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二　傑森

　　閒話二　傑森

　　「『無窮之翼』已經完了……」

　　傑森加入『無窮之翼』後，過了幾天。

　　這幾天中，他們已經嘗試挑戰迷宮三次，但根本沒有記取教訓，三次都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而且空閒時間也不會用來擬定作戰計畫，所有人都自己過自己的。

　　眼見這副模樣，就算傑森再有熱忱，也不禁看清了這群人。

　　其實這幾天，傑森在以『無窮之翼』的身分進入迷宮的同時，也悄悄進行著轉隊準備。

　　他在冒險者公會的成員募集布告欄中，挑了幾個合乎條件的小隊，並提出申請。

　　但結果並不理想。

　　不知道是不是不符合對方的條件，無論哪個隊伍都在面試前就拒絕他了。

　　得再更認真尋找新隊伍了。

　　傑森堅定自己的意志，前往冒險者公會。

　　「不過先去跟老隊友們打聲招呼吧。」

　　他脫隊後，剩下的成員會繼續維持『破斷之斧』這個隊伍——他是這麼想的。

　　他離開隊伍也才過去幾天。

　　而新成員這種東西，不是說招募就能馬上找到人。

　　所以他們很有可能還有空缺。

　　道聲歉，請他們讓我回去吧——他是這麼打算的。

　　——我是給同伴添了麻煩，可是只要低頭道歉，他們一定會原諒我。

　　——同伴們最清楚我的實力，他們現在肯定還是很需要我。

　　傑森抱著與過去同伴重逢的期待，走進冒險者公會的大門。

　　「『破斷之斧』嗎？幾天前解散了喔。」

　　「不會吧？」

　　「不，千真萬確。」

　　「真的假的…………其他人呢？」

　　「只有一個人有消息。是變更據點的通知。辛希雅小姐將據點改到艾茵斯城鎮了。」

　　當傑森詢問前隊友的下落時，公會櫃檯小姐卻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怎、怎麼會……」

　　傑森想得太美了。

　　他原以為只要想要，隨時都能回去……

　　沒想到他的老巢——和同伴們一起建立的『破斷之斧』——已經消滅了。

　　而且據櫃檯小姐所說，這是幾天前的事。

　　這代表傑森一脫離『破斷之斧』，隊伍就散了。

　　他盡全力忍住就快無力的腳，搖搖晃晃地離開櫃檯。

　　也沒回應櫃檯小姐的呼喊。

　　——辛希雅換了據點。而其他的三個人，娜札琳、萊侯、亞雷克西，他們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

