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睡眠不足的女王大人

  第五章 睡眠不足的女王大人

  收留了林惠之後的第四天早上。我在跟往常一樣的時間起床。

  醒來之後,馬上挺起上半身,伸個懶腰。拉開窗簾看到外面的天氣很晴朗,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我從被窩裡出來,將墊被摺好,收到房間的角落。然後打算跟往常一樣享受我的嗜好——打掃房間。

  昨天重點性地打掃過了浴室。那時候我就想好今天要打掃哪裡了。

  我打開衣櫃,裡面有各式各樣的掃具,都是從電視購物、購物網站、都內的雜貨店等處買來的。我仔細挑選,挑出了今天打掃要用的掃具。

  我這個房間也有陽台。以單人專用的公寓套房來說,算是相對寬敞的。當初在挑選房間的時候我看了幾間房間,而這一間的陽台特別大,也是我當初決定選擇這個房間的理由之一。

  這麼寬敞的陽台,打掃起來真的很有成就感。

  首先,用掃把掃去地面上的灰塵。上次打掃陽台是大約兩個星期前。由於目前是仲夏時節,從上次打掃到現在為止,這裡被短暫的豪雨淋過幾次。因此陽台上的髒污挺明顯的。

  掃完灰塵之後,用抹布擦拭曬衣竿與欄杆。

  最後清理的目標是窗戶。

  先用清潔劑擦拭過之後,再用乾布擦拭,然後用同樣的步驟擦拭窗戶內側。

  接著,我要清理百葉窗。以專用的清潔劑與小刷子一點一點地清除污垢。

  「唔喔喔~好髒啊~!」

  為什麼在清理污垢特別多的部位時會感覺特別亢奮呢?清理著百葉窗上的髒污,我感覺自己的心情明顯地亢奮起來。

  在歡呼之後,我才驚覺自己不該出聲。

  但願林沒有被我吵醒。

  「呼啊啊~~……」

  不顧我的期望,林還是醒了。

  跟昨天一樣,剛睡醒的林看起來意識相當模糊。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即使在床上坐起上半身,仍然像不倒翁一樣搖擺著。

  「早安……」

  她的嗓音比平時更加沙啞。

  「早、早安。抱歉,吵醒妳了。」

  「……現在幾點?」

  「早上六點。」

  「……真的?那我還是起來好了。」

  對了,她昨天明明五點多就醒來了,但今天在相同的時段卻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當然,我不會強求身為客人的她早起。我甚至覺得她今天可以再睡晚一點。

  然而,雖然她現在的態度顯得慵懶,也許是因為責任感的驅使,她仍步履蹣跚地走向有洗臉台的脫衣間。

  不管怎樣,現在我還是先盡快完成打掃吧。今天我第二節才開始有課,用不著急著出門,不過可以的話還是早點到學校比較好。

  我繼續清理著百葉窗,這時候林從脫衣間走了出來。

  「你一大早就大聲歡呼,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林這麼問道。看來雖然她當時睡迷糊了,還是記得自己是被我的聲音吵醒的。

