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絲不掛的女王大人

  第九章 一絲不掛的女王大人

  這一夜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這樣的夜晚。如今這個夜晚也過去了,到了早上,我在跟往常一樣的時間醒來。

  林惠跑出我家的翌日早上,我獨自開始打掃。

  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說,我有整整一個星期沒有獨自生活了。感覺真是奇怪。明明什麼都沒改變,我卻感覺房間比之前還要空曠。也許我也意外地習慣了有她在的生活。

  最近這陣子,每天當我像這樣獨自享受著早上打掃的樂趣時,途中她會醒來,並開始為我準備早餐。那是我們之前的日常例行公事。

  不過,今天我只能自己準備早餐。

  我不情不願地暫停打掃,拿出冰箱裡的果凍來吃。葡萄口味的果凍,滋味清淡,不怎麼好吃。

  吃過早餐之後,我也沒心情打掃了,於是在桌子前坐下,打開電視來看。我無所事事地看著電視上正在播映的綜藝節目,度過了一段空虛的時光,完全就是浪費時間。

  林到底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昨晚,在發生那段衝突場面之後,警察終於抵達現場。然後她也被帶去警局了。

  她昨晚之所以沒有回來,應該是因為時間太晚了,大半夜裡讓一個女生在外面走動實在是太危險,所以讓她在警局過夜——應該是這樣吧。

  不過,現在都到了這個時間卻還沒回來,我就有點擔心了。她該不會又遇上了什麼有的沒的怪事吧?

  真是的。

  那個女人,快點給我回來啊。

  我內心如此嘀咕著。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實在提不起勁做任何事,只好一直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

  看著綜藝節目上那些藝人在鏡頭前嬉鬧傻笑的樣子,我實在沒心情跟他們一起笑。

  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混了一個上午,到了差不多該準備午餐的時間。

  「嘿咻。」

  我懶散地起身,發出有如大叔般的聲音。

  嘰——

  這時候,玄關的門慢慢地被打開了。開門的是……

  「喔,這麼晚才回來啊。」

  從門外走進玄關的,是我剛才一直擔心著的林。

  看她平安回來,我放下心上的大石,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以輕鬆的態度跟她打招呼。

  「……嗯。」

  林回應我,聲音卻顯得無精打采。

  「喂,怎麼了?該不會又出了什麼事了吧?」

  林的態度讓我擔心了起來,立即這麼問道。

  但她卻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門口。

  這下子該變更計畫了。

  午餐就之後再說。現在我必須跟她好好地談談,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才行。

  昨晚她要被帶去警局的時候,我打算跟著去,卻被警察阻止了。

  以我的立場來說,我出面協調了在住宅區的路上爭吵的兩人,照理說應該是要跟著去警局的。不過,警官看到林的手臂上有慘不忍睹的傷痕,判斷事情背後的來龍去脈恐怕有不能讓外人聽到的部分,所以阻止我跟去。於是我只好不情不願地獨自回家。

  但是,如今看她這樣垂頭喪氣地回來,我很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向警察說明我跟她的真正關係,跟著去的。

  總而言之,現在我想做的就是亡羊補牢,盡快補救自己的失誤。

  基於如此自以為是的想法,我試著向林確認狀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說看吧。」

  我再度向林這麼問道。

  她還是不回答。

  「總之,先進來再說吧。」

  「……可以嗎?」

  「啊?」

  林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再度進入我家。

  這樣一來,至少目前可以暫時放心了——我漠然地這麼想。

  「妳要不要先去沖個澡?」

  「咦?」

  「身心都會舒暢一些。」

  林又不發一語,以行動代替回答,走向浴室。

  ……既然她不想說,強迫她說出來也太狠心了。

  沒辦法了。

  我決定不再追問,先去做午餐等她好了。

  家裡的牆壁很薄。

  我在廚房也聽得到浴室內蓮蓬頭出水的聲音。

  然後,水聲停了。

  接著傳來浴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響。

  緊接著是脫衣間的門被打開的聲響。

  「欸。」

  林過來叫我。

  「嗯?」

  我回頭一看,眼前的景象讓我愕然。

  濕答答的頭髮。

  充滿健康美的大腿。

  泛紅的臉頰。

  林裸著全身,只裹著一條浴巾走進了廚房。不知道為什麼,雙手像無理取鬧的孩子似地緊緊握著,眼光一直盯著地板,說什麼也不肯望向我。

  然後,林嫵媚地呼出一口氣。我全身頓時抽動一下。

  我感覺像是在作夢一樣。當然,男女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會發展成這種關係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她可是林啊。只不過是跟我一起生活了幾天,不管怎麼樣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才對。

  畢竟……高中時我跟她的關係真的很差。要發展成這種幾乎要讓對方看到自己裸體的關係,就算經過一億年也不可能吧。

  ……不對,等一等。

  那個林不可能對我做這種事。

  這種像是在挑逗我……像是在色誘我的事,她真的可能會做嗎?

