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出決斷的女王大人

  第八章 做出決斷的女王大人

  「小惠,這段期間妳到底上哪去了?」

  誠司這樣問道,明顯地在壓抑著怒火。

  與他同居一個月左右,我深知他有多麼會做表面功夫。現在的他也是這樣。

  「不,算了。現在能找到妳就好了。小惠,我真的好擔心妳啊。」

  我擅自跑出誠司的家是在五天前,也就是星期六。睽違將近一個星期與我重逢,誠司看起來很高興。

  ……原來跟我重逢,他會感到高興嗎——想到這裡,心裡萌生了明確的罪惡感。

  我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誠司,不知不覺間我垂下了頭,不敢正眼看他。

  「……對不起。」

  我開口道歉。跟誠司同居的時候,明明他是那樣粗暴地揍我、踢我,就像山本說的那樣把我逼得走投無路並藉此支配我。但是,現在我面對他,為什麼還這麼畏縮呢?

  剛開始跟誠司吵架的時候,我還有氣勢反駁他、跟他爭吵的。但是,在他的言行影響下,我有時候會有他的話都是事實的錯覺。每天都過著這樣的日子,最後我改變了態度,為了保護自己的尊嚴,不如放棄反駁,早早向他開口道歉。這樣的反應,似乎成為習慣了。

  「算了,沒關係。我們回家吧。」

  「……回家?」

  「對啊,跟我回家。為什麼這樣一臉訝異的樣子?除了我家以外,妳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吧?」

  誠司臉上浮現不服的表情這樣說道。他說的是事實沒錯,但也用不著用這種方式說話吧。想到這裡,心裡有點不耐煩。

  不過,擅自離開的是我,我沒資格感到不耐煩吧。

  對於誠司,我的心裡多少有一點不告而別的內疚。既然這樣……

  「小惠,我們回家吧。」

  我現在要是聽從誠司的話跟他回家,不難想像會有什麼下場。他肯定又會對我拳打腳踢,並且為了讓我再也無法逃出而徹底控制我。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真是個笨蛋。

  到頭來,我只是在強求自己所沒有的東西。高中時是這樣,上大學後是這樣,跟誠司同居的時候也是如此。對於眼前擁有的事物吹毛求疵,不願妥協、忍耐而逃避,就這樣走一步算一步地持續逃避著,最後才會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誠司剛才也說了。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誠司的主張也不是沒有道理。他養我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我忍受他的牢騷也是應該的。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

  無可奈何啊……

  ……就在我即將如此轉念的時候——

  『因為妳會幫我做打掃以外的所有家事吧?』

  我想起來了。對於這樣一無所有的我,另一個人在我身上找出了價值。

  高中時,我很討厭那個人。吹毛求疵而固執,而且總是看不出他腦袋裡在想什麼。

  ……我真的很討厭他。

  『我跟妳並不是男女朋友。』

  ……明明以前是那麼討厭他的……

  『即使失敗,人也不會死。』

  不知不覺間,我卻……

  『只要是妳做的料理,什麼都好吃。』

  我卻……

  『別碰我!』

  啊,原來是這樣——

  剛才我之所以會拍開山本的手。

  剛才察覺山本有跟別的女生接觸,之所以會那麼生氣,是因為——

  高中時,我真的很討厭山本。吹毛求疵而固執,而且總是看不出他腦袋裡在想什麼。

  『出了事就太遲了。』

  頑固而不懂通融。

  『……妳很努力了。』

  還對我這種人這麼溫柔。

  高中時,我真的很討厭那傢伙。

  但是……

  但是……!

  ……跟他相處,真的很自在。

  高中時,父親管得很嚴。

  大學時,缺錢的生活一點都不快樂。

  跟誠司同居的那一個月期間,更是不堪回首。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強求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總是枯燥乏味。

  而這還是第一次。

  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滿足……

  高中時,我很討厭山本……真的很討厭。

  剛跟他重逢的時候,我以為他變得跟高中時不一樣了,為人處事變得圓融多了。

  不過,實際上卻不是那樣。

  雖然只有短短五天,不過跟他一起生活,我深有所感。

  山本完全沒變。

  還是跟高中的時候一樣。

  吹毛求疵而固執,不過,我好像有點能看出他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了。

  他對我說過。重逢後的第二天早上,他清楚地對我說了,還先加上很有他的風格、觀點彆扭的前置詞。

  『妳現在有困難,所以我想幫助妳。』

  我一直很討厭那傢伙。

  吹毛求疵而固執,而且總是看不出他腦袋裡在想什麼……

  不過,其實不是這樣的。

  只是我沒有去正視他的為人而已。

  那傢伙雖然吹毛求疵而固執,而且觀點彆扭而不坦率,但是……!

