何非哭不可的迫切理由,却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了。

  再次在房里坐定后,啜饮着阿好端来的热茶,阿初、老奉行与右京之介三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一阵子都不作声。六藏与阿好也不追问,仅默默看着三人。

  终于,由奉行最先开口,并含蓄内歛地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庭院里的石头确实在眼前鸣响震动——告诉了六藏夫妇。

  「随从房里也提到了石头响动一事。」右京之介接着说。「田村府中似乎有人看过,也有人没看过,但曾经看过的人不免吓得浑身发抖。也有人认为这是田村家发生不幸的前兆,因此而求去的随从与女侍不止一、二人。」

  「也难怪……亲眼目睹这么诡异的事,恐怕很吓人吧。」六藏低声说道。

  「至于还有哪些人听说这传闻而前来观赏,毕竟是诸侯府邸,来的人并不多。不过,脇坂家似乎曾派人来祭拜过那块石头,不过当时对方并未清楚表明身分。」

  「脇坂家?」

  奉行对不解的阿好解释道:「脇坂淡路守在浅野家绝后之后,着手接管了赤穗城。」

  「噢,这么说,他们是因此才……」

  那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阿初痴痴地想着。一百年。当时的人如今都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如今到了他们儿子辈、孙子辈这一代,事发的记忆依旧如影随行,不断口耳相传下去。

  阿初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于是缓缓抬起头来。

  「我所看见的,与御前大人有些不同。」阿初首先道出这个前提,才缓缓叙述了起来。回想起来,身子似乎还会发抖,所幸阿好就在身旁守护般紧挨着自己,阿初才得以鎭定自若。

  「忠臣藏的始末你都看到了。」听阿初说完,六藏如此说道,眉眼间略显苍白。「切腹的场面你看到了,赶着前去报仇的义士脚步声你也听到了,还有当晚在吉良府的打斗……」

  「也许我们可以说,那块石头封存了百年前发生的事。」奉行低声说道,神色显得十分凝重。「那块石头放置之地,正是一切的起始。」

  「阿初不明白的是那位年轻武士的身影。」阿初说完,环视众人。「那多半是赤穗浪士之一,但为何只出现他一人呢……还有就是,当时听见的『理惠』这个字眼,听来是个女人的名字。」

  「赤穗浪士当中,也许有哪一位的夫人或未过门的妻子名叫理惠。」

  当阿初正要对阿好这句话表示同意时,右京之介以略显突兀的音量插嘴说道:

  「不,不是的。」

  在场所有人耗异地看向他。右京之介在众人的视线中虽怯场般歛起下巴,但随即再次转向阿初,说道:

  「阿初姑娘,你刚才说在幻象中,你听见那位年轻武士喊『理惠』这名字时,感觉曾经在哪里听过,没错吧?」

  阿初睁眼点头:「是的。」

  右京之介说得确实没错,但他如此重视这件事,反而令阿初感到不解。

  「是的,我也觉得好像听过。但是,既然是人名,曾经听过其实不足为奇……」

  由于看到幻象时大受冲击,阿初对于这种太过琐碎的疑问并未特别在意。然而,右京之介却异常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激动。

  「不,阿初姑娘,我想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我能够清楚说出阿初姑娘是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在哪里?」

  老奉行身子前倾如此问道。右京之介抬头看看奉行,视线再次转向阿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

  「吉次死去的时候。是第二次,真正死去的时候。

  「吉次?」

  不但阿初感到愕然,六藏也出声了:「三间町那个借尸还魂的吉次?」

  「正是。当时看到那么骇人的情景,阿初姑娘或许忘了,但我还记得。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就在吉次的身体慢慢腐烂、借尸还魂的鬼怪即将离去的时刻,他确实是说了『理惠』这两个字,叫了『理惠』这个名字。」

  三

  再度造访三间町的杂院令阿初心中乱成一团,有如不知从何拆解的一捆线。

  御前大人之所以特意带着阿初到田村府,必定是考虑到阿初自三间町事件后心情抑郁,为了让她开开眼界、转换心情,因而特地做此安排。一定是如此——阿初心想。或许御前大人压根没料到那块石头真的会响、会动。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石头却动了。更没想到在该处的所见所闻竟再次将事件带回三间町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察觉了阿初的心情,同行的右京之介一路上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再访三间町找阿熊谈谈,却是出自他的提议。

  「与吉次最熟的人就是她了。而且,他嘴里叫出『理惠』时,阿熊就在一旁,也许阿熊当时也听到了。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吧。」

  不仅如此,他们再次拜托信吉将阿初在田村府庭院看到的幻象中的年轻浪人绘制成人像画。「如此一来,或许可以成为寻找这名浪人的线索。」

  时刻还不到中午,两人便已穿过长屋的木户来到目的地。阿熊正在井边洗着脸盆里堆得像座小山的衣物,动作看来有些懒洋洋的。一见两人,便站起身来:

  「噢,是上次那个……阿初是吗?这位是……」

  「我叫右吉。」一身町人打扮的右京之介如此自我介绍。

  「噢,是吗。今天有什么事?又怎么了?」

  语气没有一丝温暖亲切,但仔细想想,应该是不知如何应对才是。阿初先从多谢她上次在危急时出手相助说起,但阿熊却打断她说:

  「别再让我想起我拿热汤泼阿吉的事了,够了。」

  说完,便又蹲下来洗衣服。阿初回头向就在身后的右京之介看了一眼,两人对望之后,她索性在阿熊身边蹲下。

  「那不是吉次大叔。」

  阿初这么一说,阿熊仅无言地点点头。

  「阿熊大婶,让你想起不愿想起的事,真是过意不去……」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吉次喊了「理惠」这两个字?——阿初试着追问。

  阿熊手上拿着的浴衣已洗到薄得几近透明,看来是孩子的睡衣。听到这话,她惊讶地看着阿初。

  「理惠?」

  「嗯,是呀,我想是个人名。」

  「你怎么会问起这个……」喃喃地这么说之后,阿熊的眼睛钉在半空中显得一脸惊惧。「阿吉当时也是这么说啊,我一点都不记得,因为我当下真是吓坏了,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发毛,一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拿着锅子朝阿吉脸上泼过去了。」

