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油桶

  Chapter 2 油桶

  一

  丸屋的油桶里果然泡着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被打捞起来后,红色的窄袖和服早已被菜籽油浸透了,齐耳的黑发也因沾满了油显得油亮生光。

  好在位于吴服桥的北町奉行所与通二丁就在近处,公役闻讯很快便赶来。六藏是为南定町回同心效力,因此与北町的大爷们不熟,两名赶来的同心,他也只是曾经在哪里见过而已。

  对方倒是知道六藏这个人,对他注视片刻后,问声你是六藏吧,接着,两人当中体格较为壮硕的同心立即向同样获报从岗曲哨赶来的管理人询问:

  「这阵子,通町一带没有孩子走失吧?」

  这个月轮值的管理人亥兵卫,上个月才刚过六十大寿,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一脸沉着老练,加上又与六藏熟识,就此而言,六藏很是幸运。

  亥兵卫立刻答道:「没有,没有人来通报。」随即确认般看看六藏。

  「确实没有。通町一带虽然繁杂热闹,但若有孩子被拐带绑架,或是迷路失踪,尽管有时会延误通报,但出了事的话,风声自是会传进在下耳里。据在下推论、这孩子恐怕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六藏赶紧补充说道。

  嗯一声点了一下头,这位名叫冈野奏太郎的壮硕同心抬头观察高逾六尺的油桶。

  「这实在令人费解。为何要将尸体丢进这种地方?」

  「小的已将店里的人都喊来了。」

  丸屋一行人正紧抓住彼此般挤在帐房后方,纷纷惊惧不安地往这边看。尽管值得同情,但在调查结束之前势必无法营业。冈野一转身过去,只见一行人有如风吹草低一般,一齐低头行礼。

  「这家铺子在面向大路的商家当中规模虽小,但一向正派经营,以老实稳健闻名。往来的客人也都是颇具名声的料亭和通町一带的盘商。」亥兵卫一副想缓和冈野严厉的视线似地,以沉稳的声音如此说明。同心直像是担心崭新的鞋子沾到油般,一边避开脚边的油漥,在油桶旁绕了一圈。两座大小相同的油桶雄踞在泥土地上,六藏只得退一步让开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冈野行事。

  另一位看来较冈野年轻的同心在店门外质问其他人的话声,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中传进店内。六藏在脑海一隅想着阿初不知是否好好听话躲起来了。

  一开始,阿初领着六藏来到这里并指着说「就是那座油桶」之后,六藏严厉吩咐她千万别被卷进来,必须尽快找地方躲起来装作浑然不知。一脸不知所措、远较阿初慌张的古泽右京之介也一样。只是,赤鬼古泽大人的儿子又怎么会和阿初结伴在通町闲晃?

  话说回来,这次的案子实在让六藏束手无策。即便阿初明指着说「就是那座油桶,绝对错不了」,总不能光凭这句话就要求对方打开油桶来看。左思右想之后,六藏只能耐心等客人上门,看准时机再进到店里来,趁其中一名伙计为客人打开油桶底下的出油口以升斗量油时,他在一旁硬是拐弯抹角地说:「这油怎么流得不太顺?八成是里头堵住了。」才勉强找到机会叫人打开盖子。

  打开一看,果真有一具女童尸身。阿初所言不虚,尽管是自己的妹妹,这等眼力仍叫人心底直发毛。

  「零卖都是从这座油桶取油是吧。」绕了一圈回到原地之后,同心问道。六藏连忙撇开短暂的沉思。

  「正是。」亥兵卫回答,六藏默默候在一旁。

  这回是碰巧制造了发现尸体的机会,六藏才得以在场,否则照规矩来说,捕吏是台面上不存在的身分,六藏在此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因为有资格协助冈野等人办案的,只有身为町役人的亥兵卫。享保(注11)年间曾颁布目止令,一度严格撤查任何人以目明的身分协助调查案件,后来,目明这行业改称为捕吏强韧地残存下来,而且势力逐渐扩展到今日的地步,可惜在台面上仍不予承认。

  「只卖菜籽油啊。」

  一升要价四百文对庶民而言算是奢侈品,但由于丸屋的客人全是富户,因此仅经手菜籽油。

  油桶顶部是揭盖式的,梯子靠在泥土地一角,只要有心,将梯子架在油桶上一级级爬上去,打开盖子再把东西往里头丢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孩子的尸体多半也是透过这种方式扔进去的。

  然而,为何要刻意这么做?若要藏尸,还有其他更适合的场所,只是弃尸的话,往大川(注12)一扔不就轻松了事了。

  「也许是有人挟怨报复。」

  冈野喃喃地说,征求同意般看向六藏。六藏仅以目光致意。这回也是由亥丘卫回答:

  「丸屋的人都吓慌了,无法传达得十分确切,但依小的刚才大致询问过的结果,与店家有关的亲戚、客人、伙计等人,亲友当中没有人家里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让当时在店里的所有人看过打榜起来的孩子后,所有人皆摇头说不认得。

  一听这话,冈野摩娑着胡根浓密的下巴,沉思道:「话虽如此,报复这个方向也不能就此舍弃,有可能是对丸屋心怀怨恨的人为报复店家而干出这等事。无论有无关联,一般人肯定会胡乱臆测这孩子与丸屋之间的关系。」

  六藏内心深感佩服,冈野大爷外貌虽是粗犷,看来倒是深谙人情世理。

  丸屋的老板幸兵卫今年四十,二十五岁已继承家业当家作主,这十五年来在经营生意这方面一向稳扎稳打,美中不足的是桃色纠纷层出不穷,在町间是出了名的会享艳福。上一代,即幸兵卫的父亲,是伙计出身的赘婿,曾因大小姐出身的老板娘而吃尽苦头,因此外人背地里都说,父亲累积了一辈子的闷气总算在儿子这一代爆发。若说幸兵卫在外面有一、两个私生子也不足为奇,而这女童若为是他的私生女——

  「但这也太狠心了。」亥兵卫黯然回答时,正好来人通报说派人去通知的大夫总算到了。

  这位大夫名叫源庵,通町这一带凡是有死于非命或杀人案必定有他到场,他也是六藏熟识的大夫。而源庵大夫不但熟知这类公家办案的程序,而且口风紧、医术又高明,有时也会到姐妹屋吃饭。年纪已五十开外仍独身,在西川岸町租屋而居。那幢独栋双层楼的小巧楼房一楼用来诊疗,二楼则做为生活起居之用,并请了一名打理三餐的下女,不过这女人做饭的功力差劲得要命,大夫每每来到姐妹屋都会大发牢骚,即使如此仍未将她辞退,可见除了做饭之外,其他方面都颇令人满意的吧。源庵大夫好酒成性,片刻离不开酒,在姐妹屋时也毫不在意地讨冷饭淋温酒吃,是令阿好讨厌的客人之一。

  「须田町的工地出了伤患,正好在大爷差人来叫之前送来,因此来迟了。」源庵摸着他的小平头说出迟来的借口。依他的年纪,是该有些白发了,却仍满头乌黑。六藏直觉地闻闻他的气息,果然略带酒味。「听说是个孩子?」

  源庵以熟络的口吻对六藏问道,随后蹲在平放在泥土地上的女童身旁,揭开粗草席。

  源庵以那双小得与他的身体不成比例的手迅速查看裹着油衣的女童身躯,翻开她的眼皮,让她趴下检查背部,观察手脚关节与指甲的颜色,旁人全然不清楚他到底要查些什么,连指根缝都仔细查看。六藏、冈野与亥兵卫默默地在一旁观看。

  「看来不是被油淹死的。」单膝跪地的源庵这么说。他的手正抚着女童的脸,为她整理好头发。

  孩子不是在油桶里淹死的,这一点六藏也猜得出来。若是在油桶里淹死,丸屋势必会有人发觉,冈野想必也有同感,先前才会说「为何要将尸体丢进这种地方」。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光是掩住口鼻片刻就足以令他们断气,看起来应该是以这种方式遭杀害的。」

  「没有遭绑缚的痕迹吗?」

  源庵抬起头来回答冈野这个问题:「看来没有。小孩子肌肤脆弱,就算只是以手巾绑过也会发红。」

  「死亡时间大概多久了?」六藏一问,源庵不禁仰头望着天井略加思索,小平头后脑自然形成一段段皱褶。

  「倒推回去的话,莫约是前天……或者今早相当早的时刻……」

  「间隔时间很长啊。」

  听冈野这么说,源庵一边起身,一边缩起脖子。「小的确实见过不少溺死尸,但为扔进油里的尸体验尸还是第一次。身上的伤口、肤色的变化、僵硬的程度,这些与一般状况可能会有所出入。若以眼珠混浊的程度来看,最迟昨夜就已经断气了,但这一点小的实在不敢断定,即使在一般状况下,孩童的验尸结果也很难做到准确。」

  「原来如此。」冈野点点头。源庵转而面向六藏:

  「比起查出死亡时刻,不如调查孩子是几时被扔进去要来的快些。这和扑通一声扔进大川可不一样,依我看,这凶手当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处理尸体。」

  「这我自然明白。」

  听六藏如此回答,源庵嘴角微微上扬不怀好意地笑了。那双小小的眼睛正说着:通町的头子啊,这桩命案可是来考验你的真本事的啊!

