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新出發的女王大人
第十章 重新出發的女王大人
「呼啊啊……」
我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同時在便利商店的休息室內呆呆地看著監視器的畫面。平常我會更認真地上班,但今天的精神卻特別渙散。現在的我,稍一分神就可能沉沉睡去,進入夢鄉。
平時我都早睡早起,很少在這個時段醒著。不過即使偶爾在這樣的深夜時段醒著也很少像現在這麼睏。
也許是因為今天奔波了一整天,現在我昏昏欲睡,明明是來工作賺錢的,卻光是撐著不睡著就很勉強了。
我現在這麼睏,有很多合理的理由。其中之一是今天白天我陪林去了一趟警局,為了告發她的前男友對她的所作所為而完成了正式的報案手續。當時警察還以為我是林的男朋友而以異常冷漠的眼光瞪我。為了解開誤會,我跟林拚命地解釋,使我的身心加倍疲憊。
總之,今天忙了很多事。
但是,現在就是我該認真打工的時候,說這些都只是藉口。而且我明明有其他的選擇,例如讓林自己一個人去報警,或者將報警的時機往後延到不用打工的日子。
然而,雖然我有想到這些選項,卻沒有選擇。因為選擇那些選項,會讓林感到不安。而且將她的問題往後拖延,對於現狀會有不好的影響。
因此,為了相對較好的結果,我做了這個選擇,現在只好忍受睡魔的折磨。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為對我而言,比起便利商店的打工,為林解決問題的優先順序更高。
假如我不想被指責打工不認真,那麼以打工為優先就好了。
如今我已經開始考慮不小心睡著的可能性了,真是不應該。連我都想指責自己了。
話說回來,這間便利商店在深夜時段還是老樣子,完全沒生意。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客人光臨過。
就是這樣我才會愈來愈睏啊——我在內心亂發著牢騷。
就在這個時候。
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啟的同時,響起的電子音樂聲驚醒了在這濕熱的仲夏夜昏昏欲睡的我。
頓時有點想對上門的客人發牢騷。
好不容易快睡著了,卻被吵醒。
我剛才的確抱怨過自己這麼睏是因為沒有客人上門,但也不必偏偏在這時候真的上門吧。
跟剛才一樣地在心裡亂發牢騷,同時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我望向低解析度的監視器畫面。
進入店裡的客人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T恤與短褲的女人,一頭長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她在店內閒逛了起來。
一個女生大半夜的在外面閒晃,實在很不安全。
不過畢竟今天是星期六,很多人明天不用上班、上課,大概是剛在外面玩完之後正要回家之類的吧。
不,應該不是。那樣的話,不會像這樣穿得像睡衣一樣。
不可思議地,睡意瞬間消散了。
也許是因為我漠然地想像這個女人的背景,她讓我想起了某人。
對了,就在一個星期之前,我跟林在這裡重逢。
因為微不足道的契機與她重逢。
因為微不足道的契機與她交談。
因為微不足道的契機,得知了她的現狀。
時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大約再一個小時就要下班、專注力因心情放鬆而開始渙散的時間。
「該不會又是別的家暴受害者吧?」
別開玩笑了。
我住的地方附近豈能有這麼多遭遇悲慘的人啊?
