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前神童毫無自覺地獲得繪畫大獎
【第1章】前神童毫無自覺地獲得繪畫大獎
大森林的騷動至今已過了三個月──
我徹底地過著耍廢生活。畢竟之前那麼拚命,實在是累壞了。我都使出了從未有過的真本事去戰鬥,總覺得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關於錢的部分,因為靠著賣藥草賺了不少,手頭相當寬裕。
哇哈哈哈哈哈,用自己賺來的錢無所事事,才能挺直腰桿耍廢啊!
再說大森林現在那副模樣,說白了要去採集藥草也挺麻煩的。這種時候,不勉強自己並好好休息也很重要。
這就叫做大義名分!
某天,艾莉莎對著像這樣懶散度日的我開口說道:
「吶,哥哥,如果你有空的話,陪我一下好不好?」
「嗯?我是無所謂,要去哪裡?」
「要不要去繪畫教室看看?好像有免費的體驗課程喔。」
說著,艾莉莎遞給我一張傳單。
上面寫著:『要不要來黑龍繪畫教室體驗繪畫課程呢?這正是喚醒您繪畫才能的大好機會!』
繪畫啊……
我連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我對所有藝術類的東西都不太喜歡。
學生時代,老師們總說:『就照你喜歡的、想畫的去畫!表現自我!那才是藝術!』
所以我一開始也照著自己的想法畫,結果卻沒人欣賞。美術老師甚至皺著眉頭對我說:「伊爾維斯同學,你是在開玩笑嗎?」
咦?我可是照著自己的想法畫的耶?
雖然我這麼想,但立刻就改變了念頭。
既然如此,那我就畫一幅『你們覺得很棒的畫』給你們看吧。
於是我畫了一幅美術老師們會喜歡的那種帶有古典藝術風格的寫實畫作。對我來說,模仿這點小事根本輕而易舉。
然後他們說了。
太棒了,伊爾維斯同學!你是個天才!
就這樣,我在美術方面也拿到了最高評價,但由於畫的並不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也談不上有多喜歡。
雖然不感興趣──
「艾莉莎想去嗎?」
「嗯!你不覺得懂藝術的女性感覺很成熟嗎?」
……是這樣嗎?不過嘛──
「……既然艾莉莎想去,那我就陪妳去吧……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於是,下個休假日,我們參加了黑龍繪畫教室的體驗課程。
黑龍繪畫教室位於帝都的黃金地段,是一棟相當氣派的建築。
「……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為會是更小巧玲瓏的地方。」
「那當然囉,這可是『黑龍之牙』經營的嘛。」
「咦!?」
是我去考過的那個帝都最大協會嗎!?
「……原來如此,那肯定很有錢啊……」
我們走進建築物。
艾莉莎在櫃檯告知已經預約了體驗課程。我們領了臨時通行證,跟著引導人員往建築物深處走去。
途中,我注意到貼在走廊上的一張大海報。
上面用大字寫著:『黑龍繪畫大獎!藝術界的革命家,放馬過來吧!』
「……這是?」
我無意間喃喃說道,引導人員聽見後回應道:
「這是由黑龍繪畫教室主辦的繪畫獎項,是帝都各方才子爭相角逐的榮譽競賽喔。現在已經進入最終審查階段,今晚在這裡舉行的最後一場評選會上,就會決定大獎得主了。」
「哦,是這樣啊。」
「而且還是由八星藝術家索爾塔裘大人親自評選喔!」
八星索爾塔裘──連我這個不怎麼記八星名號的人都知道的有名人士。
他既是隸屬於『黑龍之牙』協會的冒險者,同時也是代表帝國的藝術家。索爾塔裘每次發表藝術作品,總會在帝都引起熱烈討論。
我們走進了繪畫教室的畫室。裡面坐著好幾位參加體驗課程的人,他們面前都擺著一塊白色的畫布。
「就是這裡了。」
工作人員帶著我們前往的座位上也豪氣地放著一塊畫布,腳邊則擺了各式各樣的繪畫材料。
我和艾莉莎在相鄰的位子坐下。
工作人員向我們行了一禮後說:
「請務必好好享受深奧的繪畫世界。」
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我們的前方擺了一張椅子,椅面上放著一個裝滿蘋果、橘子等水果的籃子。
八成是要畫那個吧。
腳邊有個小架子,上面放著一本名叫《溫柔學畫畫》的教材。我隨意翻著打發時間──
門開了,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
「今天由我來擔任各位的講師。雖然時間短暫,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講師先講解了基本的畫法,之後就讓我們隨心所欲地開始作畫。
「呵呵,真好玩~♪」
身旁的艾莉莎一邊在畫布上打著草稿,一邊開心地笑著。
我則在一旁觀看著艾莉莎那樂在其中的模樣。我的畫布上仍舊一片空白。
「有那麼好玩嗎?」
「哥哥,你不要老是唱反調啦。把心胸放開闊一點。不管做什麼事都要抱持享受的心情。對了,既然都來了,你就認真畫嘛!」
「咦?認真?」
「對啊,你以前在學校不是都畫出很厲害的作品嗎?超漂亮的。」
「哦……」
那是我為了在美術課拿高分才畫的,根本一點也不認真……
不過,認真啊。
聽起來不壞──因為在這裡,不必在意分數。
我輕笑一聲,回答艾莉莎:
「知道了,那我就拿出真本事吧。」
「哇~好期待~!」
畫作完成時,艾莉莎那開朗的笑容已蒙上了一層陰霾。
「……咦,這、這是……?」
「我的真本事啊!」
艾莉莎盯著我的畫布,喃喃自語。
「那個──椅子在哪裡?水果又在哪裡?」
「這裡和這裡啊!」
「不不不不不。」
艾莉莎搖了搖頭。
「說這是椅子和水果也太牽強了吧?這根本是『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吧!?」
說得真難聽。
……不過,排除所有主觀看法後,客觀來看,這個評價似乎也沒錯。
嗯──
這確實是『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沒錯。
不過嘛,一旦經過我的藝術濾鏡就是會變這樣。我的內心會大聲吶喊著「就該這樣畫!」
艾莉莎嘟起了嘴。
「哥哥,你好好畫啦。」
「不是,我這可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在──」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清喉嚨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繪畫教室的工作人員就站在那裡。
「客人,非常抱歉,但為了不影響到其他人,請避免私下交談。」
「「對、對不起!」」
我們低下頭,結束了對話。
工作人員看到我的畫,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唉,艾莉莎和工作人員的反應,想必才是正常的吧。
我的畫有那麼奇怪嗎……明明我自己覺得還不賴。
又過了一會兒──
「好的。今天就到這裡。各位辛苦了。如果對本教室的正式課程有興趣,歡迎隨時向櫃檯洽詢。」
講師說完這番話,體驗課程便結束了。
聽說畫布可以帶回家,但我當然沒拿。畢竟我對繪畫並沒那麼感興趣……
不過,用來打發時間倒也剛好。
◆
繪畫教室的體驗課程結束後,一位女性工作人員獨自留下來整理。
今天還有黑龍繪畫大獎最終審查的準備工作要做,人手完全不夠。
(……得趕快做完,過去審查會場幫忙才行!)