  「得帮这孩子清洗一下尸身。」

  冈野再次为女童的尸身盖上粗草席,而后站起来说。

  当身分不明的人死在町内时,依规定必须由町役人领取安葬。亥兵卫说道:「若大爷许可,小的想立刻领取清理。」然后,以眼角向六藏暗示,六藏同时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女童的尸身会送到六藏那里,如此一来,画人像等事都便于安排。

  冈野点点头。「就这么办。还有,我这方面也会着手调查,你最好也派人到寻人告示牌调查一下。」

  「遵命。」

  那么,先向丸屋老板问话吧——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离去的冈野,却又突然回头补充道:

  「我家在八丁堀靠北岛町那边。旁边竖了习字先生的招牌,种了一棵南天树,很好找。能不能派个人过来?」

  「是!」

  「我也有个和这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儿。」同心的视线落在粗草席上说道。「衣物由我来安排吧。你派来的人只要绕到灶下叫一声,我会事先吩咐好的。」

  冈野一走,源庵即转向六藏说:

  「铁汉也有柔情呐!」

  六藏默默点头,他心里正思忖着为女童清洗好之后,要翻出阿初以前的旧衣服为女童穿上。

  「好想来一杯啊。」源庵说道。「就是啊。」亥兵卫应道。

  二

  被六藏勒令不许到命案现场的阿初与右京之介此时已回到姐妹屋。若只有阿初一人,她尽可混在路上看热闹的人群里,可惜身旁跟着定町回同心打扮的右京之介实在太过惹眼,怎么样也瞒混不了。右京之介似乎也明白这不是自己出头的时候,索性老老实实地离开丸屋,跟着阿初回来。看来他是打定主意彻底执行御前大人的命令,往后都要与阿初同进同出。

  岂料一回到姐妹屋,阿初立刻将右京之介带进内室,说声请别拘束后便赶紧来到店里。每次要与御前大人那样悠闲谈话,无论如何都必须大清早前去,所以今早她是告假出门的,否则早上到中午这段时间一直是小饭馆最忙碌的时刻,人手愈多愈好。如今六藏哥又因为案件出门去了,阿初只好把古泽大人摆在一旁,以生意为优先。

  果然,只见阿好一人颈项上泛着汗光,打陀螺似地忙着。不过,肤色净白亮丽的嫂嫂即使这般满身大汗,依然不减其姿色。六藏哥是怎么将这么美的女人拐骗进门的?阿初有时忍不住如此揣想。

  南油町正好就在姐妹屋附近,丸屋的骚动透过上门的客人、路过行人的喧闹,紧跟在阿初之后迅速传进姐妹屋。阿好知道今早阿初曾回来将六藏带出去,当然也明白必定是出事了,但一听见有个孩子泡在油桶里,不免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阿初。「没错,」阿初低声说,「是我发现的。」

  「回头再说给我听。」仅回了这几句,姑嫂俩随即专心招呼客人。

  日本桥川沿岸从日本桥到江户桥这一段,北岸的本船町是鱼市,一大清早到正午九刻(中午十二点),天天热闹喧腾得有如火灾现场。全江户城的鱼货,无论从端上诸侯餐桌、以片计价的高级品,乃至于小巷碳炉上烤的一尾沙丁鱼,都得经过这片鱼市。聚集在户户相连的大鱼行、仲介商、鱼铺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城里的御膳采买,也有挑担的鱼贩,而人多的地方吃食生意兴盛自是世间常理,本船町北侧的长滨町、安针町、本小田原町一带,不知有多少家卖吃食的店面夹杂在鱼铺、海货鱼干铺中做起生意。当然,小饭馆也不少。

  一开始嫂嫂说要挤身其中开间小饭馆时,阿初也相当担心。六藏似乎也有同感,而且明说那是自己的地盘,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了坚持要到长滨町开店的阿好打消念头,最后尘埃落定决定走过日本桥到万町开店时,阿初才总算放下心。起初,阿好气鼓鼓地认为性急的鱼市大哥才不会有那个闲情意致过桥来吃饭,好在她是个好强的人、一心认为铺子要是开不下去根本是丢自己的脸,便不时换作法、换菜色,在料理上下足工夫,为姐妹屋打响名号。没想到,过桥来开店反而成为一件好事,这阵子以性急出名的鱼市大哥们有时甚至会在门外耐心地排起队来。

  厨房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厨师名叫加吉,与阿好两人分工合作,每天准备起一、两百人份的吃食仍不显吃力。加吉这个人打从姐妹屋开张便在店里帮忙,算算也待了不少时日,不过阿初只知道他的手艺极佳,曾在神乐坂一带的料亭厨房待过,从不知他为何会屈就于这种小饭馆。而其中详情只有阿好与六藏两人清楚,阿初只是一心喜欢加吉的料理,尤其是可口的烧烤以及他喊阿初「小姐」时慈爱的音调。

  姐妹屋是家小铺子,除了加吉,就只有两名和阿初一样端菜、打扫、洗碗样样来的小下女。阿初以绑带捆起袖子,朝着对她说「喔,终于来了。没看到阿初饭都不香」的大哥们报以笑容,专心做起生意。

  过了午膳最忙乱的时分,铺子里客人渐渐散去,这时,姐妹屋的人才会轮流吃迟来的中饭。有些小饭馆到了晚上也卖酒,但姐妹屋真的只卖餐点,到了傍晚七刻(下午四点)便收起线帘打烊,这意味着一天之中最忙的时刻算是过去了。

  忙了告一段落,阿初这才想起右京之介。想必他一定饿了,于是向内室轻轻叫了一声,顺便往里面一瞧,右京之介正面对窗畔的横木正襟危坐,向亮处低着头,专心一致地凝视着——

  不,不是凝视,他的手在动,正在写东西。

  「古泽大人。」

  或许没听到方才阿初的叫喊声,右京之介顿时吓到,简直像是跪坐着直接往上弹了一寸之多。

  「阿初姑娘吗。」他以手肘遮住适才写的东西,慌张地说。「要上街了吗?」

  他这番举动着实让阿初无言以对。然后,阿初尽管不愿承认,还是有几分佩服他。其实她内心暗自有些期待,被冷落了这么久,搞不好他已经生气回家了,没想到这位大人看来是将御前大人的吩咐老老实实地放在心上。

  「先不管上不上街,古泽大人,要不要先用饭?您一定饿了吧!」

  「不了,我……」右京之介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响起。阿初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是小饭馆,只能提供店里卖的菜色,但口味我敢打包票。我这就去把饭菜端过来。」

  一回到厨房,阿初心里不住思量:这下该怎么办?总不能要他和店里的人同桌吃饭,但要阿初与他两人面对面吃饭又很别扭。

  (又不是只有一天、两天的事……)

  不如请嫂嫂过来,一面与右京之介聊天问话,一面吃饭吧!

  听阿初将事情大略说过一遍后,阿好惊讶地张大嘴。

  「阿初,你的意思是,你一直把那位古泽大人丢在后面不管?」

  「对啊。」

  「你还对啊一太失礼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阿好一脸责怪的神情。

  「有什么关系嘛!是御前大人给我的,还说要煎、要煮随我高兴。」

  「阿初!」这下连嫂嫂都板起脸来训话了。「御前大人有御前大人的想法,但你不能跟着没大没小。」

  阿初伸了伸舌头。「也对。可是这个古泽右京之介大人说认真倒是认真,却活像大太阳底下的金鱼,嘴巴光是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傻里傻气的,我都可怜起他来了。」

  端起加吉憋住笑准备好的饭菜,两人走向右京之介所在的和室。才一打照面,先前一直因「赤鬼古泽大人的公子」而紧张生硬的阿好顿时泄了气。

  (看吧?)阿初不禁向她使眼色。

  当天的菜色是热腾腾的白饭配上同样热腾腾的豆腐味噌汤、烤竹荚鱼、卤款冬以及阿好特地腌的茄子和梅干。一方面是饿了,再者也是正处于食量大的年纪,右京之介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没多久就专心吃了起来,连说话的时间都没了。阿好与阿初对看一眼,过了一会儿,阿好离席又端了生蛋回来。

  「请加点酱油吃。」她微笑着建议。

  「真是太好了。」。

  右京之介那高兴的模样,令看的人都觉得舒服。他又添了饭,就算鼻头浮起汗珠,眼镜因热气而起雾也毫不在意。阿好在一旁执著圃扇,一直为他扇风。

  吃过饭,泡热粗茶时,阿初才总算有时间从今天拜见御前大人一一说起。右京之介没插嘴,不住地频频点头,仿佛在说「对,正是如此」。阿好一面不时轮流看着两人,听完后首先说道:

  「真叫人不胜惶恐呀。」

  「阿初,御前大人吩咐你带古泽大人到处看看吗?」

  「看哪里?城里吗?」阿初说着笑出来。「又不是从乡下上京帮佣的土包子,用不着吧!古泽大人,您说是不是?」

  阿好为阿初唐突无礼的言语深感不安,连忙向右京之介低头行礼。

  「还请大人务必见谅,这小姑娘说话不懂分寸……」

  右京之介露出满脸和气的笑容,打断阿好说道:

  「不必放在心上。此行是奉行大人的吩咐,命我跟随阿初姑娘,以协助阿初姑娘的方式增广见闻,当然包括办案在内,首先便是那油铺的事吧?」

  右京之介说着看向阿初,只见阿初摇摇头。「那件事因为哥哥还没回来,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也没想到会在回家路上遇见那件事。而我想御前大人要我调查的,是我今早前往拜见时提起的三间町借尸还魂的吉次。」

  一听到借尸还魂,阿好暗自皱眉。对于阿初拥有的特异力量、因此而引发的事件,以及这些有助于夫君六藏的公事等,阿好自然全数知悉。但在她心底还是宁愿阿初少用这其实颇令人退避三舍的力量,当个安分老实、天真可爱的姑娘就好。

  「倒是古泽大人,倘若您当真下定决心和我一起办案的话……」

  「这个自然,阿初姑娘。」

  「果真如此,您这身打扮就不太妥当。不如干脆打扮成平民百姓如何?这样走起路来就方便多了。」

  右京之介退却了。「可是,该怎么……」

  「衣物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想,打扮成像我们家文哥或北哥那样子最好。」

  官差中,如隐密回同心(注13)也经常要装扮成管理人或商人在外走动,而且非如此的话无法胜任。或许是临时想到这件事,右京之介一下子就同意了。唯有阿好一脸不安。

  「腰间的捕棍暂时也不需要喔,古泽大人。」

  阿初与御前大人之间的约定是将街头巷尾的神怪事物、奇风异闻的出处与详细内容调查清楚,之后向大人报告,而这些传闻轶事中与案件有所牵连的,十件里约莫只有一件。也就是说,阿初办案并没有什么危险性。

