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前神童毫無自覺地與奧弗列德的女兒成為朋友
【第3章】前神童毫無自覺地與奧弗列德的女兒成為朋友
回到帝都兩週後──
這天,尤莉獨自一人走在帝都附近的大森林裡。
這裡是隨時都可能有魔物襲來的場所,不該疏於戒備。她明明知道這點,但不知為何心情卻無法平靜。
自從那一天起,就一直如此。
圍繞著超級神器『冥府之眼』的騷動,讓尤莉的心中隱隱不安。
能打開冥界之門的東西──那根本不是一個協會能私下擁有的東西,但『黑龍之牙』卻試圖祕密佔有。
不僅如此,當『冥府之眼』被某人奪走後,甚至不惜殺人也要將其奪回。
無論哪一項,都與不久前還是學生的尤莉的常識相去甚遠。
面對困惑的尤莉,她的上司托拉巴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別想太多,尤莉。經營協會不是光說漂亮話,而是戰爭。這是身為協會會長的奧弗列德大人──妳父親也同意的事。』
他還補充道:
『只能請妳習慣了。很遺憾,冒險者這份工作,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
──原來是這樣的嗎?
雖然試著理解,但她還是輕聲呢喃:
「不,我習慣不了……」
學生時代,只要順從本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就好了。這就是所謂的成為社會人嗎?
社會人和學生不同──
她無數次聽過這句話,也模模糊糊地覺得有道理,於是踏入了社會。
然而,她心裡始終無法完全釋懷。
是自己還擺脫不掉學生的心態嗎?
還是──有什麼地方本來就不對勁?
因為無法集中精神,尤莉常藉著「我要去採藥草」為由避開公會的工作,每天獨自在大森林裡徘徊。
「這樣的態度不太好啊。」
她明白。
如果是一般成員倒也無妨,但自己是協會會長『奧弗列德的女兒』。周遭的關注度很高。
自己理應成為模範成員。
儘管明白,但她內心還沒理清楚。
她還無法接受自己與協會之間的分歧。
「唉……」
尤莉不知第幾次發出了嘆息。
身為『奧弗列德的女兒』的事實也是個麻煩。
她才剛打算一個人去採集藥草,『黑龍之牙』的前輩成員們便突然表示要與她同行。
「是托拉巴斯大人命令我們一起去的!」
他們雖然這麼說,但她馬上就明白其意圖。
這是為了護衛尤莉──不,是奧弗列德的女兒。否則,沒理由讓在協會中等級更高的前輩冒險者,陪同一個新手冒險者進行個人的藥草採集。
「我去找托拉巴斯大人談談。」
尤莉造訪了托拉巴斯的房間提出抗議。
「請不要再浪費公會成員的時間在我個人的事情上。這樣的待遇,根本不是普通成員會有的吧?」
托拉巴斯神色自若地回應:
「妳似乎想當個普通人,不過,妳差不多該拋棄那種想法了。妳的立場並不普通,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要是讓妳受了重傷,我可沒臉見妳父親。」
那番話觸怒了尤莉的神經。
「您不必擔心。我不會去危險的地方,也不會受傷。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請您轉告父親,那是我自己的責任。」
聽了尤莉的話,托拉巴斯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帝都英雄奧弗列德之女──無論尤莉願不願意,這頭銜都緊緊束縛著她。
既然是奧弗列德的女兒,就該成為冒險者。
既然是奧弗列德的女兒,就該加入『黑龍之牙』。
尤莉一直理所當然地走著這條路,從未質疑。然而,如今她的內心卻開始動搖──這條路,真的正確嗎?
「唉……」
就在她今天嘆了不知第幾口氣時──
尤莉察覺到了異狀。
巨大的黑影從樹蔭下朝這裡走來。
搖搖晃晃現身的,是個手持棍棒、身披破布、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大人形生物。
(是巨人,不,不對!)
牠的雙肩比巨人更為隆起,皮膚也像岩石般凹凸不平,看起來既厚又硬。
尤莉立刻察覺到牠的真面目。
是巨人的上位種,岩石巨人!
是連中級冒險者都會陷入苦戰的強敵。
「糟了……」
看來自己太過恍神了。明明本來沒有打算深入到會出現這種魔物的地方。
這等於是半違背了與托拉巴斯的約定。
更糟的是──
沙沙一聲,背後再次傳來動靜。
第二隻岩石巨人現身了。
「情況可不太妙呢。」
不過,幸好約定只違背了一半。
「小傷就算了──但我不會受重傷的。」
尤莉拔出了腰間的劍。
◆
馮尼格佇立在樹蔭下,定睛凝視著前方。
視線的前方,『黑龍之牙』備受期待的新星尤莉正與兩隻岩石巨人戰鬥著。
他剛才恰好與部下們一同走在大森林裡,偶然看見了單獨行動的尤莉。由於放心不下,他便與部下們分開並悄悄地跟在後面,結果就遇到了這個狀況。
「真了不起。」
看著她的身手,馮尼格不禁發出感嘆。
尤莉運用劍術與魔術,完全不讓岩石巨人近身,戰鬥進行得相當穩定。要知道,岩石巨人可是連中級冒險者都會陷入苦戰的對手。
一個剛畢業的冒險者,竟然能單獨一人就將牠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的實力,想必已足以匹敵上級冒險者了吧。
(不愧是繼承了奧弗列德大人血脈的人!)
當然,論劍術,她還不及馮尼格;論魔術,她也還不及卡蜜拉。
然而,那份才華所綻放的光芒,卻讓人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測的潛力。將來她必定會成為八星,成為支撐『黑龍之牙』的人才,這點毋庸置疑。
(……不,或許還不僅於此……)
將來,她甚至有可能繼承奧弗列德,率領整個『黑龍之牙』。
也就是說,她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因此,馮尼格陷入煩惱。
(……這下該怎麼辦呢……)
煩惱的癥結,在於該不該出手幫助尤莉。
按理說這種情況根本不需要思考,直接上前支援就對了。那才是公會──組織的本分。怎麼能對遇襲的同伴視若無睹?
然而,若對象是尤莉,情況就不一樣了。
她一向高潔,極度厭惡自己被『特別對待』。就連暗中安排護衛也一樣。
若是在這個『恰好』的時機,奧弗列德的親信、八星之一的馮尼格突然現身,尤莉會怎麼想?
她一定會斷定這是父親的過度干涉。
雖然事實上這只是個單純的巧合。
(真想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啊……)
可以的話,他希望能不出手就了事。照現在這樣下去,應該不需要幫忙。尤莉遲早會打倒岩石巨人的。
但是,馮尼格很清楚。
實戰中的形勢會在瞬間風雲變色。
尤莉確實佔了上風,但還不到壓倒性的程度,那差距隨時都可能因為某個意外而翻盤。
一時的袖手旁觀,有時會造成永久的後悔。
(果然還是去幫忙吧。)
只要好好解釋,她應該會理解的。
這麼想著,馮尼格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劍上。
就在這時。
「您該不會是馮尼格先生吧?」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竟然有人能在我沒察覺的情況下接近我……!?)
他驚訝地回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是!?」
當然,他還記得。
不可能會忘記。
站在那裡的──
是半年前,在『黑龍之牙』的試驗會場上,以壓倒性力量擊敗馮尼格的黑髮男子。
◆
我為了冒險者公會的委託,前來大森林採集拉爾拉爾草,結果看到了奇妙的景象。
那是馮尼格?
站在那裡的,正是在『黑龍之牙』的入團試驗時,給了我極大方便的那位傑出男性。
馮尼格佇立在樹蔭下,定睛凝視著前方。
我雖然不怎麼擅長社交,但畢竟受過馮尼格的恩惠,要是在此不打聲招呼就走,似乎就太欠缺義理了。
我悄悄地走近,向他搭話。
「您該不會是馮尼格先生吧?」
馮尼格回過頭。
看見我時,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
「你是!?」
「那時承蒙您照顧了,好久不見。」
我說著,朝他低頭行禮。
我悄悄地將視線移向馮尼格剛才看著的方向,只見一名銀髮女子正在與兩隻魔物戰鬥。
「您在做什麼呢?是在守護那個人嗎?」
「嗯……是沒錯──」
馮尼格才剛喃喃自語到一半,便猛然回過神來。
「對了!不好意思,能請你幫幫她嗎!?」
「咦?」
「因為某些緣故,我無法出手幫她。但如果是你就沒問題了。能請你代替我出手嗎?」
雖然這要求很奇怪,但馮尼格畢竟隸屬於帝都最大協會『黑龍之牙』,想必有著某些身不由己的束縛吧。
而且,這還是有恩於我的馮尼格的請託,我不好意思拒絕。
「我知道了,我來吧。」
我點了點頭,朝那位正在戰鬥的女子走去。
我從腰間拔出短劍。
女子注意到了我。
「我不要緊!危險,你快退──!」
女子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一頭衝向我的巨人──應該是巨人吧?──忽然渾身鮮血狂噴,當場倒地。
那是因為我剛才給了牠一連串斬擊的緣故。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也許是因為同伴被殺,剩下的那頭怪物發出怒吼,直直衝向我。
噗嗤。
我投擲的短劍正中牠的胸口。
「爆開吧。」
隨著我的低語,短劍上刻印的『爆破』附加術式啟動──一聲轟然巨響,胸口炸出一個大洞的巨人甚至來不及哀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咦?」
剛剛還在戰鬥的女子睜大雙眼,整個人愣住。
我彎腰撿起短劍時心想──這些傢伙,未免太弱了吧。
隨即,我察覺到原因。
啊,糟了!
想必牠們在與這名女子交戰時,早已被拖得奄奄一息,虛弱到就算小孩揮拳都能打倒的程度。
可我卻在最後一刻,搶走了她擊殺怪物的「收尾」與「成就感」。
難怪她剛才驚訝地「咦?」了一聲,那其實是對我的抗議。
一陣愧疚湧上心頭。
「抱歉啊……是不是我多管閒事了?」
我的話一出口,方才還全身僵硬的她忽然顫抖了一下,像是被解開了拘束。
「不、不不不!才、才沒有!您真的救了我,謝謝您!」
「……嗯,平安就好。那麼我先走了。」
「啊,請等一下!」
她叫住了我。等我回頭時,她盯著我的臉,開口問:
「您是公會的人嗎?」
……公會的人?