女性工作人員俐落地進行著作業。
就在這時,一幅畫映入眼簾。
那是一幅奇妙的畫,與其他參加者畫的東西截然不同。
簡單來說,那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我記得題目是椅子和水果才對,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女性工作人員感到不解地歪著頭。
她雖然這麼想,但沒有再繼續深究。總之今天很忙,該做的工作堆積如山,只能盡快收拾乾淨。
其他參加者似乎都把畫帶回家了。
(……咦,一般都會帶回家當紀念吧。把畫留下來的真是怪人呢。)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畫出這麼奇怪的畫吧。女性工作人員莫名地接受了這個結論。
她將這幅剩下的畫裝上推車,嘎啦嘎啦地在走廊上推行。
走到一半左右時──
「──小姐!等一下!抱歉,我們人手不夠,想請妳來幫個忙!」
回頭一看,一位同事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
「推車不夠用了,可以把那台也帶過來嗎?」
當然,女性工作人員沒有拒絕的理由。體驗課程的整理工作,優先順序可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女性工作人員將裝載的畫作放在走廊邊,心想等一下再回來拿去丟掉就好。
「那我們走吧。」
兩人留下那幅畫,朝著建築物深處走去。
又過了一會兒──
一位男性工作人員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或許是跑了很長一段路,他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呃~啊,畫!是這個嗎!?」
送來的審查對象畫作比預定少了一幅。
為了尋找那一幅畫,男性工作人員跑遍整棟建築物。他瞥了一眼畫作──
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是怎麼回事!?)
雖然是難以理解的畫風,但男性工作人員反而安心了。
畢竟是繪畫大獎的候選作品,會出現這種挑戰性十足的作品也不足為奇。也就是說,這肯定就是他在尋找的那幅畫沒錯。
這樣就不用再到處找了──男性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抱著畫作快步返回大獎的評選會場。
◆
當天晚上,『黑龍之牙』協會的會長奧弗列德搭著馬車前往繪畫教室。
他是為了擔任黑龍繪畫大獎的特別審查員。
(……雖然我實在沒什麼興趣……)
奧弗列德百無聊賴地想著。
身為劍聖兼賢者的他在藝術方面毫無天分。雖說為了和王公貴族們應酬而作為素養學過一些,但也僅止於義務範圍。
實際的審查工作全都交給了八星索爾塔裘。
奧弗列德本人在不在場其實都無所謂──
但傳說中的英雄之名本身就有價值。只要冠上「奧弗列德參與評審」的頭銜,那個獎項自然會增加光環。
這種能夠鍍金的事,當然要盡可能去做。
因為,這個獎項是『黑龍之牙』的一門生意。
得獎作品會被拍賣,而拍賣所得的大半將落入『黑龍之牙』的口袋。這些珍貴的『商品』,自然是要想辦法抬高價值。
馬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車夫恭敬地向奧弗列德低下頭。
「已經抵達了。」
「嗯。」
奧弗列德大動作地點了點頭,下車走向審查會場。
途中,他開口詢問隨行的工作人員:
「索爾塔裘來了嗎?」
「應該快到了……但尚未抵達。」
「這樣啊。」
審查會場的柱子上掛著三十幅左右的畫作。已經抵達的審查員們正拿著筆記本開始進行評選。
他們一見到奧弗列德的身影,便畢恭畢敬地鞠躬問好。
奧弗列德也依序看起了畫作。
(每一幅都畫工精湛呢。)
不愧是通過嚴格預選的作品,每一幅都具備足以在頂級美術館展出的水準。
但是,奧弗列德能看懂的也『僅此而已』。
他沒有能在最高品質的作品中,再選出最頂尖作品的判斷標準。
(……算了,這事交給索爾塔裘就好。)
只要點頭同意索爾塔裘得出的結論,這就是奧弗列德的工作。
奧弗列德的腳步未曾停歇地欣賞著畫作──
然後忽然停了下來。
「……這、這是……!?」
那股詭異的氣息,讓奧弗列德不禁低聲呻吟。
那是一幅除了『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之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詭異畫作。
風格與其他畫作截然不同。
(……這就是藝術嗎?不,怎麼可能。這絕對是對藝術的誤解,只是自我意識過剩罷了。這肯定是哪個抱著「藝術不就該是這樣嗎?」這種想法的笨蛋畫出來的作品!)