　　傑森步履蹣跚地往酒館走去。

　　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無法不買醉。

　　公會酒館白天很空，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有坐人。

　　但他在一個冒險者團體中認出熟人的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佇立在原地。

　　「娜札琳……」

　　他發現過去的小隊成員——女精靈在一組五人冒險者團體中，開心地談天。

　　他就像一隻撞進旺盛燃燒的火光中的蟲子，被吸引到娜札琳身邊。

　　當他正想出聲呼喚對方時，娜札琳卻回過頭——然後露骨地蹙眉。

　　「娜札琳……」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眼前啊。」

　　「我、我……」

　　「嘖，換個地方說話吧。」

　　娜札琳單手拿著酒杯站起，逕自邁開步伐。傑森也急忙跟上。

　　接著，兩人在無人的酒館角落坐下。

　　「所以呢？你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

　　「……『破斷之斧』沒了嗎？」

　　「…………」

　　娜札琳也無意隱藏心中的怒火，以毫不留情的視線看向傑森。

　　傑森見狀，不禁心生畏怯。

　　「是啊，沒了喔。就是你親手終結的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其他人現在怎麼了？」

　　「哎呀，你到了現在才開始擔心啊？」

　　「是、是啊，沒錯。」

　　「胡扯。你才不是擔心。你是因為自己有困難，才想求助以前的同伴。求助自己親手割捨掉的同伴。真的是爛透了。」

　　「…………」

　　面對辛辣地指責自己的娜札琳，傑森一句話都無法回答。

　　「就算擔心，也已經太遲了啦。在你自私地脫隊之前，你有稍微想過被留下來的同伴會怎樣嗎？我看你一定什麼都沒想吧。」

　　「…………」

　　「不過恭喜你啊。成了崇拜的『無窮之翼』的一員。看你這麼幸福，我真想替你慶祝。」

　　這是一句猛烈的諷刺。

　　其實娜札琳都知道。

　　現在的『無窮之翼』面臨的窘境。

　　「我們幾個都落入不幸當中了，所以至少你必須是幸福的啊。」

　　她的臉上浮現悲壯的笑意。

　　抬不起頭的傑森看了，渾身發出顫抖。

　　「不幸？」

　　「是啊，大家都落入不幸了。因為你的背叛。」

　　「背叛啊…………我很抱歉。」

　　「你不必道歉。因為你再怎麼道歉，我也無意原諒你。」

　　「就算這樣，還是讓我賠罪吧。是我不好！」

　　傑森不斷用頭撞桌子，死命地道歉。

　　但娜札琳只是冷眼看待。

　　他的歉意已經不可能傳達給娜札琳了。

　　「都是因為你，害得我們大家各分東西了。」

　　「…………各分東西？」

　　「辛希雅馬上就飛奔而出。亞雷克西和萊侯選擇收山，回故鄉去了。」

　　「妳騙人！」

　　傑森無法相信娜札琳所說的話。

　　亞雷克西和萊侯雖然都不突出，卻是優秀的冒險者。

　　憑他們的本事，要換到其他隊伍應該不難。

　　所以現在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繼續當冒險者。

　　傑森原本如此深信著。

　　「他們都說感到受挫了。是因為喜歡『破斷之斧』的大家，才有辦法撐到現在。還說他們事到如今，無意在其他隊伍重新來過。結果就像個空殼一樣，坐上馬車走了！」

　　「怎麼會…………」

　　「同伴心裡怎麼想、為什麼會繼續當冒險者？你明明是隊長，卻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怎、怎麼會……都是我…………」

　　「是啊，就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

　　「我、我……」

　　「我是運氣好，被現在的隊伍收留。雖然還在試用期，不過他們都是很棒的同伴。如果是和他們一起闖蕩，我就有辦法賭命冒險。他們是最棒的隊伍。不過啊——」

　　明明是一件喜訊，娜札琳的表情卻不見一絲喜悅。

　　別說喜悅了，根本已經扭曲，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他們！我總是很不安，一直想著這些人有一天會不會也丟下我，跑到別的地方，怕得不得了！我都會夢到自己被獨自留下的夢，然後被嚇醒，晚上根本沒辦法好好入睡！！！」

　　娜札琳的眼淚終於潰堤。

　　但她不去在意奔流而出的眼淚，抓住傑森的衣領。

　　「這就是你選擇的結果，你滿意了吧！」

　　娜札琳使勁推開傑森。

　　傑森並未抵抗，就這麼倒地。

　　「你把同伴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娜札琳把整杯滿滿的酒倒在傑森身上。

　　「說真的，我甚至想殺了你，替大家洩恨。可是我有新的同伴，我不能給他們添麻煩。所以我的復仇就此結束了。」

　　娜札琳俐落地起身。

　　她沒有看仰望自己的傑森一眼，直接道別。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她頭也不回地返回同伴身邊。

