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的女王大人

  第一章 重逢的女王大人

  校園內,校舍吵吵鬧鬧。與之相反地,腳踏車停車場則是沒什麼人煙,靜悄悄的。

  一直到現在,我仍然偶爾會想起那個情景。

  那是我當時偶然目擊的一幕告白現場。

  一個看起來很緊張的男生,正在跟一個女生面對面告白。多麼青春洋溢的一幕。

  『林同學,我喜歡妳。』

  男生鼓起勇氣,向女生說出自己的心意,緊張得甚至有些破音。

  那個男生,從遠處乍看之下容貌還算端正。整體外表偏中性,體型修長,可說是個帥哥,說他在某間經紀公司當偶像也不會有人懷疑。

  被這樣的男生示好,一般的女生肯定都會喜極而泣才對。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正在被這個男生告白的女生卻板著一張臉。

  然後,她嘆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氣,深得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深。她撥起瀏海,開口問道:

  『話說,你是誰啊?』

  高中時,我們班上有個女王大人。當然,她被稱為女王並非因為她真的是一國之君,而是因為她的長相比別人稍微美麗一點、嗓門大了一些,而且我行我素、有話直說,甚至完全不會顧慮鼓起勇氣來向自己告白的人的心情,也不會以誠意回應。

  她總是這樣,於是同學們漸漸地就這樣稱呼她——

  目中無人的女王大人。

  不過,那麼久以前的往事,現在就先擺到一旁吧。我考上大學,從故鄉移居到東京,到現在已經過了約三個月了。

  今天,我同樣地在便利商店辛勤地打工。大夜班的薪資比日班高,也不用擔心會跟大學的上課時間重疊。

  唯一的問題是白天上課的時候會非常睏。

  雖說是在東京都內,不過這間便利商店位於住宅區附近,深夜時段完全沒有客人。而現在,這間便利商店難得有客人在深夜時段上門了。

  走進店內的是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身上穿著灰色的長袖運動衫,完全沒有打扮。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會在這個時段來便利商店的女性客人大約有一半是這樣的。白天出門時順道來一趟便利商店的女性客人總是確實地化妝、穿著裙襬像花瓣一樣飄然的超短裙,要不然就是穿著衣領開得很深的襯衫。而在這個時段進來的女客人就不是這樣了,也許是因為馬上就要就寢了,完全沒有大飽眼福的機會。

  客人啊~快點買一買,快點出去吧~

  我在心裡如此嘀咕,同時在休息室內透過監視器觀察那個女客人的樣子。與我的心願相違,女客人一進來就走向雜誌貨架,站在那裡翻閱了起來。

  看來她會在這裡耗上一段時間——

  雖然我這麼想,不過也許是嫌雜誌的內容無聊,她馬上開始在店裡逛了起來,物色著各種商品。

  她將一些日用品、零食、便當放進購物籃內,然後走向櫃台。

  「嘿咻……」

  我從椅子上起身,同時發出大叔般的嘆息聲。這也是沒辦法的。雖然大夜班的薪資優渥,但是白天上學、晚上打工的生活是很耗體力的。我以為自己承受得住,所以多排了一些班,但看來下週起該少排一些了——我如此想著,走向櫃台。

  站在櫃台前等著結帳的女客人正望著購物籃裡的東西發呆。

  剛才透過監視器看的時候沒有察覺,現在走近一看,第一個感想是眼前這個女人長得非常美麗。

  一頭長髮烏黑亮麗,睫毛很長,鼻梁高挺,櫻唇小巧別緻。

  她穿著寬鬆的運動衫,看不出身材曲線。不過她用手指撥弄、繞捲髮梢的動作,以及有些陰鬱的神情都像模特兒似地有模有樣。

  而且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人,又好像沒有。來便利商店打工之後,我發現即使是便利商店這種隨處可見的店,也會有不少常客。既然如此,也許是我開始在這間便利商店打工以來就曾為這個女客人結帳過幾次吧——我這樣想著,同時打起精神來工作。