雖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還是如實回答:
「我是自由冒險者,沒有加入任何公會。」
「……這樣啊。」
女子稍稍露出放鬆的神情。
「再次感謝您的幫助。我是『黑──」
「黑?」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吞了回去,轉而自我介紹:
「我叫尤莉。」
「尤莉。」
「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我的名字啊──」
這下輪到我猶豫了。
直接報上伊爾維斯其實很簡單,但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尤其是想到剛才那個拜託我的馮尼格的態度,顯然另有隱情。而這位女子自己也欲言又止。
怎麼看都透著古怪。
於是我決定這麼回答:
「名字不能說。」
「……咦?」
「就叫我『無名』吧。」
「無名先生……」
「今天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冒險者互相幫助是應該的。等哪天有機會,換妳去幫助別人就行。」
說完,我轉身離開。
臨走時,瞥見一直在旁觀的馮尼格,朝我微微低頭致意。
◆
尤莉的視線被眼前那鮮烈的景象奪走了。
那名突然闖入的黑髮黑眼男子,竟瞬間擊斃難纏的岩石巨人。
水準堪比『黑龍之牙』引以為傲的最高戰力──八星。
甚至,或許還在其上──
簡直是晴天霹靂。
因為過於震撼,尤莉忍不住對這名男子產生了興趣。
她先是自報姓名,但下意識隱去所屬的公會。
『黑龍之牙』這塊招牌的分量,她再清楚不過。
僅僅聽到這名字,許多冒險者的態度立刻就會轉變。
更何況,一旦知道她是奧弗列德的女兒,就會被奉若神明般對待。
她不希望這個男人,也用那樣的有色眼鏡來看待自己。
「我叫尤莉。」
只是尤莉。
她這麼報上名號。
而男子卻說:
「名字不能說。」
「……咦?」
「就叫我『無名』吧。」
她萬萬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然而,這反而讓尤莉的好奇心更盛。
一個無法透露姓名、卻強得異常的男人──
她很想再見到他,與他好好談一次!
如果能將自己心中的鬱悶,說給這位擁有壓倒性實力的無名先生聽,或許能釋懷一些。
尤莉心中始終有一個遺憾。
那就是未曾與「神童」伊爾維斯相遇。
學生時代,尤莉一直很優秀。周圍的人總是讚不絕口。
「好厲害啊,尤莉!」
「不愧是奧弗列德大人的女兒!」
「這麼年輕就能做到這種程度,未來可期啊!」
同學們無人能招架,眾人對她讚譽有加。
然而有一次,她卻聽到不同的評價。
來自帝都名門──馮森貝爾克學院的教官,曾這麼對她說:
「尤莉,妳確實很出色,但還遠遠比不上神童伊爾維斯。那傢伙可是能改寫歷史的男人啊。」
神童伊爾維斯。
尤莉一直想與他見上一面。
她也深信,憑他那樣的才能,兩人總有一天必會相遇。
然而,機會永遠失去了。
傳聞神童伊爾維斯在畢業後,便選擇了隱遁生活。
……若是當初能遇見他,也許自己那被成功與榮耀填滿的人生,會因此產生某種變化。
雖然與神童伊爾維斯擦肩而過──
(嗯。那麼這一次,我要把握機會。)
與無名的緣分,絕不能輕易斷掉。
尤其在自己正陷入苦惱的時候。
抱著這份想法,翌日,尤莉再度踏入大森林。
在這麼廣闊的森林裡,真的能再遇見無名嗎?
她其實有把握。
岩石巨人現身的地方,人跡罕至,但生長著稀有藥草。
除了這種情況,根本沒其他去那裡的理由。
所以,如果他是因為某項委託而來,那今天也極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出現。
(……我一向運氣不錯。一定能見到的!)
這份自信沒有錯。
陰鬱蒼翠的森林深處,她果然看見了那抹不可能忘卻的黑髮背影。
她屏住氣息,伺機上前搭話──
卻突然失去了男子的身影。
(咦!?)
驚訝的尤莉環顧左右,下一刻,背後忽然浮現出一股氣息。
「……妳似乎在跟蹤我,有什麼事嗎?」
那是無名的聲音。
尤莉雖然嚇了一跳,卻也湧起了喜悅。
(察覺了我的尾隨,甚至還繞到我身後!)
果然,他很強。
這段緣分並沒有斷絕──這讓尤莉鬆了一口氣。
◆
「……妳似乎在跟蹤我,有什麼事嗎?」
我先以帶著壓迫感的聲音開口,這才反應過來。
「啊,原來是昨天那個女孩啊,抱歉。」
我解除了警戒,退後一步。
雖然早就察覺有人尾隨,但沒想到會是這女孩。
大概因為『神之手』這外號的緣故,偶爾也會有人偷偷跟著我。
基本上我都直接無視,但今天對方的腳步和氣息與平時不同──小心謹慎得多,所以我才繞到對方背後試探看看。
回過頭的女孩──好像叫尤莉吧?──也下意識地拉開了距離。
「啊,不,應該是我該說抱歉!做出了跟蹤的舉動!」
「沒什麼大不了……但妳找我有事嗎?」
「是的。」
「什麼事?」
聽我這麼問,女孩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
「……那個,無名先生,您很強吧?」
「是嗎……?」
看來這孩子誤會了。
昨天那兩頭巨人,其實早已被她削到只剩半條命。
至於今天我能悄無聲息地繞到她背後?
那也稱不上是什麼能證明我有多厲害的事情。
從她年輕的外貌來推斷,她大概還是個『學生』。
昨天她問我隸屬哪個公會,應該也是出於這個考量。
或許她在考慮要不要體驗入團之類的吧。
既然她是學生──
那麼,作為學生劍聖兼學生賢者的我,怎麼可能輸。
於是我回答:
「或許算是有一點實力吧。」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與我比劃一下?我想親身體會您的強大。」
說著,尤莉將佩劍連鞘拔了出來。
「我想要確確實實地認清一件事──世上的確存在比我更強大的人。」
「是嗎?既然如此,那就來吧。如果我還行的話。」
我同樣連鞘取出短劍。
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
學生時代,被周圍人捧得太高,難免會飄飄然。
然後,等到自己察覺那份自滿時,心裡也會覺得厭惡。
「拜託了!」
隨著喊聲,尤莉猛然朝我襲來。
過了一會兒──
尤莉呼吸急促,單膝跪在地上,額頭上汗水如瀑布般淌落。
而我卻連一滴汗都沒流,只是低頭俯視著她的樣子。
「怎、怎麼會……!?我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
「哈、哈……」斷斷續續的呼吸間,尤莉呻吟出聲。
「無名先生,您比我想像中還要強……!」
「是嗎……這種程度很普──」
我吞下「普通」這個詞,轉而補充道:
「也許並不是普通吧。」
的確,在學生的層級裡,我算是強的。
說「普通」顯然不合適。
對身為學生的尤莉來說,我或許就像怪物一般,就像當年對我的同學們一樣。
「尤莉,妳其實也相當不錯啊。比起我的同學們,妳的資質更好。」
「謝、謝謝您……!」
雖然疲累不堪,但尤莉的聲音裡仍帶著一絲喜悅。
我總不能就這樣丟下搖搖欲墜的她離開,於是和尤莉一起移到樹蔭下休息。
「真、真抱歉……還要您陪我……!」
「沒關係。」
等呼吸稍微平穩下來後,尤莉開始為了打發時間而和我聊起天來。
「……多虧了無名先生,我才真正感受到這世界有多遼闊!」
「那就好。」
「最近我總是不斷被顛覆常識。前些日子,也發生過一件驚人的事呢。」
「驚人的事?」
「是的。雖然不能詳述……總之,有個魔法道具失控,結果召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嗯?」
魔法道具失控?既然她是學生,那大概是在做什麼實驗吧。
「然後呢?」
「出現了一隻彷彿預告世界末日的強大怪物──怎麼打都打不死!但,居然有人把牠擊倒了!」
「咦!?」
我忍不住驚嘆。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件。
而且,居然有人能解決那樣的怪物,到底是誰?
「真了不起啊。」
「是啊,而且不只如此呢。」
「哦?」
「這件事本來該由我們承擔責任。所以,我們還打算──呃,那個……」
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
「施展大規模魔術攻擊。」
「結果啊,怪物早就被那位恩人打倒了。於是,我們反而把大規模攻擊全丟在了那位恩人身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的心差點揪緊。
那位「某人」好慘!
加油啊,某人!
「那位恩人……活下來了嗎?」
「是的。雖然細節無法說,但他以難以想像的方法無效化了我們的攻擊。」
「喔喔喔喔喔喔!」
太帥了吧!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但肯定是我絕對辦不到的驚人手段。
這就是社會人的力量嗎……
果然,我遠遠比不上。
「自從那天起,我的心就一直浮躁不安。原來世上真的有人強大到那種地步……可是,我再也沒能見到那位恩人。今天,因為無名先生,我才再次體會到這樣的『實感』。」
「因為我?」
「是的。您展現給我的壓倒性力量。雖然不是那位恩人的力量,但足以匹敵那位的力量,讓我產生充分的『實感』。」
哈哈哈……
尤莉真是溫柔。居然把我這點力量,當作那位偉大人物的替代品來讚頌。
「嗯,既然妳能釋懷就好。」
「世界比想像中還要遼闊啊,與此相較,我的煩惱是多麼渺小──於是心情也好多了。」
「那就好。」
「那個!」
尤莉突然緊張地開口。
「雖然有些冒昧……您能不能再陪我練習一段時間?」
「咦,我嗎?」
「是的。我想把更多的『強大』──把世界的遼闊刻進自己的身體裡。這也是很好的經驗……不可以嗎?」
哎,既然不知不覺與她聊得挺投緣,拒絕也有點過分。
「那就……五天吧。」
我答應了。
之所以約定五天,是因為再過五天,我就打算回家好好宅著。艾莉莎的「快去工作!」怒氣值應該也不會立刻再爆發。
於是,在接下來的五天裡,我就一邊採藥草,一邊抽空陪尤莉訓練。
結果,她終究還是沒能勝過我。
畢竟……五天內不可能突然成長到那種地步。
最後一天,我看著氣喘吁吁的尤莉,對她說:
「妳很努力了,尤莉。」
「謝謝您,無名先生。您果然很強!但是,我一定會追上您的。等到那一天,請務必告訴我您的名字!」
咦!?
這是什麼發展?我怎麼不知道!?