不,這樣胡思亂想太膚淺了。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真是無聊。
女人仍在店內到處逛著。
雜誌區。
日用品區。
零食區。
冷藏甜點與便當鮮食區。
她去各貨架前物色著商品,在店內閒逛著。
這樣的行動模式,很明顯地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商品擺在什麼位置。這種類型的客人找到商品要花不少時間,不過在找到之後就會馬上來櫃台結帳。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知道自己要買的商品是什麼種類的,應該沒必要一直在店裡到處逛才對。想買洋芋片的人沒必要在日用品區走來走去吧。
……想到這裡,我覺得這個人比較像是很久沒來便利商店、忍不住在店內多逛了一會兒的類型。
「嗯?」
話說回來……
女人在日用品區拿起牙膏,走向櫃台。
我連忙起身走出休息室,前往櫃台。
「啊,你真的在。」
「林!妳在這兒幹嘛?」
在這大半夜的時段進來逛便利商店的,竟然是林。我這時才想起她目前的穿著是平時在家常穿的睡衣。
「喏。」
林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將牙膏擺在櫃台上。
「牙膏沒了。」
「咦?真的?」
我完全沒察覺。畢竟一個人獨自生活,牙膏往往要很久才會用完。不過,現在是兩個人生活了,牙膏消耗的速度當然也會加倍,但我完全疏忽了這件事。
「妳大可以通知我,我買回去就好了。」
「我沒有你的聯絡方式。」
對了,與其說是聯絡方式,她甚至連手機都沒有。手機被前男友毀了。
「看來該買新手機了。」
「免了。現在的生活沒手機也沒什麼困擾。」
「與朋友疏遠會很困擾吧。」
「嗯~我不確定。」
「咦?」
「……應該說並不是全部的友誼都很可貴吧。」
……這件事還是別深究了。
「不過,不能跟你聯絡也許是有點困擾。」
「是嗎?」
「是啊。」
「……這樣啊。」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忽然,我想起自己還有話要跟她說。
「倒是妳,又擅自一個人跑出來了。」
我之所以這麼擔心她,是因為——
「可不知道那傢伙會在哪裡出沒啊。」
那一天,林的前男友在警察快趕到現場時就先混入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中逃之夭夭了。那時候我們聽到警車的警笛聲接近而一時疏忽,他便趁那時候一轉眼就消失無蹤。
一開始,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下我心想警察終於到了,這下子那個男人再怎麼樣也免不了要被警察質問、然後帶走。沒想到他一溜煙就不見了。也難怪我會這麼錯愕、難以置信。
今天前往警局的途中聽林說明才知道,那天她去了警局之後所以那麼晚回來,是因為她強忍著恐懼跟警察一起回了前男友的家一趟。不過,那傢伙並不在家。就在前男友的惡行好不容易東窗事發,以為他難逃法網的時候,在那裡看到的卻是人去樓空的景象。不難想像當時林的心情有多麼地失望。
「沒關係啦,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事的。」
「又說這種過度樂觀的話……」
我無奈地繼續說道;
「就算完成了報警程序,也不代表可以高枕無憂,別忘了。」
「我知道啦。」
知道的話才不會跑來這兒……她到底在想什麼,我實在是猜不透。
……算了,無所謂。
「牙膏的事,抱歉啊。」
「……就、就是啊。要是在打工下班後昏沉沉地回到家卻沒牙膏可用,困擾的可是你自己啊。」
「說的也是,的確是這樣。」
林像鬧脾氣的孩子似地嘟起了嘴。我開口附和。
「真的很謝謝妳。」
「嗯。」
林微笑著點頭。
這讓我感覺渾身不太對勁。平時我要是坦率地道謝,她應該會得寸進尺地損我才對。
不過,或許平時我也經常讓她有這種感想吧。對她來說,我應該也很難得坦率地道謝才對。
「話說回來,這間便利商店真的都沒生意呢。」
「是啊,這個時段都是這樣。」
「是喔~那你應該很閒吧?」
林揚起嘴角說道。
「說不閒的確是騙人的。」
「既然這樣,我在這裡陪你聊天好不好?」
「那就免了。妳還是快點回去睡覺吧,熬夜對美容不好。」
「還好吧。只是偶爾到這個時間還沒睡而已,不會有問題的。」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好吧,既然她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吧。
「而且你自己也是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我是因為要打工。」
「沒必要在這種時間工作吧?」
「別說傻話。大夜班的薪水這麼好,哪有不幹的理由?」
「是喔~這樣的理由還真有你的風格呢。」
有我的風格,是嗎?這我就無法理解了。不過,我也不打算深究這個話題。然後,我從口袋中掏出錢包。
總不能讓林出牙膏的錢,我當然要自掏腰包。
「不用啦,牙膏這種小錢就讓我出吧。」
「收下吧,我也一樣要用。」
「……那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就這樣吧。」