  在阿好的安排下,右京之介换上直条纹和服与窄管裤,头发也改梳成伙计式样,只有眼镜不能摘下。「很有钱庄伙计的味道呢!」阿初笑了,「很合适。」

  右京之介两手拉住两边袖子,像个穿上新衣的孩子似的,不时对着自己左看右看。这时候,几个人听到六藏回到家的声音。

  还不知姓名的女童尸身也随着六藏一起送来了。阿好看到年幼的孩子可怜的模样,脸色有些发青,但立即打起精神俐落地动手清洗尸体。趁这个时候,六藏底下一名擅长绘画的手下信吉描绘了女童清理干净之后的面孔并完成人像画。派到八丁堀的伙计业已将领到的红色窄袖和服送过来,于是阿好迅速为女童穿上,安排了一场小小的守夜仪式。

  阿初也跟着帮忙。等一切大致安排好后,她才将幻象中看到的那双小手握在自己手里,凝望着那张小脸。

  然而,却没有任何幻象降临。

  在此之前,有好几次发生命案时,阿初一碰到死者的遗体,脑海中便如同看幻灯片似地浮现加害者的面孔。由于不知姓名和身分,仍必须费力调查,但即使如此,长相仍是重要线索。六藏之所以执意领取这女童的遗体,想必也是期待阿初心里的那只眼——沉睡在脑中的那只眼,能够借由直接接触女童的遗体看到些什么。

  看来这次是白试了,期待落空了。面对六藏询问的眼神,阿初默默摇头。

  大致整理妥当后,阿初依序向哥哥描述起今早以来发生的事情。听完阿初的描述,六藏惊讶地瞠大了眼,向正经八百、顶着商家发髻的右京之介打过招呼后,扒着早饭兼午饭,一面说明丸屋后来的情形。

  「孩子的身分、什么时候被扔进油桶里,目前都还不清楚。不过,那孩子看样子与丸屋无关。那老板纵然绯闻不断,但他看过孩子之后表明了不认识,完全不像在说谎。」

  泯灭人性的弑童案着实让六藏深感不快,他继续说道:

  「我们的人正分头拿着人像画四处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这孩子,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但愿文吉在寻人告示牌能找到一些线索。只是,阿初,我要你再到丸屋的现场去看看,也许能看到你最先没看到的东西。」

  阿初答应了,并决定与右京之介同行。因为阿初认为换装后到外面走走,右京之介应该也能实际体会到这样的打扮行动起来更为方便。但一听到这件事,六藏粗犷的脸顿时沉下来。

  「古泽大人,」他有礼地说道,「御前大人的想法实在不是我们这等人能够明白的。但是,您贵为与力,何必费事去帮这种小姑娘家……」

  不等他说完,右京之介便爽朗地说道:「我是遵从奉行大人的命令,六藏头子不需担心。」

  这声六藏头子一出口,就连身为通町头子的六藏也接不上话了。

  与右京之介结伴离开了姐妹屋,走到丸屋前的这段路上,阿初说道:

  「我和丸屋的一个女佣很熟,我会先去找她,再请她让我进铺子里瞧瞧,古泽大人请暂时假装是路过看热闹的人。」

  「阿初姑娘认为还能再看到什么吗?」

  「这就不一定了。在这方面,几时会看到、会看到些什么,我都无法预知。就像打雷一样,是它来找我的。」

  丸屋前的人确实少了一些,但人群还没有完全退散,其中包括几名附近商家店铺的佣工伙计。遇害的孩子无论与丸屋有无关联,对丸屋而言都是飞来横祸。前来观望的人无不皱眉低语,仿佛看什么可怕的东西般,不时地窥视着丸屋的油桶。此时大门半掩,从缝隙中最多仅能窥见油桶的下半部。

  与阿初很要好的女佣名叫阿绀,今年十五岁,工作范围包办了丸屋里的内部杂务。她是从佐仓孤身前来帮佣的,是个很能干的女孩。阿初从后门进来并在后院井边找到正在洗衣服的她。她停下手看着阿初,只见她的脸微微发青。

  「真是苦了你们了。」阿绀一面以围裙擦手,一面起身走过来。「头子也向我们问了很多事。」

  「我哥哥虽是那副长相,但其实人不凶的。」

  「嗯,这我知道。可是啊,阿初,做生意的油桶里头竟然泡着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女孩……我觉得好可。」

  「都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仍进去的吗?」

  「官差大人和头子针对这件事盘问了好久,可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像我也不可能知道呀。可是,喏,阿初你也晓得吧?我们老板是那样一个人。」

  她指的是丸屋老板有一、两个私生子也不足为奇。

  「嗯,我晓得。」

  「要是那孩子是那种……见不得天日的孩子该怎么办?老板娘光是为这件事就头痛得不得了。我们的下场又会怎么样呢?万一老爷被判刑的话,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店里了。」

  阿初抱起娇小的阿绀的肩,说道:「你这样自寻烦恼真是太浪费时间了,不会有这种事的。我哥哥也说老板和这件案子无关,你放心吧!」

  阿初一面安慰垂头丧气的阿绀,一面抬眼往丸屋屋里看。从后院看过去,佣工起居的小房间隔着走廊并排,再绕进去一点便会来到摆饰着石灯笼与植株的气派中庭,但阿初认为此时用不着到那里去,倒是应该再绕到店门口去看看。

  阿初再次鼓励了阿绀一番后离开后院,绕到正门大路上。

  右京之介照阿初的吩咐站在路边,他眨着看似有些困倦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丸屋的出入口。阿初从他身边走过,穿过门的缝隙,走进丸屋。

  她先前对右京之介说的话虽绝非谎言,但在「看得见」之前,内心总是会感到一股异样的不安,不然就是像今天早上经过丸屋前那样泛头痛。此时此刻则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因此她走进店内经过那座油桶旁,也不觉得害怕。

  况且,根据经验,她渐渐明白在同一个地方与同一件事物有关的幻象只会出现一次,足以做为线索的幻象数度出现的情形至今从未发生过。六藏也很清楚,只是他这次抱着万一的指望,要求阿初再来看一次。

  阿初进门后全然不见人影,唯有一名一脸无事可做的守卫看守在油桶旁。阿初也认识他,对方认出阿初后,立刻走上前来。「不能进去喔!还是头子遣你来有事?」

  「对呀。请转告老板娘一声,若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阿初放慢速度说完这句话,眼光不自觉地朝那座油桶以及后堂(店里的人多半是在那里制作笔录的吧)看过去,便转身折返。

  不行,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当时孩子的手浮在那片漆黑之中的幻象——阿初的心之眼看见的,仍是当时滞留下来的景象。

  来到店门口,右京之介立刻靠过来,表情似乎有些紧绷,只见阿初摇摇头。

  「没办法吗?」右京之介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阿初姑娘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啊。」

  「既然看不见,我在这件事上就帮不上忙了。当我找到那具原本多半很难被人发现的尸体,表示我的任务已告结束,接下来的调查办案则是六藏哥他们的工作。」

  「那么,我们就照当初的计划,着手进行三间町借尸还魂一事吧?」

  借尸还魂,这种字眼一般人听了不是发笑便是皱眉,右京之介却说得认真。阿初不由得问道:

  「古泽大人,您不认为是我随口胡诌吗?」

  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前的右京之介显得有些出神。多半是在阿初的注视下,感觉到视线才回过神来,说道:

  「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阿初却对他在想些什么感到好奇。「古泽大人,您刚才在想什么?」

  「是件小事。」

  阿初心想,可能是换了发型有些不习惯吧?只见右京之介摸着发髻后方,说道:「我听站在这里看热闹的人说才知道,丸屋这家店只卖菜籽油?」

  「是的。好像代代都是这样,一方面也是地点的关系吧?通町的有钱人很多。」因而用不着买卖价格只有菜籽油一半的鱼油。

  「但是,阿初姑娘一开始看到油桶里的女童幻象时,曾经说过有味道不是吗?」

  「有味道?」

  「是的,有鱼油的味道。」

  阿初双眼大睁,直瞅着右京之介,被她这么一注视,他显得好不自在,频频摆弄眼镜带。

  「你在看什么?」

  「赤鬼古泽大人的公子的脸。」

  阿初说着,微微一笑:「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右京之介简直着了慌:「这真的没什么。」

  「哪里,要不是大人提醒,我压根儿忘了这件事,得赶紧告诉六藏哥才行。」

  三

  将鱼油的事告诉了六藏后,他略加寻思:「这代表了什么?」

  「我也想不通,但总之就是闻到味道了。」阿初说完,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也许是杀害那孩子的凶手身上沾到了鱼油。」

  六藏没看阿初,而是以凝视着自己鼻尖的神情思索着,稍后才开口:「我再想想。就这样吗?」

  「嗯。还有就是阿绀怕得可怜,我安慰安慰她就回来了。」

  六藏只说声是吗,吐了口气,将烟管中吸了一半的烟灰敲落在长火盆里。他对吃穿都不在意,有时甚至令阿好叹息「让人煮饭煮得好不起劲」,唯有对烟草特别讲究,他只抽国分(注14)的上等烟,而且非烟草贩千代藏卖的烟不抽。这千代藏从前演过戏,如今因为烟草而固定出入六藏家。据六藏说,千代藏带来的烟都是他特别下工夫将烟草切得细如丝线,味道与一般国分烟大不相同。

  此刻,置身在那独特而略带药味的烟雾当中,六藏正皱起粗眉。阿初深知哥哥虽然长相威慑,其实性情温和,也明白他当下的心境。六藏焦躁不已。杀害孩童,在所有重罪里最为恶劣,若非丧尽天良的人,如何能对毫无抵抗能力的幼童下手?