「不,其實我的名字──」
「不行,無名先生!」
尤莉急忙伸出手,制止了我。
「我不需要憐憫。等到有一天,您能心服口服認可我的實力時,再把名字告訴我!」
……其實我只是隨口用了個假名而已,本來也想差不多該講出真名了。結果,現在卻變成了一條莫名的規則。
雖然完全可以無視──
「好吧。那妳就努力試試看吧。」
既然能成為她的動力,這樣回答也不壞。
「是,我會繼續精進的!」
就這樣,我與這名神祕的女學生尤莉共度的奇妙數日畫上了句點。
◆
帝都『黑龍之牙』協會本部──
「這是資料。」
坐在辦公桌後的奧弗列德,接過對面幹部托拉巴斯遞來的文件。
奧弗列德翻了翻資料頁面。
文件裡記載的是本週末將於帝都『阿利拉購物中心』發動的『炸彈恐攻』計畫。
這是某個恐怖組織策劃的陰謀。
『黑龍之牙』獲得情報後,突襲了組織的藏身處,將恐怖分子一網打盡。
這份文件,就是從搜出的資料以及審問結果整理而成的。
「嗯……已經掌握炸彈的安置地點與構造了嗎?」
資料上畫著一隻大約五十公分高的大熊玩偶,背後開著一道巨大的裂口,據說炸彈就藏在裡頭。
托拉巴斯點頭。
「是的。連解除的方法也已經確認,因此隨時都能處理。」
「完美。」
「謝謝。那麼,一旦回收帶有炸彈的玩偶,就立即下令解除炸彈。」
托拉巴斯的語氣帶著「此事已了」的意味,但奧弗列德的反應卻不同。
奧弗列德稍微思索後,開口道:
「……不,等一下。先別急著解除。」
「此話怎講?」
「我們是冒險者。冒險者向來是受人委託才行動的。既然如此,理當有人先許下承諾──包括酬勞。」
奧弗列德低聲笑了起來。
「克羅拉地區正在計畫大規模的再開發。」
那裡緊鄰帝都核心地帶,只要投資得宜,勢必能帶來巨額回報。
當然,事業版圖龐大的『黑龍之牙』早已舉手申請區劃分配。
「將這起炸彈恐攻的情報,賣給負責區劃分配的官員──不覺得價值極高嗎?」
奧弗列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笑。
若炸彈恐攻真的在帝國首都發生,勢必會動搖帝王威信,這是絕對不可坐視的事。
正好可以趁此弱點,要求在區劃分配上得到方便與利益。
托拉巴斯瞇起雙眼。
「您真是可怕的人物啊,奧弗列德大人。」
「別胡說,這很普通。只是要求勞動與情報應得的報酬罷了。若只丟幾句感謝的話,就太不成體統了。」
哈哈哈哈哈!
奧弗列德放聲大笑,那笑聲充滿了對自己計畫的得意與愉悅。
「當日,我會親自提出報酬的要求。你們先待命,等我談妥後再給你們指令。」
「明白了,就依您的吩咐。」
托拉巴斯躬身行禮,隨即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
門口傳來敲門聲,一名紅髮女子走了進來。
「失禮了,我是卡蜜拉。」
◆
「失禮了,我是卡蜜拉。」
卡蜜拉說完,站在奧弗列德的面前。
她並不是自己主動上門,而是奧弗列德將她召來的。
往常奧弗列德總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但今天卻不是這樣。
他微微避開卡蜜拉的視線。
「……嗯。」
他給出一個含糊不清的答覆,罕見地顯得手指有些焦躁不安。
(……嗯?)
卡蜜拉心裡泛起異樣感。
一向自信滿滿、充滿著自我肯定的奧弗列德,竟然出現這樣的態度。
此刻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卡蜜拉心想,於是默默等待奧弗列德開口。
終於,奧弗列德說話了。
「卡蜜拉,那個……最近妳過得如何?」
卡蜜拉差點忍不住身體後仰。
(咦,怎麼了?他吃錯藥了嗎?)
她印象裡,奧弗列德從未對部下問過這種問題。因為在他看來,下達命令時從不會去考慮對方的狀態是好是壞。
也許這和正題有關,但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實在令人費解。
「……不算好,也不算壞,奧弗列德大人。」
「這樣啊。」
短短的回應,然後是沉默。
奧弗列德再度舉止異常,不斷撫弄鬍鬚。
(……我真的很忙,可以回去了嗎?)
卡蜜拉心裡這麼想,但既不能說出口,也不能逕自離去。
她只能等。
等。
等。
奧弗列德終於轉過臉來……雖然視線還是有些閃躲。
「……那個,是關於尤莉的事。」
「是。」
卡蜜拉冷靜地回答,但內心卻有些意外。
(……尤莉的事?為什麼要找我?)
奧弗列德的女兒尤莉隸屬於托拉巴斯的部隊。若要談論她的事,應該找托拉巴斯才對吧。
「昨天我和尤莉聊過,她似乎提到她有個要好的男性……」
(……啊……)
卡蜜拉瞬間感覺全身的力氣流光,疲憊感更重了。
原來這就是奧弗列德態度反常的原因。
自己究竟被捲進了什麼話題裡了?卡蜜拉心情十分微妙。
當然,這些心情她一絲一毫都沒有表現在臉上。
「然後我突然想起來,妳和尤莉的關係不錯啊,卡蜜拉。」
「是的。」
這是事實。
同為『黑龍之牙』成員,加上性別相同,卡蜜拉自尤莉入團前便照顧著她。
……應該算是「熟人以上,朋友未滿」的關係吧。
「尤莉沒有說太多那個男人的事……不過,嗯,我、我想應該不是什麼戀人之類的關係吧──」
奧弗列德含糊其辭。
卡蜜拉心想:
(我想回家。)
奧弗列德繼續說:
「妳有聽說過什麼嗎?」
「沒有,沒有聽說什麼特別的事。我這段時間也沒機會見到她。」
「這樣啊。那……妳要不要久違地跟她碰個面呢?比如說假日兩個人出去走走。在比較放鬆的場合,尤莉也許會跟妳聊些什麼。」
卡蜜拉感到頭隱隱作痛。
奧弗列德的意圖太過明顯了。
女兒身邊出現了男性身影,於是交代卡蜜拉去調查並回報!
真是光明正大的公私不分啊!
我才不想知道呢!
卡蜜拉差點想大叫,但終究沒這麼做。她只是面帶微笑,歪頭問道:
「咦,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必殺技「裝傻」!
在組織裡求生存的必備技能。
奧弗列德凝視她片刻,開口道:
「妳要不要和尤莉久違地碰個面呢?她或許會向妳吐露心聲。」
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必殺技「比裝傻還傻」!
(可惡……不愧是老狐狸!)
身經百戰的奧弗列德,不會輕易退讓。
卡蜜拉索性放棄。
當然,她可以用正當理由拒絕,但那樣反而會更麻煩。對於獨斷專行的領袖來說,討好他反而比較有利。
與其逆著來,不如順著他。
這才是聰明的活法。
「……好吧,那我就在週末抽空邀尤莉一起出門。」
「嗯,這樣很好……尤莉剛進入組織,應該也有不少想要傾訴的事情。」
說到這裡,奧弗列德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有妳一個人解決不了的事……比如說需要向她的父親──也就是我傾訴的話,就記得回報。」
卡蜜拉心裡暗罵:
(真麻煩!)
明明就是把責任丟到自己身上,卻裝作沒有強迫,還說得冠冕堂皇,好像一切都是她自願似的。
這種姿態才最討人厭。
若是能直截了當地說──
「嗚哇啊啊啊!我家可愛的寶貝女兒尤莉可能有男人了!爸爸超擔心,但又不好意思問本人!卡蜜拉快幫幫我!」
──那還比較痛快。
她將那幾欲脫口而出的嘆息嚥了回去,答道:
「明白了。那我就先告退。」
卡蜜拉以優雅的姿態走出執務室。
不過,奧弗列德那含糊的說法對她來說反而方便。因為只要『由卡蜜拉判斷沒有需要回報的事』,就可以什麼都不說。
(……我才不會回報呢……)
尤莉信任自己而吐露的事,她絕不可能洩漏。
但奧弗列德並不懂這一點。
在他眼裡,既然他下了命令,下屬就一定會服從。
於是報告的內容早就「注定」了。
(不過……和尤莉久違地見一面倒也不壞。)
卡蜜拉心裡意外有些期待。
而且,她也對尤莉身邊突然冒出的男性身影感到好奇。或許可以委婉地問上一句。
(呵呵呵,週末就約她去阿利拉購物中心逛逛吧?)
卡蜜拉愉快地在心裡盤算起來。
◆
週末,卡蜜拉如約與尤莉一同來到『阿利拉購物中心』。
逛了一會兒後,兩人坐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上休息。先是閒聊幾句,接著卡蜜拉悄然切入今天的正題。
「話說回來,妳加入『黑龍之牙』也有一段時間了,感覺如何?」
「嗯……這個嘛……」
尤莉思索片刻才回答。
「帝都最大協會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我認為這是個值得驕傲的組織,我希望能成為與之相稱的冒險者。」
「不必特意修飾用詞。」
「……?」
「我們彼此又不是陌生人。我啊,想成為妳能依靠的前輩。直說就好,好嗎?」
卡蜜拉的眼睛並非裝飾品。
她看出尤莉剛才猶豫的表情裡藏著迷惘。
「不愧是卡蜜拉小姐……」
「要隱瞞,也得更高明一點才行。」
當然,卡蜜拉很清楚,這份破綻正是尤莉對自己信任和親近的表現。以尤莉的優秀,若真要隱藏感情並非難事。
在短暫的沉默中理清思緒後,尤莉繼續說:
「……的確,我覺得作為組織的一員應該要做的事,與我自身的信念與常識之間時常出現矛盾,讓我感到困惑。」
接著,尤莉娓娓道出自己的煩惱。
卡蜜拉並未提出解法,只是靜靜傾聽,偶爾給予肯定。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從學生步入社會時,也曾經為了與組織的距離感而煩惱的往事。
(……尤莉恐怕比我那時更辛苦吧……)
畢竟,她是奧弗列德的女兒。更何況她還是個天賦異稟的人。
她自然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最終,尤莉只能靠自己去找到平衡。
卡蜜拉還在思索該說些什麼時──
尤莉的語氣忽然一轉。
「不過,前陣子我已經想開了。」
「……咦?」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卡蜜拉愕然,凝視著尤莉。她的神情卻意外地輕快。
「最近,我遇到了一位男性──」
卡蜜拉瞬間壓抑住心頭湧起的情緒。
(……難道就是奧弗列德大人提過的那件事……!?)