  阿初这才了解,这次事件远比阿熊嘴里说的更是折磨她。然而,与此同时,阿初又像在榻榻米上踩到孩子玩弹扁珠时掉落的珠子一样,明显听出异样。

  阿熊刚才说,阿吉当时也是这么说。当时「也」。

  阿初尚未开口,隔着井站在另一头,仿佛远观两名洗衣女子般的右京之介问道:「阿熊大婶,早在那之前,你就听过吉次大哥叫『理惠』这个名字了吧?」

  阿熊倏地抬头望向右京之介,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一副要避开阿初从旁探视的眼睛般,垂下视线,缓缓点头。

  「听过。」

  「什么时候?」

  她对挨过来发问的阿初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说:「就是他死而复生的时候。」

  「阿熊大婶高喊阿吉被借尸还魂的时候?」

  阿熊又一次点头。「没有其他人听到,因为那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阿吉身边,所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听到他这么说,到后来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阿熊大婶,你当然是确确实实听到了。」阿初先是鼓励她,接着问道:「阿熊大婶,你对『理惠』这名字有没有印象?好比吉次大哥过世的老婆的名字,还是家人的名字?」

  阿熊摇摇头。「没有的事。阿吉的老婆叫阿夕。我可是清楚得很,阿吉与阿夕的亲戚朋友当中,没半个叫理惠的。」

  阿熊肥大的身躯颤抖了起来。「我整个人觉得毛得不得了。只是阿吉死而复生,大伙儿都很高兴,我也就不敢多说。而且大伙儿当时都不在场、没瞧见,我心想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他从冷冰冰的铺盖里爬起来,脸上的白布掉下来,并叫着『理惠』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不是阿吉了,我实在一点也不想靠近死而复生的他。因为我知道,那人长相、样子都是阿吉没错,然而,里面的人已经不是阿吉了。」

  阿熊一双湿手盖住了脸。阿初安慰地往她身旁靠,并将手放在阿熊那裹着褪了色既粗且硬的条纹和服的背上,说道:

  「阿熊大婶,不用再怕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吉次大哥如今已经瞑目,在西天与阿夕大婶团聚了。你再也不必担心了。」

  近旁喀啦一声响起开门声,多半是杂院的主妇吧,只见一名体格与阿熊相当的女人脚步匆匆地走向井边,看来是要去茅房。对方回头看到挨在阿熊身旁的阿初以及一脸不知所措的右京之介,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阿熊急忙擦脸,沉沉吐了一口气,鼻子哼了一声。随后将水盆拉过来,哗啦哗啦地洗起衣服。右京之介拿水桶汲水,阿初也来帮忙。三人正忙着时,只见刚才那女人出了茅房又回到屋里,阿初便又在阿熊身边蹲下。

  「我们会特地为了这次的事件问个不停是有原因的,纵然无法明确告诉阿熊大婶,但我们绝对不是在作怪。」

  阿熊望着阿初,又抬头看看右京之介,仿佛极度疲惫般摇头。

  「可是,我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你们了,我也没说假话。自从发生那件事以来,我连睡觉都做噩梦,身边没半件好事。我再也不想跟什么借尸还魂的事扯上关系了。」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呢?」右京之介接着从怀里取出那年轻浪人的画像,边问边递给阿熊。

  阿熊盯着信吉挥笔而成的那张画,脸上的神情好像看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这谁呀?」

  「阿熊大婶没见过?不是吉次大叔的朋友吗?」

  「这杂院里没有武家的人,我也没见过。若是阿吉出入的店家或大宅的人,我也不可能认得。」

  店家或大宅吗……阿初心想。但是,这名年轻人模样看来是浪人,穿着很是粗陋。真要说的话,这类杂院才更像是他会出入的场所吧。

  「阿吉与阿夕的牌位都已经寄放在寺里了。」阿初和右京之介正打算离去的时候听到阿熊这么说。「房东帮忙安排的。原来他也不是个无情的人啊,虽然还不至于逢年过节祭日就做法事,但至少还有人供奉着。」

  「那真是太好了。」阿初诚心说。「阿熊大婶也要早日打起精神来哦!」

  阿熊露出一丝笑容。这么一来阿初就放心了。

  接下来,两人要前往相生町阿千家。由于事先已向六藏问过地点,毫不费事便来到目的地。

  「您不觉得可怜吗?」阿初小声耳语道。「阿千小妹的娘-―记得是叫阿留?听哥哥说,她憔悴得像幽灵一样。」

  右京之介没回答。

  然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们没能见到阿千的双亲阿留与弥助。门牌上写着弥助名字的格子门紧紧地关着,里面也没有动静。向路过的街坊询问才知道——

  「阿留在事发之后身子就搞坏了。看她那个样子,完全是个病人。」

  「那么,目前她人在哪里?」

  「小石川的养生所,费了一番工夫才求得他们收容,弥助也暂时投靠朋友,这阵子都没回来。」

  想知道阿千的近况的话,问管理人卯兵卫爷最清楚——在此建议下,阿初与右京之介转而去找管理人。幸好管理人在家。

  这回,阿初与右吉,即右京之介,不再像对阿熊时那般有所隐瞒,直接表明自己是通町六藏的人,为了查出杀害阿千的凶手,有事想请教。卯兵卫原本一脸「年轻姑娘家怎么做这种事」的表情,但一听右京之介说阿初是六藏的妹妹,尽管不太情愿,也只得接受了。

  只不过,对于那年轻浪人的画像,他冷冷地回答:

  「我对这种浪人没印象。」

  管理人说到浪人两字时明显语带不悦,也许曾经有浪人住户给他惹过麻烦。

  「我想你们去问弥助也一样。」

  「听过理惠这个名字吗?」

  「那不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名字吧!」说这话时同样板着一张脸。「我不知道这名字的汉字怎么写,但眼下町里不识字的人占多数,很难想像这里会有女人家取这名字。这名字太雅了。」

  阿初和右京之介还是将人像画的复本交给了卯兵卫,并托他问问弥助夫妇、也到处问问有没有人见过此人,之后便离开了卯兵卫的住处。

  「所谓的海底捞针,不外乎就是这样吧。」阿初与右京之介并肩往两国桥折返时,低声说着。「要把一百年前的往事和几天前才发生的女童命案连结起来,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就会有结果。」

  「不是我们强自将两件事连结起来,」右京之介不慌不忙地解释,「而是发生的事情自行连结在一起的。对我们来说,一百年虽是漫长,但就时光来看,或许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后他停下脚步微眯着眼睛,眺望右手边本所松坂町密密麻麻、高低起伏的一大片民宅商家。

