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變化後預感

  第2章 先變化後預感

  我和原本疏遠的青梅竹馬恢復以往談笑的關係,過了一個多禮拜。

  儘管這段時日不足以使我忘記失去的重量,但日常的變化與喧囂讓陰鬱的心情逐漸放晴。

  內心的晴朗代表著餘裕。

  沒有餘裕的話,一天的活動極限值會變得非常低,日常生活就像體力回復超小氣的轉蛋遊戲一樣。

  對於周圍給予我餘裕的人們,特別是原本冷淡的這位青梅竹馬,我心中充滿感謝。

  所以……

  「今天讓我來打掃悠的家。」

  「…………」

  不知不覺間,我和心愛放學後變得會一起回家。就在這時,她提出了一個麻煩卻又沒辦法隨便拒絕的提議。

  「房間的髒亂就是心靈的髒亂。在那麼亂的房子裡生活,精神不可能振作。而且到處都是灰塵,身體也很容易出問題。」

  「不,我已經振作起來了。那間房沒問題,我住得很舒服,客廳也可以正常吃飯啊。」

  「客廳多少好一點,可是沒收拾的網購紙箱到處亂放,瓶瓶罐罐也是隨便裝到袋子裡扔在一旁。」

  「我在找機會丟啦。每次都拿出去丟會浪費垃圾袋錢,而且很麻煩。節能很重要喔?要對自然環境友善。我是考量到森林和地球暖化的問題。」

  「唉,真虧你能想出一大堆藉口將邋遢正當化。」

  心愛像是覺得傻眼地說道。

  不,不是像,她就是覺得傻眼。

  「被同年紀的女生看見房間內部很羞恥耶。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東西,讓人碰到房間的髒污也很不好意思。」

  「那你自己打掃不就好了嗎?」

  就是因為辦不到,房間才會這麼髒,她明知如此還嗆我。

  平日放學回來之後就沒動力了,假日會想說自己幹嘛在休息的日子打掃,更缺乏動力。

  下廚也是類似的情形。就算明白在經濟和營養價值的層面上,都應該盡量自己煮,但一想到要耗費的勞力就放棄了。

  不過我最近終於向心愛學做料理了。

  「但現在是傍晚耶?用不著在放學後打掃吧。」

  「明天是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所以時機正好。你一個人住到現在是第二年了吧,這段期間都沒好好打掃,虧你住得下去。你沒邀人來家裡過嗎?」

  「沒有,我沒什麼能稱作朋友的對象,也沒找風間和學姊來過。」

  心愛愣住了。

  大概是因為我突然提到學姊,還有沒邀請過她這個女友來房裡,這句話出乎心愛的意料吧。

  我最近開始慢慢提起學姊的話題,反而是周圍的人聽到之後會做出驚愕的反應。

  「……也對,我不曾聽見隔壁房傳來奇怪的聲音。」

  「這句話是要我怎麼回啊?總之呢,我不太信任自己。要是把人家帶到房裡,失去理性結果被討厭就糟了吧?」

  「簡單來說,你就是沒膽吧?」

  「請說我體貼和有自制力好嗎?」

  我們聊著這個話題回到家。

  心愛和我一起進房間,不由分說地準備打掃。

  「欸,真的可以嗎?呃,我是不覺得困擾,有人幫忙打掃房間當然很開心。可是幫到這種地步總覺得不好意思,應該說妳用不著這麼關心我,我已經在妳的幫助下恢復精神了。」

  「唉,你果然在跟我客氣。就說不用介意了,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為想教你下廚所以教,因為受不了髒汙所以打掃,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說就只是這樣,可是為什麼要為青梅竹馬做到這種程度?」