  因此,六藏深为震怒。一想到这样的人此时或许正在某处闲晃,或许与自己一样正在抽烟,或许与身边朋友谈笑,他便忍无可忍。然而,即使忍无可忍,想立即将凶手绳之以法,眼下手上的线索却还是太少。正因如此才叫人心急。六藏在心急如焚当中思索着下一步该针对谁、如何进行调查。原则上六藏不会在出事后立刻盲目行动,多半是先冷静沉着地思考,而这时候,他便会像面对杀父仇人似地猛抽烟。由于受不了烟有一丁点儿受潮,六藏从不多买,因此千代藏每天都会到姐妹屋露面。

  「哥哥,看来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了,不过,要是需要我做什么,请马上吩咐吧。」

  说着,阿初站起身来,哥哥却随后问:「你打算拿古泽大人怎么办?」

  「没怎么办呀!就照御前大人交代的,与那位大人一同调查三间町的事。」

  「御前大人的想法,我实在不明白,但是……」六藏难得露出有口难言的模样,皱起眉头。「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形容古泽大人的公子吗?」

  那位公子是会引人议论的人吗?阿初很惊讶。

  「不知道。哥哥听过吗?」

  搞不好其实是位深藏不露的剑客——这个念头乍然在阿初脑海中闪现。

  「见面今天是头一遭,但风评倒是经常听到。那位公子……」

  六藏说到这里又沉默了。阿初不自觉地扶着柱子,若哥哥还有许多话要说,那就坐下洗耳恭听,但六藏似乎改变主意,只是下巴一扬,说道:

  「也罢,你去吧。你是要为御前大人的《耳袋》添个借尸还魂的奇闻吧?既然要到三间町,不如顺便兜远点到八幡宫拜拜,吃个永代糯米丸子再回来。今天看到那些事,你也不好受吧!」

  吉次总是在傍晚才回杂院,若现在前往三间町,即便是漫步过去,时间也太早了。阿初决定照六藏的建议,带着右京之介到处逛逛也挺有意思的。

  御前大人三言两语便将右京之介交代给阿初,但就阿初而言,实在无法与陌生人一同办案。所幸右京之介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只要她开口问,对方必定会钜细靡遗地回答她任何事吧。

  「古泽大人到过深川吗?」

  尽管不指望听到辰巳艺妓游乐、冈场所(注15)之类的回答,但听到他说「没有,我从没跨过永代桥」,阿初还是无法置信。

  「真的吗?」

  「是的。我很少外出,最远只知道组宿舍和御番所一带而已。」

  「很少外出——可是……喏,上个月不是才举办天下祭吗?您去看了吧?」

  山王日枝神社每两年举行一次祭典,有多达四十五架花车,而且还跟着华丽绚烂的舞台,穿着豪华服饰的艺妓与商家姑娘伴随着乐队跳舞。山王日枝神社所祭祀的山王神是德川家的土地神,连将军大人都会观赏,因而才有天下祭之称。

  右京之介摇摇头。「没有。我想我当时是在御番所里看案件的判例,因为其他人为了维持治安都出门去了。」

  「可是,至少在您出任公务之前曾经看过吧?」

  右京之介一脸没什么印象的模样偏着头思索,说道:「这我就不记得了。也许看过吧。」

  这位大人比我以为的还怪——阿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连天下祭都没看过?不记得?他不觉得祭典很有趣吗?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右京之介并未将阿初吃惊的模样放在心上,兀自以沉稳的步伐向前走。他们沿着左方的土手藏屋敷路过江户桥,在本材木町转弯过海贼桥,再继续往东,不远处便是右京之介所居住的八丁堀组宿舍。

  (但是,要是问个不停,就怕他会回我一句:我就此告辞。)

  要过永代桥前往深川必须先过河到小网町,或是到铠渡搭渡船也可以,或者沿着日本桥川河岸穿过南茅场町,过了灵岩桥、凑桥抵达永代桥边的北新堀町亦可。论快慢,当然以搭渡船较快,但看着走起路来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右京之介,即使改作平民打扮,万一在渡船上被同船的客人亲切地问上一句「小哥上哪儿去?」慌张结巴之余只怕会落水。再不然,也难保不会遇上知道右京之介正身任与力见习的熟人。

  这一带的路右京之介多半认得,阿初阻止往铠渡走的他说道:「天气这么好,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前方只见丹波舞鹤藩牧野府的一排石墙,栈桥旁渡船小屋粗陋的屋顶已在眼前。河水碧清,与对岸林立的土仓房白墙互相辉映,美得难以描绘。才刚驶离栈桥的渡船多半是载了年轻姑娘吧,欢快清脆的笑声随风传来。

  到了严冬,若想搭渡船可得做好被冻到骨子里的准备,但在这个季节却是畅快怡人。其实天气好更应该搭船。尽管觉得可惜,阿初还是拉拉右京之介的衣袖。「万一遇到熟人,不是很尴尬吗?」

  右京之介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打扮。

  「说得也是。」他眨着眼说。然后小声冒出一句:「搭渡船是我的梦想。」

  「啊?」阿初忍不住问道。对八丁堀的大爷们来说,搭这渡船根本是图个方便,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看到阿初满是疑惑的神情,右京之介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道:「没有,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怎么会没什么!阿初东猜西想,直到凑桥边她依然默不作声。在桥上一度伫足,靠近栏杆,眺望流过眼下的河川与来往的船只。船上木材堆积如山,船夫身上仅围着一件兜档布,操着长长的篙子在河上驾船。亦有小舟驶过,一艘卖吃食的船堆着酱油桶正向河岸滑过去。小舟前行激起白色的涟漪,在阿初眼里看来无限凉爽,掠过河面的风自袖口穿进阿初的身体里。

  「秋天近了呢。」右京之介跟着往栏杆靠,这么说。「水很诚实。季节一来,都是水当先变凉或变暖的。」

  「可是还是很热。」

  阿初抬起手挡住炙热的阳光,用心感觉夏风自脸颊抚过温热气息。卖解暑药方的药贩敲响卡当卡当声赶过停下脚步的两人,头也不回地走过。右京之介眯起眼看着药贩走后,转向阿初:

  「对了,若那个吉次样子依旧不对劲,阿初姑娘准备怎么应付?」

  阿初边迈出脚步边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之,今天我想先再见吉次一面,和他说说话。如同我第一次去时一样,不过我会先说明这次我在找的不是另一个吉次。然后对他说,我们店里也用蜡烛,虽然数量不多,但想请他到姐妹屋来收购残蜡。这么一来,以后用不着编造借口也能不时见到他了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还有,在我眼里,吉次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岁数年轻,但这种事本来就是凭感觉的。到时无论古泽大人怎么想,事后请告诉我。啊,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待会儿我们到了三间町时,能不能委屈古泽大人假扮成是在我们厨房见习的?然后说有时候也会陪我外出。当然这不是真的,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好啊,这样很好。」右京之介说。「名字呢?」

  「叫右吉如何?」

  「右吉。」右京之介重复一次,笑了笑。「有意思,右吉是吗。」他满面笑容,阿初却想起另一件事。六藏哥不是说了吗……古泽大人在外有风评。阿初有好多事想问。

  「古泽大人,我们到佐原屋吃糯米丸子串吧!」来到永代桥西侧,阿初对右京之介这么说。两人并肩在佐原屋店头的长凳上坐下,喝茶吃酱烤糯米丸子。右京之介制止阿初并由他付了钱。

  「随从付钱是天经地义的。」右京之介一付煞有其事的严肃模样。

  佐原屋一如往常,人多热闹。与阿初他们同一条长凳右方正坐着卖艾草的小贩,大概是做生意偷空休息吧,对方将箱笼放下正在抽烟。与阿初背对背而坐的年轻姑娘看来是个商家女儿,大概参拜已毕,正将护身符慎重其事地抱在怀里,同行的看似是父母以及一名男随从。这群人一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但内容似乎不是坏事,姑娘不时露齿而笑。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发着淡淡的茶花油香,髻上的红珊瑚单珠发簪虽不华丽,倒也引人注目。

  年纪相仿的姑娘愉快的模样蓦地里触动了阿初的心——天气这么好,把借尸还魂这种阴阳怪气的事抛到一边,痛痛快快地玩上半天又有何妨?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做起这些事?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当作与我无关、当作没看见,往脑后一放,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就是所谓的好管闲事吗?)