  「真巧,这一带正是往昔吉良府所在之处。」

  阿初点头称是。「六藏哥也觉得情况太过巧合。当初刚一得知油桶里发现的孩子可能是阿千小妹的时候,哥哥立即来到相生町,也是想起这里正是以前发生义举的地点。结果就发生这次的事……」

  理惠,或许这名字是关键,将连结起三间町的借尸还魂与百年前的义举。

  「说来说去,赤穗事件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右京之介说着,细瘦的双手在胸前交叉。他的肤色像女人一样白晳,手这么一摆便露出漂亮的手肘。

  「在决心向吉良复仇的这段期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不如对此稍加调查,你说如何,阿初姑娘?」

  阿初杏眼圆睁。「这么难的事,我怎么办得到……」

  「办得到的,因为那不过是一百年前元禄时期的事情。当时的人虽然都离开人世了,但他们的孩子、孙子、曾孙依然健在。这件事如此轰动,甚至被灌以义举之称,相关的逸事想必会流传下来。多加打听,也许会找到一些线索。」

  阿初笑了。「既然这样,到中村座去看假名手本最快了。」

  没想到右京之介却以异常严肃的神情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假名手本确实是一出精采好戏,但毕竟是后人编造的,与事实可能有所出入。」

  「话是没错,可是……

  「有关此事的官方纪录应该被保存在评定所内才对。拜托奉行大人的话,也许能够顺利借阅,之后再请六藏头子根据纪录协助,设法找出一些义举事发时有亲友住在松坂町的人。这类事情一般都会意外地长久流传下来。」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这过程中,也许能够找出阿初姑娘在幻象看见的那名年轻浪人的身分啊!或许也能获知理惠究竟是谁。」

  我倒是很怀疑——阿初心想。右京之介看出阿初的想法不禁露出笑容,耸了耸肩,说道:「再说,目前我们似乎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四

  翌日起,阿初便回到在姐妹屋忙碌的生活,同时试着向店里的熟客打听,当然,打听的是关于元禄义举的事。阿初指望能得到「我爷爷当时就住在那一带」、「我听我家附近的米铺说,他们前几代曾经供货给吉良大人的府邸」等回应。鱼市大哥们大多人面很广,六藏的营生靠的也是数量惊人的群带关系,因此只要耐着性子继续探询下去,或多或少能有些斩获。

  另一方面,右京之介则要从正面着手,他回到御番所想方设法,看看能否借阅百年前赤穗事件的官方纪录,因此姐妹屋中暂时不见他的身影。凡事率直的阿好也因此常把「好冷清」挂在嘴上。

  阿初在小饭馆伺候客人的同时,还针对忠臣藏问东问西,却没半个客人觉得不对劲,这实在得归功于中村座。由于脑子里有四世团藏大红大紫的一人七角演出,每个人都以为阿初是在谈论戏曲。

  「啊啊,团藏果然厉害,阿初。那角色转换之快太精采呐!」有些大哥起劲地这么说。

  在假名手本忠臣藏中肇因的刀伤事件,起因于剧中相当于吉良上野介的高师直,他屡屡鸡蛋里挑骨头地刁难等同于浅野内匠头的塩谷判官,最终逼使判官忍不住拔刀相向。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乃是高师直暗自垂涎判官之妻颜世御前却遭到拒绝。塩谷判官与颜世御前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却因为当权者的蛮横,导致判官被逼上绝路,两人最终人鬼殊途。这样痛彻心扉的爱情故事会吸引阿初这样的年轻姑娘丝毫不足为奇。

  而阿初也像众多看过戏的人一样,不假思索地认为,百年前真实发生的那起刀伤事件的理由与戏中所描述相去不远。此时,却有年长的客人一脸世故地告诉她:

  「不不不,那是因为浅野送给吉良的贿赂不够才会遭到欺压,这才是实情啊,阿初。」

  阿初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是横刀夺爱呢?还是贪官敛财呢?)

  一面咬着中饭的腌萝卜面陷入沉思。

  (无论是哪一个,做为那样一件大骚动的理由,也未免太微不足道了吧……)

  阿初向阿好提起这个想法时,她却笑着说:

  「怎么会呢!」

  「不会吗?」

  「当然不会。这可是金钱与美色呢——世上还有比这两者更重大的理由吗?」

  见阿初百思不解,阿好又笑了,直笑说阿初还不懂。

  「不过有件事倒是很离奇,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什么事?」

  「那油桶……」或许是想起阿千之死,阿好显得有些吞吞吐吐。「那么残忍的事,与百年前的事有什么关联?一边是会让人编成戏剧搬上戏台的义举,另一边无论有多惨,也不过是城里一介平民孩子的遭遇呀?」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

  会不会是右京之介多虑了?——阿初心中并非全然没有这个念头,但再怎么说,他们手上的线索也只有「理惠」这个名字而已。

  (只能耐心等右京之介大人,看他能带回什么消息了。)

  虽说要倚仗御前大人的力量,但要调阅评定所保存的文件毕竟不容易吧?

  正当阿初一面这么想,一面应付每日忙碌的生活时,有个人为了找右京之介而来到姐妹屋。

  「听说古泽右京之介因故暂时寄居在此,因而特地前来拜访。」

  这位客人拨开姐妹屋的线帘翩然而至,待饭馆尖峰时如风暴般的吵杂退散后,才不疾不徐地过来谈话。这人虽然没有理平头,乍看之下却是医师打扮。年纪大约四十来岁吧,瘦骨嶙峋,真要讲究,外表是有些寒伧。只不过——

  (这样形容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确实很不妥,但……)

  他是个眼睛很漂亮的人——阿初心想,同时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阿好一听是古泽大人的朋友,连忙将来客延请入内室。来客脱鞋时,阿初看到他的脚踩与脚形,蓦地里想起出入姐妹屋的富山卖药人。这是由「身体虽弱却有一双强健的脚」而产生的联想。阿初进而感到好奇:这位客人究竟是以什么营生的?