她平日面對奧弗列德時一針見血,但此刻卻忍不住心跳加快。尤莉在她眼中如同妹妹般,從未傳出過任何流言蜚語。
「那人強大到能一擊擊退岩石巨人。」
「哦?」
岩石巨人雖非不可戰勝,但想一人之力輕鬆擊倒,至少也得有八星等級的實力。
(……究竟是誰……?)
卡蜜拉心生好奇。既然尤莉不認識,那必定不是八星。那麼在帝都內,也就只剩極少數可能了。
「我被他的實力震撼,就請他指導了一段時間,結果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明明我自認不弱,卻被徹底擊敗……」
卡蜜拉一時難以置信。
她還記得尤莉與馮尼格的模擬戰。即便馮尼格並未使出全力,也仍舊相當激烈。
能徹底完敗尤莉之人──
「但奇妙的是,我的自信連同煩惱似乎都一併粉碎了。」
尤莉爽朗地笑著說。
「突然覺得自己過去的煩惱很渺小。能讓我這麼想的,就是那股壓倒性的強大。」
「原來如此。」
雖然疑問未解,但卡蜜拉還是微笑著接受。
無論如何,能讓尤莉釋放壓力,對她來說就是好事。
「那人叫什麼名字?」
「只知道是個假名──他自稱『無名』。」
假名──這個詞讓卡蜜拉提高了警戒,光是奧弗列德的女兒這個身分,就有可能是對方使用假名的理由。
只不過,讓她知道自己用的是假名,這點實在很怪。
「……假名?」
「是的。他說,等哪天我能打敗他時,才會告訴我真名……」
「那,妳還會再見到他嗎?」
面對詢問,尤莉露出些許落寞的神情。
「啊……不,應該不會了。」
「為什麼?」
「我們約好只指導幾天,時間已到。而且我也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聽到這裡,卡蜜拉對這個神祕的男人放下了一些警戒。既然再無後續,那麼此人應該沒有什麼不軌圖謀。
同時,奧弗列德的囑託也算有了答案。
在卡蜜拉看來,尤莉對那名男子是尊敬而非愛慕。況且既然不會再見面,自然也不可能有後續發展。
雖然結果稍顯無趣,但要是重要的尤莉跟哪個來路不明的傢伙談起戀愛也很麻煩,這對卡蜜拉而言已是最好的狀況。
她乾脆地將此事歸入「解決」的檔案夾。
閒聊片刻後,卡蜜拉起身。
「我要去魔術師公會一趟,妳呢?」
「我再逛逛吧,好久沒來了。」
「那就此別過吧。」
卡蜜拉伸出手。
「妳的認真是優點,但太過認真會傷害自己。別想太多,專心讓妳的天賦自然成長就好。」
「謝謝您。」
尤莉握住她的手。
卡蜜拉微笑著補充:
「有困難時,隨時可以找我。我真的希望能成為妳可靠的前輩。」
「好的,我會依靠您的!」
尤莉與卡蜜拉道別後,獨自走向『阿利拉購物中心』的深處。
◆
那天我坐在沙發上讀著搞笑小說。
這是為了療癒勞動的疲憊。
我在大森林裡尋找拉魯拉魯草──外加不知為何還替一名銀髮女孩指點了幾招的大工程總算告一段落。
為了驅散浸透全身的疲勞,我需要休息。
「喂,哥哥。你是不是太懶散了啊?」
妹妹艾莉莎朝我搭話。
越過書本上緣,我只看見她那一頭粉紅色的頭髮,底下的表情倒是看不清。
「嗯,怎樣?今天是休假日吧?」
「沒錯,是休假日。不過能這麼說的人,前提是平日有在工作哦!哥哥,你到底要懶散到什麼程度?」
「呃……應、應該還行吧!」
我手上的搞笑小說忽然被艾莉莎的手按了下來。
被壓低的書本後頭露出艾莉莎的臉。
──那一天,我想起來了。
從艾莉莎笑容裡透出恐怖……朝著怠惰哥哥釋放怒火……
「……你知道嗎?哥哥,人啊,一旦一直懶散下去,就會變成糟糕的人喔!」
「是、是的……」
「你也不想那樣吧?」
「是、是的……」
「所以說啊,要不要一起出門走走?天氣很好呢。」
「……也不壞。出門是個好主意。」
因為那不算勞動。
「要去哪?」
艾莉莎笑盈盈地回答:
「我想幫美佳挑個出院禮物,去『阿利拉購物中心』逛逛怎麼樣?」
我被強行拽出門,和艾莉莎一起前往『阿利拉購物中心』。
『阿利拉購物中心』是在帝都無人不知的巨大商場,店舖一字排開,琳瑯滿目。正好碰上假日,購物人潮熱鬧非凡。
「呀~今天有搬運工,能買好多東西呢~♪」
艾莉莎在旁邊愉快地說出可怕的話。
「饒了我吧,可別太重。」
要是能用道具箱就輕鬆了……可惜那玩意限制不少。
因為道具箱要是被濫用,基本上就能隨便行竊了。
為了防範犯罪,道具箱設了只要偵測到特定魔力訊號就會失效的機制。
也就是說,這整個『阿利拉購物中心』都布了那道魔力訊號。
雖然嚴苛,不過其實受影響的人不多。
道具箱不是誰都會用的東西,普通人本來就很少使用。
幫友人美佳買好禮盒點心當出院禮物後,艾莉莎的購物行程才正要開始。
砰砰砰,出手俐落地結帳;砰砰砰,我手上的袋子愈拿愈多。
裡面大多是衣服,倒也不算重,就是很佔空間,有點麻煩。
說是這麼說,拿東西倒還好,最難的是被問意見的時候。
艾莉莎把兩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舉到我面前。
「哪一件比較適合我?」
她這麼問。
老實說,我的答案是「都可以」,但要是講出來就會挨罵。
「你再認真一點啊!」
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概念啊……
逛著逛著,忽然有人叫住了艾莉莎。
「咦,艾莉莎?」
站著的是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女性。
對方似乎是艾莉莎的熟人,從年紀與打扮看來,大概是同事吧。
「啊,芙拉烏小姐。妳好~」
「妳好。這位是……男朋友?」
「不是啦!是我家好吃懶做的哥哥!」
「啊,就是艾莉莎常提到的那位哥哥啊!」
芙拉烏看向我,愉快地接著說:
「我聽她說了很多哦。」
咦,聽說?聽到什麼……
以艾莉莎的作風,大概是什麼飯來張口啦、不可靠啦之類的吧……
「聰明又劍術了得,最近還以冒險者的身分很活躍。她一直在誇你呢。真是值得驕傲的哥哥啊。」
「咦?」
完全沒預料到的話,讓我整個人愣住了。
臉頰通紅的艾莉莎慌慌張張地對芙拉烏連珠炮似的說:
「等、等一下,芙拉烏小姐!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
「哎呀,是祕密嗎?」
芙拉烏咯咯笑了起來。
「抱歉啦,因為看你們感情很好,我以為說出來沒關係。那明天職場見囉。」
說完,芙拉烏消失在人潮中。
在有些尷尬的氛圍中,我瞥了艾莉莎一眼。
她避開我的視線,開口道:
「……呃……那個,我可能有說過,也可能沒說過……吧?」
「我是妳驕傲的哥哥嗎?」
「好啦,夠了啦!這種話就當耳邊風吧!」
艾莉莎蹬蹬蹬地邁開步子,我連忙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她在外頭怎麼談論我,沒想到居然會那樣說……
驕傲的哥哥……驕傲的哥哥……
啊,多麼甜美的詞彙。
讓人有點想挺起胸膛。
不過也別太得意忘形。
在家裡被粗魯對待,大概也是為了別讓我太得意忘形吧。
我們走在通道上,遠處忽然傳來怪異的聲音。
「哇~奇諾比。好多人啊?」
「好厲害耶、好厲害耶。大家都喜歡我呢~」
我和艾莉莎互望一眼。
循著聲音過去,那裡是一個巨大的挑高中庭。
我們站在三樓往下看,一樓似乎正在舉辦活動,舞台周圍擠滿了人。
「你看,奇諾比,那邊有一隻陌生的小熊喔~」
一名穿著寬大衣服的發福中年男子在說話。
……好像是帝都知名的喜劇演員。
他靠腹語操縱的人偶『奇諾比』的逗趣對話很受歡迎。
男子目光所向,是坐在一張椅子上的熊玩偶。
「真的耶~那隻小熊是什麼呀~?」
比本音高半個音的聲線回應著。
那應該就是奇諾比的聲音。
奇諾比是男子手中的少年人偶,嘴巴會隨著台詞一張一合。
與此同時,男子的嘴確實沒有動。
男子換回本音回答:
「那隻小熊啊,會讓擁有它的人變得幸福喔。」
「我想要!」
「不行啦~那不是給奇諾比的,是要送給在場觀眾的禮物喔。」
「切~」
短劇便這樣熱鬧地演了下去。
順帶一提,就算距離不近也能清楚聽見,是因為他領口裝了具備『擴音』功能的魔導具。
「哥哥,你認得那隻玩偶嗎?」
艾莉莎指的是那隻約五十公分高、坐在椅子上的熊玩偶。
「不認得。那很有名嗎?」
「那隻玩偶之前蔚為話題呢,雖然很受歡迎,不過因為是限量生產,現在已經買不到了。」
「哦~很受歡迎啊……因為可愛?」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更受注目的其實是它背後放的謎題喔。」
「……謎題?」
「對啊,據說是廠商出的相當難的題目。很多人都為之著迷,想解開難題呢。」
「哼哼。」
被這麼一說,果然會讓人躍躍欲試。
不過既然是限量,哪有那麼容易入手。
正這麼想時,喜劇演員的聲音響起。
「今天下午四點會舉辦猜拳大賽。最後勝出的朋友,就能把這隻玩偶帶回家!到時候記得來看喔!」
說完他便退到後台,接著工作人員上台把玩偶收了起來,活動進入短暫休息。
「那就等時間到再過來吧。」
「嗯。」
我們說著,又開始在『阿利拉購物中心』逛了起來。
總之放眼望去商舖林立、熙來攘往。
作為帝都的人氣景點,到處都很熱鬧。
不久,總算找到一家能入艾莉莎法眼的店了。
「啊,哥哥!那邊!」
「嗯?」
她指著的招牌寫著『龍之巢』。
旁邊還寫著「守護帝都的一流協會『黑龍之牙』直營!」
「欸,這是『黑龍之牙』的店?」
「咦,你不知道嗎?裡面還有賣奧弗列德的玩偶喔!」
「喂喂,賣大叔的玩偶這種事也做得出來啊。」
「那玩偶意外地很有人氣耶~」
……的確,奧弗列德是帝都的英雄。在我出生前就以壓倒性的強大而聞名。很多與我同世代的少年崇拜著奧弗列德,雖然我本人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了。
「難得來了,就進去看看吧?」
「呃……我其實沒什麼興趣。」
「別為無聊小事留下陰影啦!來來來,現在開始實施衝擊療法~」
「哇啊啊啊!」
就這樣,我被拉進了『龍之巢』。
哇,真的有賣奧弗列德的玩偶。連仿製『黑龍之牙』公會徽章的手帕都在賣。
看來只要賺得到錢,『黑龍之牙』幾乎什麼生意都做呢……
正這麼想著,我一邊打量商品,忽然──
「那個,您是無名先生嗎?」
傳來一道聽起來耳熟的聲音。
◆
同日,奧弗列德來到了帝都的格拉芬公爵家。
「好久不見了啊,奧弗列德。」
在書房等候的正是格拉芬公爵本人,同時也是負責帝都一等地──克羅拉地區重建計畫的人物。
「久疏問候了。」
奧弗列德低頭致意,格拉芬公爵示意他坐下。
奧弗列德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
格拉芬公爵開口道:
「你突然說想要見面談談,還指定今天,我不得不抽出時間。能讓我這公爵空出時間,奧弗列德,你果然是個可怕的男人啊。」
這正是奧弗列德在帝都的影響力。不僅擁有武力,還深深涉足政治與經濟,沒有人能無視這個男人。
「那麼,究竟有何要事?我期待著與之相稱的內容。」
「當然。」