  對了。

  她只是忘了把要穿的衣服帶進脫衣間。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一定是這樣。

  真是的,這女人還真是冒失啊。

  哇哈哈。

  ……話說回來,這傢伙第一天來我家的時候還說要跟我發生關係呢。

  「喂,妳的手!停!別解開浴巾啊!」

  我大叫道。

  有如要打臉我的猜想似地,林這傢伙竟然想要取下浴巾,在我面前裸露全身……!

  看來是真的。

  她是認真的……!

  這傢伙……

  這傢伙現在是個癡女!

  「穿、穿上衣服啊……」

  我不由得很普通地吐了槽。

  林咬著下唇,垂下目光,忸忸怩怩了起來。神態顯得有些青澀、緊張。

  被她的緊張影響,我也有點起心動念了。

  我連忙拍了拍臉頰,把持住理性。

  「山本,我之前說過。」

  「說什麼?」

  臉頰仍有些刺痛。

  「你幫助了我……不,不只是這樣。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一輩子也還不完。」

  「什麼……?」

  「所、所以……」

  林深深地吸一口氣。

  「你——你有權利任意對待我,我的身體。我有義務服從你。我會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我必須這麼做,非這樣不可。」

  林所謂的任何事,到底包括到什麼地步?

  既然現在她會以這副模樣來到我面前,至少有讓我發洩性慾的心理準備吧。

  不,應該說她想誘使我做那種事,才會以這副模樣站在我的面前。

  她曾經說過自己一無所有。

  而她似乎認為我有恩於她,而且程度遠在我的預期之上。

  既然這樣,她能怎麼報答我?——她一定會想這個問題。

  現在她會這麼做,應該也是從自己的立場好好考慮過的結果。

  「……這話說來很怪,不過,在這方面,我很有自信。」

  林開口說道,口氣非常沉重。

  「那傢伙……雖然總是嫌我做菜難吃,但是在做這種事的時候他總是很興奮。」

  我閉口不語。

  「所以……」

  「我不要。」

  我立即拒絕,於是林低頭。

  「……為什麼?」

  她雖然這麼說,語氣聽起來卻不怎麼失落。

  「為什麼?為什麼不做?」

  聽起來反而像是在生氣。眼眶微微泛著淚水,似乎很不甘心。

  ……真的這麼有自信嗎?

  「你是想說我應該珍惜自己的身體嗎?事到如今,我哪有什麼好珍惜的!?只要是為了留在這裡……!我、我願意做任何事!我什麼事都肯做!」

  只要是為了留在這裡,是嗎……

  收留了林五天,現在她不在這個家,我會感覺渾身不對勁。而她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

  不,也許並不是這樣。

  因為這傢伙……

  「我、我只能留在這裡……我除了這裡之外無處可去啊。」

  啊,原來是這樣。

  「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你好心收留了我、向我伸出援手,但是我卻拍開了你的手,跑出了這個家……還惹來了你擔心總有一天會發生的麻煩……」

  林現在的心情,是自責。

  她為了擅自離開這裡而自責。

  也為自己被前男友找到、引起了糾紛而自責。

  而且還在糾紛中牽扯了我。

  所以,林以為我一定是受夠她了。

  因此現在她才會做出這種傻事。

  「妳是笨蛋嗎?」

  「我才不笨……」

  「不,妳是個大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

  「……妳是笨蛋啊。」

  我嘆了一口氣。

  「因為妳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看林擦著眼淚,我繼續說道:

  「妳想讓我變得跟那傢伙一樣差勁嗎?」

  「……那傢伙?」

  「就是那個束縛妳、支配妳、還對妳施暴的渣男。」

  我直視著林,繼續說道:

  「我不打算對妳的身體為所欲為,我不想要支配妳,也不想束縛妳、將妳據為己有。我要是做了那種事,我就會跟我打從心底否定的那傢伙完全一樣了。我完全不認為那傢伙的行為是正確的。所以,我不做跟他一樣的事。我要是對妳的身體為所欲為,我就再也沒資格指責他了。」

  「說這什麼鬼話……」

  「這是理所當然的,本來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此而已。所以,快穿上衣服吧。」

  「什麼嘛……」

  「我是說……!」

  她不明白的話,我就再說一次。我會一直說下去,直到她能打從心底接受為止。

  如此打定主意,我正要開口的時候,卻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斗大的淚珠正從她的眼眶落下。

  所以我不得不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為什麼……」

  林的聲音在發抖。

  「為什麼你這麼體貼?」

  林再也按捺不住,當場癱坐在地。

  不過,我不認為自己對她說了什麼溫柔體貼的話。我所說的全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主張。

  即使如此,我的話似乎讓她相當激動。

  「嗚哇~哇啊啊啊~」

  「……妳竟然真的嚎啕大哭了。」

  她哭得這麼慘烈,甚至讓人有點不敢靠近。

  她像個孩子一樣地大哭,讓人不敢想像她高中時還被周圍的人們稱為女王。

  應該是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稍微放鬆了一點的關係吧。要不然,我肯定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林這副模樣。

  想到這裡,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已經宣稱過要協助她。要是完全沒有成果,對我來說也是一件丟臉的事。現在這樣看來,我算是多少幫上了一點忙,可說是說到做到了。

  不過,接下來要安撫情緒爆發的林可不容易,根本無暇感到安心……

  ◇◇◇

  「抱歉……」

  哭了約一個小時之後,林終於停止哭泣,這樣向我道歉。

  「算了。總之,妳先去穿上衣服吧。」

  「嗯……哈啾。」

  身上一直只圍著一條浴巾,林打了一個可愛的小噴嚏,轉身進去脫衣間。剛才濕著的頭髮已經乾了,肌膚也不再泛紅,看來剛洗過熱水澡的溫熱已經完全退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轉身繼續面對被我閒置在廚房一個小時的料理。我本來打算做炒飯,不過現在平底鍋裡的飯粒都變硬了……也許這樣的口感反而更好也說不定。

  我拿出冰箱裡的雞蛋,繼續做料理。

  一會兒之後,林從脫衣間出來了。

  「有沒有著涼?別感冒喔。」

  我正在轉開瓦斯爐的火,所以無法回頭,只聽到她的腳步聲在我的背後停下。

  她似乎打算一直在我的背後等待。

  她根本沒必要這麼做的。而且我本來就不太擅長料理,我反而希望她先走開,別這樣干擾我。

  但是現在她的情緒不穩定,如果這樣說的話,她一定又要沮喪了……

  無可奈何,我只好盡快完成料理。所幸炒飯需要花的時間不多,打蛋、加料進去鍋內跟飯一起炒過就差不多完成了。

  「妳要吃多少?」

  我關上火,這才轉身過去看她。

  林果然還在我的背後。她低著頭,表情顯得很尷尬,這副模樣好像一個等著被父母責罵的孩子似的。

  「一直站著不累嗎?」

  「……山本。」

  「幹嘛?」

  「我……可以在這裡嗎?」

  我想起林剛才說過的話。

  剛才林說了令人在意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她認為自己該為我處理性慾,否則就沒資格留在這裡。這樣的話,還真是沒道理,莫名其妙。

  呼……

  這樣的她,讓我相當無奈。

  雖然我自己也是個很不善於處理人情世故的人,不過她也差不多。明明高中時的她有一大堆朋友、每天都有一群跟班圍著她前呼後擁,是跟我完全相反的類型。但是,她的想法都太極端了。

  「……林,妳想要怎樣?」

  「……什麼意思?」

  「啊?」

  「這裡是你家,為什麼要問我的意見?我能不能待在這裡,應該是由你決定才對吧!?」

  ……有必要這麼生氣嗎?