奧弗列德在內心冷笑。
他對那幅詭異的畫作失去興趣,邁開步伐往前走。
就在這時。
空氣突然一陣騷動,審查員們的目光全都望向入口。
奧弗列德也順著眾人視線望去,只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年約四十多歲,身材削瘦,身高卻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手腳修長,身上穿著一件除了沒有裝飾外,與聖職者服飾相仿的單色長袍。剪得整齊的棕色瀏海和鮮紅色的圓框眼鏡格外顯眼。
他就是協會『黑龍之牙』的八星,掌管藝術的『星靈』索爾塔裘。
「各位,久等了。」
索爾塔裘姿態優雅地行了一禮後,便徑直走向奧弗列德。
「遲來一步,還請見諒。」
接著,索爾塔裘環顧四周。
「粗略一看,盡是些格局狹小又中規中矩──規矩到反而無趣的作品。」
他毫不留情地開口批評。
「讓奧弗列德大人看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失禮了。」
奧弗列德雖然抱持著與索爾塔裘不同的感想,卻沒有特別說出口。既然業界頂尖專家正得意洋洋地高談闊論,只要附和他就好了。
「確實如此,引不起我的興趣。」
「不愧是奧弗列德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
索爾塔裘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藝術是感性與感情的爆發!是以自我主義破壞物質境界的行為!是異常與正常的揚棄(Aufheben)!若是理性薄膜還附著在畫上,那便不值一提,離藝術的深奧還差得遠呢!」
奧弗列德對這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還是再次鄭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正是揚棄。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索爾塔裘。你的這份見識才配得上八星之名。」
「不愧是奧弗列德大人。能夠真正理解我這番話的,也只有大人您了!」
「……那是當然。」
話題告一段落。
索爾塔裘邁開大步,開始對其他作品進行評選。
「……平庸、平庸、平庸……唉,最近的藝術家們真是──全都是些志氣低落之輩──」
索爾塔裘夾雜著嘆息的呢喃聲戛然而止。
他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這、這是!」
索爾塔裘的聲音裡帶著驚訝。
他的視線前方,正是那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作。
奧弗列德輕笑一聲。
「果然令人在意嗎?那幅畫,真是糟──」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索爾塔裘氣勢驚人的叫喊聲蓋了過去。
「這、這是!?太、太厲害了!這是藝術!藝術的奇蹟就在這裡!」
聽到天才藝術家索爾塔裘的吶喊,會場上所有人都回頭望去。
索爾塔裘以其極度嚴苛的審美眼光而聞名,他極少稱讚他人的藝術作品。那樣的索爾塔裘,竟然評價此作為『藝術的奇蹟』!?
這簡直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索爾塔裘將目光轉向奧弗列德。
「奧弗列德大人肯定也這麼認為吧!?如果是奧弗列德大人,一定能理解這個奇蹟,對吧?」
這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嗎?
奧弗列德雖這麼想,但他當然絲毫沒有表露出來。他沉穩而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
「那是當然,索爾塔裘。這正是──藝術的奇蹟。」
「不愧是您!我就知道奧弗列德大人一定能明白!」
索爾塔裘滿臉笑容地望著奧弗列德。
(……我完全無法理解。)
與嘴上說的不同,這才是奧弗列德最真實的心聲。
但是,這幅畫想必有什麼地方觸動了帝都最頂尖的藝術家吧。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去否定。奧弗列德是劍聖兼賢者,但不是藝術家。
一位審查員走過來端詳著畫作,一看便眉頭深鎖。
「……這、這個……該怎麼說呢,索爾塔裘大人。您說是奇蹟嗎?我、我無法理解。說到底,這到底是在畫什麼?我怎麼看都只像是『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
「你什麼都不懂!」
索爾塔裘斷然打斷了審查員的話。
「畫的是什麼根本無關緊要!藝術家該做的是『表現』!是將自身的存在與情感,透過題材烙印在這塊畫布上!你難道感受不到嗎?從這幅畫中散發出的壓倒性情感!?那足以匹敵──不,是遠遠凌駕於人類一路累積至今的藝術史,那股龐大的熱情!?」
索爾塔裘以飛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訴說。
「……咦,不,那個──」
面對語塞的審查員,索爾塔裘又補上了一句。
「為何無法立刻回答!?你不是將人生奉獻給美術了嗎!?看到如此的特異點──為何毫無感覺!?如此耀眼的光芒!?這不就跟看著太陽卻沒發覺刺眼是一樣的嗎!?」
會場鴉雀無聲。
從他們的表情看來,顯然沒有人認同。他們望著畫作的眼神裡所浮現的,是只有在看異類──在看詭異之物時才會有的情緒。
索爾塔裘不耐煩的目光轉向了奧弗列德。
「奧弗列德大人,也請您說幾句吧!告訴他們這幅畫有多麼偉大!」
奧弗列德絲毫沒有動搖。
他只是靜靜地點頭,接著說:
「那是當然,我從未見過如此出色的畫作。簡直就像寶石──索爾塔裘,你所說的藝術的奇蹟,我也看見了。」
奧弗列德的話語擲地有聲。
繼天才索爾塔裘之後,連帝都的英雄奧弗列德都認可了。審查員們的態度明顯軟化了下來。
……無法理解這幅畫,難道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他們似乎開始這麼想了。
「的確……仔細一看確實是相當深奧。這是一種挑戰人類引以為傲的藝術史的畫風啊。」
「想表現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可以感受出作者的這種信念。」
「……嗯……被這麼一說,這幅畫的深度確實可怕。我差點只看表面就下判斷了。哎呀,看來我鑑賞藝術的眼光還不夠成熟啊……」
所有人都用熱切的眼神,看著那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眾人開始交口稱讚索爾塔裘的見識。
「哼……看來各位總算是明白了。」
索爾塔裘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我打算將大獎頒給這部作品。各位意下如何?反對的人請舉手。」
當然沒有人舉手。
他們只是相互對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著頭。
「奧弗列德大人也沒有異議吧?」
「沒有。」
奧弗列德點了點頭。
同時,索爾塔裘將雙手伸向畫作,高聲宣布:
「那麼,本作品將成為本年度『黑龍繪畫大獎』的大獎作品!」
喔喔──!審查員們的歡呼聲響起,此起彼落的掌聲包圍了整個會場。
被掌聲包圍的索爾塔裘,一臉興奮地轉向奧弗列德。
「奧弗列德大人!我們辦到了!我們完成了任務!我們發掘了天才!一個未來將在美術史上永久留名的天才!後世的人們,想必會熱切地談論今天這個日子有多麼特別吧!」
「嗯,你說的對。」
奧弗列德點頭表示肯定。
大獎作品就這樣決定了,但還有一個問題。
──那幅大獎作品並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
當晚,黑龍繪畫教室為了『黑龍繪畫大獎』的準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
那位原本在整理繪畫教室──後來丟下伊爾維斯的畫作被叫去幫忙的女性員工也不例外。
因此,她忙到把伊爾維斯那幅畫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隔天早上在家中醒來時,她才想起了這件事。
(……啊,得把它處理掉才行……)
女性員工做完早上的準備,便出門上班了。
她前往放置畫作的地方,不可思議的是,畫作竟然不見了。
(咦?……是誰幫我處理掉了嗎?)