  『我就是為此而坐在這裡的,不是嗎?』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為他人著想並付諸行動!

  就像立志拯救世界的勇者一樣,他能夠為了別人勇敢地挺身面對困難!

  他擁有很多我所缺乏的東西……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自在。

  被那麼勇敢的山本保護,與他一起生活,我這輩子才第一次體驗到開心而自在的日子。

  所以,察覺有別的女生接近山本,我才會生氣得失去理智。

  明明說過會保護我的。

  明明說過會幫助我的……

  明明說過會拯救我的……!

  結果他卻拋下我,跟別的女生體驗幸福。對於這樣的他,我感覺像是遭到了背叛……心裡湧現了絕對不該有的怒意。

  『妳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吧。』

  最後甚至抗拒了山本對我伸出的援手。

  ……我明白的。

  事到如今,山本不會再幫我了。

  因為我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對他做了恩將仇報的事。不是他背叛我,是我背叛了他。

  所以……肯定……

  山本肯定再也不會出來找我了。

  跟他相處的時光,是無比地難能可貴而無可替代。如今卻被我自己蹭蹋掉了。

  假如……

  假如面對現在的狀況,還能跟山本商量的話,他會怎麼說?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明白。但是……假使山本還肯救我的話……

  他會跟我說什麼呢?

  會笑我愚蠢嗎?

  不,他絕對不會說那種話。

  他會為了保護我而激憤、挺身對抗嗎?

  不,他肯定不會那樣做。

  他的反應,應該是更……

  更加地……

  啊,對了。我知道了。

  是他的話,一定會這麼說吧。

  那傢伙一定會這樣說。

  看著我愁眉苦臉地低著頭,他會先沉默一會兒。在腦中整理好要說的話之後,先深深地呼一口氣。然後,一定會這麼說——

  『妳想要怎麼做?』

  山本一定會這麼說。

  山本一定不會向我斷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而是——

  『最終該找出答案的是妳自己。』

  他一定會確認我的心意。一定是這樣的。

  『做出決斷的不是妳自己的話,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那傢伙最後總是會尊重我的意志。

  ……山本說的話沒有錯,我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

  現在就是這樣。

  『最重要的是,要累積能改變心態的體驗。而為了累積這樣的體驗,最重要的是不能逃避任何事,遇到任何障礙都要迎難而上,設法克服。我是這麼想的。』

  要讓人生變得更好,不需要第二輪的人生。

  只要遭遇能改變想法的體驗時,不要逃避而好好面對的話,一定……

  一定……!

  現在正是我該改變想法的時候。

  就是現在啊……!

  山本經常這麼說。

  『到頭來人類都是自我中心的生物。』

  以自我為中心。

  山本曾說過我總是活得以他人為中心,但我自己從不認為自己是以他人為中心的類型。

  不過,我希望自己至少要具備身為人類最基本的品行。

  那是什麼?很簡單。

  不對別人拳打腳踢。

  無論心情再怎麼差……

  都不該對別人施暴,絕對不應該……

  即使會跟別人爭吵,我也絕對不會因此單方面地惱羞成怒,逼得他人陷入絕境,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但是,眼前的這傢伙卻是……

  『妳只是被他利用了而已吧?』

  「……啊哈哈。」

  我不由得乾笑了起來。

  「小惠?怎麼了?」

  「……我現在才真的明白。」

  才真的明白當時山本說的話的意思。

  我只是被他利用了。他揍我、踢我、逼迫我屈服、束縛我、斷絕我的退路,並且設計我、引誘我除了依賴他之外別無他法。

  當時山本明白地說出我的處境,我以為自己明白了。

  然而,事實上,聽山本點出我的現狀時,我並沒有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自己的窘境,也沒有真的想要去理解。

  然而,這次我沒有再逃避。我正眼面對,終於明白了。

  「……誠司。」

  「什麼事?」

  「我不回去你那裡。」

  「……咦?」

  「我是說,我不跟你一起下地獄。免談。」

  「小、小惠……?」

  誠司至少大我五歲,剛才卻那樣說話……以前我有時候還覺得這樣有點可愛,但是如今知道了他的本性之後,只讓我感覺非常不快。

  「……我不會鬧上警察局,所以你現在馬上從我的眼前消失。」

  「等、等等啊,小惠!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不明白?」

  我察覺我的手在不知不覺間顫抖了起來。

  那樣地揍我。

  那樣地踢我。

  那樣地支配我……!