  「我叫小野重明。」客人的视线在阿初与阿好之间适时来回,以有礼的口吻发话。「这两年都不在江户,久久回来一次,直接前往古泽家想见见侄儿,因而听说他目前住在这里。」

  「侄儿?」

  「正是,我是古泽武左卫门的么弟,是右京之介的叔父。目前是别家的养子,因此姓氏不同。」

  原来如此——阿初点点头。

  「两年呀,那么您出城相当久了。」

  若是远游归来便能解释了。那双脚确实是旅人的脚,但这人身上却不见拜官受禄的官爷模样。不是医师的话,就是——

  (看起来也像私垫的先生。)

  阿初才这么想,阿好便若无其事地问道:

  「小野大人也是在御番所当差吗?」也对,若是隐密回同心,会以何种打扮混在百姓中便不为人知,而且既然是那赤鬼古泽大人的弟弟,这么问也不算离谱。但一听这话,小野重明灿然一笑。

  「不不不,我并非公门中人。」

  「可是,您是古泽大人的……」

  「这是有缘故的。」

  小野平稳地、却像打断阿好般说了这句话之后以略有顾忌的神色补充道:

  「话虽如此,我也不必刻意相瞒。我是……不知两位是否听过这个字眼……最贴切的说法是游历算学家。」

  阿初和阿好对望一眼。

  「幽灵?」

  对方笑了。「不不不,不是幽灵,是游历。在一段接一段的旅途中,教导他人算学、钻研算学,就像学者那样。收我为养子的小野家当家,同样也是一位算学家,他不但是我的养父,也是我的恩师。」

  噢——阿好含糊应了一声。「这么说,您去过的地方肯定不少吧?」

  「正是。这次的旅程……富山的石黑家以游历算学家聚集而闻名,我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左右,之后就未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一个月了。备前、周防一带,肥后、萨摩附近,我都去过了。」

  一直瞅着对方直看的阿初这时一想起小野重明的表达方式、发声方式、说话时的语调,以及最重要的,注视谈话对象时那清澈的眼眸究竟像谁了。

  右京之介。

  由于长相与身形不同,一时之间联想不起,一旦想起之后,立时感到有如照镜子般相似。

  原来右京之介有这么一位奇特的——游历算学家可不是到处都有的——叔父啊。接着,阿初猛地想起,他初次来到姐妹屋被忽略在这内室时,曾经专心一致地书写。那是……

  「小野大人,右京之介大人是否也也喜爱算学、研读算学呢?」

  一听这话,小野重明微微一笑。「这件事,是右京之介告诉你的吗?」

  阿好略显惊讶。「阿初,你知边件事?」

  「知道一些。」说完,阿初又问道:「右京之介大人是否因为这件事,在御番所里被取了个『算盘珠子』的绰号?」

  这回,小野重明也不由得瞠目直视。「你对右京之介的了解可真不少。」

  「只是碰巧听说而已。」阿初有些尴尬。

  小野喃喃地说声这样啊,视线即落在和服胸前思索片刻才抬起头来。

  「我听右京之介的父亲说,他在这里从事难得的修行。」

  「这么说,小野大人来到这里之前,已见过古泽大人了?」

  小野点点头,神情相当凝重,而这样的神情又与右京之介极为相似,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完全一模一样。

  「关于右京之介的将来,这几年在古泽家已发生过好几次激烈的争论。诚如两位所知,他是古泽家的长男,原则上必须继承父业。」

  阿好以一脸理当如此的神情点头。

  「然而,他本人的意向……右京之介志不在此,我一直很清楚他的想法。他希望能和我一样,过着专心钻研算学的日子,他想成为一名学者,而非与力。」

  成人后当见习与力至今已过了三年,右京之介的举止、工作上的表现依然没有一个与力该有的样子,追根究柢,与隐藏在后的这项理由终究脱不了关系。而在帮忙审理案件的同时,他脑子里仍放不下算学才会引得御番所的前辈、朋侪戏称他为「算盘珠子」吧。宁可不吃饭也不能不从事算学,却又无法违抗强势的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手指不过轻轻一弹,这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便被扔进御番所。

  「所幸右京之介述职的南町奉行大人很欣赏他,适时制止了一味要他继承家业的父亲,并居中协调安排,使得右京之介有了多加考虑的机会。」

  阿初理解般地点头。「噢,所以才来到我们这里。」

  「这么说,两位不知这段缘由了?」

  「是的。我想这当中必定有什么缘故,只是一直不太清楚。御前大人从未明说,当然右京之介大人也只字未提。」

  小野重明环视起这整理得干净整洁的小内室。插在横木上的避雷符、阿好收集的大大小小纸糊犬、收放烟草的小抽屉,还有被六藏抖落的烟灰烧焦的榻榻米。

  「奉行大人曾对右京之介说,要去好好观摩外面的人生。他寄居在这里时,除了家内大小事之外,也能就近见识城里的种种生活吧!他势必也能因此而身切体会人生的道路其实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同时也能好好思考未来。若有其他出路,与力不过就是个职务,有什么好抛不下的呢!无论古泽家投身公门历时多久了,这点时间在世间的洪流中,不过是颗小石子罢了。」

  真叫阿初哑然无语。这位客人可是那位赤鬼古泽大人的弟弟,而这个人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野微微一笑,说道:「抱歉,竟长篇大论起来。我一路上一径想着务必要和右京之介谈谈,话匣子忍不住就开了。」

  「哪里的话。」阿初也报以笑容。「请您就在这儿等候右京之介大人吧!」

  「多谢,但我也有些事,无法在此久候……」小野皱起眉头。「右京之介究竟出门做什么?古泽家的人看来很不能接受,不时埋怨说对他的作为一无所知。看来右京之介当真什么都没解释,好像也都没回家。」

  这下子可让阿初头痛了。该从何说起呢?——阿初心里这么想,好在还来不及烦恼时,阿好已率先回答:

  「右京之介大人正在调查忠臣藏一事。」

  此刻,小野重明难以置信的神情真是一绝,阿初看了差点儿笑出来。

  「忠臣藏?是因为看了戏吗?」

  「不,不是的。这个……是与家兄正着手调查的案子有关,右京之介大人适时地从旁协助。」

  小野噢了一声说道:「那赤穗浪士的义举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是的,今年正好满百年。」

  「那么久以前的事,要查些什么?」

  阿初万万不敢说「这我也不清楚」,于是含糊回道:

  「听说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是的。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戏台上的故事,有些情节是编造出来的。」