如果是那樣倒也無妨。
但遺憾的是,事情並非如此。
「聽說大獎作品已經決定了喔!」
在同事的邀約下,她前往觀看大獎作品,結果整個人僵住了。
(欸──!?大獎!?為什麼!?怎麼會!?)
她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被當作大獎作品展示出來的,怎麼看都是她本來打算丟掉的那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身旁的同事笑著說:
「那就是大獎作品啊……真搞不懂呢~」
「是、是啊……」
感到內疚不已的女性工作人員,向上司報告了這件事。
上司臉色發青地回答: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審查就得重來了──」
「……我想這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畢竟審查員都是些忙碌的藝術界名流。」
大獎審查的籌備工作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了。如果要重來一次,勢必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黑龍繪畫大獎的行程也不是決定獲獎作品後就結束了,後續的獲獎作品拍賣會也都經過了縝密的規劃,根本不可能有時間重來。
更別提──還有奧弗列德大人。
那位對工作極為嚴格的奧弗列德大人要是得知此事,肯定會勃然大怒吧。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實在不敢想像。
上司思索了一會兒後,這麼說道:
「呃……那個,既然是經過公正嚴格的審查,審查本身也沒有舞弊,那應該就沒關係了吧……」
的確,既然連索爾塔裘都親自授予了大獎,那就表示那幅作品被認可具有相應的價值吧。那麼,那幅作品就理所當然地擁有那份價值。
雖然女性工作人員完全無法理解就是了。
於是,關於那幅作品的問題,就這樣被當作『從未發生過』了。
◆
當天晚上,馮尼格身穿正裝坐上了馬車。
他正準備前往王城。
今晚,奧弗列德將主辦一場立食晚宴,身為幹部的馮尼格也必須出席。
要說這場晚宴的目的──
正是為了揭曉黑龍繪畫大獎的獲獎作品。
更進一步說,是為了將各個獲獎作品進行拍賣。而大部分的銷售金額,都將納入『黑龍之牙』的囊中。
奧弗列德舉辦繪畫大獎並不是為了對美術界做出貢獻,其主要目的是為普通的畫布與顏料鍍上一層名為『獲獎作品』的金,再高價賣出。
因此,像今天這樣對『熱愛藝術的特權階級』的業務推廣便至關重要。
抵達王宮後,馮尼格走向會場。
「啊,是馮尼格大人!」
「呀~!是流星劍士耶!」
貴族千金們的尖叫聲此起彼落。他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美男子,身材還鍛鍊得相當結實,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帥氣,因此相當受女性歡迎。
馮尼格一邊向每個人客氣地點頭致意,一邊往深處走去。
(……我還是不習慣這種場合啊……)
儘管和以前相比,現在已經算好很多了。
過去一直都專注於揮劍,自然不可能懂得宮廷的禮儀規矩。但既然已成為需要與王族來往的『黑龍之牙』八星,一句「我不會」是行不通的。
馮尼格終於進入了會場。
會場裡有著無數的貴族,正愉快地相談甚歡。會場各處展示著『黑龍繪畫大獎』的各個獲獎作品。
(……好了,就讓我來瞧瞧是些什麼樣的作品吧……)
馮尼格依序欣賞著畫作。
當然,馮尼格對藝術一竅不通。但每一幅都是上乘之作,令他相當佩服。
然後,他終於看到了大獎作品。
那正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這個,就是大獎作品……嗎……?)
馮尼格連一丁點都無法理解。
他完全看不出這幅畫好在哪裡。
就在這時──
「馮尼格大人,好久不見。」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回頭一看,一位四十多歲左右的男子──米爾希伯爵就站在那裡。
「好久不見,米爾希伯爵。」
「您覺得這幅大獎作品如何?」
「哈哈哈,這個嘛──」
馮尼格一邊苦笑,一邊琢磨著措辭。
「該說是……獨樹一格嗎?實在是有點難以理解呢。」
「呵呵呵,看來馮尼格大人似乎不擅長藝術呢。」
米爾希伯爵臉上浮現自鳴得意的笑容,繼續說道:
「沒錯,這幅作品確實難以親近。我第一眼看到時也嚇了一跳。不過呢,這可是天才索爾塔裘大人與英雄奧弗列德大人都認可的畫──只要相信那兩位的審美觀,靜下心來鑑賞,便能有所感受。」
「有所……感受?」
「是的。從這幅畫傳來的律動、熱情,以及作者想藉由繪畫改變世界的強烈意志!」
到底哪裡有那種東西啊?