  我用機器將她購買的商品一一拿起來掃描。每掃描一件商品,機器就嗶一聲。

  「咦?你是……山本?」

  她的聲線沙啞,不像是年輕女人會有的嗓音。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過時,但我認為女人這樣的生物,就是要靠著品行、可愛與嫻淑的魅力來討好人維生。因此,對擁有這樣想法的我來說,這種低啞的嗓音是扣分的。不過……現在更讓我在意的是,她這聲音讓我覺得有些耳熟。

  而且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目光從商品移向她。

  然後,我仔細地觀察眼前這個女人的容貌。

  眼前這個女人,毋庸置疑地是個美女……不過,表情有些不苟言笑。而且我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

  聲音、容貌、還有現在這大搖大擺的態度。

  ……因為她穿著運動衫,我才沒馬上認出。不過,現在我認出她了。

  我跟她的確見過面。

  那是在我來到東京之前,還在讀高中的時候。

  我跟她是在同一個班級學習的同窗同學。

  「林?」

  「嗯,好久不見。」

  她是林惠。

  高中時,在鄉下高中跟我同班的女生。總是不苟言笑,說話的口氣咄咄逼人。身材其實很好,只是現在穿著運動衫看不出來。

  我剛剛回想的以前班上的那個女王同學……就是高中時期的她。

  「你住這附近?」

  高中時,我跟她並不算要好,交談過的次數肯定不超過五次。我從未想過要跟她搭話,她大概也一樣吧。老實說,我反而覺得她應該是討厭我的。

  不過,目前這個狀況下,林不但主動跟我說話,而且態度意外地友善。

  「對。我住在這附近的公寓。妳也是嗎?」

  「……嗯,算是吧。」

  我有聽說她也到東京讀大學。

  沒想到竟然就住在這附近。

  老實說,當下我心裡感覺有些排斥。

  「你大學讀哪一間?」

  「K大。」

  「喔喔,不錯嘛。原來你頭腦挺好的。」

  「我只是拚命讀書考上的。妳呢?」

  「咦?」

  「咦什麼?當然是問妳讀哪一間大學啊。」

  所有的商品都掃過條碼之後,我一臉傻眼地問道。

  林低頭,表情顯得有些排斥。用不著露出這麼排斥的表情吧?我又不會跑去妳的大學跟蹤、騷擾妳。妳剛才問我大學讀哪裡,我也只是問妳一樣的問題而已。這只不過是閒聊,妳走出這間便利商店之後就不會有人記得這種閒聊的內容。

  「……M大。」

  「是喔。要購物袋嗎?」

  「要。」

  加上購物袋的費用3圓之後,我請林付款。她將錢投入機器,同時我把她的商品裝進購物袋。

  「最近有跟笠原見面嗎?」

  我問道。

  笠原是她高中時最要好的女同學。

  「沒有。」

  「這樣啊。以前妳們明明很要好的。」

  不過,其實我也一樣。高中畢業到現在才過短短四個月,疏遠的朋友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畢竟剛上大學的時候是最需要花時間跟新朋友相處的時期,她應該也一樣忙著經營這方面的人際關係吧。

  「大學生活開心嗎?」

  「……還可以啦。你呢?」

  「都在這種大半夜來打工了,看也知道吧。順利啊。」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別回答得這樣模稜兩可的。」

  林盛氣凌人地說道,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對了,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每次聽我這樣開玩笑,她總是一臉不爽。應該是因為她不喜歡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方式吧。

  當然,我完全沒有要顧左右而言他的意思。是因為我的性格似乎很容易讓人誤解……為了讓別人覺得我好相處,我才故意用這種方式說話。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她明明態度友善地主動跟我搭話,但是提到跟近況有關的事,卻又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