  阿初不由得对内心的想法露出苦笑,没料到却被右京之介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没有没有,没事。」

  原以为这样就能打发了,右京之介却直勾勾地盯着阿初,瞧得阿初不禁有些难为情了,之后他才提防有人听见似地压低嗓门,悄悄问道:

  「阿初姑娘看得见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得见旁人听不到的东西——是这样没错吧……」

  「嗯,是啊……」

  「这么说,」右京之介难以启齿般吞吞吐吐地说,「阿初姑娘也能够看穿身边的人的心思吗?」

  阿初感到震惊,眼睛略微瞪大。

  「御前大人是这样告诉您的吗?」

  「不,奉行大人没这么说。」

  「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根本没这回事。」

  「阿初姑娘看不透人心吗?」

  「看不透。无论是凭直觉或是猜测忖度,这些我想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但我是无法看穿人心的,我没有这种能力。」

  右京之介轻轻点头,仿佛仍无法释怀般,伸手搔搔太阳穴附近。

  「如此一来,阿初姑娘的听闻……该如何解释呢?阿初姑娘为何能够看见丸屋那油桶里的孩子?」

  这件事实在难以说明,阿初先在脑中思索过后,才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想借用御前大人对我说过的话……」

  「奉行大人吗?」

  「是的。御前大人说,人在临死之际,无论是谁,内心都会怀着强得惊人的意念。这意念之强绝非活着的任何时候可以相比的,就好像仙女棒,在燃烧殆尽之前总会特别亮一样。」

  右京之介理解般地点点头,看来他至少玩过仙女棒。

  「死得心安理得的人心里拥有的是对即将死别的家人的爱,或是对他们送自己最后一程的感谢,依依不舍的悲伤——虽然悲伤,不过是温暖的悲伤。可是,要是一个人骤然不得不死,内心充满了惊恐与不满的话,这些感情便会突然间爆开,滞留在心底。这么一来,即使这个人断了气,这些难以一语道尽的感情依然会留在人世间。」

  右京之介长长地嗯了一声。阿初继续说道:「这也是御前大人告诉我的,以前有一位武士大人因故受罚,必须切腹。这位武士大人懊悔万分,尤其自己受罚是出于自己的无德无能,虽无奈也只能认命,但为自己效力的年轻武士部下也必须一起受死的事令他痛心切齿。于是,他向将军大人请愿,说当介错人(注16)一刀砍下致使他身首异处时,他将凭一己意念,让首级飞到将军大人所在的座席前方。他一定会让自己的首级飞起。若将军大人有幸亲眼见到,必定能明白他挂念部下的心意,这想必比千言万语更能说服将军大人。若将军大人怜悯这份苦心,恳请将军大人赦免手下的众年轻武士。」

  右京之介膛大了眼睛。「他的首级飞起来了吗?」

  「是的,听说飞得很远。将军大人见势立刻赦免了其他人。」

  右京之介再次沉吟,喝了一大口茶。

  「御前大人说,人在临死之际的意念便是如此强烈,正因如此,若遭他人加害冤死,或是在惨遭杀害的过程中恐惧害怕地哭叫着,并伴随着遗憾的泪水气绝,这些意念一定会留在人世间。而我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些残存的『意念』。」

  「丸屋油桶里的孩子也一样?」

  阿初用力点头。「那孩子是在恐惧中哭着死去的,而她的意念导致我看见了幻象。」

  临死之际心里所怀的意念——这份意念释放至空中停留,为具有阿初这种「眼睛」的人所感应。

  「有时候,留下来的意念实在太强,就算肉体早已腐朽,还是一直存留在人间,并化为形体,不仅像我这样的人看得到,就连一般人也看得到。御前大人说,这样的意念就叫作幽灵,『阿菊数盘』(注17)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原来如此。」

  右京之介双手在胸前交叉,思索片刻。阿初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凝神望着他。

  然后,右京之介问道:「阿初姑娘不怕吗?」

  「怕?」

  「看到、听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吗?」

  阿初微微一笑。「怕呀!每次都怕得要命。」

  右京之介的脸微微变色。「那么,拥有这种能力其实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了?」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吧。」阿初回答,随后笑了笑。「不过,这种能力又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再苦也只能挨着呀。」

  「对身体没有妨碍吗?」右京之介低声说道。「不会累吗?」

  「还好。」阿初脸上仍挂着微笑。

  阿初并非在很久以前就发觉自己有这样的力量。据六藏说,阿初从小便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但这些事情阿初本人既不记得,当然也就没有自觉。对阿初而言,一切都是从这份能力苏醒时——初潮来临之后才开始的。

  然而,若是从那时起所有状况都必须由阿初自我调适的话,这份能力迟早会成为阿初的重担,一不小心说不定会把自己逼疯。直到遇见御前大人后,阿初说了种种事迹,因而受教良多,才能像今天这样与体内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平共处,也才能驾驭这份力量。

  离开佐原屋,重新起步之后,右京之介似乎仍不断咀嚼阿初的话,有时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初强忍着不去打扰他,走在他身后。

  这里已属大川下游,河面因而更显宽阔,永代桥在横跨大川的桥当中是最长的一座。俯视川面,木材连成长长的木筏顺流而下。在这一带来去的,若不是木更津或行德那方面载货而来的船,便是自海口处的海船载满了货划进来的舢板小舟,清一色是商用船只,忙忙碌碌地将船头指向日本桥川与小名木川,这景象正是江户城活力充沛的写照。

  在佐贺町那边下了永代桥,再往西走,行人来往,有人要去富冈八幡宫参拜,有人已结束参拜,漫步在其中,听见三声预报钟之后,紧接着传来七刻(午后四时)的钟声。富冈八幡宫特准于境内敲钟报时,钟声听来格外接近的原因便是在此。

  钟声似乎将右京之介自沉思中敲醒,阿初即时邀他走向第一座鸟居。

  「我们去参拜一下吧!」

  富冈八幡宫的第一鸟居后方便是冈场所聚集之地,往昔永代桥尚未完工时,为了使这远离江户中心不利参拜的八幡宫多少热闹些,特地放宽规定允许茶铺设娼。如今,连厌倦吉原的寻芳客都喜爱这处温柔乡。

  凡是造访这处冈场所,并探寻以外褂为标志的辰巳姐儿游玩的众恩客,均是乘小舟沿水路顺风、顺水而来,对八幡宫与邻近的永代寺根本不屑一顾,因此唯有八幡宫的信众才会走得鞋袜满尘土。

  右京之介看来当真是初次来到此地。只听他嘴里还说着「这就是传闻中的仲见世吗。」阿初心想,原来身为吟味方老招牌的赤鬼古泽大人一直与此地无缘。

  与力同心的职务当中有一组名为「本所方」,配有与力一人、同心两人,专司本所、深川一带的诸般事务。从开凿河道动土建房,乃至于名主世代交替与进退等细务均一手包办。但因管区内有如此规模的花柳街,本所方其实是收入颇丰的职务。许多奸恶之辈在通町一带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便过桥逃往深川或砂村一带,因此六藏与本所方众大爷们也有来往,更深知他们宦囊饱满,甚至连一些高阶武士都眼红。

  然而,看看右京之介,再对照那位父亲大人的风评,古泽与力这一家似乎不以此好处众多的职务为喜。赤鬼古泽大人那张吓人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出一丝纵容儿子涉足冈场所的骄奢之气。

  在本殿参拜后,趁着阿初抽签的时刻,右京之介不知上哪儿去了,完全不见人影。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也不见他人。当阿初不觉有些担心、到处乱转时,只听背后有人叫「阿初姑娘」。

  「哎呀!您上哪儿去了?」

  「不是的,不知不觉就看出了神。」右京之介辩解道。虽不知他看什么看得出神,但正如他所说的,只见他双颊微微泛红,双眼闪闪发光。阿初心想:噢?他是怎么了?

  「您看到什么了?」

  「真是难得一见啊!」说着赞叹连连。「啊啊,看到好东西了。」

  是瞧见了哪个美人的后颈了吗?阿初微蹙起眉头。

  「怎么个好法?」

  「就是……」

  右京之介正起劲地要开口时,不知想到什么,又立即打住了。

  「不,和阿初姑娘说也不妥。」右京之介含混地回答。

  「是我不懂的事吗?」

  「也许吧。无论如何,我想这件事或许不该提。」

  哼,真讨厌!阿初在心里如是认定。

  「走吧!」

  冷冷地说了一声后,阿初便率先离开。只见右京之介仍一脸幸福,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愈看愈教人讨厌。真搞不懂这位大人——阿初心里不禁发起无名火来。

  两人穿过三十三间堂旁,过了永居桥、龟久桥,以平野町为右回向西走,来到海边桥向右转,在商家中走上一会儿,右手边就是灵岩寺。再继续向北过了高桥,来到大路上右转。经过小笠原佐渡守大宅前门,前面一条小巷左转,往前便是三间町。

  这一路上,阿初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

  古泽右京之介大人,我真搞不懂他。这位大人是个怪人。阿初甚至埋怨起御前大人来了。

  右京之介不时对阿初说了许多话,阿初皆冷冷带过,半天的观光游览就此结束。

  三间町这一带双层楼的民宅与平房杂院交错,盖得密密麻麻的,但阿初记得吉次所住的十户连栋杂院的木户处,竖着一块看来不怎么正派的佣工介绍所招牌,因此几乎是毫不迟疑便找到目的地。两人踏在水沟盖上,走进闷湿不通风的杂院内。家家户户的主妇都在料理晚饭,狭窄的巷弄内飘散着炊烟,不知何处传来饭香。太阳已西斜,吉次的住处却仍悄然无声。即使如此,阿初叫了一声之后,还是将贴补多次后已形同特殊图案的半格子门轻轻推开。

  接着,阿初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一凛。

  吉次狭小的房内乱得好像整间被翻过来了。不仅如此,墙上、榻榻米上到处都熏黑了,泥土地也湿淋淋的,房内飘散着一股焦臭味。

  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出声说道:「找阿吉有事?」

  一回头,只见一脸不悦的阿熊站在那儿。她认出阿初后,低低啊了一声。

  「你不是上次把阿吉认错的那位小姐吗?」

  阿初打过招呼,说今天再次带着店里的人来找吉次。右京之介也自称是右吉,但阿熊几乎听而不闻。「阿吉很快就会回来。」阿熊说道,「他说和客人约好了,以至于还不能休息,他一交待完就出门了。」

  「出了什么事呀?」

  见阿初指着吉次的住处问,阿熊冷冷回答:「昨天晚上阿吉不知在急什么,一不小心弄倒了油灯,就烧起来了,好在火很快就灭了。」

  「弄倒了油灯?」右京之介,即右吉,说道。「那可真糟糕。吉次大叔没受伤吧?」

  「好像受了点烧伤,不过情况还好。」

  阿熊瞪着阿初和右京之介这么说,语气显得十分疲惫。

  「你们哪,既然要等阿吉回来,最好是进去等。他说他稍微整理过了,我想应该还有地方可坐吧。」

  我想——理应与吉次很熟的阿熊竟然这么说。看来,自吉次死而复生之后,彼此的来往果真不同于以往。阿熊转身离开之后,阿初仍凝视着她适才站的地方。

  右京之介率先踏进吉次的住处,并将逃过一劫的粗坐垫移到一旁,让阿初坐在没有烧焦的榻榻米上。

  「想来是场小火。湿掉的地方比烧着的地方大得多。」说着,右京之介环视室内。「没看到油灯,是丢了吗?」

  「大概是不能用了吧。」

  话虽如此,这副景况委实也太糟了些,阿初一面想一面回答,她根本看不出房间里原本有些什么家具。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叫道。