馮尼格定睛看著畫作,卻什麼也感受不到。無論看多久,那都只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如何呢,馮尼格大人,感受到了嗎?」
「不,那個,不好說……?」
「不必感到害羞。其他貴族一開始也是如此。但是,每當有人贊同地表示『我看懂了!』,就會有下一個人跟著說『我也看懂了!』」
那只是在同儕壓力下硬說自己看懂了吧……?馮尼格心想。
「如何呢,馮尼格大人?您差不多也能理解了吧?」
「嗯、嗯~這、這該怎麼說呢……」
他又瞥了一眼──結果還是一樣,就只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米爾希伯爵咧嘴一笑。
「果然,和奧弗列德大人比起來,您還差得遠呢。」
「和奧弗列德大人?」
「是的。我也擔任了黑龍繪畫大獎的審查員,所以審查當天也在會場。當時的奧弗列德大人實在是氣度非凡。他和美的天才索爾塔裘大人,可是進行了平分秋色的交流呢!」
「……和索爾塔裘……!」
同為八星,馮尼格自然認識索爾塔裘。
也知道他有多麼莫名其妙。
「老實說,這幅畫一開始並沒有立刻獲得認同。不僅如此,大家甚至都對索爾塔裘大人的評論抱持懷疑。但奧弗列德大人並未受其影響,反而基於強烈的信念表達了理解。」
米爾希伯爵猛地將手伸向畫作,繼續說道:
「索爾塔裘大人是這麼說的:這幅畫當中蘊含著足以匹敵──不,是遠遠凌駕於人類一路累積至今之藝術史的龐大熱情!」
「熱情。」
聽伯爵這麼說來,奧弗列德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熱情。
馮尼格陷入了困境。即使再次望向那幅畫,他還是從那詭異的畫作中什麼也感受不到。
看著馮尼格的樣子,伯爵聳了聳肩。
「看來您似乎還沒能從中感受到些什麼呢。」
「……是啊。」
「索爾塔裘大人還說了,藝術乃異常與正常的揚棄。奧弗列德大人當下便理解了。」
「揚棄。」
馮尼格首先就不懂這個詞,儘管不解其意,但難道不能用一般詞彙嗎?
馮尼格心想這應該是個冷僻詞彙,但奧弗列德大人卻能理解,不愧是『黑龍之牙』的會長,他由衷地感到佩服。
和只會揮劍的馮尼格相比,格局顯然不同。
(……我還差得遠呢。)
馮尼格轉換心情,深吸一口氣後,再次轉向畫作。
結果──
那依舊只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這幅畫,到底好在哪裡啊?)
◆
某天,我正在家裡無所事事,艾莉莎跑來跟我搭話。
「欸,哥哥。」
「什麼事?」
「你很閒對吧?」
「是挺閒的。」
畢竟我正在家裡耍廢,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呢!
艾莉莎接著說道:
「那,要不要去這裡?」
說著,艾莉莎遞過來一張美術館的傳單,上面是這麼寫的:
『黑龍繪畫大獎獲獎作品展示中!由天才索爾塔裘盛讚為『藝術的奇蹟』之大獎作品隆重公開!』
於是,我和艾莉莎一起來到帝都最大的美術館。聽說之前在繪畫教室稍微掀起話題的『黑龍繪畫大獎』的獲獎作品正在這裡展出。
這似乎是個很受歡迎的展覽,假期的美術館內人山人海。
我們隨著人群緩緩移動,一邊欣賞沿途的展品。
據說壓軸的大賞作品展在最深處,所以我們先看了常設展示的古典繪畫。
「哇~好漂亮喔,哥哥!」
身旁的艾莉莎興奮地看著展出的畫作。
每一幅都相當寫實,也就是『一般人想像中的美麗畫作』。
我們一邊欣賞著這些作品,一邊慢慢往前走。
不久後,我們抵達了『黑龍繪畫大獎』獲獎作品的展區。
從『審查員特別獎』開始,依序是『銅獎』、『銀獎』、『金獎』。
每一幅畫都畫得相當不錯。
不過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把常設展示的那些古典畫作用『現代風格』重新詮釋了一遍。
一旁的艾莉莎開口說:
「嗚嗚!就快到大獎作品了耶!好期待~!」
就快到大獎作品了──
不愧是大獎,人潮洶湧。不努力擠進去的話,根本看不見是什麼樣的畫。
我們逐步地、緩緩地前進。
密集的人群不斷向前挪動。
快到了,就快到了。
老實說,大獎以下的那些作品並沒有打動我。該說太公式化了嗎……那種「這樣畫就能討好觀眾吧?」的感覺太明顯了。
和我學生時代,偽裝自我所畫出來的畫作有幾分神似。
我心想,果然還是這種東西比較容易受到青睞吧。
所以,我對大獎作品也沒抱太大期待。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哥哥,你看,那個就是大獎作品喔!」
我們總算站到了大獎作品的前方。
那一瞬間,我受到了衝擊。
或許是我至今看過的畫裡,最受震撼的一次。
那一刻充滿驚愕。
我的呼吸停止,心臟猛地一跳。
那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
更確切地說,這根本就是我在體驗課程上畫的那幅畫。
「咦。」
「咦。」
我和艾莉莎同時愣住。徹底僵立在原地。
「那個,哥哥……我覺得這幅畫好像在哪裡看過,是我的錯覺嗎?」
「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是主題正好一樣嗎?不不不,就算如此,只要畫家不同,成品應該會完全不一樣才對。
怎麼可能會像到這種地步。
「這就是哥哥你畫的那幅畫,對吧?」
「嗯……是很像沒錯……但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
「咦?你自己畫的,你應該知道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說到底,我根本沒報名參加什麼獎啊?」
沒錯,這點我無法接受。既然我沒有報名,我的畫就不可能得到大獎。我留在繪畫教室的那幅畫應該已經被處理掉了。這件事本身就不合乎邏輯。
這狀況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所以實在很難有自信地斷言。
「嗯~確實很奇怪耶……那,我們去問問看好不好?」
「咦?」
艾莉莎拉著我的手臂,脫離了欣賞畫作的人群。她走向站在房間角落的一位工作人員。
「不好意思,關於大獎作品,我有些事想請教。」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那個……如果是誤會的話很抱歉──」
艾莉莎先如此鋪陳後才繼續說:
「就是……那幅大獎作品,和這位畫的畫長得一模一樣。但他並沒有報名參加比賽……可以的話,我想請教一下那幅畫的來歷……」
艾莉莎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自信。
……這也很正常。畢竟是質疑權威獎項的畫作,不可能理直氣壯。
就算對方回一句「妳在說什麼啊?」把我們趕走也不奇怪。
但工作人員的反應出乎意料,他驚訝地看著艾莉莎。
「您的意思是,這位就是那幅畫的作者……?」
「嗯~這不好說……我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或許是我們搞錯了……」
「請跟我來。」
說完,工作人員便帶著我們離開了展覽區。
工作人員指向會場的一角。
那裡立著一個看板,上面寫著:『你也是未來的大畫家!繪畫體驗區!』
工作人員繼續說道:
「我去跟總部的人確認。想請兩位在那邊稍等,請問時間上方便嗎?」
喂喂,怎麼又是體驗區啊?