  林突然怒吼起來,我只能錯愕。不過,看著她瞪著我的真切眼神,我體會到她的心境是真的很迫切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這樣的爭論沒有意義。真要說是哪一方的錯的話,我仍認為錯的不是我,而是她。

  身為被收留的人還跟屋主找碴、頂嘴,本來就不應該,所以是她的錯——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現在的狀況在旁人眼中看來,會覺得我正在以戲謔的態度回應她認真的提問,這是有欠誠意的行為。不過以我個人來說,事實當然不是那樣。

  「這個問題我老早就回答過妳了。」

  事到如今還有必要問嗎?

  林能不能在這個家留下,這個問題我早就回答過她了。

  「我答應過要協助妳。只要能讓妳逃離前男友的魔爪,收留妳在這裡住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妳以後會還我錢,我當然也樂意借錢給妳。我之前就這麼說過了,不是嗎?」

  林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表情轉為慚愧。

  「所以我現在問妳的是,妳想不想留下來住在這裡。我已經表明過我的想法,接著就看妳自己的想法了。」

  「什麼跟什麼啊……」

  「之前我也這樣跟妳說過。妳的人生必須由妳自己決定,不然就沒有意義。所以,決定要不要在這裡留下的必須是妳自己。」

  「這是什麼話!?」

  ……她又對我發火了。真是沒道理。

  為什麼?

  我的話沒有前後矛盾,我的主張總是貫徹始終。她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但是我的主張一直都是前後一致的,實在沒有被指摘的道理。我就是這樣的人,要跟我溝通的話她就必須理解、接受這一點。

  「……一般來說都會這樣想的吧。這樣才是正常的吧。我可是害了你,害你遇到了那傢伙,讓他記住了你的長相。我連累了你,害你惹上了麻煩!」

  「那又怎樣?」

  「以後那傢伙的目標可能不再是我,而是你。那樣的話,不知道他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但是、但是你卻……為什麼你還想收留我!?」

  為什麼,是嗎?

  「在我當初決定收留妳的時候,就已經從妳的口中大致瞭解過妳的狀況了,而我還是主動提議要收留妳的。所以說,那個時候我就明白自己可能會被妳的問題牽連。」

  我一連無奈地繼續說道:

  「可能會被妳的問題牽連,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料得到的事。我事前就有想到這個可能,並且理解,在這個前提下還是決定收留妳。所以說,我當時的決定不會因為現在這點小事而有所改變。只是這樣而已啊。」

  「為什麼啊……」

  林又快哭出來了。她低著頭,語調破音,口氣像是在責備我:

  「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幹嘛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這種地步啊……」

  「很簡單啊。」

  我笑著說道。

  「無論是收留妳、還是幫妳遠離麻煩、跟妳暫時生活……這些都是我辦得到的事。」

  林顯得很錯愕。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而且時機上方便的話,大多數的事我都願意協助。看到有人偷懶不做家事,我會覺得自己能夠馬上做好的事就不該勞煩他人;看到有人把自己該做的工作推給別人就會一肚子火。所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基本上我都願意協助。」

  因為——

  「因為,明明是自己做得到的事卻偷懶不做、推給別人做的話……那我就跟我最討厭的那類人一樣,不再有資格指責他們了。不是嗎?」

  同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理由應該不只這樣。」

  「……?」

  「我還想再吃妳做的漢堡排。」

  我的行動原理還是老樣子,以自我為中心,只想到自己。

  但是,林現在卻……沒有生氣也沒有無奈,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濕潤了起來。

  「……山本。」

  「嗯?」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只要是你做得到的事,真的大多願意為我做嗎?」

  「……」

  「我再做漢堡排給你吃的話,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嗎?」

  「當然。」

  林用手抹去淚水。

  「不過,如果要我給妳錢或是把這個家讓給妳之類的,那就辦不到了。」

  「那……我有兩個請求。」

  「是什麼?」

  即使我這麼問,林卻遲遲沒有說明請求的內容。

  她低著頭。

  沉默不語。

  思索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了頭。

  「請讓我在這裡再住一段時間。」

  「好。」

  我二話不說,立即答應。這樣的請求,甚至沒有必要特地開口回應。因為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繼續收留她。

  不過,聽到我答應了,林的神情卻顯得很高興。

  高興得拚命地忍著不讓自己揚起嘴角。

  等待一會兒之後,林再度以真摯的眼光望向我。

  她剛才說過,她對我有兩個請求。

  一個是繼續讓她住在這個家。

  另一個請求是什麼呢?