  ……竟然還說不明白?

  我就只是這點程度的存在,是嗎?

  原來對他而言,我只是這種不值得一顧的存在。

  「你對我的傷害讓我有多麼痛苦,你真的都不明白嗎!?」

  我的吼聲響徹仲夏夜的路上。

  不過現在我的情緒非常地激動,無暇在乎這種事。我滿心都是對眼前這男人的憤恨,無法自制。

  「……如果說我傷害了妳,那麼……抱歉。」

  「抱歉?你是在跟我道歉嗎?為了什麼道歉?」

  「因為……我揍了妳。抱歉。有時候我心情很差,忍不住對妳出氣。我真的很抱歉。」

  「有時候?每天揍我當家常便飯,對你來說那叫做有時候嗎?」

  「……這是沒辦法的,妳也有錯不是嗎?」

  「什麼?」

  「誰教妳完全不聽我的話,所以我才會焦躁、不耐煩。看,說起來全部都是妳的錯啊。」

  「我可是拚命地滿足了你的要求耶!你要我做飯,我努力地做了!你要我將來當家庭主婦,所以大學我也退學了!你對我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妳完全沒為家裡賺錢,不是嗎?」

  他的確曾經要求過我這件事。

  「而且老實說妳做菜真的很難吃。每天吃妳做的料理我都很痛苦,總是覺得還不如吃冷凍食品。」

  「什麼……!」

  我可是不惜犧牲睡眠時間,拚命地學習做家事,他卻……

  我很受打擊。

  滿心只覺得深受打擊。

  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想哭,用全部的心力強忍著不出聲哽咽。

  「……所以呢?不跟我回去是吧?無所謂,我有其他的對象可以代替妳。不過,妳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吧?」

  「……咦?」

  「妳一無所有,不是嗎?沒錢、沒有住處、沒有學歷,說話衝動,老是得罪人。動不動就歇斯底里,只有我忍受得了妳這種脾氣。妳懂嗎?」

  不懂。

  他……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原來他是這麼看待我的。

  原來他一直這樣輕視我。

  我無法發出聲音。

  眼淚不聽話地流出。

  我竟然為了這種人那樣盡心盡力地奉獻自己……真是太慚愧了,慚愧得想死。

  「好了,我們走吧。」

  趁我滿心動搖的時候,他使勁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非常用力,我覺得很痛。

  「走啊。我說我願意照顧妳,聽不懂啊?好了,跟我回去!」

  我現在滿心慌亂,不知所措。

  我被這個人羞辱成那樣,現在只想蹲下來縮著身子。

  不過,不只是這樣。我明白,現在我絕對不能妥協。

  「不!放開我!」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跟著這傢伙回去。要是就這樣被他拖回去的話……我肯定再也不會是我了。

  「喂,別反抗!」

  「不要啊啊啊!放開我!」

  放開我。

  「救我!」

  救我……

  救我啊!

  山本……!

  雖然我拚命抵抗,但同時我也明白。

  山本再也不會來救我了。剛才我也想到了這件事。我對他恩將仇報,他一定認為我背叛了他。

  他一定很生氣。

  所以,肯定不會再……

  可是、可是……!

  ……拜託,求求你。

  「走啊!」

  那傢伙用力地拉了我一把。

  我的身體因而傾倒過去,不由得跨出了腳步。

  一步、二步。

  無論怎麼抵抗,力氣還是不如男性。

  無論如何都無法抗拒。

  我痛恨自己這麼地軟弱無力。

  更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背叛了山本。

  不行了。

  已經撐不下去了……

  我明白的。

  這是我的錯,我自作自受。

  要怪都該怪我自己蹧蹋了山本的好意與協助。

  想到這裡,我決定放棄,只能認命。

  我流著眼淚,哽咽了起來……

  任由這傢伙拖著我跨出腳步。

  就在這時候——

  「喂,住手!」

  一個男人過來抓住他的手腕,這樣吼道。

  這聲音是……

  這個人是……!