儘管我這麼想,但反正也沒特別的安排,就這樣走掉也覺得很在意。於是我們決定在體驗區等工作人員回來。
◆
八星索爾塔裘正待在美術館的一間房裡,心情不佳。
大獎獲獎作品出現了一個大問題:他們不知道獲獎者的聯絡方式。
拜此所賜,畫作的權利關係變得相當麻煩。
於是,『黑龍之牙』和拍賣行協議後,做出了如下決定:
『在美術館舉辦展覽。若作者現身,便將權利賦予該人。若無人出面,則視為「黑龍之牙」的所有物。』
舉辦這次展覽的目的之一也是為了尋找作者──
但奧弗列德一心想將畫作所有權利納入囊中,他的立場是『不希望作者出現』。因此,關於尋找作者的公告處理得非常低調,想必大多數的參觀者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對奧弗列德和『黑龍之牙』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狀況,但索爾塔裘無法接受。
索爾塔裘很想見見大獎作品的作者。
見見那位創作出如此藝術奇蹟的天才。
那位他畢生首次遇到的、才能遠遠超越自己的天才。
但是,奧弗列德推出的方針,卻與索爾塔裘的想法背道而馳。
這讓索爾塔裘很不高興。
(難道就不能發生奇蹟,讓作者自己現身嗎……)
索爾塔裘如此想著。
就在這時,美術館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打擾了,索爾塔裘大人。其實,有位自稱是那幅畫作者的人出現了──」
「你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們已按照手冊指示,將他帶到繪畫體驗區了。」
我就是創作那幅畫作的本人──索爾塔裘並不打算全盤相信這句話。畢竟這世上總是有『冒牌貨』。
必須確實地衡量其真正的實力來判斷。
繪畫體驗區就是為此而設的。藉由觀察在那裡畫出的作品來判定其真偽。
當然,負責判定的是擁有全人類最高眼力的索爾塔裘。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令人期待!實在是太令人期待了!」
索爾塔裘放聲大笑,開心的模樣彷彿忘了方才的壞心情。
他披上準備好的長袍,並將兜帽拉得低低的。要是在這種地方被發現是帝都的藝術界第一把交椅,肯定會引起騷動。
然後,他意氣風發地朝繪畫體驗區走去。
工作人員告訴他:「是黑髮男性和粉紅頭髮的女性,男方是作畫者。」
(……是那傢伙嗎!)
符合特徵的組合只有一對。
索爾塔裘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呵呵呵,就讓我來鑑定你的本事吧。別以為憑你那點拙劣的技術,就能騙過我索爾塔裘的審美觀。)
他對其他參加者的畫作不屑一顧,逕直走向深處的那對男女。年輕男女的聲音傳了過來。
「又來了,哥哥!你又畫奇怪的畫~!」
「呵呵呵,我只是拿出真本事而已,真本事!」
那是一種輕鬆的說話語氣,給人一種不太把藝術當一回事的感覺。
索爾塔裘的心一瞬間冷了下來。
(……大概不行吧……能畫出那幅畫的人,必定是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美、被藝術的惡魔所魅惑的人。要達到那種極致,需要同等的覺悟。憑那種程度的人──)
索爾塔裘強忍著嘆息,走近兩人。
他看了看女方的畫。
不過是平庸之作。不是。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男方的畫──
他微微搖頭,如此斷定。
(……這傢伙也不是。)
那個年輕男子的畫,畫風確實與大獎作品非常相似。
看到的那一瞬間,索爾塔裘感覺到一股電流竄遍全身。
終於找到了!
但是,那份情感並非百分之百的純粹。心中某處梗著一股微妙的不適感。
索爾塔裘定睛凝神,尋找著那股不協調感。
然後,他總算注意到了。
雖然無法用言語詳述──但有什麼東西混進去了。就像美味的酒裡混入了不解風情的水,因而破壞了完美的世界。
索爾塔裘如此判斷。
這個男人大概是在模仿大獎作品吧。模仿得固然不錯,但跟風者沒有任何價值。
(……果然是無謂的期待嗎?)