  「什么事?」

  转身抬头一看,他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半空的水瓶旁。

  「吉次这个人,都是用哪种油点油灯?」

  阿初睁大了眼睛。「啊?」

  「这附近的人家是不会铺张的。油灯用的油……」

  阿初赫然惊觉,说道:「应该是鱼油吧。」

  「你不觉得今天常提到鱼油吗?」

  可是也不能光凭这个——阿初才说到这里半格子门突然打开,吉次回来了。

  阿初再一次感觉到看见丸屋油桶的幻象时的那个味道。

  四

  送走阿初后,六藏拿着信吉描绘的女童画像与手下分头依序将通町从头到尾每一户可能的人家和店家都跑遍,并一一问话。自前天起有没有看过这孩子?在丸屋四周是否曾看到陌生人?尽管有如海底捞针,但耐性与坚持是现阶段最重要的。

  当六藏的调查进行得如火如荼时,被派往打探芝口寻人告示牌的文吉回来了,并带回一则消息,说那里贴了一张告示,本所相生町二丁目卯兵卫租房的房客中有个五岁女童叫阿千,昨天过午之后便不知去向。告示上注明的孩子的发型、衣物的颜色,均与丸屋发现的女童极为相似。

  「相生町吗。好,我这就跑一趟。」

  遇上这种时候,六藏必定亲自出马。论脚程,他在神六头子底下时即以快出名,而且捕吏就是靠双脚办事的。更何况遇到这种特殊情形,派手下去未必能得到对方的信任,纵使对方信任,还必须在采取行动的同时顾虑到心乱如麻的双亲,六藏的手下年纪还太轻了一些,目前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江户城孩童走失的问题严重是市政的痛处之一。从掳人、勒赎等形同现代所谓的人口买卖的恶劣行径,乃至于庙会祭典时牵着孩子的手出门却被人潮冲散的案例比比皆是。再加上一旦走失,要再找回来并非易事。走失的孩子之后在被发现的町内由他人养育,直至长大成人仍不识亲生父母的前例不知凡几。这些生离的悲剧,六藏至今看多、听多了。

  芝口的寻人告示牌是享保时期由八代将军吉宗大人所设,目的是协寻这类失踪人口与走失的孩童。除此之外,在人来人往的桥头与神社境内等地,各町居民也会竖立走失孩童的告示。到了天保(一八三〇至一八四四年)年间,汤岛神社境内也立起了迷路石。江户城孩童走失的问题之严重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世上就是有些奸恶小人一看到这些告示得知有孩子走失,深知父母不愿放弃任何幽微的希望,心急如焚地等着外来的消息和通报,便利用机会谎称找到孩子,安排让父母亲与孩子见面,借此诈骗金钱财物。这类例子也是不胜枚举。正因如此,每当遇到必须联络走失孩童的父母时,为免除他们的不安——这消息是真的吗?这个人能相信吗?——一开始最好由六藏出面。

  过了两国桥不远就是本所相生町,大德院门前町南边便是一丁目与二丁目。与相生二丁目隔着一条路的北边现为松坂町一丁目的商家,但百年前的元禄时期,此处正是因赤穗浪士为主报仇而声名大噪的吉良府所在地。匆匆经过那一带时,六藏想起阿好先前提过这个月十日起,中村座将上演假名手本忠臣藏十一段,说什么四世市川团藏要一人分饰七角,不时与阿初嚷嚷着想去看戏。

  管理人卯丘卫的住处不费工夫便找到了。六藏一喊,本人立即走了出来,可见他正焦急等候着外来的消息。卯兵卫是个五十来岁、声音粗哑的男子,或许是担任町役人够久了,听了六藏的话也不显慌张。

  「是吗,找到阿千了吗。」卯兵卫说着咬住下唇。

  「目前还无法确定。请问孩子的双亲住在哪里?」

  卯兵卫领先带路。

  「孩子的父亲弥助以修竹皮草鞋为生,母亲阿留白天在回向院门前町的茶铺帮忙。阿千是独生女,我也很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阿留昨天像发了疯似地到处找,现在则是失了魂似地瘫在家里。」

  过了杂院木门就到了阿千家。卯兵卫向里面喊了一声,随后打开格子门,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头发散乱的女子从铺在房内的薄铺盖上抬起铁青的脸往这边看。确实是一副心力交瘁、疲惫困顿的模样。

  「阿留啊,弥助呢?」

  阿留起身理理头发回卯兵卫的话:「说要再去可能的地方找找,和箕兄他们一起出去了。出门有半个时辰了。」

  六藏先上前简单交代了自己的身分,并告诉她找到一个疑似阿千的女童。阿留仿佛鬼神上身一般,赤着脚就跳下泥土地。

  「在哪里?头子?阿千在哪里?」

  眼看着阿留就要往六藏身上扑,唾沫都喷到他脸上了。卯兵卫连忙将她拉开,当他闪身安抚阿留时,六藏瞥见架高的地板上倒放着一顶边缘破损、已暗沉变色的斗笠,其中散放着三、四个碎布缝制的红、蓝沙包。

  做修竹皮草鞋这门生意的,出门干活时都会戴斗笠,那一定是弥助将旧了不要的斗笠给了阿千的。

  六藏当下觉得自己看到不该看的情景了。陪着阿留与卯兵卫回通町的路上,六藏心情愈发沉重,愈发希望躺在姐妹屋的女童不是阿千。虽然想查明孩子的身分,却又不希望那是阿千。矛盾归矛盾,但六藏真心如此祈求。

  遗憾的是,捕吏的愿望通常会落空。

  当六藏带着卯兵卫与阿留到姐妹屋,两人朝清洗过后躺在那儿、脸蛋宛如甜睡般可爱的女童看上一眼,阿留当场昏倒。

  「是阿千没错。」卯兵卫说道。

  绝对错不了,就是那个味道。

  一感觉到此,阿初没来由地就是知道了。杀死那个小女孩的正是眼前这个叫吉次的人。他为何要下毒手、整件事的前后经过又是如何,这些阿初都不清楚。但她感觉得到。

  阿初感觉到,在吉次那九尺二间(注18)的狭窄住处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够伸手触碰得到、有重量却又形体不定的妖气悄悄涌进一般,令她的指尖发冷,太阳穴和额头中正央疼痛了起来。

  阿初眼里的吉次与上次初次造访时看到的相同,眼前的他骨瘦如柴,双颊凹陷,个头小,大大的双眼下是两片厚重的黑眼袋。当天阿初也曾想过,依他的肌肤松紧度与头发的光泽看来,实在不像四十岁的人,顶多只有三十二、三岁。

  「……哪位?」吉次一面取下包在头上的手巾,一面来回看着阿初与右京之介问。

  右京之介看看阿初,投以待命的眼神,然而,阿初却像被附了身似地径往盯着吉次瞧,因此右京之介眉毛不安地上上下下了一会儿,无奈之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们是——呃——上次也曾经来拜访过……」

  右京之介的声音将阿初从噩梦般的境界中拉回来,她旋即回过神来,挺直背脊,径直从坐着的架高地板上站起来,说道:

  「你忘了吗?不久之前我才来找吉次这个人,却发现我找错人了。我叫阿初。」

  阿初回头看看右京之介,又说:

  「这是右吉,在我们家做事。不好意思没即时介绍,我是滨町一家店名矶善的料理铺的女儿。」

  情急下,阿初只能抬出嫂嫂阿好的父亲的店名。若要谈收购残蜡,料理铺比小饭馆来得有说服力。

  吉次露出回想起来的表情。「原来是上次的……那,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你已经知道弄错人了啊?」

  吉次将背上的秤与绑在腰上的包袱巾卸下,放在架高的地板上。少了背上的行李,吉次腰杆更直了,看来不像乍见时矮小。

  「其实是这样的——」

  阿初搬出事先想好的说词,吉次则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右京之介看看阿初又看看吉次,眼珠子转来转去听着这篇有模有样的谎话。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求之不得。」听完阿初的话,吉次露出和善的笑容如此回答。这是阿初头一次看见这个人笑。她还发现,只要吉次一笑,右颊下方便浮出一道看似刀伤愈后的痕迹。脸上不做表情时看不出来,但脸颊一动,立刻看得出只有该处像拉出一条线似的,有一道伤痕凹进去。那伤痕与「活像个贴在墙上的画」的人,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

  (不,不对。)

  阿初一面与吉次交谈,一面在心中拼命寻思。

  (这个人果真是被借尸还魂了,所以就连他活着的时候丝毫不足为奇的伤痕?如今也显得突兀。也许附在这具尸体的死人魂魄,就从这种小地方冒出来,显露出自己的本性。)

  阿初顿时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不由得伸手拉扯腰带,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脸上的表情呢?我的眼神是不是透露出我内心的恐惧?