奧弗列德答道,接著吐出了字面上的「炸彈發言」。
「帝都某處──被安置了炸彈。」
這消息超乎預期,格拉芬公爵的臉上浮現驚愕的神情。
「……這是真的嗎?」
「是的。犯人集團也已經抓獲,等一切結束後,我會將他們移交。」
「這樣啊,那已經知道他們把炸彈放在哪裡了嗎?」
「是的,已經招供了。」
根據報告文件──
炸彈被裝置在熊玩偶裡,原本預定在『阿利拉購物中心』舉辦的活動中使用,並在今日下午四點「砰」地引爆。
不過,那個玩偶已經被回收。現在活動上使用的,只是相同造型、與炸彈毫無關係的玩偶。
而回收的炸彈玩偶,正由『阿利拉購物中心』內『黑龍之牙』直營店「龍之巢」管理。
就算說『黑龍之牙』已經完全掌握局勢也不為過。
「炸彈目前已經在我們監控之下,隨時都能處理。」
格拉芬公爵鬆了口氣,笑了起來。
「哈哈哈,原來已經是結束的事件了啊。只要拆掉炸彈就行了吧?白白讓我擔心一場。那為何還要見我?」
「因為事件還沒真正結束。」
「……什麼意思?」
「正如我所說,目前炸彈尚未解除。我認為,這應該要在公爵大人的命令之下進行。」
「……我的命令?」
格拉芬公爵困惑地歪了歪頭。
「真是拐彎抹角的人啊……那我就命令你,快去處理掉炸彈吧,奧弗列德。」
「那麼──還請付出相應代價。」
「──!?」
這一瞬間格拉芬公爵的身體一震,臉龐扭曲,浮現出怒意。
他此時才明白奧弗列德的真正用意。
「你這傢伙,奧弗列德!竟想把帝都的和平當成談判籌碼嗎!?」
「……遺憾的是,我們並非帝都的正規軍。既然如此,要做什麼事就必然需要成本。冒險者可不是靠喝西北風過日子的。」
「哼……」
雖然能理解,卻令人惱火──格拉芬公爵的表情正是如此。他深知奧弗列德不是那種能被怒火嚇退的人。
「……你要什麼?」
「公爵大人正在推動的克羅拉地區重建計畫,希望能給我們一點照顧。」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
「我們的提案內容,公爵大人應該很清楚。如果能如實通過,對我們將有極大的助益。」
「真是貪得無厭啊。」
「是嗎?但若在帝王眼皮底下發生爆炸事件──損害的可是帝王的威信。相較之下,這要求可算便宜了。」
奧弗列德毫不猶豫地抬高籌碼。
對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
無論是他個人的實力,還是他建立的『黑龍之牙』,都不是廉價的東西。
格拉芬公爵深深吐了一口氣。
「好吧,如果你能完美解決這件事,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感謝公爵大人。作為附加服務,犯人集團的成員也將交給您處理。」
「哼,真會做生意。」
格拉芬公爵嘴角上揚。
這代表他能以事件解決主導者的身分站出來──不是『黑龍之牙』找上門,而是公爵下令他們行動。因為這是關乎帝都的大事,帝王對他的評價自然也會隨之提高。
「趕快處理掉吧。」
「遵命。」
奧弗列德說著,將帶來的扁平長方形魔導具放在桌上。
格拉芬公爵皺眉。
「那是什麼?」
「魔導具。能和遠方的人通訊。那我們就在這裡把事情解決了吧?」
奧弗列德笑著按下開關。
「是我,奧弗列德。聽得見嗎?」
器具的揚聲器裡傳來聲音。
『是的,我是托拉巴斯,聽得很清楚。』
「準備好了嗎?」
『當然。只要您一聲令下,隨時都能解除炸彈。』
「很好。立即開始吧。」
奧弗列德關掉魔導具,轉頭朝格拉芬公爵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在等候解除報告之前,我們來談談帝國的未來吧。我真心希望能和公爵大人培養良好的關係。」
「……哼,你果然是個會做生意的男人。」
雖然嘴上這麼說,公爵的神情卻不乏幾分滿意的神色。
畢竟,能和帝都最大冒險者公會首領兼英雄奧弗列德深化關係,對公爵家而言同樣意義重大。
◆
與卡蜜拉分開後,尤莉在『阿利拉購物中心』裡漫步。
接著,她來到掛著『龍之巢』招牌的店舖前。
(……『黑龍之牙』的直營店啊……)
最強的一流協會『黑龍之牙』名聲響亮,就連非冒險者的一般人都耳熟能詳。看準這份人氣,奧弗列德便開了這間販賣週邊商品的店。
「歡迎光臨──」
聽著店員的招呼聲,尤莉走了進去。
雖然不明白需求在哪,但『黑龍之牙』的週邊似乎賣得不錯,今天店裡同樣人潮不少。
一進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名物『八星饅頭』。只不過是八個饅頭裝成一組而已。
附近還擺著模仿魔劍達因斯雷夫的開信刀,和奧弗列德的Q版布偶。
當初尤莉告訴父親自己要加入『黑龍之牙』時,高興的奧弗列德還提議:
──嗯,如果妳願意的話,把妳也做成布偶加入商品行列,如何?
尤莉當然拒絕了。
──我還只是新進成員。
奧弗列德顯得很遺憾。
(那時候拒絕真是太好了……)
要是自己的布偶擺在這裡,尤莉大概會羞愧而死吧。
順帶一提,八星成員並沒有被商品化。理由是成員更替頻繁,庫存管理太麻煩。這方面,奧弗列德倒是相當冷靜務實。
正當尤莉邊走邊看商品時,她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身影。
「那個,您是……無名先生嗎?」
尤莉出聲喚道,黑髮男子回過頭來,看到她的瞬間一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哦,又見面了啊!」
尤莉鬆了口氣,慶幸他還記得自己。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會……您為什麼會來『龍之巢』呢?」
儘管近來對『黑龍之牙』的方針抱持疑問,但那畢竟是自己所屬的組織,也是父親一生心血的結晶。
(如果無名先生能對這裡抱持好印象的話,我會很高興……)
然而,無名的回答卻出乎尤莉的期待。
「是和妹妹一起來的啦。『黑龍之牙』對我而言有點過去的陰影,我本來是不想再聽到這名字的……」
(──!)
看來他有不願被追問的過去。不過尤莉並不覺得奇怪。她很清楚『黑龍之牙』黑暗的一面,無名是受害者也不足為奇。
「……那個,真是抱歉……」
「……?為什麼妳要道歉?」
「啊,不,沒什麼特別意思……!」
尤莉慌忙地支吾其詞。就在這時,一名粉紅色頭髮的少女走了過來。
「哥哥!櫃檯那邊擺著和活動一樣的熊布偶耶!……咦?」
粉髮少女定睛看著尤莉。
「哥哥,這位是?」
「她是尤莉。」
「我叫尤莉。之前和無名先生在大森林裡一起行動過。」
「我是他妹妹艾莉莎……嗯?無名?」
「啊,那只是我的綽號……」
「等我的實力能夠追上無名先生時,他就會告訴我真名。」
「啥?」
艾莉莎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瞪著無名。
「你在玩什麼遊戲啊,哥哥?」
「不、不是……也不是我刻意要這樣……就、剛好發展成這樣了……」
無名慌忙地轉移話題。
「總、總之別在意。比起這個,妳說有布偶?」
「嗯,在那邊。」
艾莉莎指向角落,一個大熊布偶就放在那裡。
「原來還有啊。」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雖然是限量商品,但數量也不少啊。」
「價格多少?」
「那個嘛──上面寫著非賣品。」
「這樣啊……真可惜,我本來還想挑戰一下裡面的謎題呢。」
「謎題?」
尤莉聽到這個詞,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回應的卻是艾莉莎。
「熊布偶的背後有個裂口,裡面裝著廠商出的挑戰題,好像超困難呢。」
「哦?」
尤莉不禁產生了興趣。但即便身為『黑龍之牙』的成員,非賣品她也拿不到。
「算了,也許哪天會有機會吧。」
無名聳了聳肩。
「那我們該走了。」
他向尤莉道別後就離開了。
尤莉心裡泛起一絲落寞。
這時,她心念一轉──
(對了,去看看無名先生說的那個布偶吧。)
或許下次再見面時,可以當作聊天的話題。
這麼想著,她走到櫃檯前。
尤莉對布偶本身沒興趣,但和無名一樣,對裂口裡的『謎題』很在意。
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她正這麼想時──
「那個,打擾了。」
背後傳來店員的聲音。
「啊,抱歉,妨礙到你們了吧。」
尤莉連忙退開,卻見店員更加慌張,壓低聲音道:
「不、不,不是的──!」
然後,店員用低沉的聲音追問:
「請問您是『黑龍之牙』的尤莉小姐嗎?」
「咦,啊,是的。我就是。」
不明所以的尤莉點頭,店員的臉立刻綻放光彩。
「非常感謝您的光臨!」
尤莉這才明白,原來是因為自己是奧弗列德的女兒。
她並不喜歡這樣的待遇,打算快點離開,卻被攔下。
「您對那個布偶有興趣嗎?」
聽到這句,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布偶嗎?」
「是的。因為您剛才一直盯著看。雖然是非賣品,但如果尤莉小姐想要的話,我們可以送給您。」
「…………」
若是平時,她一定會拒絕。
但不只是自己,就連無名也對那布偶感興趣。如果能讓恩人開心──
(我還想再多和無名先生聊聊。)
這麼想著,尤莉決定動用自己的『特別身分』。
「謝謝您,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有些罪惡感,但只是一個布偶,也不必太過拘泥吧。
(得快點,不然會追不上無名先生……)
她拒絕了包裝,抱著布偶快步離開。
往無名和艾莉莎離開的方向追去──
很快,她看見了那熟悉的兩人身影。
尤莉忍不住喜悅地喊道。
「無名先生!」
◆
「奧弗列德大人下令了,立刻開始解除炸彈。」
接到托拉巴斯的命令後,他的心腹部下朝著『黑龍之牙』的直營店──『龍之巢』走去。
這原本是件簡單的差事。
雖然他具備托拉巴斯親手灌輸的豐富魔導具知識與技術,但這回甚至派不上用場。因為他們早就完全掌握解除方法,只要照著步驟走就行了。
就像沿著筆直大道走一遭那般輕鬆,無須任何猶疑,不存在任何風險。
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任務卻在此時出了差錯。
「咦?」
走進『龍之巢』的他發出呆滯的聲音。
本該放在櫃檯上的熊布偶,不見了。
(不、不用慌,還有時間……)
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走向櫃檯的店員。
「這裡之前有個熊布偶吧?」
「啊,是的,剛剛還在……怎麼了嗎?」
「我是『黑龍之牙』協會的人,奉托拉巴斯大人的命令來找那個布偶,它去哪了?」
「剛才交給尤莉小姐了啊。」
「……!?」
店員的回答完全超乎他的預期。尤莉竟然出現,布偶還被她拿走了。
最後,他的思緒只凝結成一句話。
(糟了!)