然後我將牙膏遞給她。這樣一來,她來這裡要做的事應該都完成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要離開櫃台前的樣子。
「妳不回去嗎?」
「為什麼要回去?我剛說過要陪你聊天的。」
「原來那不是提議,而是確定行程嗎……」
那就別說得好像在問我的意見似的。
這傢伙偏偏在這種時候跟高中時一樣地我行我素、目中無人,真讓人沒轍。
算了,她陪我聊天的話應該有醒腦的效果,或許也不錯吧。
林先裝模作樣地乾咳兩聲,然後開始說話。
「呃~山本同學,請問你在這裡打工多久了?」
「妳這是在演哪齣?」
「不對,你應該要回答我。」
「……差不多兩個月了。」
「來東京之後回過老家幾次?」
「妳到底在幹嘛啦?」
「喂~」
「……都還沒回去過。」
「這樣啊……那麼,請問你有參加社團嗎?」
「沒有。」
「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在別的地方打工嗎?」
「沒有。」
「有參加志工活動之類的嗎?」
「也沒有。」
「請問你的興趣是什麼?」
「打掃。」
「那麼,特技呢?」
「打掃。」
「真是個打掃痴。」
「這算是稱讚嗎?」
「啊哈哈。」
林笑了起來。
我冷冷地盯著她。這是在幹嘛?這樣的問答,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實在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笑了一會兒之後,以真摯的眼光看著我。
在她這樣的眼神注視下,我想起高中時她經常兇狠地瞪著我。
高中時,我跟她的交情並不好。不只不好,我想她應該是討厭我的。
被她以滿懷敵意的眼光瞪過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動不動就對我的一言一行咂嘴。我也有好一段期間刻意跟她保持距離。
如今,真是沒想到有一天她會以如此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要是告訴高中時的我這件事,他肯定會嗤之以鼻,絕對不信——我忽然這樣想。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林苦笑著說道。
「……說什麼?」
「高中時真該跟你多交談的。」
「啊。」
「假如高中時更常跟你交談的話,也許我們的關係就不一樣了。」
「也許真的是這樣。不過,這種假設多想無益。」
「的確,這只是事後諸葛。」
……她搶先說了我想說的結論,於是我只能保持沉默。
「還不是因為某人的關係。」
林繼續說道。
「我認為後悔也是很重要的。不過,現在我覺得為了後悔過去而煩惱就太浪費時間了。」
她靦腆地說道:
「因為就算煩惱,情況也不會因此好轉。」
她的態度看起來是打從心底覺得那樣很傻。
「不過,有的事真的要打從心底後悔、煩惱過後才會察覺喔。」
……她看起來很高興。
「對我來說,跟你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
她以真摯的眼神直視著我,繼續訴說。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啊。要是跟高中時的我說這種事,她一定會嗤之以鼻,絕對不信吧。真沒想到……我會有懷抱這種感情的一天。」
林深深地吸一口氣,呼氣的同時順勢望向我。
「沒想到我會有想更瞭解你的時候……」
高中時,我跟她的關係……不,這已經不用贅述了。
不過,現在——
我與她重逢,一起生活了短短幾天。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扭曲的,這樣的生活總有一天會結束,我心知肚明。不過,這也證明我們過著跟高中時期不同的現在。是現在存在的證明。
正是因為有現在,所以我能確信——
我們這奇妙的同居生活還會再持續一陣子,一定會持續。
唯獨這一點,我很肯定。跟她一樣,我能這麼斷定。
因為明白這段關係還會持續一陣子,現在林想要知道更多關於我的事。
「我這個人一點都不有趣吧?」
有如要給懷著這樣心情的林潑冷水似地,我這麼說道。
「因為我之前生活在妳所沒看到過的世界。我從不認為那是可恥的。不過,妳這種類型的人肯定不覺得我的人生有任何樂趣可言吧。」
「……山本。」
「幹嘛?」
「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真的就是這麼想。」
「別承認得這麼大搖大擺的。」
我有些無奈。
「不過,事實的確是這樣。」
……沒錯,正如林所說的,既然真的就是那麼想,那也沒辦法。任誰都有過這種體驗。無法明白地說明自己的心情,會做出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行動。現在的林就是這樣。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會讓妳明白,妳那種感覺只是錯覺。」
要讓這樣的人放棄,最好的方法就是多說幾次,直到對方明白那是錯誤的為止。
所以,我對林說了這種挑釁的話。
所以,我對她微笑。