  「对不起,可以借个地方如厕吗?」阿初一心只想暂时离开这里,就算只是透个气也好,随即脱口而出了。她表达得很不自然,但吉次似乎不以为意,直接告诉她地点:「在那边的转角。」

  一面拉开半格子门,阿初很快地对右京之介说:「右吉,你和吉次大叔商量看看价钱怎么算,什么时候来收,这些小事你决定就好。」阿初用力朝右京之介看了一眼,暗示他「要好好应付」,但他却透过眼镜回以不可靠的眨眼,不自然地回答「是,小姐」。她虽然感到不安,但此刻的她若不先喘口气,恐怕连面对吉次都办不到。

  阿初一来到外面,立刻反手关上格子门,并用力握紧颤抖的手为自己打气,撒开腿赶紧寻找最近的岗哨——必须快点通知六藏哥才行。恰巧这时候三间町的岗哨当月轮值的管理人不在,受雇的看守人与书记两人为了打发时间,正悠悠哉哉地清理、清点消防鈎等防火用具,赫然见到一名神情骇人的年轻姑娘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两人同时感到惊讶。

  只见眼前这名姑娘喘着气,一开口先要了纸笔,交给她之后,她急切地草草写了几个字,接着便开口要求:拜托,请轿夫紧急跑一趟,把纸条送到通町一家叫姐妹屋的小饭馆。真是莫名其妙,两人禁不住惴想着这姑娘该不会是疯了吧,但听她说「求求两位帮忙!拜托!」立刻双手合十地恳求时,实在无法断然拒绝。既然送信地点交代得明明白白,看守人即时答应下来了。姑娘声嘶力竭地叫道:「拜托了!要快!」

  五

  到了夕阳向晚的时分,六藏与自丸屋回来的亥兵卫在自身番会合。通町的自身番面向大路,格局约宽两间、深三间大小,出入口有泥土地,书记便面门而坐。来往人车嘈杂,但此时却是吵得好。

  向丸屋问话时,亥兵卫全程在场并一一耳闻目睹,六藏即是为此而来。若这个月是南町奉行轮值,便能直接与石部同心商量着手办案,可惜遇到素无往来的北町同心可行不通了。即使通町是六藏的地盘,冈野大爷自然还是使唤自己手下的捕吏较得心应手。一想到这些,六藏再次深感这次能碰上亥兵卫轮值着实幸运。

  亥兵卫言简意赅地将丸屋里的问话情形描述了一遍。冈野这位同心相当能干,当下要人拿纸笔来,将昨晚至今早这段期间丸屋里的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一目了然地罗列出来。

  「话是这么说,却不是怀疑店里的人。若是店里的人下的手,更是不可能将尸身丢在自己的地方。把这些写出来,主要是为了查明哪些时刻那座油桶四周没人。」

  经这一列表可清楚看出,丸屋前后门都关上是昨晚四刻(晚间十点)左右。「今天早上,下女为了打水煮饭,七刻(晨间四点)起床后才开了厨房后门。」

  夜间虽无人在那油桶旁,但一关门便无法从外面进来。换句话说,可将昨晚四刻至今晨七刻这段时间排除。

  「原来如此,然后呢?」

  「昨晚帐簿出了问题,使得通勤掌柜待得比平日晚,大门关了之后也一直待在店里,点了一根蜡烛后便继续查帐。那里是看得到油桶的。之后为了吃晚饭,仅离开了片刻。昨晚就是这位掌柜在回家时关了门。」

  「那时是四刻?」

  「应该是吧。这么一来,孩子就不是昨晚扔进去的,应该是今天一早。」

  六藏点点头。「早上出入的人呢?」

  正如丸屋的人被问到这一点时一样,亥兵卫也为难地摇摇头。

  「一早起来上工的是几名下女,老板娘也大约在同时起床了,但有谁出入实在很难交代清楚,只能说后门开着没关,自己人都从那里进出,所以如果外人有心偷溜进来,多半不会太难。」

  六藏寻思:即使从后门潜进去,走到油桶也还有一段距离。想若无其事地在陌生人家里穿堂入室有这么容易吗?

  正当他沉思时,亥兵卫将烟草盆拉近身边一面说道:

  「虽然是在你的地盘上出了惨案,不过头子,你也是立了大功啊,这么快就查出孩子的身分。」

  当时六藏一得知孩子的身分,便立刻请亥兵卫向冈野报告了。

  啜饮着亥兵卫雇用的看守人端上的茶,六藏嗯了一声。

  「这次运气算很好。感谢老天,运气站在我们这边。我无论如何都想亲手逮到这个杀人凶手。姑且不提地盘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这家伙杀了一个孩子,还扔进通町店家的生财工具里,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叫我这张脸往哪里摆?」

  「更是对不起神六头子。」亥兵卫自神六主管这一带时,便已在此处担任管理人。

  「干下这桩杀人案的混蛋,扛着孩子——当时多半已经死了,五岁的孩子身子也小,可以想像,他一定是扛着孩子进丸屋的。」六藏仿佛向自己确认般说着。

  「八成是这样。」亥兵卫也点头附和。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竟然没被丸屋的人发现。这过程中若是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不就完了吗?」

  「比起这件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费这番工夫,非得将阿千那孩子丢进丸屋不可。」亥兵卫说着,以皱眉眯眼的表情抽着烟。

  正当这个时候,文吉从岗哨入口闯了进来,差点撞上架高的地板。

  「头子!」他朝六藏伸出手,手里握着一张折起的纸。

  「什么事?」

  「刚刚,相生町岗哨的人过来,说是阿初小姐托他来的,送来了这个。」

  「阿初叫人来?」

  六藏一把将那张纸抢过,震惊得随手丢下烟管的亥兵卫起身凑过来看。

  「来人说阿初小姐很急,因此他特地坐轿子来。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文吉说,喘得像是自己扛轿来似的。

  六藏看了那张纸。或许是事出突然,上面仅草草写着平假名。

  「三间町被借尸还魂的吉次 丸屋命案凶手 初」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使得六藏不明所以地张开了嘴。这是啥?阿初叫人送这张纸来到底想说什么?

  探头过来看的亥兵卫一脸讶异地说道:「三间町说的是深川那个三间町吧?」

  「是啊,但怎么会扯到那里?」

  亥兵卫与文吉对于阿初那特异的能力均一无所知,六藏虽觉纳闷,仍不忘小心措词:「这里提到的吉次,与另一件不相干的案子有点关联,对方做的是收残蜡的生意……」说到这里,有如枕头被抽走而惊醒的人一般,六藏的脑袋重重一震。

  收残蜡的?那不正是一早就要到处走动的买卖吗!

  「喂,文吉,你到丸屋一趟,问问有没有固定收残蜡的,今天早上有没有来过。」

  文吉飞也似地先离开了,六藏也跟着跳下泥土地。

  「收残蜡的?」亥兵卫学舌似地喃喃重复。顿时仿佛当头棒喝一般,说道:

  「收残蜡的,这些人熟悉客户商家店内的格局,而且随身背着秤……」

  六藏默不出声,不过在内心暗自说道:但搞不好今天早上背的不是秤,而是孩子的尸身。

  文吉跑过通町的大街,又折了回来,还没来到六藏跟前,便大声向等在岗哨前的六藏通报:

  「头子!没错!吉次去过!因为每天都去,丸屋的人在回想出入的人时就没把他算进去!」

  被留下来与吉次独处的右京之介对残蜡的收购行情几乎一无所知,然而他又担心万一话说得太多,会被听出措词不像商家人,当下实在是左右为难。阿初姑娘说他们是滨町料理屋的女儿与佣工,但那种地方的佣工都是怎么应对的?

  「请问,矶善一天大约用上多少蜡烛?」

  或许是因为对方从搞错人的一方突然变成客户,吉次的语气再次客气了起来。

  「这个嘛……」右京之介喃喃也说,该答多少才对?视线落在榻榻米上,但不巧那里没有答案。

  「依数量来看,要我每天去也行,隔天去也行。我做生意没别的长处,就是跑得勤。」

  「唔呣。」虚应了一声之后,右京之介又想,这样像料理铺的佣工吗?

  (应该说句是啊,多谢才对吗?)

  「是啊,多谢。」

  右京之介试着回答之后,吉次接着问道:

  「这么说,每天去收比较妥当吗?」

  「这个嘛……」

  这回,也难怪吉次眉间微微露出质疑的表情了。也许他心里正在想:这个右吉是怎么搞的?那可就糟了。

  「这、这个嘛,你愿意每天来是最好不过了。再怎么说,我们一天会用上六十根……」

  「六十根?」吉次惊讶地睁大了眼。「用量这么大?」

  「不、不,不是的……」右京之介背上冒汗了。「不是这样的……」

  吉次这回似乎怀疑起右京之介了,而且明显露出不悦的眼神。

  「你真的是料理铺的吗?」他尖锐地质问。「依我看不太像。」

  「不是的,这是因为……」慌张的右京之介拼命动脑筋。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这个办法。

  「不如,你帮我算一算吧?」

  「算?」

  「对。一个月当中,用上十二根蜡烛的有四天,用上二十根的有七天,用上二十七根的有十天……」

  这下换吉次慌了。「慢、慢着,我得写下来。」

  当他七手八脚地拿笔时,右京之介趁机喘口气。然后,就在他吐口长气调整坐姿时,瞬间发现和服膝盖处黏了一根头发。右京之介很爱干净,立刻拈起那根头发。

  那是根长约三寸的头发。

  这不是吉次的头发——脑中第一个闪现的念头仅如此而已。这样的长度不足以打髻,除非剪过或理过头发,否则这一这……

  (这就不是成人的头发。)

  没错,不是成人的,是孩子的……

  (孩子的头发?)