  小野点头称是。「确实如此。但他要怎么着手调査啊?」接着小声说道:「其实我也算是有些门路。」

  「小野大人熟识的人当中,有人清楚这段历史?」

  「是啊,我可是靠这两只脚走遍全国,有许多机会认识各行各业的人。若真想知道赤穗事件,我大可协助安排熟知道段历史的人。」

  一听到这件事,阿初激动地拜托小野重明,并说好右京之介回来时会立刻向他通报,小野重明告知阿初住宿处后,旋即走遍全国的健足离去。

  当天阿初吃过晚饭后,右京之介才一派轻松地回到姐妹屋。

  「看来事情相当顺利呢,阿初姑娘。」

  虽很期待听他解释何以顺利,但阿初还是先问他肚子饿不饿。一问之下,右京之介竟然满是讶异地说:

  「啊,我忘了吃饭,」

  木桶里还有饭,热好豆腐汤,配上切好的老酱菜便是一餐临时凑合出来的宵夜。右京之介开开心心地拿起筷子。此时,六藏与文吉出席町内聚会不在,阿好则是——说来让阿初有些难为情——为了让他们独处而不见踪影。阿初望着右京之介吃饭,一面为他侍餐,一面品味微微的、暖暖的幸福。

  用膳完毕,在右京之介说起他的发现之前,阿初先告诉他白天的事。听到叔父来访,右京之介比阿初所预期的更是震惊。

  「叔父他……」只说了一个字,他便说不下去了。

  「他说,右京之介大人在这里的事,是听古泽家说的……」阿初不禁有些担心。「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怎么会不妥呢。」右京之介一副心不在焉地连忙否认。阿初又向他说明小野重明愿意帮忙调查元禄义举,也转达了小野的住处与会再次来访的事。眼前的右京之介面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待阿初说完,她直直凝视右京之介,可是他脸上依然毫无表情。阿初当下卷起袖子,突然在他脸的正前方砰地拍了一下手。

  右京之介这才像条被泼了水的狗,眨眨眼回过神来,一回神便笑眯了眼。

  「我叔父看起来还健朗吗?他是否提起这次游历到了哪些地方?」

  原来,他好歹还是将阿初的话听进去了。「右京之介大人也想像令叔一样,过着四处云游的生活吗?令叔是这么说的。」

  阿初试着探问。右京之介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却些许退缩似地微微低头。

  「这倒是挺难回答的。」

  仿佛为了多点时间思索,他站了起来走近窗边,挥手拨开驱蚊的烟,兀自眺望户外。由于身子向前探,窗外牵牛花的藤蔓枝叶以及夜里垂首而眠的白色花苞径自落在他的侧脸旁。

  「我是与力家的孩子。」他背对着阿初这么说。「继承父亲的职业是我的职责。」

  「可是……」

  除了古泽大人,还有其他与力呀——这句话虽已到嘴边,阿初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里。右京之介是一名武士,与单纯身为非官方的町方役人毕竟不同,阿初却经常忘了他武士的身分。背负着古泽家的右京之介原是武家之子,对未来的选择终究与阿初不同。

  「我对叔父的生活是有所憧憬,但憧憬归憧憬,那是另一回事。」

  「算学有趣吗?」

  阿初对如此吸引右京之介的这门学问不禁产生了兴趣。

  「那不是有趣两个字能够道尽的。」

  右京之介重新坐回原位,并回以笑容如此答道,那模样看来带着几分麻烦的问题总算应付过去、总算可以坐下来的意味。

  「我只会打算盘。」阿初笑着这么说。「所以,就算您告诉我算学的有趣之处,或许我还是会听得一头雾水。」

  「哪里,没那么难懂的。」右京之介莞尔一笑,不自觉地碰碰眼镜带,一面将眼镜重新挂好,一面说道:「阿初姑娘上过私塾吧?」

  「是的。我的先生是位女先生,以前在武家府邸担任女侍,所以私塾里都是女孩子。

  女先生在通三丁目大路后的小巷里租屋,一个人独居。

  「先生很严格,不止教我们写字打算盘,从针线活儿到如何打扫都有训练。阿好嫂嫂甚至觉得岂有此理,暗自批评那跟到人家家里当女佣有什么两样。」

  「那么,学算盘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先生拿出很难懂的书参考呢?不,既然只是担任过武家女侍,或许没有用过那类书……」

  「那类书?」

  「一本叫作《尘劫记》的书。大多数的私塾都是用这本书来教授算盘的。最早将教授算盘写成书,应该是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了,由一名叫吉田光由的学者所撰写,从简单的、任谁都看得懂的问题,到难度相当高的问题皆详细记在书里。叔父给我看的版本,最后还附上十二道无解的遗题(注23),记得那是……宽永十八年刊行的版本。」

  如果可以的话,阿初也很想表达她心里的感动,但她却只是「噢」了一声,右京之介不禁放声笑了。

  「算学家一开始也是从算盘学起。我当然也是这样,叔父也是如此。然后,才一步步学到运用算筹来解题的难题。」

  「算学——在我们江户也很盛行吗?」

  「当然了,盛行极了。一开始毕竟是大坂、京都一带能人辈出,但如今我们江户也是毫不逊色。」

  阿初微笑道:「右京之介大人将来一定也是其中之一。」

  右京之介开朗的笑容有如灯油将尽的气弱油灯一般,顿时暗了下来。但随即又像重拾光明朗声说道:「以前,有一位杰出的算学家名叫关孝和,他以算学效命于甲府公——以这个人为开山祖师,衍生出关流这个算学流派。」

  「好像剑道哦。」

  「是啊,一点也没错。弟子自然会追随杰出的师父,从中又培养杰出的弟子以继承师父毕生所学。师承关流一派的算学家当中,有个人名叫长谷川善左卫门,现年才二十岁,正努力要在神田中桥建立道场。当然,是算学家的道场。若能成功,江户的算学研究一定会更加普及兴盛。」

  眼前的右京之介双眼灿然生辉。阿初心想,本来他才更应该在这道场里勉力向学才是。

  偏偏——

  (与力的孩子黯得当与力不可吗。)

  蓦地里想起一事,阿初便问道:「文吉哥之前说,右京之介大人出门时一看到神社、稻荷神社就一定会进去,这也和算学有关?」

  右京之介笑了。「哎,我什么事都瞒不住别人,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了。那实在是令人心痒难搔啊。」说着以手敲打着自己的头,那动作出乎意外地孩子气十足。「其实那是去看算额。」

  「在神社、稻荷神社里?有算学的道场吗?」

  阿初大为耗异,右之京介连忙摇手道:

  「听起来一样,但道『算额』的『额』(注24)不是学问的学,是挂着的额,算额。」

  所谓的算额,是将算学的问与答、解题之术写在板子上,如绘马般供奉于神社,在当时的算学家之间盛行一时。一方面是祈求个人才学突飞猛进,同时也而感谢神明保佑,再者,亦可借此向其他算学家公开自己所设的问题与解题技巧。当然,这有助于研究与修行。右京之介为求新问题与高明的解题技巧会特地踏寺厢,寻找算额做为目标参考。

  「那么,上次到富冈八幡宫去时,您说『看到好东西』,也是指算额吗?」

  「是啊。」右京之介满面笑容地说。「阿初姑娘以为我看到什么?」

  这就不说为妙了。

  「倒是要请您告诉我,您所说的算额,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虽然我也许听不懂。」

  我写给你看吧!——右京之介这么说。阿初着手在房里东翻西找,将白天不知谁买来扔在一旁的小报翻过来,又拿来阿好算帐用的笔砚。

  右京之介将纸一折为二,在左右两侧各画了一个图。右边的图是一个大圆,里面有大小不同的六个小圆,左图则是三角形当中有三个圆。

  「算额要在空位有限的板子上出题,所以多半会画出这样的图,尽可能少写字好让人一目了然。但是,算学里研究的不光是这种图而已。」

  阿初眨了眨眼。「这个图要解什么?」

  「右边的图要解外面这个大圆的周长,左边的图,则要分别求出里面这三个圆的面积大小。」

  阿初专心盯着图看,然后看看右京之介的脸。「拿线来量如何?」

  他大笑。「也是可以,但以算术来求得解答才叫学问啊,阿初姑娘。」

  刚才的同情已然抛到九霄云外,阿初自此认为,赤鬼古泽大人不希望继承人专研这种事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分明一条线就能解决的事,为何偏要花时间精神特地以迂回的方法求得解答呢?而且,还为了这种事离家云游四海,这可不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这样啊,原来对阿初姑娘来说不怎么有趣。」

  右京之介低声这么说,听来语带遗憾,嘴角虽带着笑,眼神却因落寞而略显黯淡,他的失落令阿初心头一惊,连话都接不下去了,想要抬起头来正视他都很难,阿初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右京之介所画的图上。阿初才发现他握着笔的右手指甲沾到了墨水,感觉不像是刚沾到,而是已经晕开了。

  「右京之介大人,今天白天您写过字吗?」

  阿初指着他的右手问,他低头瞧瞧自己的手,大声说道:

  「对对对,差点忘了重要的事了。」

  「这阵子,我白天都在抄书,连算学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抄书?」

  右京之介微微挺起胸膛。

  「我在抄写纪录,赤穗事件的纪录。即使无法将文件带出评定所,但总算获得许可至少可以进行抄录。当然,不是正式的许可,而是靠奉行的力量,顺便这样——」

  说着,做出将东西藏入袖里的动作。

  「抄完之后,就能把抄写的部分堂而皇之地带出来了。我一个人看了记在脑里,若是不小心忘了,一切就都完了,所以最好还是手边有一份。」

  阿初又是佩服又是赞叹,忍不住双手一拍说道:「亏您想得到。」

  「我想再过几天,案件所需的纪录大致就能抄齐了。当初幕府对这事件也是高度重视,留下了各式各样极其详尽的纪录。阿初姑娘,你知道戏里的加古川本藏吧?」

  阿初想了想,答道:「此乃将军府——是说这句台词,将塩谷判官,也就是浅野内匠头从后面架住的人吧?」

  「是的。这个人物其实是当年的守卫,名叫梶川与惣兵卫。他在事件之后所写的纪录也留下来了,当时的守卫摘要也原原本本地保存在评定所里。」

  右京之介露出充满心机的笑容,就好像一个聪明的孩子发现有人恶作剧,动脑筋想着该怎么反将一军时会露出的笑容。

  「做到记录如此详实的地步,就表示对当时的幕阁而言,这件事有多棘手了。这倒引起了我的兴趣。」

  阿初一面点头,一面揣想:

  (可是,那么艰涩的文件抄本,我看得懂吗?)

  「再加上叔父帮忙找出熟知赤穗事件的人,这下子,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正当右京之介神采奕奕地这么说时,姐妹屋早已关上的店门外传来人声,随即响起有人抡拳焦急敲门的声音。

  「会是谁呢?」阿初起身离开了内室,却见阿好已早一步跑过不算长的走廊去应门了。

  「来了来了,马上就开门。请问是哪位?」

  门后传来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是深川的辰三派我来的。六藏头子在吗?有急事。」

  听起来对方很急,声音也有些耳熟。当阿初正在想是谁呢?便听阿好一面移开挡在便门上的顶门棍,一面说道:

  「是阿松吗?怎么了?这么急。怎么不绕到后面呢?」

  阿初着实佩服嫂嫂的记性,这一点阿初怎么也比不上,身为冈引捕吏的老婆,这委实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本事。

  适才闯也似地冲进来的人叫松吉,是辰三重用的一名手下。人很机伶,却也有莽撞冒失的缺点。

  「对不起,头子娘。」松吉按着自己的头向阿好道歉后,立刻抬起头来,只见他嘴角不停颤动。松吉是个善良得心太软的人,阿初很了解他的个性,眼前的他不知为了什么事大为痛心,因而激动不已。

  「阿松,怎么了?」

  松吉已双眼含泪。

  「头子娘,又有孩子遇害了。」一口气说完,便呻吟般不住地吸气。「与之前丸屋的阿千命案是同样的手法。白天突然没见到孩子,于是大伙分头去找,结果附近澡堂老爹在夜钓回家的路上,惊见尸体浮在百本杭那里。这次虽然不是油樽,可是又是个孩子,被掩住口鼻……我们头子叫我来通报六藏头子……好惨……我认识那孩子啊!是菊川卤菜铺的小孩,人人都叫他长弟弟、长弟弟……」