　　傑森此時才明白他自私的決斷，對同伴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並且深深地感到後悔。

　　可是他再怎麼責怪自己，也無法回到過去了。

　　『破斷之斧』時期的回憶在腦海中浮現。

　　回想起他們拚了命打倒比自己強的怪物，互相擊掌時的光景。

　　回想起他們在寶箱中發現稀有道具時，所有人開心地跳起的光景。

　　回想起在酒館喝得爛醉，因為一些瑣碎小事大笑時的光景。

　　每一件回憶都像閃閃發亮的寶石一樣珍貴。

　　但傑森再也不會擁有這些回憶了……

　　他悵然若失地站起，拖著沉重的腳步準備離開公會。

　　當他失魂落魄地就要離開公會酒館時——

　　「喂，大哥。傑森大哥。」

　　有個男人靠近，並小聲地呼喚他。

　　「史科特嗎？」

　　「對，是我。我們也在兩個星期前來到這座城鎮了。不好意思，沒有及時過來跟你打招呼。」

　　「沒關係，那倒是無所謂……」

　　「大哥，你的臉色很差喔。」

　　「啊……是啊。」

　　「這裡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吧。請大哥跟我來。」

　　「好。」

　　傑森還無法從剛才的打擊中振作，只能照著史科特所說，跟在他後面走。

　　「就是這裡。雖然地方很髒，不過不會有別人。」

　　「噢。」

　　他們走進一間潦倒的酒店。

　　這是一間只有吧檯六個座位的小酒店。

　　「兩杯蒸餾酒（Spirits）。」

　　這間店的店長體型宛如渾圓的酒桶，且放任臉上懶得刮的鬍子生長。史科特向他點酒。

　　明明是白天，店內卻十分昏暗。整個空間只有他們三人。

　　沒有其他客人。

　　他們坐在最裡面的座位。

　　史科特將兩人份的費用放在吧檯上後，店長也默默地遞出兩杯玻璃酒杯。

　　「不管怎麼樣，都先乾杯吧。」

　　「好。」

　　傑森跟著史科特舉起手中的酒杯。

　　兩人碰杯後，傑森豪邁地喝下杯中的酒。

　　一口氣就喝光了。

　　他用力放下酒杯後，催促店長再來一杯。

　　「大哥，亂來不是一件好事喔。」

　　「少囉嗦，不喝我哪撐得下去。」

　　史科特一臉為難地將硬幣放在吧檯上。

　　店長看了，立刻倒了第二杯。

　　傑森原本也想一口氣乾了第二杯烈酒，但史科特卻伸手制止了他。

　　他面露不悅的神情，然而——

　　「大哥，我要說的話很重要。希望你在喝醉前先聽我說完。」

　　看史科特一臉認真，傑森也乖乖放下酒杯。

　　「大哥對我有恩，所以我想說，至少這件事要讓你知道。」

　　史科特剛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曾經和其他冒險者有過紛爭。

　　當時狀況已經緊迫到如果繼續吵下去，將會演變成其中一方先拔劍。

　　那時居中協調的人就是傑森。

　　後來，史科特就開始把傑森當大哥景仰。

　　他想著有一天一定要還這份恩情，因此當他得知傑森的近況，便決定一定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大哥現在的處境非常糟喔。」

　　「什麼？」

　　「現在你的風評在這座城鎮中，已經爛到極點了。」

　　「爛到……極點？」

　　「你拋棄互相扶持至今的隊友，輕輕鬆鬆地跳槽到了『無窮之翼』。光是這點給人的印象就很不好了，再加上自從你加入，『無窮之翼』就變弱了。而且已經凋零到不忍卒睹的地步了吧？」

　　「『無窮之翼』變弱才不是我的問題。那幫傢伙的風評根本都是誇大其詞，沒有一個人能好好戰鬥。我當初應該相信『只有拉斯比較正常』這句話的。可惡。」

　　傑森任由怒氣凌駕自己，揍了吧檯一拳。

　　但揍一拳還不夠，當他再度舉起拳頭時——

　　「客人。」

　　「嘖……」

　　傑森靜靜地放下拳頭。

　　「我都知道啦。我很清楚那不是你的責任。」

　　「史科特……」

　　史科特筆直地盯著傑森的眼眸。

　　「你對我有恩，所以請恕我刻意用這種刺耳的說法。」

　　「…………」

　　「這座城鎮已經沒有隊伍願意和你組隊了。」

　　「你……說什麼……」

　　嚴苛的現實被塞到傑森眼前。

　　不過他也隱約感受到了。

　　即使在公會應徵在招募成員的其他隊伍，也連面試都無法參加。

　　而且是所有隊伍都這樣。

　　所以他隱約察覺到，會不會已經沒有任何一處願意接納自己了？

　　但他無法接受這件事，才不去正視。

　　被娜札琳怨恨，被史科特點醒後，他總算發現已經沒辦法完全騙過自己了。

　　雖然無法馬上接受，但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唉……為什麼我那時候不多想一點啊…………」

　　一行淚滑過傑森的臉頰。

　　「大哥，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史科特低頭懇求。

　　這是為了回報傑森那份還也還不完的恩情。

　　「我不想看到你就這樣落魄下去。可以請你忍辱，從茨威城鎮重新來過嗎？如果是那裡，就有很多需要你的冒險者。」

　　「…………」

　　「請你讓我再看到你帥氣的模樣。」

　　很長……

　　很長很長的沉默。

　　蒸餾酒刺鼻的風味，令傑森溼了眼眶。

　　「把頭抬起來吧。」

　　「在你跟我約好之前，我不會抬頭。」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跟你約好。所以把頭抬起來吧。」

　　「大哥！」

　　雙方四目相交了半晌。

　　接著，傑森放鬆了緊繃的臉頰。

　　那是一口氣緩解這些天緊繃情緒的笑容。

　　「大哥……」

　　史科特也展露笑容，最後兩人雙雙大笑。

　　他們都想起在艾茵斯把酒言歡的年輕歲月。

　　傑森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光杯中黃湯。

　　這次史科特沒有阻止他。

　　不僅如此，他也拿起自己的酒一飲而盡。

　　杯中物絕非什麼好喝的酒。

　　滋味跟艾茵斯的便宜貨一模一樣。

　　可是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這樣反而令人高興。

　　傑森深深低頭致謝。

　　「史科特，謝謝你。我總算看開了。我背叛同伴，拋棄了他們。這是不被原諒的事，我也沒有想獲得原諒。這個過錯是我必須背負一輩子的東西。」

　　「…………」

　　「但我會照你說的，重新來過。因為我只有冒險者這條路能走了。」

　　「放心啦，憑大哥的本事，很快就會回來了。我們之後再一起坐著喝酒吧。」

　　「好，你等著吧。」

　　雙方互碰拳頭，期許未來再見。

　　隨後，傑森從座位起身，背對史科特離開。

　　店員對著他的背影說：

　　「歡迎再度光臨。」

　　「好，我會再過來的。在那之前，記得先備著好喝的酒吧。」

　　隔天，傑森出現在前往茨威城鎮的快速馬車中。

　　從這座朵萊城鎮前往茨威城鎮——雖然會被揶揄是「謫降」，他的眼神卻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