  是熟悉的聲音。

  是我一直想再交談一次的聲音。

  我一直想再見他一面,希望他來救我。

  就是他——山本。

  「你、你幹嘛!?」

  那傢伙的語調明顯地慌張起來。

  山本氣喘如牛,斗大的汗珠沿著脖子流下。

  看他這樣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模樣,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湧出。

  ……原來他一直在找我。

  在我跑出家門之後,一直在找我。

  我不由得哭了起來。

  「先生,這位小姐很明顯地是在抗拒。既然是犯罪行為,我可不能視而不見。」

  山本這樣說道,假裝不認識我、沒見過我。

  仔細想想,我跟這傢伙現在的狀況的確不尋常,陌生人過來介入並不奇怪。因此山本假裝自己只是一個看不下去而過來制止的路人。

  真不愧是山本。在這麼急迫的狀況下依然冷靜。

  「……呃、喔,抱歉,讓你擔心了。請別誤會,我們是情侶。」

  「情侶?」

  不過,這下子可不妙了。

  如果山本不說明自己與我一起生活了五天的事實,他就無法指控這傢伙長期對我的各種暴行。

  「你雖然這麼說,但是她看起來真的很不願意,不是嗎?看,她正在哭呢。」

  「那、那是因為她的個性有些歇斯底里,所以才會這樣……讓你見笑了。」

  這傢伙……根本是胡說八道。

  山本,你不會被騙吧?

  「就算是這樣,我剛才聽到你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這怎麼解釋?」

  「真是抱歉。雖然這樣的爭吵只是家常便飯,但我一時按耐不住情緒,才會這樣說話……」

  山本沉默不語。

  然後深深地吐一口氣。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只是一般的情侶吵架,是嗎?」

  「是。」

  「但是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一般的情侶吵架。我聽到她說自己被你揍了、踢了之類的,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小事啊。」

  「……我不希望外人繼續干預我們之間的事。」

  這傢伙的表情明顯地扭曲了起來。

  「在這種地方爭吵,還說了外人聽了也不得不干預的話的是你們吧。」

  「少囉唆。這是無可奈何的,她這算是一種發作。但是我仍愛著她!事情就是這樣,那就夠了吧。」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騙人……

  這不是真的吧?

  山本……?

  這種話……很明顯是他隨口胡說的,你應該不會相信吧?

  「沒錯。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身為外人的你沒有插嘴的餘地。」

  ……當下,我感覺彷彿墜入了地獄。

  即使是山本也無法救我嗎?

  那傢伙鬆了一口氣,揚起嘴角奸笑。那表情讓我滿心憤恨,恨得簡直要發瘋了。

  山本再嘆一口氣,接著開口道:

  「那麼,我們還是去警察局吧。」

  「……咦?」

  「警察局啊。你該不會不知道那是哪裡吧?」

  那傢伙非常錯愕,愣了一下子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為、為什麼我非去那種地方不可?」

  「你不是說了嗎?外人不能介入你們之間的事,所以才該由警察出面。你說的沒錯,這不是身為外人的我可以插手的問題。我只是剛才路過這裡的時候看到你們的樣子,才會單方面地當你是壞人,不過你似乎有你的說詞。既然這樣,已經無法以公平的眼光看待這件事的我實在不該插嘴,應該要由能夠從第三者的角度做出公正判斷的警察來評評理。」

  「用、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吧?」

  「你們在住宅區這樣大聲地爭吵,其中一人還在哭,難道還不嚴重嗎?這種情況,不管怎麼看都該由警察出面吧。」

  聽到山本這麼說,我才意識到自己跟這傢伙正在住宅區這樣的地方爭吵。

  除了山本之外,也有一些附近的居民聽到了爭吵聲,站在民宅的門口觀望。大家的表情都顯得很擔心。

  「這、這不是那麼嚴重的事。」

  「不,事情已經很嚴重了。現在這個時代,就連在電車內爭吵有沒有踩到腳都會鬧上警局呢。」

  「就、就算是這樣——」

  「等等,你這樣說不是很不合理嗎?」

  「……!」

  「你剛才說外人不該插嘴、沒必要干預,所以我才提議讓公正的第三者來判斷。但你又堅持沒必要。這樣的話,光是你跟這位堅持抗拒的小姐兩個人,真的能解決這個狀況嗎?」

  「當、當然可以。」

  「不,那是不可能的。真的能自己好好解決的話,你們打從一開始根本不會在這種地方爭吵。」

  山本的話完全有道理,那傢伙被駁得無言以對,表情非常苦澀。

  「先生啊,現在的你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和平解決狀況的意思。主張也前後矛盾,請你整理好自己的想法,說法應該要前後一致啊。」