  隔着放声大哭的松吉,阿初与阿好无言地愕然对望。

  五

  大川过了驹止桥之处的浅滩上打了许多桩子做为排水之用,这里即俗称的百本杭。人们经常钓到鲤鱼,加上这个时节天气又不错,有不少人会扛着钓竿来此,享受钓鱼兼纳凉的闲适。

  夜晚漆黑的河水拍打着百本杭,孩子的尸体就浮在水面上。而发现的人,正如松吉的通报,是住在附近的澡堂老板。男汤二楼算是游乐场所,上至阮囊羞涩的值勤武士,下至太过浪荡而不敢进家门的商家败家子,都会聚集在此,因此对当地的冈引来说,是一个搜集各路的消息的好地点。深川的辰三头子与澡堂老板早有往来,消息更是毫无疏漏,甚至灵通得惊人。

  阿初与六藏以及又扮成六藏手下的右京之介三人赶到时,孩子的尸身已经打捞起来送到岗哨了。六藏一获知消息的瞬间,阿初听到了他在嘴里轻轻地啧了一声。做妹妹的不禁抬头不解地看着哥哥,他则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这回非得让你亲手摸摸那孩子的尸身不可。若尸身还在场,事情就好办了,不过既然已经送到岗哨,这下可好了,该找什么借口?」

  「我来想办法。」说完,阿初咬起嘴唇,借此强自忍住背上、颈项上、上臂处乍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还有爬过肌肤的寒气。明明是夏天的夜晚啊。

  辰三将自己的手下和赶来的町役人分成三组,从上游到下游,仔细盘查有无任何陌生的物品、遗失物、足迹等,不放过任何角落。町内的人也帮着找,只见灯笼处处,似是不成群的萤火虫般四处闪动。

  「我到那边去帮忙。」右京之介丢下这句话,离开了阿初等人。

  头顶上星空满布,风轻抚过河面吹来,带着微微的海水咸味。哗啦啦拍打着大川河岸水声,听在伫立于河岸边的阿初耳里有如饮泣声般,仿佛有人抱着头、弯着身、伏在地上压低声音,却仍掩盖不了的啜泣声。

  「我的地盘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听到这粗野的声音,六藏旋即转头一看,是辰三。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十五岁,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五指皆插在腰带前,任凭河风吹乱了发髻,皱眉站在那里。

  「阿千被弃尸在我的地盘。」六藏即时低声回应。  「辰兄,丢脸的不是只有你啊。」

  辰三像瞪着仇人似地紧盯着灯笼。「为了好玩而拐走孩子,然后杀掉,再把尸体丢进油桶里、河里。六藏,这种人你至今可曾见过?」

  六藏默默摇头。

  「辰三头子。」阿初叫道。辰三原本瞪着灯笼的脸直接转向阿初。

  「我……听到消息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哥哥一起跑来了。这实在……实在太惨了,叫人不能不在意。」

  辰三对阿初的能力一无所知,事到如今,更不能告诉他阿初在此的理由和目的。

  「阿千小妹就死在我们家附近……」

  「阿初,你的心情我懂。」辰三说道。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打捞起来的孩子——叫长弟弟是吧?要帮他换衣服什么的。」

  「不用了。再说目前官员还在验尸,之后大概会由长弟弟的父母亲自来处理吧,可怜呐。」

  辰三对阿初点点头,硬挤出来似地说了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啊,阿初。」

  阿初垂下双眼。事情并不顺利。阿初偷瞥了六藏的神情,只见他把手揣在怀里,正背向辰三眺望着大川。阿初一走到他身边,他便轻声问道:

  「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吗?」

  「什么都没看到。」

  唯有黑暗的天空与水,以及温湿的晚风。若河面上冒出朦胧的鬼火,就是现成的怪谈戏台了。

  「我来想办法,你先等着。」

  阿初照六藏的吩咐在一旁等候,六藏与辰三则在附近来回走动,专注地谈些什么,但不一会儿一名看似町役人的男子来叫人,两人于是匆匆赶往岗哨。

  阿初正想跟过去时,却即时打消主意,因为就在她要跨出去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猛烈恶寒自她背上窜过。

  这是怎么回事?阿初双臂抱住身子发抖。这是在提醒我,待在这里就会发生什么事吗?

  (好,既然如此……)

  阿初虽已有所准备,但一背对大川而立便不时感觉后方有人,她根本无法冷静下来,那个把长弟弟丢进河里的人似乎就在附近,就在一伸手便碰得到的不远处。尽管心里认为不可能,阿初还是不断转头向后查看,最后终究无法忍耐,转身背对町屋,面向大川——

  「阿初姑娘。」

  阿初一颗心颤动猛跳,还以为跳进漆黑的空中。吸进胸口的气也吐不出来,她弹也似地一转身,反而使后就在她身后的右京之介被推了一把似地向后退。

  「吓、吓、吓……」

  「吓着你了?」

  「吓死我了!」阿初吐出这句话后,才总算能够如常呼吸,适才整个人简直就像憋住了一般。

  「右京之介大人像猫一样,走路没半点声响。」

  「不会吧?」右京之介抬起脚来瞧瞧穿了鞋的脚,喃喃地说。「是什么东西导致阿初姑娘分神了吧?」他一脸担忧,以低得仿佛会淹没在夜风里的音量问道:「有什么感觉吗?」

  阿初说出方才席卷而来的那股不寻常寒意。

  「有一股像龙卷风一样的寒气。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右京之介似乎感染了阿初的不安,镜片后细长的眼睛眨了眨,不经意看过去,他手腕上亦泛起了鸡皮疙瘩。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阿初转头四顾,只见上游点点灯光逐渐难过来,她索性数了数灯笼的数量,五盏、六盏、七盏。

  「大家好像要回来了。」

  「没找到可疑的线索。」右京之介说着,垂下削弱的肩膀。

  「要是我设法摸摸长弟弟就好了……」阿初本想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借口,话都已经来到嘴边了,但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种感觉,惊恐这个字眼已远远无法形容,仿佛头顶挨了重击,又似乎是蒙起了眼,身子被转好几圈圏后,转动的手突然放开的感觉,当真是天旋地转。

  真叫人难以置信。

  七盏灯笼缓缓地自河上游走近,后面跟着一群男子,大概有十五个人吧,都是这一带商家民宅的居民,人人都为了卤菜铺长弟弟不幸的遭遇而愤慨、悲痛,挺身而出希望能尽棉薄之力。

  吉次就在那群人当中!