  看來……她的大學生活過得並不順遂。

  老實說,我很意外。

  畢竟她長得很好看。

  ……不過,我之所以這麼想,理由不只是因為這樣。高中時,同學們都當她是女王而敬而遠之,但其實當時我並不覺得她是什麼女王大人。既不特別喜歡,也不特別討厭……不,也許是有一點點不喜歡。

  總之,在我看來林並不是那麼特別的角色。我只是常常覺得她真的很好強、膽子也大,不輸給男生而已。

  雖然大家都說她是女王,但我並不覺得她特別目中無人。

  她只是說話有一點狠毒,討厭邪門歪道的事,然後相對容易發怒。我對她的印象只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已經很女王了吧?

  「商品幫妳裝好囉。」

  「嗯。」

  林將手伸向裝了商品的購物袋。

  這時,我無意之間發現——

  她的手腕。剛才藏在運動衫長袖下的肌膚,這時露出來了。

  請別誤會,我並不是看到女生露出肌膚就會色慾薰心的男人。我反而討厭那種明明跟對方不熟還不必要地暴露肌膚、肢體接觸特別多的女性。

  而且現在她露出的只是手腕,不是胸部也不是腿,只是手腕而已。

  而且也只有在手剛伸過來時稍微露出一瞬間而已,時間很短暫。

  但是,看到她的手腕,我的表情不由得緊繃了起來。

  因為,從她運動衫袖子下露出的手腕,有明顯的瘀青傷痕,光是看了都覺得痛。

  還不只一處,而是多得數不清。

  察覺我看到了傷痕,林的表情扭曲,神色顯得動搖,而且明顯地不願意。

  「……妳的手受傷了嗎?」

  我之所以忍不住開口過問這種事,是因為……高中時比誰都還要厭惡邪門歪道的事、滿懷正義感、面對任何對象都敢於據理力爭的女生,竟然在我這種角色面前流露懼色,畏縮地移開了目光。

  ……她的表情相當緊繃,明顯地充滿了恐懼。

  被別人看到自己的傷痕,不是什麼有問題的事。只要說自己還在療傷,周遭的人都會表達關心。我反而覺得應該要積極地讓別人知道自己受了傷。

  然而,林卻試圖隱瞞。這麼明顯的態度,彷彿受傷的事實讓別人知道會有麻煩似的。現在她也以另一手按著運動衫的袖口,拚命地遮掩傷痕,深怕再被我看到。

  「我被打了。」

  「被誰?」

  「……我男友。」

  到現在,我才注意到她的樣子有多麼地不自然。現在仍是仲夏,即使是深夜,穿長袖運動衫仍嫌太早。

  但是,她卻穿著這樣的衣服,而且還說手腕的傷痕是被男友毆打造成的。

  ……不好的預感,不由自主地在腦中浮現。身為曾經跟她在同一個班級讀書、在同一年畢業的同窗同學,實在不希望這樣的預感成真。

  說不定……衣服之下的狀態更慘,佈滿了慘不忍睹的瘀青傷痕。

  「那……今天妳的男朋友呢?」

  「在家。」

  「在家……?」

  「我家。我們正在同居。」

  「各方面來說都太快了吧。」

  「……嘖。」

  林滿心不耐煩地咂嘴,一副不想讓我知道的樣子。

  沒想到她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才剛過幾個月,就已經有了發展到這種關係的對象。當然這讓我很錯愕,不過現在我的心裡更多的是焦慮與擔心。

  「妳今天來住我家。」

  「啊?」

  「別瞪我,很恐怖耶。」

  高中畢業以後就沒見面的林,瞪我的眼光還是一樣盛氣凌人,兇狠的表情把她那張漂亮的臉蛋蹭蹋殆盡。

  「我知道妳的意思,我絕對不會對妳怎樣。信不過我的話,我給妳房間的鑰匙,今晚我去網咖過夜。」

  林仍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樣總可以吧?總之,妳今晚先別回去。不,再也別回去了。跟妳爸媽說明清楚,回老家避難吧。」