  「我在打掃。」

  「嗯。」

  「看到大量的髒污被我清除掉……」

  「嗯。」

  「我就覺得很過癮,才會忍不住大叫。」

  我愈說愈不好意思。

  「啊~我懂~」

  「這樣啊,妳能理解嗎?」

  「是啊。興奮的時候的確會忍不住大叫。」

  我閉口不語。想到第一天晚上她撲到我身上,現在說出這樣的話聽起來感覺有點猥褻。

  「抱歉啊,我這麼晚才起來。」

  林不知道我心裡的掙扎,如此說道。

  「沒關係。這樣還算早了。」

  「……昨天我玩平板電腦玩得太晚了。」

  她沒有回應我的話,而是說明睡到這個時間的理由,表情顯得很過意不去。然後,她開始準備做早餐。

  昨天我把自己的平板電腦借給了她,但因為時機不太湊巧而引發了一點小插曲。總之,那台平板電腦似乎有確實達到為她排遣無聊的效果,想到這裡我就放心多了。

  林手腳俐落地做好了早餐,將料理端到客廳。同時我也完成了打掃,洗過手後來到桌子前坐下。

  「我開動了。」

  「開動。」

  我們開始吃早餐。我們吃早餐時不開電視,安靜地吃著。

  「……抱歉,今天的早餐比較簡陋。接下來我再做便當。」

  「我才抱歉,讓妳這麼匆忙。」

  「不是你的錯,是我沒管理好自己。」

  「妳意外地是會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類型呢。」

  我剛帶她回來的時候,她還打算回去前男友的家。

  後來還不顧自己的危險,打算出去打工,只為了減輕我的負擔。

  現在也是。只不過是做好早餐的時間晚了一點,就這樣深深地反省自己。

  雖然我從高中時就認識她,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個性竟然是這樣的。

  「沒做好被交代的事,被怎麼責備都是無可奈何的。」

  「不,我什麼都沒說,而且我也不記得有交代過妳該做什麼事。」

  「你這樣可不行啊,應該要更不客氣地責備我。你可是這個家的主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被指責了。

  ……真要說我對她有什麼要求的話,就是希望她更偷懶一點。

  不過我沒有回話,希望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繼續讓她自責下去的話,以後她只會更顧慮我,到時候反而更麻煩。

  但是,該怎麼轉移話題呢?我想不到合適的新話題。

  我不經意地望向床上,注意到平板電腦那會反光的黑色螢幕。

  「……昨天玩平板電腦覺得開心嗎?」

  「嗯。」

  「那就好。我借妳那個就是希望妳能開心地打發時間。現代人已經離不開3C與家電了。有如回到原始時代一般的生活應該很難熬吧。」

  「……嗯,是啊。」

  林的表情看起來恢復了幾分從容。

  「那妳都用平板電腦幹什麼?」

  「咦?」

  「……啊,沒關係,說能說的部分就行了。告訴我嘛。」

  對了,換作是我自己被問一樣的事的話,一定會覺得那是我的隱私,別人不該過問。察覺這一點,我連忙如此補充說道。

  不過,那台平板電腦本來就是我的,只是問問用途而已,也許用不著顧慮這麼多。

  畢竟要是她陷進手遊的課金地獄,原本我預估收留林一個人也綽綽有餘的經濟狀況將會一口氣陷入危機。

  當然,我不認為她會做那種事。收留她在這個家住下後的四天下來,跟她相處之後,我覺得她在高中時雖然很霸道、任性,但其實是個責任心強、重情重意而且寬容的女生。

  ……仔細想想,高中時的我竟然被這樣的人討厭?

  想到這裡,連我都覺得自己有點不妙了……

  「只、只是用來看影片而已。」

  我以為她會很排斥的,沒想到她還是回答了我的疑問,只是有一點支支吾吾的。

  影片。

  對了,昨晚就寢之後,我閉上眼睛之後還聽到床上有聲音傳來。

  「喔,是什麼樣的影片?」

  雖然這麼問,不過我想應該是貓咪彼此嬉鬧或人跟狗互動的影片之類的吧。

  「呃……這很難說明。」

  「嗯?」

  「要看看嗎?」

  不久前她還指責過我吃飯時不該使用3C產品。但是,現在她卻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似的,拿起了平板電腦,吃飯的同時操作了起來。

  ……算了,大概是因為影片真的很有趣,很想跟我分享共通的話題吧。大概是這樣。

  沒看電視的我們開始看平板電腦上的影片。那是長度約十分鐘的故事,有電子語音朗讀的旁白。

  故事的主要登場人物有四人,分別是一對態度怯懦的夫妻,一個沒常識的服務生,還有一個其實很了不起的人。

  這對怯懦的夫妻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而事前訂了高級餐廳。兩人走進餐廳之後,身上的衣著明明符合禮儀規範,但沒常識的服務生卻拒絕讓他們進入餐廳。夫妻倆非常不滿,只好改去平時熟悉的餐廳用餐,並且向老闆說明今天的遭遇,吐起了苦水。

  而這個老闆,其實曾經是那一家高級餐廳的主廚,在得知了這件事之後立即去高級餐廳斥責了現任的老闆,於是那個沒常識的店員被當場開除了……就是這樣的故事。

  算是所謂的水戶黃門類型的故事吧。該說是勸善懲惡嗎……總之,現在的年輕人似乎稱這類影片為大快人心的影片。甚至還有關鍵字標籤。

  「很有趣吧。」

  「是啊。」

  我姑且附和了林的意見。因為我覺得還不至於無趣。不過,其實我並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影片。

  這一類影片的意圖,只著重於徹底懲罰想懲罰的對象,劇情粗糙,登場人物的行動也沒有一貫性可言。

  更讓我不喜歡的是,像這樣靠著別人的權威處罰自己看不順眼的對象,而自己卻什麼都沒有做,這種故事架構明顯透露出製作者本身的壞心眼,令人作嘔。

  自己受到了某人的不當對待,自己無法反駁,或者即使反駁也無濟於事。

  這種時候向他人尋求協助,本身並沒有錯。但是,為什麼要讓兩個主角從頭到尾都處於被動的狀態呢?