炸彈設有時間限制,如果不盡快找到,後果將不堪設想。
「尤莉是什麼時候來的?」
「啊,就在剛才,真的只在一會兒之前。」
聽到這話,他立刻衝出店外環顧四周,尋找那與奧弗列德如出一轍的銀髮──但沒能找到。或許她已經不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可他早已亂了方寸,根本無法冷靜地搜尋。
他放棄獨自解決,拚命往回狂奔。
接著他終於跑回托拉巴斯身邊,用悲愴的聲音大喊:
「大、大事不好了!布偶不見了!」
◆
「無名先生!」
看到追上來的尤莉,我先是一愣,接著又被她懷裡抱著的熊布偶嚇了一跳。
「呃、欸?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運氣很好,拿到了一隻熊布偶!要不要一起來解開裡面的謎題呢?」
「喔喔!」
這真是不錯的發展,我不由得感到興奮。
「不過,真的可以嗎?跟我們一起?」
「嗯,兩位既然有興趣,不如大家一起挑戰吧!」
於是我們來到一間能在包廂裡悠閒休息的咖啡廳。
飲料送上來後,尤莉把熊布偶放到桌子上。
「那麼,開始吧。」
從背後的開口裡抽出來的東西是──
一個黑色的盒子。表面黏著奇怪『裝置』,顯示著『65:15』的數字。
15、14、13……數字一秒一秒倒數著,看來是個計時器。
無數的線纜從計時器延伸出來,複雜地糾纏在一起。
艾莉莎困惑地發出驚嘆聲。
「好厲害啊……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東西。本來說是謎題,我還以為是紙張呢。」
「是啊。這到底是什麼?」
「炸彈……玩具?」
我也覺得像是那樣。在小說裡常見的橋段,主角在解除炸彈時吼著『可惡!到底要剪紅線還是藍線!』的那種機關。
大概只要按照正確順序拆掉這些線,計時器就會停下,錯了就會「轟」地響起巨大的音效吧。
……不過有點奇怪的是,我們還沒啟動,它就開始倒數了。算了,還是別在意吧。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嗎?」
我問道,尤莉伸手再度探進開口。
「沒有了。應該就是要在計時歸零前處理掉這個炸彈吧。」
「也是。」
我把這個炸彈玩具推到尤莉面前。
「那就先從妳開始吧。」
「我嗎?」
「嗯,畢竟是妳帶來的。」
尤莉專注地用眼睛追逐那些線路,過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
「……完全不懂。老實說,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既然只是遊戲,用直覺選也行吧?」
「唔……我的性格不太能接受這樣做啊。」
她如此回答艾莉莎後,把玩具推給了艾莉莎。
「既然是為了你們帶來的,那就請盡情享受吧。」
「好,那我就動手囉?」
「來吧,結束它。」
「哼哼,我覺得這條黃色的線很可疑呢。」
「有什麼依據?」
「直覺!」
艾莉莎說著,拔下了黃色的線。
噗嗤。
瞬間──
計時器停了下來。
「太好了!」
艾莉莎揮拳慶賀──
很可惜,我知道失敗了。
果然,刺耳的警告聲隨即響起,數字猛然跳到「1:00」。隨即再次倒數。
「欸?」
艾莉莎傻眼地出聲。
尤莉也瞪大眼睛,只有我毫不驚訝。因為我早就料到了。
「怎麼辦?哥哥,只剩下一分鐘了。」
準確地說,已經不到五十秒了。
「至少沒有直接結束,算是還挺溫柔的設計吧?」
這演出效果還真講究。
「接下來換我來吧?」
「嗯!」
我接過黑盒子,快速地拆解那些線路。
尤莉屏息。
「……好、好快!?」
「因為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啊。」
「欸?」
沒錯,答案早就浮現在腦中了。我隨便看一眼,線路如何連結、該怎麼處理就全映在腦海裡。
所以完全不需要猶豫,只要按照已經明白的流程走就行。
「太……太厲害了……」
尤莉緊張地盯著看,不久,只剩下紅與藍兩條線。
時間只剩十秒。
「艾莉莎,妳覺得是哪一條?」
「嗯……藍色!」
「可惜,是紅色。」
我拔掉紅線,瞬間,計時器在剩下三秒時停了下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艾莉莎與尤莉同時歡呼。
「太棒了、太棒了!哥哥你好厲害!」
「……沒想到您不只是劍術,就連這種事也做到!」
「哎呀,別誇我了啦。」
差點就要以為我自己真的很了不起了。這畢竟只是個玩具,難度應該有限。
不過,這並不是瞧不起兩個女孩解不出來。我只是比她們年長,這是年齡差距造成的結果吧。要是有比我更年長的人,肯定能更快解開。
所以我謙虛地說道:
「這種程度很普通吧?」
◆
緊急、立刻處理──
奧弗列德下達指示後,托拉巴斯命令心腹部下去解除炸彈。
看著部下奔向『龍之巢』的背影,托拉巴斯已篤定這是十拿九穩的任務。
(結束了。接下來就只要向奧弗列德大人報告而已。)
不久後,前去解除炸彈的部下又折返了。
托拉巴斯感到有些不對勁。
若真的已經解除,這速度也太快了。
而且那張臉上沒有絲毫餘裕,氣喘吁吁拚命奔跑的模樣,完全不像是剛完成大功。
不祥的預感,像幽暗海底冒出的水泡般浮上心頭。
部下帶著近乎哀號的聲音喊道:
「大、大事不好了!那個玩偶不見了!」
「什麼?」
「放在『龍之巢』櫃檯上的玩偶,已經不在了!」
部下聲音顫抖,表情因苦惱而扭曲。
「據店員說,是因為奧弗列德大人的女兒尤莉來店裡時似乎很想要那個玩偶,所以就把玩偶給她了……!」
托拉巴斯宛如天地顛倒般震驚。
先前的謹慎反倒成了失策。
沒有告訴店員炸彈的真相,是為了避免洩漏情報。就算沒人刻意背叛,也可能有人從眼神或態度的異樣察覺出端倪。
知情人愈少,風險就愈低。
至於沒有藏到店舖後方,是因為擔心若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反而會有人以為是廢物,將之處理掉。
這些考量,最後全成了結果論。
而這次的結果,嚴重到絕非一句「結果論」就能帶過。
「你說是尤莉……?奧弗列德大人的女兒?」
「是的。因為是奧弗列德大人的千金,店員才特別通融……」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托拉巴斯暗自咒罵這份倒楣,但也有值得慶幸的地方──至少,他們很清楚該追誰。
「尤莉是什麼時候現身的?」
「就在剛剛。聽店員的口氣,幾乎是剛離開沒多久。」
既然如此,托拉巴斯立刻下了決斷,要將所有人力集中在『阿利拉購物中心』內。
因為一旦走出這棟建築,就再也無法掌握行蹤。幸好,尤莉還在裡頭的可能性極高。
「立刻向所有參與本作戰行動的團員下達命令──搜尋尤莉!她一定還在這棟大樓裡!」
「明白!」
部下飛奔而去。
時間迫在眉睫──不只是爆炸的預定時刻,更是向奧弗列德回報的時刻。
因為托拉巴斯早已呈報「一切順利」。此刻的奧弗列德正帶著成功的確信,心情愉快地等待著他的捷報。
如實稟報現狀?
根本不可能!
這種局面若是報上去,換來的只會是奧弗列德的震怒,以及托拉巴斯的評價一落千丈。
對奧弗列德而言,這點麻煩絕不成藉口。他要的是能臨機應變、解決任何狀況的八星。
「一定要想辦法。這就是八星的使命!」
托拉巴斯這樣在心裡吶喊──
然而,現實卻無情得很。
托拉巴斯此刻正待在『阿利拉購物中心』的中庭,身旁聚集了五名部下。
這是為了應付最壞的情況。
他望了眼時鐘──下午三點五十八分。只要指針指向四點,建築某處就會爆炸。
因此,他們在此嚴陣以待。
沒有把所有人都召回,是因為仍要持續搜尋大樓內部。
即便找到炸彈,也已經沒有時間解除設定了──
(至少,務必要找到尤莉……!)
托拉巴斯只能祈禱。
尤莉既然帶走了玩偶,炸彈就必然在她手上。那麼爆炸發生時,第一個受害者會是誰?