伴隨著這個想法,他不禁嘆了口氣──
坐在眼前的年輕男子回過了頭。
「……怎麼了嗎?」
那是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幹勁──似乎對藝術連一絲熱愛都沒有的男人。看到他那副模樣,索爾塔裘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不,沒什麼。」
索爾塔裘簡短地回答後,便一副對男子失去興趣的樣子,轉身離開了房間。
◆
「感謝各位參加繪畫體驗區。時間到了,請各位結束活動。」
參加者們手忙腳亂地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艾莉莎對我說:
「對不起,哥哥,還讓你跟我換畫布!」
「這點小事無所謂啦。」
我輕笑一聲。
課程一開始,艾莉莎就不小心犯了個大失誤。那時,我還什麼都沒畫。因為我對畫畫本身沒興趣,所以只是一直在旁看著艾莉莎動手。
看到艾莉莎垂頭喪氣的樣子,我覺得她很可憐,便提議跟她交換畫布。
因此,我是在『艾莉莎畫壞的畫上面,以添加的方式』完成了我的畫。
……唉,反正我對畫畫沒興趣,所以也沒什麼不愉快的感覺。反倒像接到一個奇怪的題目。在這幅奇怪的畫的基礎上,把它修飾得好看一點!像這樣,我甚至還樂在其中。
正要離開房間時,先前詢問過大獎作品的那位工作人員,悄悄地走近我們。
「我已向總部確認過了。請往這邊走。」
工作人員將我們帶到房間外人煙稀少的地方後,用平淡的語氣報告:
「關於大獎作品,據說至少可以肯定,那並不是客人的畫。」
「光是這麼說……請問是根據什麼做出這種判斷的呢?」
艾莉莎瞇起眼睛,犀利地問道,但工作人員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透露更多細節。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這絕非敷衍了事,而是經過適當調查後才得出的答覆。」
行了一禮後,工作人員就這麼離開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後,艾莉莎才開口:
「真是的~!那是什麼態度啊!單方面這樣說,誰相信啊!」
「是這樣沒錯,不過算了,這樣不也挺好嗎?」
我用乾脆爽快的語氣說道。
說到底,我沒報名參加比賽的畫竟然獲獎了──這句話本身就充滿矛盾。
在這種情況下詢問工作人員,得到的結論也是「沒有這回事」。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位工作人員沒有說謊。內部的事情不能對外人說也不奇怪。
能問的都問了。
相信「只是碰巧有幅相似的畫得獎了」這種奇妙的狀況,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我本來也沒想過要得獎。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有像到那種地步的畫啊。」
我內心本來還覺得自己挺有獨創性的,看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哎呀呀,簡直就像那種自以為是的討厭鬼一樣,真丟臉。
求職指導手冊《內定無雙》裡不也寫了嗎?
『要明白自己並非特別的存在。一旦進入社會的大海,自己不過是隨時能被取代的替代品。唯有理解這點的人,面試官才會對你微笑。』
嗯,果然沒錯。
「哥哥明年也去報名看看嘛?說不定藝術家伊爾維斯會就此誕生喔?」
「……我看很難說喔……」
畢竟今年和我畫風相似的人已經拿了大獎。明年就算我報名了,可能也會被當成『了無新意!』而在預選就被刷掉。
藝術的獨創性還真是困難呢。
「那我們回家吧。」
「嗯!」
就這樣,我和艾莉莎離開了美術館。
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欸,哥哥!」
我正在家裡無所事事,艾莉莎跑來跟我說話。
「那幅大獎作品,聽說在拍賣會上賣掉了喔!」
「哦~」
那幅和我畫作非常相似的『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畫啊。
「多少錢?」
「你猜多少錢?」
艾莉莎賊笑著要我猜。真麻煩。
「……我想想……一百萬之類的?」
「噗噗~答錯了。」
艾莉莎豎起食指左右搖晃著,告訴我價格。
「三億。」
「啥?」
「是三億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真的大感震驚,不過是區區一幅畫而已。要是我有三億,才不會買畫,肯定直接當尼特族了。
「那東西有那種價值嗎?」
「果然還是因為有大獎的光環吧?而且,在帝都超有名的索爾塔裘先生還給了『藝術的奇蹟』這種評價啊。」
藝術的奇蹟啊……說得也太誇張了吧……不過,對『黑龍之牙』來說,那畢竟是商品,或許不說到那種程度不行吧。
「誰買的?」
「那個啊,是帝王佐羅斯大人。」
「噗喔!」
竟然是帝王。那不就是這個帝都的最高層嗎?沒想到,那幅畫竟然會傳到那種地方去啊……
那幅畫會被掛在帝王的寢室裡嗎?我自己是覺得那幅畫還不錯啦,但拋開主觀意見來說,他不會每晚都做惡夢嗎?
艾莉莎賊笑了一下。
「哥哥,別當冒險者了,改行當畫家怎麼樣?既然你能畫出相似的畫,說不定有機會喔?」
嗯……是這樣嗎?
我的畫風受到歡迎的時代來臨了嗎?時代總算追上我了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學生時代的苦澀經驗──那段偽裝自己的記憶太過強烈,實在讓我提不起勁……
對著正在沉思的我,艾莉莎又補上了一句:
「與其說是相似的畫,不如說,那幅畫果然還是哥哥你的吧?」
「嗯?最後不是說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我覺得那幅噁心的畫偶然重疊的可能性是零。那種東西,怎麼想都是獨一無二的吧。」
「妳剛才是說噁心嗎?」
「那天你不是說他們在同一個會場審查嗎?會不會是哥哥你的畫因為什麼差錯,不小心混進審查會場了──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什麼差錯嗎……
如果要考慮偶然性的存在,倒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不過,那樣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咦?什麼意思?」
面對一臉茫然的艾莉莎,我這麼說道:
「那幅畫的標題,叫做『空白』喔。」
被帝王用三億標下了?
如果這是事實,那將會引發不得了的問題喔……不過算了,反正官方都否定那是我的畫了,我也沒必要操心吧。
◆
當天晚上,位於帝都的『黑龍之牙』總部正舉行一場盛大的晚宴。
這是為了慶祝黑龍繪畫大獎──這個最重大的繪畫拍賣會活動順利落幕。因此,參加者全是『黑龍之牙』的成員。
奧弗列德的心情極好。
因為他將黑龍繪畫大獎的獲獎作品送上拍賣會並賺取了大筆金錢。只要為無名作家的作品鍍上一層『金』,區區的紙張和顏料就能變成鉅款的鍊金術──
(簡直讓人笑得合不攏嘴……!)
更棒的是,賣價最高的大獎作品『作者不詳』。拜此所賜,連給作者的分紅都不需要,所有收入全歸『黑龍之牙』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可別恨我啊!是你不自己現身的,算你活該!)