  想懲罰那個拒絕讓自己進餐廳的服務生——這明明就是創作者的意圖,為什麼不讓兩個主角明確地說出這樣的意志呢?這樣的故事結局,等於是身為主角的夫妻因不滿致使服務生被開除,但主角夫妻卻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無論對方再怎麼罪大惡極,讓任何人陷入困境的話,至少都應該承擔相當的責任才對。我是這麼認為的。

  主角不用對自己的言行承擔任何責任,只是單方面地接收對自己有利的結果。這樣的故事安排,我就是不喜歡。

  不過,現在我的喜好如何並不重要。我看到畫面上顯示的其他建議影片中,好幾支影片的進度條都是滿滿的鮮紅色,顯示這些影片都被完整地看過了。看來林昨晚一直在看這些影片,不惜犧牲了一點睡眠時間。

  也許是因為她現在的處境不好,才會忍不住一直看這類影片。

  「哪裡有趣?」

  「咦?」

  「我是說,你覺得剛才的影片哪裡有趣?」

  看我表示同意,林的心情似乎不錯,笑咪咪地接著這麼問道。她現在的笑容有如萬里無雲的藍天。我從未看過她這樣的笑容。

  別用這樣的笑容問我這種問題啊。

  雖說也該怪我沒想太多就隨口附和她的意見,但是她先醞釀出讓人不能批評影片的氣氛,就這點來說她也不應該——我在心中不停地嘀咕。

  我不由得移開目光,冷汗直流。嘴角應該也在僵硬地抽動著。

  「山本?」

  「嗯?」

  「莫非其實你覺得不好看?只是在勉強自己附和我?」

  嗚嗚……

  別偏偏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啊。

  她垂下頭,鼓著臉頰,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看她這樣,讓我心裡湧現非設法打圓場不可的念頭。

  「沒、沒那回事喔?完全?沒那回事?」

  「為什麼口氣充滿疑問?」

  「那、那是因為……對了,我太邊緣了,不習慣跟別人相處,有時候說話的語調會異於常人。」

  「啊~這樣啊~」

  「沒錯。」

  不過我還是要說,別把我這種隨口說說的辯解當真啊。

  「那你覺得哪裡有趣?」

  我沉默了。

  以影片的故事流程來說,該受到處罰的服務生最後被開除,是讓人覺得好看的地方——也許我該這麼說吧。但是,對我而言那反而是整支影片最難看的部分。

  不過,批評故事的話只會傷她的心……不,應該說她恐怕會鬧起彆扭。

  「我覺得不懂得危機管理的服務生真的很傻。這是讓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

  我盡量說出很像是我會說的彆扭感想,同時盡量避免批評故事的內容。

  這樣可以嗎……?

  我緊張兮兮地觀察林的反應。

  結果究竟如何……?

  「啊~我懂~」

  太好了,她贊同了。

  「總、總之,妳應該要有充分的睡眠。不然對身體不好喔。」

  「啊、嗯……」

  聽我這樣規勸,林立即板起臉,點頭。

  「我吃飽了。」

  「嗯。」

  吃完早餐之後,我將餐具放入流理台,然後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上學。將參考書塞進背包後,從正在洗碗的林的背後走過,在脫衣間跟昨天同樣地換下睡衣。

  「我今天不用打工。」

  「知道了~」

  「那我出門了。」

  「請慢走。」

  出門之後,我邊走邊茫然地思索了起來。

  林為什麼會迷上這種類型的影片呢?剛才我認為是因為她現在的處境不好,才會將自己代入影片的角色。

  不過,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這是否表示林的潛意識中其實有想要懲罰前男友的念頭?