  「……那可不行。」

  「為什麼?」

  「……我被斷絕親子關係了。」

  「為什麼!?」

  「……當初我說要跟男朋友同居,就被罵慘了。他們非常生氣。」

  訝異得闔不上嘴,指的想必就是我現在這種狀態。現在的她,完全沒有高中時期被奉為女王大人的威風,反而像一隻被棄養的小貓,縮在瓦楞紙箱內淋著雨瑟瑟發抖。

  「爸媽說這樣就不給我學費……所以,大學也不讀了。」

  「……不管怎樣,至少妳今晚先別回去。」

  沉默了一下子之後,我向她這麼說道。她告訴我的事實全都讓我驚訝、錯愕,而且她恐怕還有很多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沒告訴我,我很擔心。

  「我去拿鑰匙。到時候會給妳地址。」

  我進去更衣室,然後匆匆忙忙地回到櫃台。因為我深怕她稍有一點空檔就會逃離這裡。

  「喏。」

  我將鑰匙遞給林。

  然而,林卻遲遲沒有要伸手接過鑰匙的樣子,只是用手指繞捲著髮梢,垂著目光,站著不動。

  「……我不要鑰匙。」

  「喂。」

  「……我等你。」

  「嗯?」

  「我等你打工下班。」

  仔細一看,我發現林的身體在顫抖。現在我才察覺她的心境。她從剛才就一直在害怕著。

  高中時巾幗不讓鬚眉的好強女孩,現在卻滿心恐懼,甚至想依靠只是偶然跟她重逢的我。

  「……我差不多再一個小時下班,妳先去看雜誌等著。」

  現在已經到了日出的時間,外頭逐漸明亮起來。

  幸好她只需再等一個小時。不過我又想到,那個跟林同居的男友,讓她在這麼晚的時間外出,難道不擔心嗎?

  我跟她在高中時期並不算要好,我甚至以為她可能討厭我。

  我們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交集,反而才是理所當然的。

  如今我與她以這種形式重逢,得知她的現狀之後……心裡湧現的這股怒火,究竟是什麼?

  我強忍著怒火,繼續工作。然後,終於到了我下班的時間。

  「讓妳久等了。」

  便利商店的打工結束之後,我去叫站在店內看雜誌等我的林。林將雜誌放回架上,然後我帶著她前往我家。

  ◇◇◇

  「這裡就是你家啊。」

  「挺乾淨的吧。」

  「只是什麼都沒有而已嘛。」

  也可以這麼說。因為我這個人沒什麼物欲。我反而覺得房間裡東西太多會妨礙打掃,所以這樣剛好。而且我才剛升上大學,本來就沒有條件過奢侈的生活。於是我的房間呈現這樣空蕩蕩的狀態。

  「總之,妳先坐下吧。我去倒麥茶。」

  「……嗯。」

  我打開冰箱,拿出麥茶,倒入杯子中,端來給坐在座墊上的她。

  林喝著麥茶,這段時間室內充斥著尷尬的氣氛。

  到現在,我才想到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帶女生回自己的住處。我從中學時就幾乎沒有女性友人,也很少跟女性朋友遊玩。

  ……心臟開始痛起來了。不行,我要振作。

  我今天帶林回自己的家,並非圖謀不軌,而是要保護她不受男友傷害。

  ……更何況,我哪有膽子對她不利?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呼……」

  喝光麥茶之後,林的心情似乎是鎮定下來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她的情緒似乎一直繃得很緊。

  「沒想到會有欠你人情的一天。」

  「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做理所當然的事。」

  「……總之,時機真是剛好。」

  林若有所思地屏住呼吸,沉默一下子之後只這麼說道。

  時機……?什麼意思?