  那傢伙閉口不語。一會兒之後,他搖了搖頭,兇狠地瞪著山本。他大概是認為不開口就輸了吧。

  「沒、沒問題的。我跟她之間的問題,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幹、幹嘛?」

  「你為什麼這麼堅持不去警局?」

  那傢伙的臉色顯得有些鐵青。

  「警察肯定能比我更公正地為你們主持公道。你有什麼必要拒絕呢?」

  「這、這……!」

  「莫非你有什麼不敢去警局的理由嗎?」

  頓時,我感覺那傢伙的氣氛變得冰冷。

  「當、當然不可能了。」

  「老實說,剛才我有稍微看到,這位小姐的手臂有很多傷痕。」

  聽到山本這麼說,旁觀的人們頓時一陣譁然。有的人對我表示關心,有的人則憤怒地指責那傢伙。大家的反應差不多都是這樣。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她跌倒了。」

  「有的傷痕很新,有的看起來像快要痊癒了。」

  「……那、那是因為……」

  「是什麼?」

  「……」

  「這是怎麼回事?」

  「她、她跌倒了。」

  「跌倒這麼多次?」

  「……對。」

  「她跌倒這麼多次,你都不幫助她嗎?」

  「這、我……」

  「怎樣?」

  「……」

  「你跟她是男女朋友吧。為什麼你的女朋友跌倒這麼多次,你都沒設法幫助她?」

  那傢伙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地呼一口氣,抬起了頭。

  「你啊……」

  「啊?」

  「你到底是怎樣!?一直管我們的事!」

  終於,那傢伙大吼了起來。

  他鬼吼鬼叫的聲音響徹住宅區,那副模樣顯得滑稽。

  「我跟她是男女朋友!我們正在同居!我們愛著彼此!所以我們要怎樣是我們自己的事!我跟她幹了什麼,你沒必要知道!」

  「……愛著彼此?」

  我瞄了山本的臉一眼,然後馬上移開目光。因為他現在的表情很可怕,我不敢直視。

  「怎、怎樣啊……!」

  「那我問你,她離開你家的這五天,你都在哪裡、在幹嘛?」

  那傢伙收起了虛張聲勢的態度。被山本駁得無言以對,最後那傢伙只能堅持他愛我,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但是,就算這樣……

  「我在找她。」

  「有去報警找人嗎?」

  「這……」

  「沒有嗎?」

  「這……我……」

  「要是你真的愛她,正常來說應該要去報警找人吧!」

  山本的怒吼聲響徹夜晚的住宅區。

  剛才他說話一直有憑有據、有條有理,現在這樣喝叱,顯得魄力十足,與那傢伙有如小孩子發脾氣般的鬼吼鬼叫完全不同。

  那傢伙明顯地畏縮了起來。

  要不是我明白山本是為了我而斥責這傢伙並為此感到高興的話,我也會很害怕。

  現在山本的氣勢就是如此地令人害怕。

  「……這、這是無可奈何的,我工作很忙。」

  「你剛才不是對她說過嗎?」

  「咦?」

  「你說她沒為你做你所期望的事,所以你生氣、無法控制自己。」

  那傢伙閉口不語。

  「你不也一樣嗎?你也沒為她做任何事。明明跟她同居,卻不為她排解不安、不設身處地地關懷她、也不幫助她……!唯一對她做的,就是以各種雞蛋裡挑骨頭的理由找她麻煩!扯她的後腿,把自己的失誤歸咎於她!這樣你還敢說你愛她?胡說八道!」

  那傢伙嚇得縮起肩膀,眼眶泛淚。

  「你對她的根本不是愛,你只是在為難她而已。藉由為難他人以獲得優越感,自以為比對方優越而沾沾自喜,完全是幼稚小鬼的行為!」

  山本吼得很激動,吼完之後甚至有些喘。

  他是這樣地重視我,為了我這種人生氣。

  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感覺?

  這樣的心情,到底是什麼?

  我的心跳,為什麼這麼激動?