  「……老實說,我的心情仍然還沒完全整理好。」

  林又低下頭,靜靜地訴說了起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那傢伙害我失去了很多東西。手機、大學、朋友、家人……其中有些可能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為一時的判斷錯誤,我失去了很多東西。山本啊,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面對我所失去的事物。」

  不過……

  即使如此,林還是抬起了頭,為了有所行動。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我打算報警。」

  ……剛收留林在這個家住下的時候,我馬上試著說服她去報警,告發前男友對她的所作所為,結果失敗了。在那次失敗之後,我曾一度放棄這個選項。然後又在背地裡多方嘗試,千方百計地設法誘導她去報警。

  沒想到……

  現在她居然主動說要報警了。

  從她剛才的話來看,我才明白當時林不願報警是因為害怕面對。她害怕面對的,不是自己與前男友的關係,而是因為前男友而喪失的事物。

  對她而言,那一定是最後一道防線。當時為了維持自己的心神安定,她只能忽視自己的處境。

  不去正視自己的狀況有多麼地悲慘、刻意忽視,不去思考……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不過,現在林終於能夠清算這一切了。

  她做好了面對現實的心理準備。

  所以才主動告訴我說要報警。

  「我知道了。」

  她要報警,我當然沒理由拒絕。因為被那傢伙施暴、束縛、折磨的就是林本身。

  她是否要報警,沒必要問我的意見。林的選擇就是我的意見。

  不過也因為這樣,我心裡有個疑問。

  現在林這樣特地告訴我要報警,有什麼意義?

  林對我的要求是什麼?

  然後——

  「山本,拜託。」

  林緩緩地向我垂下頭。

  「請陪我一起去警局。」

  她緊接著繼續說道:

  「這種事我應該自己一個人去做的。」

  她向我吐露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怕。我還是會怕。」

  訴說自己的恐懼。

  「說不定我會在跨入警局之前怯場,轉身逃避!」

  袒露自己心裡的不堪。

  「不過……不過……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即使再怎麼害怕、再怎麼不堪。

  「所以,山本,拜託……」

  林還是向我低頭懇求。

  這必定需要相當的決心。

  無論是正眼面對自己的現狀,還是之後要面對、看清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地悲慘,對她而言都需要決心。

  即使如此,她還是低頭如此懇求我。因為她心意已決。

  看她這樣,我也有了答案。我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然而,我卻說不出話來。

  雖然我沒有表現在神態上,但是心裡有一股情緒湧現。

  當初在便利商店跟我偶然重逢的悲劇少女,以前曾跟我同窗學習、被稱為女王的女生。

  看到她完全失去了以前的光環,有時候我的心情會很無奈,不勝唏噓。

  看到她那徹底放棄了一切的樣子,我也常希望她能振作起來。

  與她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有時也會覺得尷尬。

  她拒絕我的提議時,我也曾因為不知如何是好而苦惱。

  她離開這個房間之後,我曾感覺房間變得有些空曠。

  啊,是這樣啊。

  現在的我,打從心底……

  已經不要緊了……

  現在的林,已經沒事了。

  我如此確信。因為,不同於剛重逢的時候,現在林的眼神透露著堅強的意志。

  「好。」

  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

  我終於能開口回應了。

  林的表情看起來很緊張,臉部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完全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要是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她似乎正這麼擔心著,料想著最壞的狀況,滿心緊張。

  聽到我答應,林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喜悅,接著像是泫然欲泣的樣子……然後,又馬上開心了起來。

  「謝謝你,山本。」

  林微笑著這麼說道。淚光閃閃,嘴巴微微地顫抖著。

  她終於下定決心面對自己的現狀,並且向他人求助,找出了自己的答案。這樣一來,無論結果是正確還是錯誤,她應該都不會後悔了。

  但是,林啊,有一件事妳還是想錯了。

  現在妳之所以能夠向未來跨出一步,完全是因為妳肯面對自己的現狀,並為此煩惱、決心改變,才能有這樣的成果。

  做出這個選擇的,是妳自己。

  我為妳做的,不過只是提供情報,讓妳能夠做出選擇而不後悔而已。

  能夠做出讓妳自己喜極而泣的選擇,都該歸功於妳自己鼓起勇氣、找出答案。

  實在沒必要感激我。

  話說回來……

  「這好像是妳第一次跟我道謝呢。」

  我有些困擾地苦笑著說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