「就是該這樣嘛。」
林也微笑了起來。很開心地微笑著。
「那麼,今後也請多關照囉,山本。」
「嗯。」
「……對了,山本啊。」
「嗯?」
「你是怎麼想的?」
林這麼問道,表情十分平靜。
「你會想更瞭解我嗎?」
不過,態度看起來有一點膽怯。
「跟我一起生活,你覺得如何?」
跟林住在一起的生活。
在我的家跟林一起生活的這五天……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首先,妳讓我很頭疼。」
「嗚……」
「我特地收留妳,是為了讓妳在我家避開危險;結果妳卻趁我去上學的時候外出,還吵著說要打工。總是明顯地焦急、匆忙,早上一起床就慌慌張張地行動,還差點跌倒,看得我膽戰心驚。」
「……抱歉。」
「不過……還算不賴啦。」
「……這樣啊。呵呵。」
林又微笑了起來。祥和的笑容,祥和的時光……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一樣祥和。
「山本,謝謝你。」
林二度向我道謝。
「多虧你,我才能得救。」
「別誤會。」
「咦?」
「光是報警還不能算是結束。真正的終點,是讓那傢伙落入法網,接受應有的制裁。」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我想,以後應該也有很多、很多的事等著我去面對。包括難過的事、悲傷的事、痛苦的事。」
「也許吧。」
「到時候,我一定還是會害怕、會想逃避、會腿軟。」
她雖然這麼說,神情卻沒有一絲憂慮。
「不過,當我面臨那樣的困境、當我受苦的時候,你一定會對我伸出援手吧?」
林微笑著問道。
「你一定會幫我吧?」
「……林,這妳就錯了。」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我是否會幫妳,不是由我選擇的。」
說起來,我根本沒有足以幫助別人的能耐,沒有那樣的權力與財力。
不過,即使如此……
「重點應該是,妳想要怎麼樣?」
林苦笑了起來。
「總之,我要說的就是……如果妳需要的話,到時候我會盡力的。」
我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勇敢或多可靠,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
有困難的時候就該向他人求助。
面對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就該尋求他人的協助。
而當有人向自己求助的時候,就該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耐心地關懷、扶持、協助。
身為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淪落到連這種事都辦不到的地步,也許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所以,我要幫她。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一定不遺餘力。
我曾經這麼答應過自己。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還真不坦率。」
「或許吧。不過,即使是我這樣不坦率也不有趣的人,似乎也有人想要理解呢。那個人也很怪吧。」
「是啊,竟然有這麼奇特的人,真是無可救藥。」
「無可救藥的話,得要有人去幫幫她才行。」
我們相視而笑。
「山本。」
「嗯?」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嗯,彼此彼此。」
「……對了,山本。」
「什麼事?」
「……今天晚餐想吃什麼?」
……收留了林惠之後,第七天的早上。
我們在當初重逢的便利商店內聊天。
與剛重逢的時候一樣,我跟她仍是店員與客人的關係。
不過,經過了這一個星期,現在的我們比剛重逢的時候、比互相討厭的高中時期更瞭解彼此。

例如,高中時這個目中無人的女王大人,竟然也會有這樣溫柔的微笑表情。
『跟我一起生活,你覺得怎麼樣?』
……剛才她這樣問我的時候,我因為害羞而稍微說了謊。
一起生活的這五天,林為我做了很多。
因為擔心我的經濟狀況,主動提議要出去打工。
為了減少我的負擔,主動為我分擔了打掃以外的家務。
擔心我午餐吃得不夠營養,每天為我做便當。
昨晚也為了我費心準備了豐盛美味的晚餐。
當初收留她,只是因為形勢所逼。
高中時的她,性格倔強好勝、目中無人,因此被大家稱為女王。
收留她之後剛開始的前三天,她總是不聽我的話,讓我很無奈。那時候我只覺得前途多災多難,非常擔憂。
但是——
沒想到才經過短短五天,我的心情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要是告訴高中時的我這件事,他肯定會嗤之以鼻,絕對不信。
我苦笑,同時心想——
與高中時期的傲慢女王大人同居的生活意外還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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