  我決定先冷靜地思索她目前所處的狀態。她——在炎熱的仲夏夜穿著長袖運動衫,手腕上有瘀青傷痕,而留下傷痕的是她的男友。

  她的男友對她的行為……應該就是所謂的家暴吧。想到這裡——

  「我正好需要一點時間,讓雙方都冷靜一下。」

  她所說的雙方,指的是誰跟誰?不,這應該連想都不用想吧。

  「我想那個人只是不巧心情有點不好而已。」

  那個人?指的是她的男友嗎?

  如果是指她的男友的話……

  「妳指的是妳男朋友嗎?」

  「對,平常他是不會打我的。只是,在工作上有不如意的時候,情緒會比較暴躁。我應該要好好扶持他的。」

  「高中時的妳絕對不會說這種話。」

  「少囉唆。我也是會變的。」

  林瞪了我一眼。

  ……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我不予置評。

  我在腦海中再度回顧林的言行,試圖掌握狀況。從她的發言內容來看,她答應跟我回家,似乎是為了讓自己跟男友雙方都有時間冷卻情緒。而她身上的傷痕雖然是男友造成的,但那只是一時衝動。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當時我深度介入的行動就等於白費了……如果真的只是這樣的話,當時真不該叫住她、提議帶她回來了。

  前提是,如果事實真是如此的話。

  「妳今晚就在這過夜吧。」

  「真的可以嗎?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高中時的你不會說這種話喔。」

  林一下子收起剛才那兇巴巴的表情,揚起嘴角說道。

  我沒有回話。我跟以前完全一樣,什麼都沒變。如果林覺得我有變的話,那應該是因為……

  「浴室可以借我用嗎?」

  「請便。」

  「可以借我衣服換嗎?」

  「只有男性的衣服。」

  「沒關係。」

  「……床給妳睡。我睡地板。」

  「……真抱歉。」

  外面已經完全亮起來了。今天是星期天,大學放假。所以我在大夜班後的星期日總是在家睡到中午才起床。林之所以會答應我的提議在這裡睡覺,也許是因為在見到我之前都一直沒睡的關係。

  浴室跟房間之間的牆壁很薄,沖澡的聲響甚至蓋過房間裡電視發出的聲音。

  ……真是奇怪了。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房間,我現在卻完全靜不下心來,坐立難安。

  簡直像是……好像我在意識著林似的。

  ……啊,事實就是如此吧。

  「我洗好了。舒服多了。」

  「這樣啊。」

  濕潤的頭髮,泛紅的肌膚,即使穿著T恤也看得出形狀的豐滿胸部,使我不知為什麼不由得板著一張臉。應該是因為我不想讓她察覺我目前的心境吧。

  ……但是,不久之後,我就後悔剛才給她的衣服是短袖T恤跟短褲了。因為,除了手腕之外,林身上其他部位的皮膚也都有瘀青傷痕。

  這時候,她察覺了我的目光。

  「……啊~看,很慘吧。」

  她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全都是妳男友……?」

  「對啊。」

  「真是太過分了。」

  「就是啊,他真的很過分。真是個笨蛋。」

  「……林,我說啊……」

  林冷冷地看著我。

  「有的傷痕看起來已經快好了。」

  「……所以呢?」

  林的表情明顯地扭曲起來,跟剛才那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表情不同。現在的表情是明顯地不悅的表情。

  別再談這個話題了——她在如此暗示我。

  ……如果我是她的話,應該會對男友徹底死心。被這樣毆打、折磨,是我的話絕對無法原諒。我一定會這麼想。

  但是,從林剛才的話來看,她對她的男友似乎沒有這樣的念頭。也許是依戀,也許是依賴,我無法理解她實際上是怎麼想的。真要說的話,我也不太明白依戀跟依賴有什麼差異。

  總之,如果她不希望我深入追究她跟男友之間的關係,那也無所謂。如果她之後要回到男友的身邊,那也沒關係。

  她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是錯的。既然這樣,無論給她什麼建議,她都不太可能會回心轉意。