  既然這樣,說不定還有機會說服她向警方告發前男友……

  ……話說回來,林的那個前男友,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我想知道還有多少時間。

  林也不可能就這樣一直在我家住下去。這樣的生活遲早有一天會無法繼續維持的。

  在那之前,有必要排除所有可能讓林不安的要素。

  不過,為了排除不安要素,最必要的並不是像剛才的影片那樣找到可以讓主角狐假虎威的靠山。

  要解決林當下的狀況,她必須主動跨出第一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而我能做的頂多只有推她一把。既然這樣,現在我該做的還是設法為她跟以前最要好的朋友——笠原牽線,讓她們重逢。

  昨天沒能採取行動,但是今天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

  我懷著滿心的鬥志來到學校。

  「……找不到。」

  我跟笠原的交集就只有選修的法語課,所以今天沒能在這廣大的大學校園內找到她。

  結果就這樣,沒了!

  傍晚,毫無進展的我獨自踏上歸途。

  心情有一點沉重。先前我對林說得頭頭是道,但實際上我卻完全幫不上忙,奔波了一整天卻毫無進展,真是始料未及。

  心裡忽然湧現了不太想回家的念頭。現在的我,能體會有家室的上班族在下班後回家路上的心情(才怪)。

  神奇的是,偏偏在這種不太想回家的時候,總是反而提早抵達公寓。

  我從外面望向自己的房間。

  忽然覺得有些疑惑。

  因為從公寓的外面看,我房間的燈沒有亮。

  雖然我在上完課後馬上回家、沒有去別的地方,但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這個時間在屋內不開燈的話,應該會暗得什麼事都沒辦法做才對。

  就在這時候。

  不好的預感在腦海中閃現。

  剛才還有點不太想回家,現在我走路的步調卻明顯地快了起來。

  前天林說過。

  我去上學不在家的時候,她偷偷地溜出了公寓,去超市買菜,並且去拿了打工職缺情報雜誌。

  該不會……

  難道說……!

  林的前男友現在在哪?正在做什麼?

  我才剛想過這個問題。

  莫非……

  莫非林的前男友找到她了?說不定林前天獨自外出的時候被他看到了。然後,他找到了林目前所在的地方。

  於是林就被前男友帶回去了……

  我不安地這麼想著,同時連忙走上公寓的階梯,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前。

  我從口袋中掏出鑰匙,卻因為太過慌忙而讓鑰匙掉了下去。

  鑰匙落地發出的鏗鏘聲響,使我的心情更為焦躁。

  我轉動鑰匙,打開了門。

  室內一片寂靜。

  ……安靜得彷如一間空屋。

  我脫下鞋子,通過了廚房。腳踩地板發出的吱嘎聲響聽起來格外地礙耳。

  然後,我走進客廳。

  「呼嚕~」

  ……林正躺在床上睡覺。

  「……什麼啊,原來只是睡著了。」

  「呼嚕嚕~」

  「別用鼾聲回應啊。」

  我小聲地吐槽。

  話說回來,這張睡臉的表情還真是無憂無慮,讓人不忍心叫醒她。

  跟前男友的生活讓她吃盡苦頭,現在跟我這種人一起生活一定也很費心。一定是因為疲勞累積才會讓她睡得這麼熟。

  仔細一看,外面陽台上還有衣服晾著。

  廚房內有用塑膠袋裝著的、調味過的雞肉。

  我決定先去流理台洗手再說。

  「嗯啊……」

  我無意吵醒她,但林似乎還是被我洗手的水聲吵醒了。

  「我吵醒妳了嗎?抱歉。」

  我判斷要是去脫衣間,開門的聲音會吵醒她,所以才去廚房的流理台洗手,沒想到還是失算了。

  林在床上坐起,跟早上剛起床時一樣地睡眼惺忪,注視著我。

  「對不起!」

  腦袋清醒過來之後,她立即慌張地站起來道歉。

  她顯得匆忙而慌張,用手梳整睡覺時壓得變形的髮型,同時走向廚房。

  「痛……!」

  她的右腳踢到了房間與廚房之間的門檻,身體失去了重心。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眼前看到的景象突然變得像是慢動作播放一樣。

  明明我還在洗手,一看到她被絆到腳而重心不穩,我的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任由水龍頭的水繼續流出。

  我用雙手撐住了即將倒下的她,手臂感受到她身上特別柔軟的部位觸感。明明使用的是同一罐洗髮精,她身上發出的香氣卻格外地芬芳。

  「小心啊。」

  林沒有說話。

  相反地,我感覺心臟隱隱作痛。剛才看到她差點倒下,加上記憶猶新的柔軟觸感,以及隱

  約的香甜餘韻,使我心頭小鹿亂撞。

  「……痛……」

  林低聲喃喃。

  「好痛……」

  看來剛才踢到門檻讓她的腳真的很痛。

  頓時,我的心跳立即不再激動了。

  「妳真傻。」

  「少囉唆。」

  「誰教妳急著起來。」

  「少囉唆啦!」

  林強行掙脫我的手臂,滿心彆扭地「哼」了一聲,前往廚房。算了,與其一直聽她道歉,她鬧脾氣還比較好應付。

  「……對不起。」

  明明我才剛這麼想,結果她又馬上道歉了。

  「明明做家事是我的職責,我卻馬上就偷懶了。」

  「妳很久沒接觸任何娛樂了,偶爾放鬆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那可不行。」

  為什麼?