  就在那里。在从右边数来第二盏灯笼后面,他的头略往前倾,缩肩驼背地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

  往这边过来了。

  「阿初姑娘,你怎么了?」

  右京之介的声音有如在大川对岸叫唤般,听起来又细又远。阿初的视线则黏在逐渐靠近的吉次身上无法移开,双脚丝毫无法动弹,像在没有亮光的地方找东西似地伸手四探,抓住右京之介的袖子。

  「究竟怎么了?」

  这回右京之介的声音重重撞击了耳膜,使得阿初清醒过来。她浑身颤抖,将脸凑近右京之介耳边,小心不让人发现,指着个个垂头丧气地从大路的另一边走过的那群人。

  「吉次就在那里。」

  紧闭的岗哨格子门外有道着急的声音在喊六藏,六藏赶忙过去开了门,只见右京之介活像只金鱼般,一张嘴又张又合。

  六藏旋即来到门外,反手将半格子门关好。

  「什么事?」

  右京之介回头向来处看,说道:

  「那边有一群人正要过来。」

  六藏往那个方向看。的确,七盏灯笼正上上下下晃动着朝这里来。

  「能否设法留下他们的姓名住处?随便找个借口,例如感谢今晚大家鼎力相助,事后还有事要请教,烦请留下住处等,什么借口都好。」

  「要这么做是可以……」

  七盏灯笼缓缓靠近。

  「也不费事,但为什么?」

  「目前我不能多说。六藏头子,拜托!」

  右京之介是认为的。尽管迟疑,六藏还是照做了。跟在七盏灯笼之后的十五人,每个人都爽快地将姓名住所告诉了六藏。每张脸都满是疲累悲伤,其中一位甚至眼里含泪,哭诉着他和长弟弟感情很好。六藏听了不禁为之心痛。

  这群人有什么问题?

  阿初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确切地认定先前席卷而来的那股寒气果然不是凭空而来。

  「我请六藏头子在留下那些人的名字之后,立刻过来找我们。」右京之介任河风吹动着袖子,站在阿初身边对她说。

  当阿初指着吉次,一副随时伺机扑上去揪住他的当下,右京之介挺身适时阻止了她。他挡在阿初面前,要她一步都别动。

  「我自有办法。」刚才右京之介只说了这句话,就跑去找六藏了。

  「右京之介大人有什么打算?」阿初逼问。「吉次就在那里呀?就在那当中不是吗?纵然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再次对孩子下毒手……附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断做出这种邪恶的劣行。不快点把他抓起来,又会发生同样的惨事!」

  右京之介表示阿初说得是,阿初当场怒责既然如此又为何不动手时,六藏来了。只见他小跑着靠近。

  「我依大人的吩咐,问出了那群人的名字。」

  六藏又是讶异又是不解,对右京之介问道:「古泽大人,您有什么想法?」

  右京之介连忙制止急着要说「哥哥,我看见了」的阿初,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唾沫,似乎是因为太过紧张致使口齿不灵,他显得有些结巴。「我、我,我想过了。」

  「想过什么?」

  右京之介没有回答六藏,激动得语尾上扬,问道:「六藏头子,你在刚才那群人当中见到吉次了吗?」

  六藏完全说不出话来。阿初急得甚至抓住哥哥的领口,说道:

  「看到了吧?哥哥也看到了吧?吉次就在里头吧?在那群人当中!」

  六藏依然说不出话来。这回,轮到阿初说不出话来了。

  「没看到吗……?」

  六藏好不容易才开口答道:「怎么可能看得到呢,阿初,吉次早就已经死了。」

  「是啊,阿初姑娘,没有看到。」

  右京之介重整姿态后说道,语尾依旧颤抖,但声音已然冷静下来了。

  「不该说是没看到,是看不到。只有阿初姑娘才看得到。」

  「可是,那就太奇怪了。哥哥与右京之介大人都知道吉次的长相不是吗?一看就应该认得!」

  六藏不耐烦了。「就是没看到啊。」

  右京之介结结实实干咳了一声,说道:「来到这里之前,我曾说过向神社供奉算额的事,阿初姑娘你还记得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这很重要,阿初姑娘。」

  右京之介实在太过坚持,倒是阿初与六藏显得有些惶恐。

  「记……得。」

  「有一次,我和同样有志于算学的朋辈竞相比试,试图解开某神社算额上的题目。」右京之介停下注视着阿初,确定她是否将话听进去,一面继续说道:「然而,其中有一道题目我们两人无论在答案、解题的技巧上,意见总是相左,双方各自坚持己见,没想到竟意气用事了起来。最后,我们发现这也太奇怪了,于是结伴到神社想再确认一次算额。你知道结果怎么样了吗?」

  没听过算额的六藏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右京之介也不理会。

  「原来是我们弄错了。我们以为两人解的是同一道题目,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朋友解的题与我解的题虽然极其相似,却是写在不同算额上的两道题目。」

  右京之介使劲地解释,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没发现最初、最根本之处截然不同,却盲从地继续走下去,之后才对意见不合感到无法理解。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而这次吉次的事也是一样,阿初姑娘。」

  右京之介说到这里,猛地转身面向六藏,说道:

  「六藏头子,吉次不在刚才那群人里。六藏头子并没有在那群人里见到吉次,是这样没错吧?」

  「正是。」

  「哥哥?」阿初大惊。「怎么会?我真的看……」

  说到这里,阿初总算明白了,她明白了右京之介想表达的意思。

  是啊……我怎么没有及早发觉呢?

  早在一开始就应该发现。只有阿初,单单就只有阿初一人认为死而复生的吉次看来较实际年纪来得轻,当时答案便已揭晓了。

  「哥哥和右京之介大人看到的吉次长相,和我以为是吉次的那张脸全然不同。」

  一旁的六藏啊地惊呼一声。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阿初姑娘。」右京之介胡乱地擦拭着额上的汗不住点头。「只有阿初姑娘看到的不是吉次的脸,不是以收购残蜡为生的鳏夫阿吉的脸,而是吉次死后附在他身上的死灵的长相,以至于在阿初姑娘眼里才会显得返老还童。阿初姑娘看见的,是另一个人的脸,现在也一样,致使阿初姑娘认为『吉次就在那里』的那张面孔……」

  六藏犹豫不安地开口:「我们看不见,是因为…」

  阿初说话了,为了告诉自己,也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因为我看到的是死灵的脸,是杀害长弟弟的死灵的脸。这死灵附在町内某个人身上,换了长相、改变了模样。而哥哥你们只看得到那个被附身的人,能够分辨出死灵附在谁身上的,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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