  「我認為不應該跟經常傷害別人的人交往。」

  但是,就算是這樣,我是否要開口建議又是另一回事。

  「你又懂什麼了?」

  林的態度更為不悅了。

  「我不懂妳的心情。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又沒人問你意見。」

  「我也沒叫妳一定要聽進去。」

  「……那你幹嘛說這種話?」

  「是為了我自己。」

  我聳聳肩。林的表情轉為傻眼。

  「今天我跟妳有了接觸,以後妳要是有了什麼萬一,旁人一定會來質問我,說我當初為什麼沒有阻止妳。到時候,我是否能說『我可是阻止過了』這樣的話,將會影響到別人對我的觀感,不是嗎?」

  「……你的朋友人數沒有多到要在乎旁人眼光的地步吧。」

  「就是因為沒有朋友,才更有可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加油添醋。人類這種生物,只要有自認為正當的理由,就能用各種手段傷害他人,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只為了排解自己的壓力。」

  目前在坊間備受關注的網路霸凌問題就是最顯著的例子。明明網友都是事不關己,看到所謂的炎上話題卻都要圍過去抨擊當事人。雖說在網路上闖禍的人自己當然也有問題,但不管怎樣事情都該只在被害人與加害人之間好好地解決,第三者插嘴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但是,這些鄉民卻總是見獵心喜地去抨擊跟自己無關的事……那副嘴臉真是多麼地醜惡、多麼地愚蠢。

  「算了,這種事不重要。我想說的是,到頭來人類都是自我中心的生物。」

  「……那又如何?」

  「妳的男友在工作上不如意,為了宣洩壓力而揍妳。理由是這樣的吧。這樣的行為,真的是為妳好嗎?」

  「這……」

  「他只是在利用妳而已啊。」

  林閉口不語,垂下目光。

  「……如果妳即使這樣還是要回到他的身邊,那我也不再多說什麼。就算被打也想扶持對方……能夠這樣活得以他人為中心,也是很難能可貴的。」

  「……少囉唆。」

  「即使這樣的結果會招致自身破滅,我還是認為妳值得受到眾人讚賞。」

  「……」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妳做到了這樣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事,這世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稱讚妳。勇者花費大半輩子的時間與心力成功討伐魔王,會受民眾放聲讚揚;而妳即使犧牲了自己,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感謝……就連妳的男友也不會給妳任何回饋。」

  說了這麼多,我想表達的是……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林目前的行動以她到目前為止付出的代價來說是完全划不來的。

  表達方式之所以這麼地充滿諷刺與拐彎抹角,是因為我的性格不好。話都說完了,我才想到這樣的表達方式對於正在氣頭上的人也許只會適得其反。

  但很遺憾地,我這個人就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也就是說,我已經盡力做了我能做的事,如果這樣林還不把我的話聽進去,那我也沒轍了。事實就是如此。

  「……我可不想要那樣。」

  不過,林似乎不是那種會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的蠢人。我本來以為她會情緒化地發怒,轉頭就離開這個房間。所以,老實說我現在覺得有些意外。

  林深深地呼一口氣,然後撥起瀏海,在我的床上趴下。

  「……我睏了。」

  林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沉悶的的聲音說道。

  「好好地睡一覺、慢慢地思考吧。有的是時間。」

  「你真是豁達,想必很不受歡迎吧。」

  「豁達的人不受歡迎嗎?」

  原來這才是我不受異性歡迎的理由嗎?