答案顯而易見──就是尤莉。
奧弗列德雖未曾明言,但他那寵溺女兒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
若尤莉有個萬一?
托拉巴斯絕對會被奧弗列德處死。
至少要在爆炸前找到尤莉,讓她把玩偶丟棄!
下午三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各位,你們為什麼聚在這裡?」
耳熟的聲音響起。
而且,這正是他們在尋找之人的聲音。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銀髮少女──尤莉懷裡抱著一隻大玩偶站在那裡。
「喔喔喔喔喔喔!?」
部下們驚愕得語無倫次。
唯有托拉巴斯仍保持冷靜。
「尤莉!快把那玩偶丟到遠處!」
「咦?」
尤莉沒有立刻行動──甚至說,她根本沒能反應過來。
若是在冒險任務中,她必然能在零點幾秒間就甩開玩偶。
但今天是休假日,她整個腦袋都在放空狀態。
「為什麼要這樣?」
她一臉疑惑,甚至還往托拉巴斯靠近──懷裡依然抱著那隻放置著定時炸彈的玩偶。
「嗚哇啊啊啊啊!?」
部下們瞬間陷入恐慌。
所有人都焦急無比,唯獨尤莉無法理解。
「咦?咦?你們怎麼了?」
「那玩偶裡面裝著炸彈啊!」
托拉巴斯怒吼。
這番話充滿肅殺之氣,周圍的人們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在眾人都緊張得身體僵硬之際,唯有尤莉顯得很輕鬆。
因為她很清楚。
那顆炸彈,早就被天才之手拆解了。
三、二、一、零。
正好下午四點──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
時鐘的秒針照常走動,平穩無比。
圍觀的群眾面露狐疑,但很快就當作惡作劇一笑置之,隨即散去。
現在如同一分鐘前,平靜如初。
「……怎麼會……什麼都沒發生?」
托拉巴斯一頭霧水。
「尤莉,那玩偶是妳在『龍之巢』拿到的嗎?」
「是的。怎麼了?」
托拉巴斯不再理會她的疑惑,直接伸手拿過玩偶。
尤莉沒有抵抗。就算她再遲鈍,也能看出此刻氣氛不對。
托拉巴斯毫不猶豫地伸手進入玩偶背後的裂縫。
隨即掏出炸彈。
「這、這是……!」
托拉巴斯一眼就明白──這枚炸彈,已經被完全拆解了。
是尤莉拆解的?
他馬上否定。身為她的上司,他比誰都清楚她的極限。尤莉沒有這種技術能力。
正當他進一步思索之際,魔導具的呼叫聲響起。
是等不及回報的奧弗列德,主動聯絡了。
無法漠視──
托拉巴斯取起魔導具。
「……我是托拉巴斯。抱歉,回報晚了。」
◆
奧弗列德與葛拉芬公爵──雖說同樣腹黑,卻也不是能夠長談的關係。
在炸彈處理班的聯絡之前,他們的話題便已經告罄。
「……真慢啊。」
不耐沉默的葛拉芬公爵低聲抱怨。
「炸彈不是早就置於監控之下,隨時都能處理了嗎?」
「大概是為了謹慎起見吧。」
奧弗列德嘴上這麼說,內心卻連他自己都難得感到焦躁。
自下達指示以來,已經超過兩個小時。這怎麼看都太晚了。
「耐心等等吧。我們『黑龍之牙』從不會犯錯。」
表面上的鎮定,其實是演技。
而奧弗列德非常清楚,這樣的演技有多重要。
本應該由他主動聯絡,但眼前坐著的是公爵,一旦聽到什麼不穩妥的報告,反倒會損及信任。
(可惡……托拉巴斯,你到底在磨蹭什麼!)
除了公爵的壓力之外,奧弗列德心中還有另一個焦慮。
那就是爆炸的預定時刻。
報告裡所寫的時間正在逐步逼近,一旦超過就太遲了。
已經沒有餘裕。
時間一秒一秒地推移──
直到爆炸預告的時刻,終於到來。
奧弗列德閉上雙眼。
……然而,什麼聲音都沒有傳來。既沒有從遠方傳來的轟鳴,也沒有震動空氣的衝擊。
奧弗列德在心中冷冷一笑。
(雖然沒收到報告,但看來沒出問題。)
若真出了事,至少應該有爆炸聲。
因為時間已經到了。
既然能安然度過,就代表處理並沒有失敗。奧弗列德如此判斷。
「我們來主動聯絡吧。」
他說著,啟動了魔導具。
「是我,奧弗列德。」
『……我是托拉巴斯。抱歉,回報晚了。』
「無妨。我想知道狀況。據實說來吧──我們是如何化解這場危機的?」
奧弗列德決定讓對方一五一十地彙報。
既然炸彈已經拆解完畢,那麼即使有些許意外,也能成為調味,反倒能提高將功勞賣給公爵的價值。
『……明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就是……我們也不清楚……』
奧弗列德差點脫口而出「什麼?」這個字。
『首先,解除炸彈的並不是我們。』
糟糕!
奧弗列德下意識想切斷魔導具,卻在最後一瞬間克制住。這樣的行為絕不被允許。
餘光中,葛拉芬公爵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陰沉。
『其實,那個我們保管的炸彈玩偶被拿走──雖然奪回來了,但裡面的炸彈已經被拆解了。』
「……什麼意思!?」
『非常抱歉,目前能說的只有這些。詳細狀況,明天再向您解釋。』
他的語速急促,連奧弗列德的反應都來不及等待,托拉巴斯就草草切斷了通訊。
沉默籠罩了現場。
終於,葛拉芬公爵打破了這份沉重。
「……給我解釋清楚吧,奧弗列德。」
「方才聽到的,便是全部……」
奧弗列德心中明白,這一戰輸了。
托拉巴斯剛才所言,全都是最壞的情況。炸彈弄丟?這是無可辯解的失控,早已不是什麼「小插曲」能形容的。而且真正拆解了炸彈的人,還不是『黑龍之牙』──
這番話被公爵聽見,無疑是致命失策。
葛拉芬公爵冷冷地開口:
「炸彈事件能圓滿解決,確實值得慶幸。只是──我看不出『黑龍之牙』有任何貢獻。之前關於克羅拉地區再開發的口頭承諾,就此作廢吧。」
「……這也沒辦法。」
奧弗列德只能如此應對。
即便以他的聲望,也絕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強行反駁。
之前一番坐地起價,反而讓他失去了公爵的信任。『黑龍之牙』的名聲已經因此刻下了深深裂痕。
奧弗列德緊握膝上的雙拳,咬緊牙關,心中怒吼。
(……到底是誰!是誰在暗中插手!膽敢玷汙我的計算,阻斷我必然抵達的未來!我絕不原諒──絕不饒恕啊啊啊啊!)
◆
尤莉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狀況。
她才剛向『黑龍之牙』的同僚們打了聲招呼,結果所有人都驚慌失措,目光全集中在那隻玩偶上。
此刻,那隻玩偶正握在托拉巴斯的手裡,他正仔細端詳著無名先生已經解開的迴路。
接著,他又拿起魔導具,開始與某人交談。
從話語內容來判斷,尤莉推測對方應該是父親奧弗列德。能讓八星的托拉巴斯如此恭敬說話的人屈指可數。
「其實,那個我們保管的炸彈玩偶被人拿走了──雖然奪回來了,但裡面的炸彈已經被拆解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尤莉完全明白為何夥伴們會如此緊張地盯著玩偶。
(……那顆炸彈是真的嗎……!?)
幸好無名先生已經拆解炸彈,否則自己早就命喪黃泉。
原本當它只是玩具時,尤莉就已經對無名先生的手腕佩服不已,如今得知那是真正的炸彈後,更是讓她由衷讚嘆。
(他真是了不起的人!)
正當她這麼想著時,托拉巴斯轉過視線望向她。
「尤莉,聽過我剛才的話,以妳的聰明應該明白情況了吧?……這顆炸彈究竟是如何處理掉的?」
是無名先生解除的──
然而,尤莉卻猶豫著不敢說出口。
她想起在『龍之巢』商店裡,無名先生曾苦澀地說過:
──『「黑龍之牙」對我而言有點過去的陰影,我本來是不想再聽到這名字的……』
他當時憂鬱的神情仍歷歷在目。
(一定是跟我們之間有過什麼糾葛吧。)
尤莉如此推想。『黑龍之牙』是龐大的組織,不管冒險者是否隸屬其中,都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雖然無名先生是優秀的冒險者,但尤莉很清楚,個人無法戰勝組織。
因此,她下定決心。
(──無名先生的事,絕不能被揭穿!)
這是她第一次選擇違逆組織。
僅憑「無名」這個假名絕不可能瞞得過去,下一步必然會問及相貌特徵。以『黑龍之牙』的力量,光靠這些線索就足以追查到本人。
而無名先生想與組織保持距離,尤莉不願將他推向這種境地。
她欠他恩情,也打從心底尊敬他。
稍作思索後,尤莉回答道:
「我不知道,不是我處理的。」
她無法說是自己。托拉巴斯清楚瞭解她的實力,這種程度的炸彈解除需要高深的魔導具知識,尤莉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若胡亂編造肯定會被識破,追問步驟時就徹底露餡。與其滿口謊言,不如摻進一點假話。
「……那顆炸彈,從一開始就已經是這樣了。」
「什麼──?」
托拉巴斯身子一震,顯然感到措手不及。
「怎麼可能。妳在隱瞞什麼吧?」
「沒有,我只是陳述事實。當我拿到它時,裡面就已經被處理過了。或許在這之前有人先下手了吧。」
托拉巴斯凝視著她,尤莉卻毫不退縮。她完美地控制表情,不讓任何情緒外露。
最後,托拉巴斯搖了搖頭。
「……算了。現在還有其他任務更重要。通知剩下的成員吧,撤退。」
看著他下達指令,尤莉悄悄吐了口氣。
(無名先生,請放心。您的祕密,我一定會守住的。我很期待再次與您相見的那一天。)
她這麼想著,腦海中浮現出無名先生的身影。
胸口忽然一陣悸動,心頭像是被炙熱灼燒。
(……咦?)