  右京之介的双眼赫然从指尖的头发上抬起,并与吉次的视线撞个正着。他顿时感到两人视线交会时甚至铿锵有声,右京之介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气氛当场僵住了。

  就在这时,格子门喀啦一声打开了。一看,面无血色的阿初就站在门口,注视着右京之介身后发出焦味的榻榻米。

  当阿初回来拉开格子门的刹那,仅一眨眼的工夫她又看到幻象。

  在幻象里,吉次的住处还未着火,薄铺盖叠起来置放在房间一角,破掉的屛风就立在铺盖旁。

  然后,有个身穿红色和服的女童面向屛风,背对门口躺着。衣摆掀起来,露出胖胖的腿。脚不自然地扭着,白色的脚底朝向阿初。虽看不见面孔,但映入眼帘的手臂、脖子、小腿肚等处的肌肤都像蜡一样死白,那不是活人的肤色。

  幻象瞬间消失。不,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离开了阿初的脑海。离去时,阿初的身体禁不往从骨子里冷了出来。

  (啊啊,我知道了,真的就是他没错。)

  一回过神,阿初便瞧见在房里端正跪坐的右京之介,他戴着圆眼镜张口结舌地面向她的模样,同时,也瞧见了站在灶边的吉次。

  阿初什么都还来不及想,话就顺势出口了。

  「那女童是你杀的吧?」

  话声一落,吉次便扑了过来。

  一听到年轻女子的尖叫声及纸门打破的声响,杂院的住户连忙来到门外,只见吉次不顾一切地扑向一名年轻姑娘。当下,在场所有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闻。事后,对门的主妇是这么说的:「我以为是阿熊他们夫妻吵架呢!可是,鳏夫阿吉也跟着打起来就奇怪了。我还想,阿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这种事根本没道理,可是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遭到吉次攻击的阿初则是连想的余地都没有。吉次压倒阿初,伸手用力勒她的脖子。阿初哇的叫了一声站起来之后,从视野中消失的右京之介像只瘦青蛙般跳起来抓住吉次的脖子,可惜马上就被甩开,跌了一个大屁股蹲儿。眼镜也撞飞了,全然不见他的踪影。

  阿初双手乱挥,一抓住吉次的发髻旋即使尽吃奶的力气猛扯,吉次嘎的一叫,手立刻松了。阿初趁机踢开吉次,爬也似地逃开,却见吉次的手追了上来,抓住她身后的腰带。

  阿初知道自己又快被压住了,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此刻阿初才惊觉,吉次逼近的面孔所发的气息臭得令人作呕。啊啊!这个人的躯体已经死了!邪恶的灵魂附在这具已经死去的躯体上,而躯体正不断腐败。

  接着,阿初的脖子瞬间被勒住了。

  正当她差点昏过去时,头上黑影一闪,传来喀滋一响。

  是右京之介。他举起水沟盖往吉次头上使劲敲下去,后座力致使他自己站不稳因而与吉次一同砰咚倒地。这时一名杂院主妇飞身上前,伸手企图制服吉次。

  就在阿初从晕眩无力中抬起头来时,她看到吉次被这名主妇抓住的手臂,皮肤就像用热水泡开来的豆皮一般,显现出细密的皱纹。接着主妇将吉次的手臂一拉,未料那起皱的皮肤却直接剥落,主妇看到自己抓住的东西时,发了疯似地叫道:

  「阿吉!阿吉你——!」

  双手双膝着地的吉次挣扎着爬起来,迅速转身面向阿初。一看到他的脸,不仅阿初,在场所有人皆不住惊声尖叫。

  吉次的双眼浊白,眼角流出泪水,而那泪水也是浑浊的。他张嘴吠也似地吼叫,露出长了苔的舌头,舌头早已转成黑紫色了。在阿初眼里,他的长相根本完全变了样。

  眼前的吉次虽站起身来,却不再攻击阿初,只见他双臂乱舞,膝盖一面打颤一面蹒跚而行,撞了这扇门,又去撞那道墙,然后厉声吼叫,声音愈来愈粗哑。

  (身体渐渐垮了。)

  阿初瞠大了眼睛注视着面前不断狂吼的吉次,全身颤抖不已。

  这回,吉次重重地踩空踉跄了几步,咚地一声跌倒在地。他的身体半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之后,从此不再作声。

  阿初、右京之介、杂院的众人,个个或是当场瘫软,或是跌坐在地,或是僵直伫立,一时之间全动弹不得,不但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喘息声都听不见。

  阿初倚着吉次住处的门,反复摩娑着被勒过的脖子,竭力调整气息。过了一会儿,她好不容易才移动脚步往坐倒在巷子对面的右京之介走过去。

  阿初一来到他身边,发现他正格格打颤。适才为了救阿初而举起的水沟盖,眼下正落在他身旁。右京之介的视线死命地钉在吉次倒地后不再动弹的身上,一时半刻无法将目光移开。

  「您有没有受伤?」

  阿初小声问道。右京之介说道:「阿初姑娘,那是什么?」

  「借尸还魂。」

  轻声回答之后,阿初缓缓靠近吉次。靠近他的头那边,阿熊双手在身体两侧垂落,仅以嘴不住喘息着,茫然伫立。

  「阿熊大姐……」

  阿初叫她。阿熊伸手盖住脸,从指缝中闷声道:「我就觉得奇怪,阿吉就是不对劲。」

  阿初揽着阿熊的肩,正安慰她时,六藏穿过杂院木门赶来了。

  「哥哥,你来迟了一步。」

  六藏眼见倒地的吉次的惨状,脸上的表情仿佛突然挨了一拳。然而,杂院众人依然远远围观,也不敢大声分说。

  「到这边来……」阿初要兄长到吉次住处。这时候,只听右京之介大叫:

  「阿初姑娘!」

  阿初回头,六藏也顺势回头。

  吉次突然爬了起来,弹也似地起身之后,企图再次死命攻击阿初。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初向后退开,只是腐臭难当的吉次的手擦过她的脸颊,阿初乍然惊见他的指甲险些从根部脱落。

  杂院巷内再度响起尖叫声,孩子放声大哭。后退的阿初撞上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右京之介,沉沉地向后倒,两人结结实实跌了一跤。

  发狂的吉次以腐烂的身躯和身而上。六藏抓住他试图加以阻止,当下却差点被甩开。六藏脸色为之愀然变色。吉次力气大得惊人,在他的手臂扭绞之下,六藏的脖子险些被扭断。六藏只好松手,吉次立刻将他推开。

  他那干裂卷起的嘴唇,呻吟般发出声音。

  「……理惠。」

  这时候,阿熊厉声尖叫:

  「阿吉!你这是干什么!」

  下一刻,阿初感到一阵热水泼了过来,要不是在她身后的右京之介拉了她一把,势必会热水临头。

  当场只听见吉次凄厉地惨叫。

  阿熊站在一旁,手上端着一只空锅。

  是她将锅里煮沸的水——为了简陋晚饭所准备的汤——泼在吉次身上。吉次被滚烫的汤汁泼了一身,倒在地上痛苦得翻滚大叫,不久之后便静下来了。

  「真的断气了吗?」

  过了一会儿,右京之介才惊魂未定地低声问。或许是因为无人回答,他便亲自上前绕到吉次脚边,手指轻戳小腿肚。一次,又一次。

  右京之介指戳的小腿肚,皮肤凹陷之后丝毫未见弹回。

  「吉次早已断气了。」阿初说道。

  吉次的身体兀自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不知是谁反胃作呕,更有人不住地咳嗽。

  六藏站起身,来到右京之介身旁检视吉次的尸体。

  「死了。」他说。「不是刚死,至少已经死了三、四天了。」

  「不!」

  阿熊抱着头呻吟。

  阿初一使力搬动自己的脚似地,勉强走到吉次的头旁边。

  「当心。」右京之介对她说。

  正如六藏所说的,吉次这次真的死了。阿初伸手想将俯伏在地的头转过来,头发却整束脱落,那恶心的情状令人几乎晕眩。

  一会儿,阿初总算将吉次的脸转过来仰天而望,那张脸却已完全烫烂不成形了。阿初不禁闭上眼睛。

  六

  根据六藏的调查,今天一早吉次经过相生町的木门时,扛着以包袱巾包裹的小行李,看起来与平常有所不同。守门人说道:

  「看起来很重,我就问他带什么出门,他说是客人要他带旧衣过去,收集起来之后施舍给哪里哪里的。我知道吉次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没什么好再追问的,就说声这样啊,让他过去了。」

  在其他木门以及最重要的通町入口,吉次也是这么解释的。而无论在哪一处,吉次说的话众人皆相信,没有人想到要去查看行李中的物品,这是因为吉次每天早上都会经过,总是老老实实做着收购残蜡的生意。

  「吉次那家伙,昨天中午时分花言巧语地将女童从相生町拐骗回来。那孩子才五岁,拿点糖果点心给她哄骗一番,想必不用费什么工夫。」

  白天路上人多,即便是带着一个陌生女童走在路上,只要稍微留意一些,一路顺利回到三间町也不至于令人起疑。而只要回到杂院里——

  「白天主妇们都专心做着自己的兼差,不然就是聚在井边闲话家常,想避开她们的耳目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并不难。他就是这样……」

  掩住阿千的口鼻杀害了她。

  「第二天一早,再将阿千包成行李,不料当他准备出门时却弄倒了油灯。这一失火,吉次想必也慌了手脚。所幸没有酿成火灾,杂院众人也没发觉阿千遇害。只是吉次的手和衣服上无意间沾到了灯油。」

  「然后被我的鼻子闻出来了。」听阿初这么说,六藏点点头。

  「这番推论应该不会有错。阿千是来到吉次的住处之后,在那里被杀的。古泽大人发现的头发便是证据。」

  但是——

  「吉次究竟为何要犯下这起凶残的命案?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做的?而且,为何又要将杀死的孩子特地搬到通町,丢进丸屋的油桶里?我实在想不通。」

  面对六藏的疑问,阿初也只能摇头。

  「不知道,哥哥,我也不明白。」

  接着,阿初想起牢牢烙在心上的吉次的面孔,喃喃说道:

  「只是呀,哥哥,那人不是吉次,而是坏东西依附在吉次的遗体上,是坏东西杀害了阿千妹妹。可是,就像哥哥说的,那坏东西为什么要杀死孩子,为什么要将尸体丢进丸屋,实在令人想不通。」

  「你也看不见吗?」

  「看不见。」阿初说道。「而且,哥哥,究竟是哪个人的魂魄附身在吉次的遗体上,这才是我最不懂的、也是最大的谜吧!这一点恐怕永远都无法水落石出了……」

  不,并非永远无法水落石出,只是在一切揭晓之前,还需要时间。

  ——吉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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