  得知這件事,我感覺自己又變得聰明一點了。不過即使變聰明,根本的問題也沒有得到解決,這樣下去我還是一輩子都不會受異性青睞,真是非常遺憾。

  「我關燈囉。」

  外面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即使關了燈,屋內仍然明亮。不過,這樣的動作在心理上還是有一點意義的。

  林沒有回應我,也許是已經睡著了,或是因為其他的因素。於是我啪一聲地按下燈的開關,在地上躺平。

  躺下之後,我拿出手機來滑。一會兒之後我膩了,才閉上眼睛。

  然而,也許是因為房間裡有異性這樣的異常狀態,或者是因為不習慣躺在地板上的關係,我完全睡不著。

  「欸。」

  過了一會兒之後,躺在床上的林開口叫我。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要做嗎?」

  心臟劇烈地跳動一下,然後我決定不予回應。做?做什麼?我刻意不確認這個問題。今天我收留她,純粹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若是為了這樣的心血來潮而與她發生了一夜情,那我就沒資格批評她的男友了。

  林沒再說什麼,看來剛才那句話只是在捉弄我——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背部突然感覺到一股暖意。

  「嗚哇!?」

  突然被林從背後抱緊,我不由得大叫一聲。

  我連忙要掙脫,但是她卻有如要證明剛才的挑釁是說真的似地,雙手更用力地抱緊我,怎樣也不肯放開。雖然我想掙脫,但又害怕讓她受傷,不敢使力掙扎。

  不,也許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讓我不敢使力。

  不知不覺間,我咬緊下唇忍耐了起來。背部明顯地感受到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與體溫,我發現自己並不排斥目前這樣的狀況。

  現在的我,光是要把持住理性就很不容易了。

  「妳……幹嘛?」

  我的聲音在顫抖。

  「啊哈哈,你果然還醒著。」

  「就為了確認我睡著了沒,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還只是抱著而已耶。」

  「我有說妳可以抱我嗎?」

  「這種事需要徵求許可嗎?」

  對我是不用,但對妳的男友總有需要吧?雖然他對妳做了很過分的事,但好歹妳跟他還是情侶關係。

  但我又想到現在實在不該提起她的男友,只好咬緊下唇。

  「……你該不會還是處男吧?」

  「才不是。」

  「騙人。」

  我閉口不語。

  「……竟然打腫臉充胖子。我第一次覺得你很可愛。」

  「……閉嘴啦。」

  我打算強行掙脫,身體開始使力。不過,我因此察覺到她竟然在發抖。

  剛才我在她面前數落她男友的不是,她雖然表現出生氣的反應,但內心還是懷有對男友的不信任感吧。

  「剛開始的時候,他真的不是那樣的人。溫柔體貼,而且機靈周到,總是答應我的任性要求。他是在開始跟我同居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

  同居之後變了個樣……那只是露出了原有的本性而已吧。

  雖然這樣想,但我沒說出來。因為我認為現在無論我說什麼都只會讓她受到傷害。

  「他真的很過分。不只是為了工作的事,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打我出氣。該說是沸點異常地低、容易發怒嗎?總之,他常常因為不值得生氣的小事發火,讓人難以置信。」

  林更使力地抱住我。

  「在心情特別不好的日子,下班回家以後他一定會說我遊手好閒、不去賺錢,還好意思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之類的。但如果我說要去賺錢,他就會說我只有高中畢業、什麼都不能做。真是折騰死我了。」

  「……妳真的很努力啊。」

  「咦?」

  我忍不住說出了不像平常的我會說的話,臉頰發燙了起來。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這話就自己脫口而出了。她高中畢業到現在才過沒幾個月,大學就退學了,還被父母斷絕關係,被男友施暴、踐踏尊嚴。看她承受著這麼慘烈的狀況,我真的忍不住想這樣說。

  「你剛才說什麼?」

  「……不說了。」

  「有什麼關係嘛。再說一次啊。」

  「睡覺啦。」

  「啊……呵呵,真拿你沒辦法。」

  妳憑什麼這樣不可一世的——雖然想這樣嗆她,但這樣一來又要陷入剛才那樣沒有意義的問答,所以我乾脆不說話,閉上眼睛。

  「……很久沒人稱讚我努力了。」

  林在耳邊如此呢喃。

  ……妳真的很努力了。

  醒來之後,跟她好好地談談今後的事吧。現在應該要先消除打工的疲勞。所以我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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