  雖然我想這麼問,不過我隱約能理解她的意思。她認為自己要做家事才有資格留在這個家。而今天卻馬上就偷懶、少做了家事,心裡一定很內疚。

  這樣的感覺,大概就像血汗公司的新進員工被老闆或董事以不可一世的態度要求做好符合薪資的工作。

  我不喜歡這樣的想法。持有這種主張的人,是不是也認為員工的表現不符合代價就可以不付薪水,要求員工做白工?要剝削勞工也該有個限度。

  現在林會說這種話,也許也是基於同樣的想法。造成她有這種想法的是不是她的前男友,這點不得而知。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

  現在的問題是,即使我明白地告訴她,她在這裡不需要做家事,她也肯定不會聽進去。

  無論形式為何,林在這個家住下並宣稱要做家事,卻沒能做好,在她看來自己就是犯下了這樣的失誤。

  所以她的心裡現在有了罪惡感。

  因此她要向我道歉。

  「林,這次家事沒做好的理由是什麼?」

  「咦?」

  「理由啊。妳為什麼睡著了?」

  林低著頭。她也許以為我這樣的語氣是在責備她。高中時她如果陷入被責備的處境,態度反而會特別囂張、傲慢;不過現在似乎不同了。

  「……昨天我太晚睡了。」

  林悲傷地垂著頭回答道。

  「所以白天時很睏,是嗎?」

  「嗯。」

  「這樣啊。」

  我長嘆一聲。

  「既然這樣,方法很簡單。今晚開始妳應該要避免晚睡,以防止隔日在白天睡太久。」

  「咦?」

  「既然發生了問題,想辦法解決就好了。一直自責只是浪費時間,不是嗎?」

  「……你不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

  我以無法贊同的語氣繼續說道:

  「只不過是家事沒做好而已,為什麼我要生氣?」

  ……她的態度很明顯地是擔心會被我責備。她的確是犯了失誤,但我完全不打算責備她。

  「可是……」

  「林,告訴妳我最喜歡的名言之一。」

  「……是什麼?」

  「人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死。」

  林沒有回應。

  我吸一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人活在世上大多會反覆失敗很多次,無論是在工作還是家事、甚至是人際關係方面都一樣。失敗的時候,人當然都會懊悔、沮喪,甚至可能會有難過到想死的地步。不過,不可思議的是,無論犯下多少令人難過得想死的慘痛失敗,人還是不會死。到頭來,我們……還有妳所承擔的工作,以及在那工作中犯下的失敗,都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東西。」

  「……啊~」

  「妳懂嗎?」

  「……嗯。」

  「是吧?所以,一直為這種事煩惱也只是浪費時間。」

  「……嗯。」

  「林,不然妳以相反的立場思考看看。」

  「……咦?」

  「妳的眼前有個人在工作上犯了失誤,而妳也因此受到了損害。妳非常生氣,接下來必定要責備那個人。妳要責備對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在責備過對方之後,妳希望對方怎麼做?是道歉嗎?不,是希望對方別再犯相同的錯誤,別讓妳再度蒙受同樣的損害,別再讓妳為同樣的理由費心,對吧?一般而言都會這樣想的。因為那終歸只是工作上的失敗。所以我才說,就算是失敗,也死不了人。」

  林低著頭,沉默不語。

  「失敗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向對方賠罪,因為那樣不能算是有誠意。最大的誠意應該是分析問題的所在,避免重蹈覆轍才對。」

  明明我不打算責備她的,卻在不知不覺間做起了這種像是在訓話的事。

  「也就是說,即使今天犯下了失誤,但只要能找到問題的原因與對策,那就沒問題了。妳不會再犯相同的失誤,對吧?」

  「……嗯。」

  林深深地點頭。

  「嗯、嗯……我絕對不會再這樣了。」

  「既然這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別再說了,可以嗎?」

  「嗯。」

  林再點頭一次,然後苦笑了起來。

  「……我說你啊,真的是豁達過頭了,一點都不像同年紀的人。有一點噁心呢。」

  「……林。」

  「什麼?」

  「這純粹只是在罵人,我會生氣喔。」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別當真……這樣啊,即使失敗也不會死,是嗎……」