奧弗列德在喉嚨深處低笑著,這時,一位親信走了過來。
「奧弗列德大人,請您致開場詞。」
「好,知道了。」
奧弗列德點了點頭,走向房間深處。
深處的牆上,剛被標下的大獎作品,裝在一個玻璃櫃裡展示著。
那幅怎麼看都只像是『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詭異畫作,竟然價值三億!
而且買家還是帝國最高的權威者──帝王佐羅斯。
「奧弗列德!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好東西啊!所謂藝術的奇蹟!連天才索爾塔裘都如此稱讚的作品,若不為王家所有,可是會被後代子孫恥笑的!」
奧弗列德回想起佐羅斯龍心大悅的模樣。
能賣給帝國最高權力者一個人情,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一切都很順利……!)
雖然因為瓦尼爾的失敗而搞得焦頭爛額,但他久違地感覺到好運降臨。接下來只要順著這股氣勢愜意地高飛,重拾那段充滿光輝的榮耀歲月就行了。
奧弗列德轉身面向『黑龍之牙』的眾人。
「諸君,今天的一項活動在盛況中迎來了尾聲。這是與我等相稱的輝煌成果。但是,如果為這種程度──為理所當然的成功而沾沾自喜,那帝都最大協會之名可要蒙羞了。成功,是身為最強者的我等被賦予的責任。我希望所有協會成員能再次虛心坦懷地審視內心,思考該如何為協會做出貢獻。」
致詞途中,奧弗列德察覺到一絲異狀。
現場有些嘈雜。
平常只要奧弗列德一開口,沒有任何成員敢私下交談,只會直挺挺地站著聆聽。但今天這是怎麼回事?眾人交頭接耳,視線焦躁地游移。
他感到不悅。
不悅於這種輕視他奧弗列德發言的態度。
「你們這──」
正要開口喝斥時,奧弗列德注意到,他們的視線焦點稍微偏上,正看著自己的身後。
(……怎麼回事?)
這麼想著的奧弗列德停下話語,回過頭去。
成員們視線的前方,是大獎作品。
當他看到的那一瞬間──
「什麼!?」
驚訝的聲音從奧弗列德口中洩出。
被裝飾著的畫作,上面所描繪的圖案,正在『逐漸消失』!
沒錯,那幅畫確實正在消失。整體顏色變淡,甚至能透視到畫布的白底。而且,這個變化還隨著時間不斷進行著。
再這樣下去──
(畫會完全消失!)
狀況正如奧弗列德所預料地發展。就像用心地洗滌髒汙一般,畫作消失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片純白的畫布。
協會成員們動搖的聲音,已經超越了耳語的程度。
「搞什麼鬼,這是!?怎麼回事!?」
「畫、畫消失了!?」
「喂喂!我們才剛把它賣給帝王陛下耶,這下該怎麼辦!?」
近乎哀嚎的聲音此起彼落。
奧弗列德自己此刻也被內心翻騰的情緒渦流所玩弄。
「索爾塔裘!索爾塔裘!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發生了什麼事!?」
被奧弗列德叫來的藝術天才望著畫布,嘆了口氣。
「畫消失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為什麼會消失!?」
「大概是有人在顏料裡動了那種魔術的手腳吧……雖然我從沒聽過。」
「胡說!就算有那種魔術──難道你們沒檢查過畫作有沒有被動手腳嗎!?」
「當然檢查過了。但是,沒有任何人發現,就是這麼回事。」
奧弗列德明白這句話的嚴重性。
那可是大獎作品。想必是慎重再慎重地檢查過,而且負責的應該也是『黑龍之牙』裡的優秀人員。
即便如此還是沒能發現。
索爾塔裘嘆了口氣。
「應該是被施加了相當高階的妨害魔術──這麼想比較合理吧。」
是哪個傢伙幹的!
他雖然這麼想,但還有一個更無法忽視的重大問題。
「……畫消失了,那和帝王佐羅斯大人的交易該怎麼辦?」
「當然是得取消吧。」
「……如果我沒記錯,在無法提供約定商品的情況下,由我方單方面取消,是需要支付賠償金的吧?」
「是的。」
索爾塔裘用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我們必須支付得標金額的兩倍給對方。」
「兩倍──!」
六億的負債。考慮到損失的三億收益,總損失高達九億。
奧弗列德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奧弗列德與帝王佐羅斯有長年的交情,算是舊識。正因如此他才清楚,佐羅斯也和自己一樣,不是個會被感情左右的人。不管是不是熟人,該要求的就會要求,該追究的就會追究。
這筆損失,無處可逃──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奧弗列德感受著內心翻騰的疑問,將目光轉向那片變得純白的大獎作品。但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一片雪白,不久前那幅『被釘在陰森柳樹上的章魚慘死屍體』的蹤影早已蕩然無存。
完全地──
消失了。
「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弗列德的絕叫聲,在房間中迴盪不已。
◆
「那幅畫的標題啊,叫做『空白』喔。」
聽到我的話,艾莉莎歪著頭表示不解。
「『空白』?」
「嗯,其實呢,那幅畫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消失喔。」
「啥!?」
艾莉莎發出驚呼。
「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在顏料裡注入了那種魔力啊。」
指定時間一到,就會消失無蹤的魔術。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答案是單純因為無聊。雖然說過很多次了,但我對畫畫沒興趣。因為閒著沒事,我就玩了那種花樣。
「哼~嗯。」
艾莉莎狐疑地看著我。
「所以,那個魔術什麼時候會解除?」
「嗯……大概是今天左右吧。」
「是喔。」
……唉,反正那不是我的畫,我也不必操心。
萬一那真是我的畫,我良心會有點不安呢。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那是我的畫,他們在沒有聯絡我這個作者的情況下就擅自販賣,就算跟我抱怨也沒用……只要他們跟我說一聲,我也會把那種魔術解除掉啊。
不不不,他們不可能會擅自把作者不詳的畫作拿去拍賣吧。
嗯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那果然不是我的畫。
「算了,反正不是我的畫,也不用在意啦。」
這件事就這樣從我們的腦海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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