  「你再對她說一次看看啊。」

  山本兇狠地瞪著那傢伙說道。

  「咦?」

  「你剛才自己說過,你對我說過,現在的狀況都是她造成的,都是她的錯。那你現在再說一次看看啊!就在這裡!聽了我剛才說的話之後,把同樣的話再說出來看看啊!」

  前提是,如果你說得出口的話——

  山本的口氣充分透露出如此言下之意。

  然後,那傢伙沒有再開口。

  我跟山本也是。

  終於,那傢伙以沉默承認了自己的不是。

  「抱歉。」

  那傢伙突然開口道歉。

  「抱歉,對不起……」

  那傢伙收起剛才的氣勢,以卑躬屈膝的態度向我們低頭道歉。

  「真的很抱歉。有時候……我就是會無法克制自己的憤怒。這種時候,她總是會接納我這種算是撒嬌的行為。所以……我才會依賴她的好意。」

  那傢伙這樣訴說,表情非常寂寞。

  那傢伙……誠司的話語,訴說了內心的寂寞,使我不由得有一點點同情他。

  當然,我並不打算跟誠司回家。

  我還記得之前山本曾經說過,家暴行為有三個週期。現在誠司表現出來的這種態度,也只是家暴週期的其中一個階段而已。

  就算誠司現在說這種話,也只是為了博取我的同情。之後,他絕對還會故態復萌。

  ……這應該是一種類似疾病的狀態。

  誠司這個人,只能以拿別人出氣的方式來調整自己的情緒。

  「算了。」

  也許是理解了這一點,這時我才會開口對他這麼說。

  誠司仍低著頭。

  「夠了,到此為止吧。我不會再回去你家了,也不跟你計較了。」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誠司抬起頭,表情非常悲傷。

  「但是,我希望妳能回到我的身邊!我……我不能沒有妳!除了妳以外,我什麼都不要!」

  「……別說了,別再說這種違心之論了。」

  「這是真的,我沒有騙妳……」

  「……別說了。」

  「回來吧,小惠……」

  誠司以沉痛的表情如此懇求,若說我的心意不會動搖是騙人的。

  好歹我也曾經與他同居、一起生活過,只是與他之間沒能培養起真正的愛情。不過,我曾一度選擇與他共度人生,也是事實。

  而且……

  說不定……再一起生活的話……

  這次說不定……

  「……喂。」

  在如此氣氛下,潑了冷水的是——

  「先生,你的脖子上為什麼貼著OK繃?」

  山本。剛才誠司鞠躬道歉的時候,脖子從衣服的領子中露出,山本注意到他脖子上貼著OK繃。

  那傢伙的臉色一下子轉為鐵青。

  而我並沒有那樣反應,不過也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激動而心動的情緒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剛才我還拚命地想逃離他的,現在我卻主動走向他,一步接著一步。

  然後,我將手伸過去,毫不留情地猛力撕下貼在他脖子上的OK繃,完全不顧慮他可能會因此感到疼痛。

  OK繃下的,不是傷口。

  而是熱情的吻痕。

  為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我從未以這麼熱情的方式對他示愛過。

  既然這樣,這是哪來的?

  ……不,沒必要為此煩惱。

  沒必要思考。

  答案,已經很明白了。

  顯而易見。

  「……你沒有報警找我……」

  「小惠,這是……」

  「你完全沒想過要找我。」

  「不,不是的。」

  「你說擔心我,完全是騙人的。」

  「這是……!」

  「……原來是這樣。」

  「小惠!」

  啊,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一切的疑點都能釐清了。

  星期六,是我跟這傢伙生活的一個星期之中唯一一天能喘息的日子。因為這傢伙每個星期六都要開車出去上班。每個星期都是這樣。

  不過,原來是這樣。

  那並不是實話。

  說起來,這傢伙平時上班都搭電車,而不是開車。

  而且他是在銀行上班。

  一般來說銀行星期六都是休假的。

  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這傢伙每個星期六出去,到底都去了哪裡?

  『所以呢?不跟我回去是吧?無所謂,我有其他的對象可以代替妳。不過,妳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吧?』

  這麼狠心的話,剛才這傢伙為何說得出口?

  這讓我多麼地痛苦、多麼地悲傷,甚至還流下了眼淚。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麼這傢伙對我說得出這種話?

  有人能代替身為戀人的我?他為什麼說得出這種話?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遭了報應,跟沒什麼好感的對象住在一起、成為他的負擔,我心裡深處一直為此內疚著。

  不過,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我再也沒有任何內疚的必要了。

  因為……

  因為這傢伙也不喜歡我。

  如他自己所說的,對他來說,有別人可以取代我。

  這傢伙有別的女友,會留下這麼醒目的吻痕的白癡女友。

  「原來你只是在利用我而已。」

  「小惠,等等。聽我說,小惠。」

  那傢伙這麼說道,將手伸了過來。我對他這麼回應——

  「去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