  「怎麼了?」

  「抱歉,我並不是反對你的說法。只是……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這不是多麼大不了的事吧。」

  「不……你的話是正確的。你本身的行為完全符合你說的這句話。而且,還不只是這樣。」

  咦……?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我疑惑地歪起頭。

  「我想,這才是一般真正的情侶同居生活該有的樣子。」

  「啊?」

  「容忍彼此的失誤,一起摸索修正的方法。彼此一起煩惱,而不是劈頭指責。為彼此著想、鼓勵,花費時間耐心地面對彼此,讓人生變得更好……兩個人一起建構更好的人生。」

  林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指責某人。

  「我跟那個人的同居生活,就不是這樣。所以才一點都不順利。」

  「……這樣啊。」

  雖然我沒有多說,但對於林的這個看法,我有一點點不贊同。

  明明她高中時應該是討厭我的,但她卻為了在我這裡留下而主動為我做家事。

  還因為顧慮我的經濟負擔,而打算勉強自己冒著被前男友發現的風險,出去打工。

  她的如此行動,就跟她自己所說的一樣,為對方著想、鼓勵彼此、為彼此花費時間。

  她自己的表現,早已完全符合她理想中的情侶形象。

  我想,林對她那個前男友也是這樣盡心盡力地付出,就跟現在她對待我一樣。

  明明高中時她做菜的樣子還讓人看得膽戰心驚,現在卻進步這麼多了。

  無私奉獻的性格,讓她面對各種家務都得心應手。

  來到這裡之後,她從未抱怨過生活方面的事。

  看著林現在的樣子,我就明白了。

  ……完全看得出來。

  ……林。

  妳跟前男友的同居生活之所以不順利的原因是什麼?

  原因肯定不在妳身上,妳完全沒有錯。

  暴力、束縛、精神上的支配。

  有錯的完全是……這樣把妳當成道具對待的那個前男友。

  「我跟妳並不是情侶。」

  「這麼說也是喔,啊哈哈。」

  林笑了起來。

  ……與林重逢以來,她在我面前展露笑容的次數並不多。

  反而是臉色凝重地低著頭的模樣、悲傷的表情之類的,這類的表情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不想再看到了。

  ……真是不可思議。

  無論是因為什麼理由,只要看到她微笑,我就感覺心情挺不賴的。

  「山本。」

  「幹嘛?」

  「我最近常常這樣想。」

  想什麼?

  我還沒開口問,林就繼續說下去了。

  「高中的時候要是更常跟你說話就好了。」

  我閉口不語。不是因為我不以為然,而是剛好相反。

  真巧,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好我也有了這樣的想法。

  收留林在我家住下之後,我對她有了更深的瞭解,看到她許多不同的面向。

  她的性格還是一樣好強。

  心情意外地容易表現在臉上。

  也有冒失、迷糊的一面。

  最重要的是,她其實非常熱心、無私奉獻。

  被旁人稱為女王的人,大多是像暴君般任性妄為而目中無人的類型。

  不過,她不同。雖然有時也會表現出有如女王般目中無人的態度,但對於對自己有恩的對象,卻會盡心盡力地回報,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她就是有這樣的氣概。

  假如……

  假如高中時我們更常彼此交談,培養更深厚的情誼的話……說不定我們的高中生活會過得更充實、快樂。

  所以,我也有一樣的想法。

  要是高中時更常跟林敞開心胸地溝通就好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咦?」

  「現在能夠察覺,就很好了……對彼此來說都是這樣。」

  然而,我並不喜歡為這類的事後悔。反省是有必要的,但是為失敗唉聲嘆氣而裹足不前,則沒必要。

  如果認為以前的自己的作為是失敗的話……

  該做的應該是設法改進,避免再犯相同的錯誤。

  就是這麼簡單。

  因為,我們並不會因為這區區一個失敗就喪命。

  也不會因此就永遠失去彼此。

  我們隨時都能夠重新來過。

  聽了我的話之後,林靦腆地微笑,垂下了頭。

  然後——

  「嗯!」

  再度抬起的臉上,浮現的是滿面的微笑。她堅定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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