這陌生的感覺令她不解,輕輕歪著頭。
那悄然浮現的情愫還來不及細究,便沉入了心底。
◆
炸彈騷動過了數日的某個夜晚,卡蜜拉正與馮尼格在高級酒吧裡小酌。
馮尼格開口道:
「話說回來,托拉巴斯真是倒楣啊。」
「聽完事件的經過,的確只能這麼形容呢。」
『阿利拉購物中心』的案件雖然最初是極祕處理,但如今八星等級的人物自然已經知情。
明明是不可能失敗的任務,卻因為尤莉的意外出現,加上店員對她的特別照顧,兩個偶然重疊而導致了那場荒唐的結果。
那種狀況,誰也無法預防。
(……畢竟是我把尤莉帶出去的,多少還是覺得有點愧疚……)
不過追根究柢,還不是奧弗列德非得要她去找尤莉談話的緣故。
「奧弗列德大人偏偏又在那時對公爵家獅子大開口,也是運氣不好呢。」
「沒錯。原本只是一場失誤,結果變成無法容許的失敗。」
「或許是因為之前太順利了吧……」
卡蜜拉望向遠方,繼續說下去。
「動不動就想提高賭注,這就是奧弗列德大人的壞毛病。」
「妳說話還是這麼犀利啊。」
馮尼格聳肩苦笑。
雖然兩人談的是敏感話題,但不必擔心洩漏。
桌子中央的魔導具能確保聲音不會傳出範圍外,這正是這家酒吧深受上流人士喜愛的理由。
「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托拉巴斯沒有被處罰。」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畢竟牽扯到尤莉。」
照理說,冷酷的奧弗列德向來信賞必罰,托拉巴斯肯定會受到嚴厲制裁。但若要處罰托拉巴斯,勢必也得連尤莉一併懲戒。
然而,身為女兒控的奧弗列德選擇避開了這一點。
(……這麼赤裸裸的偏袒真的好嗎……)
這樣的舉動,必然會在組織內部掀起漣漪。
奧弗列德身為「活傳說」所帶來的威望,是支撐『黑龍之牙』的重要支柱。
而如今,卡蜜拉能清楚感受到,那支柱正在逐漸動搖。
「不過,就算沒有懲罰,托拉巴斯也不能掉以輕心。奧弗列德大人對他的評價已經大幅下跌,再不設法挽回,後果會很嚴重。」
「最糟的話,連八星的席位都保不住……」
而如今,連那位神祕死亡的八星瓦尼爾的繼任者都還沒決定,情勢卻愈來愈糟。
(最近怎麼盡是壞事……)
『黑龍之牙』連續三十年一路高歌猛進,但自從卡蜜拉在入團考試中受傷那段時期起,就好像踏錯了命運的分岔路口,壞消息頻傳。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正思索著,馮尼格忽然換了話題。
「不過,尤莉的供詞有點含糊……妳怎麼看?」
「那孩子一向老實,不太像會說謊的人──」
尤莉優秀且謹慎,按理來說應該能做出精確報告。這次卻顯得有些蹊蹺。
然而奧弗列德卻沒有懷疑,直接結束聽取。
若她真的說謊了,那麼理由是什麼?
(……是在保護某個人嗎?)
也就是說,真正處理炸彈的另有其人,而尤莉不願透露對方的名字。
但這說法也有疑點。那顆炸彈相當複雜,想要安全拆解必須是頂尖水準的高手才行。
而這樣的高手,在帝都也寥寥無幾。
如果尤莉要隱瞞,那對方大概不是『黑龍之牙』的人。問題是,憑尤莉這樣的新人冒險者,會認識那等強者嗎?
想到這裡,卡蜜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無名先生。
雖然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但可以確定的是,尤莉對他心懷敬慕。若為了保護他而隱瞞,也不足為奇。
「……怎麼了,卡蜜拉?」
「嗯?」
卡蜜拉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馮尼格:
「馮尼格,如果你全力以赴,能壓倒性地戰勝尤莉嗎?」
「不可能。她很強。我雖然不認為自己會輸,而且能穩穩取勝,但要說到壓制……那倒未必。」
「這樣啊……」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卡蜜拉帶著敷衍的笑容搖了搖頭。
她並不打算提起無名先生。那是尤莉對她的信任,不能背叛。
(尤莉在『阿利拉購物中心』遇見無名先生了?)
不過,她也沒打算去追問尤莉。
就算自己的推測是真的,尤莉也不會承認,那只會讓她為難。即便尤莉願意告訴自己,那也會讓卡蜜拉陷入兩難──這種情報,她無法不回報。
(世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好奇心會害死一隻貓。
對自己的立場拿捏極有自信的卡蜜拉,不會輕舉妄動。
等到思緒大致收斂,她的腦海中又浮現了另一個方向的念頭。
(……話說回來……在入團考試上展現壓倒性力量的三七八號,用樹枝就擊敗地龍的神祕附魔術師,還有讓尤莉傾心的無名先生……這些未知的強者居然都聚集在帝都。莫非時代真的要改變了?)
她本想把這念頭歸為妄想,卻怎麼也否認不了。
◆
在『阿利拉購物中心』和尤莉分別後,我和艾莉莎踏上回家的路。
走著走著,艾莉莎突然開口:
「哎呀~哥哥也不簡單呢!」
「嗯?」
「能認識那麼漂亮的美人!」
「哦,她的確是美人沒錯。」
那張臉的精緻度無可挑剔。
「不過別想歪了,我們可完全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
「真的嗎?不用害羞,直說也沒關係哦?」
「我既沒害羞,也沒隱瞞,真的只是普通認識的人而已。況且,她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嗯~是嗎……」
艾莉莎聽完,語氣裡多了點失望。
但她顯然還不死心。
「那麼,搞不好她對哥哥有意思──」
「不可能。」
我的話如聖劍般鋒利地把她的尾音斬斷。
「說真的,像我這種廢物會有戀愛對象嗎?」
「……哎呀,哥哥,你這樣講,可就太小看自己了。」
「咦?」
「在家裡懶洋洋又邋遢,這一點直接扣一億分是沒錯啦,但出了門,你不是會好好站著嗎?」
「站著?」
「單純看外表的話,哥哥的長相和身姿都不差,只要不說那些『躺平哲學』,誰會知道呢?」
「躺平哲學?」
「所以呢,只要安靜地站著,哥哥其實挺有魅力的哦。」
「這……算是稱讚嗎?」
搞不太懂。不過算了──
「我覺得啊,尤莉也完全不會對我有什麼特別想法。」
「這點可不一定哦……!」
艾莉莎語氣興致勃勃。
「我反而覺得,尤莉小姐可能對哥哥有點意思呢!」
「是嗎?我完全沒感覺到啊。」
當然,以我這種遲鈍的性子,就算真有那種氣氛,我八成也察覺不了。
「真的!我看她看哥哥的眼神,跟看別人不太一樣呢,還有整個氛圍也是。」
「完全不懂……」
我搖了搖頭。
「妳多心了啦。」
「是嗎~真是嗎~」
艾莉莎語氣中帶著一絲雀躍。
「要是哥哥能有個歸宿,我會很開心的呢。」
「真是的……妳講的話還真奇怪。」
不過,真的會有人願意嗎?就算真的有,結婚可不是兩個人的事,還得通過父母那一關。
假如我真的跟尤莉交往,見她父親時,我能受到喜愛嗎?
話說回來,她父親會是怎樣的人呢?
如果是個能跟我聊得來的人就好了。
我甩了甩頭。
思維不知怎麼就開始往奇怪的方向飄。況且我跟尤莉根本不是那種關係,想這些根本沒意義。
「更何況,能不能再見到尤莉還是未知數呢。」
接著,我們又聊了些別的話題,最後總算回到家。
一進屋,我把大包小包全丟在客廳,癱倒在沙發上。
今天的任務,結束!
「啊~」
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我一邊沉浸在解放感裡,一邊伸了個懶腰。這時,勤勞的妹妹從背後冒出聲音:
「哥哥現在是不是在想『今天就到此為止』?」
哎呀,我這妹妹的直覺真是太靈敏了!
「呃……也許有那麼一點點吧……」
「你果然這麼想呢。」
撲嗒──艾莉莎的雙手按上我的肩。
啊啊!怎麼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今天就到此為止也行啦,哥哥。」
揉揉揉揉。
艾莉莎居然開始幫我按摩肩膀。
「……咦?」
「因為你幫我提了這麼多東西,這是謝禮呀。」
「我還以為要被捏擠攻擊了……」
「哥哥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揉揉揉揉。
她一邊說話,手上的按摩動作也沒停下。
「謝謝你幫忙提東西哦。」
「啊、嗯……」
怎麼說呢,被她這麼溫柔對待,反而會懷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圖。
艾莉莎又開口了:
「……哥哥是不是懷疑我別有用心?」
「沒、沒有啊!?我完全沒這樣想!」
「哎呀……那是因為你心裡有鬼啦。心態要放端正,端正!」
「……我會深刻反省的……」
「不過啊,你其實已經有進步了哦。」
「咦?」
「你看,你開始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吧?都升到E級了呢。當冒險者也算上軌道了吧!」
「嗯,至少可以說『我有在做冒險者的工作』了。」
「太好了……以後也要繼續努力哦,哥哥。」
「嗯,我會的。」
艾莉莎那雙輕柔的手展現出真切的體貼。她發自內心地在關心我──這份心意,我確實感受到了。
我重新立下決心,要成為一個能回應妹妹心意的好哥哥。
艾莉莎接著說:
「所以啊──」
「嗯?」
「明天一起去冒險者公會吧!」
「好的……」
就這樣,我的假期宣告結束。
後記
好久不見,我是ぺもぺも。那個……不是一般地久,而是真的非常久違了。第一集是在二〇二二年五月下旬出版,算一算都快滿三年了呢。(編註:此指日本出版時間。)
老實說,我自己都以為第二集大概不會出了……結果如今能這樣交到各位讀者手上,真是讓人無比欣喜。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我也說不太清楚。只能說是命運的奇妙安排,或者該說『天狗!這肯定是天狗作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世上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其實有!真的有的!
小說版神隱的這段時間,漫畫版卻已經出到第四集了。
漫畫版真的非常出色,把那位前神童「呵呵哈哈」的氛圍表現得很傳神,身為原作者的我自己也很期待。還沒看過的朋友,請務必找來看看!
接著是致謝。負責插畫的福きつね老師,明明百般忙碌還願意抽空處理,真的非常感謝。
還有親愛的讀者們。我這次拚命寫下的三章,不知道各位覺得如何?整體大約有四萬字左右,寫到這種分量才會讓我有種「這樣才差不多」的真實感。如果各位讀得開心,那就是我最大的喜悅。
感謝各位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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