  「這個嘛,你說呢?」

  心愛輕輕笑道。

  「問題,你認為是為什麼?」

  「不,我就是不知道才問妳啊。」

  「我知道。算了,現在不明白沒關係,以後我會讓你明白的。」

  「……我到底會受到什麼教育啊。」

  看到我一副害怕的模樣,心愛愉快地笑了。

  雖然她帶著輕視的語氣,像是在取笑我一般,但我完全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在那之後,我協助打掃家裡的心愛,勉強在晚餐時段前把垃圾收拾到一個段落。

  「小地方就明天再處理吧。」

  「意思是明天也要打掃?」

  「當然,你有什麼事嗎?」

  「沒有。倒是妳,每天來找我真的沒問題嗎?」

  「不是說了嗎?我是因為想做才這麼做,所以當然沒問題。好了,來煮晚餐吧,既然來了就一起吃。」

  「呃,我是沒關係啦。」

  不只打掃,還煮飯給我吃,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算了,既然是心愛自己想做的事,那我也沒理由阻止她。覺得過意不去反而對不起她,應該高興地接受人家的好意才對。

  不過我還是得回報點什麼才行。

  「那下次我們再去吃冰吧,我想請妳。」

  「你變得很會做人了嘛,我會好好期待的。」

  接著我們吃完心愛做的晚餐,閒聊了一會兒之後解散。

  ──不知不覺間,心愛來家裡這件事逐漸成為日常。

  隔天,我們繼續打掃。

  「呼──浴室和廁所掃完了。一直彎著腰,害我有點腰痛。」

  「跟老頭子一樣,你不是高中男生嗎?應該要多活動身體比較好吧。」

  換上體育服、幫忙打掃房間的心愛回應道。

  「要妳管。就算是年輕人,該痛的還是會痛。」

  「我這邊也大致掃完了,窗戶擦得亮晶晶。小蘇打果然了不起,是料理和打掃都能用的萬能物質。只要用小蘇打醃過,一百克不到五十圓的雞胸肉也能提升一個檔次。」

  「妳跟歐巴桑一樣喔。」

  我馬上回擊道。

  「超過一年沒打掃的2LDK房還真累人,是說你也太久沒掃了吧。真虧你能生活到現在。」

  「就說我很快就會掃了嘛,根據腦內的計畫。」

  「永遠不會實現的計畫是吧。」

  心愛嗤之以鼻說道。

  「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太寬敞了,打理起來很辛苦,這點我同意。我家也是一樣的結構,所以我能體會。」

  「我爸媽丟下這麼好的房子出差,真的很浪費。」

  「如果你不住的話,應該會租給別人賺錢吧。我家也一樣就是了。」

  「確實。」

  這一帶到都心的交通便利,最近作為通勤城鎮的需求大漲,我在網路上看過相關文章。

  再加上這棟公寓位於車站附近,租金想必不低。

  「兩個人住剛剛好,應該說極為舒適。把空下來的那間租出去不是正好嗎?我不擅長做家事,而妳是家事小能手。雙方的房間都不會浪費,還能改善我的生活品質,簡直是一石三鳥。」

  「……咦!?」

  聽到我隨口說的話,心愛發出驚呼聲。

  而且還滿臉通紅。

  「你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不,我不是要說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在開玩笑罷了。」

  「咦,這、這我當然知道!知道是知道,但你別開這種玩笑!我不喜歡,而且對心臟不好!」

  「好啦,我知道了。」

  「哼!」

  心愛撇開視線。

  搞不懂這傢伙的地雷在哪。

  「不過我家應該是從一開始就設想到這種情況,才會買下這間房。這樣爸媽因為工作要搬家時,就可以把我丟在這裡。」

  「……你和父母的關係還是很不好嗎?」

  「並不是關係不好,只是對彼此漠不關心而已。妳家呢?」

  「很遺憾。我們兩個都很辛苦呢。」

  雖然理由完全不同,但我和心愛都與家人處不來。

  不過我家只是父母對孩子(我)漠不關心,並不是關係破裂。

  從這方面來說,心愛她家的狀況更嚴重。

  「不過我們畢竟還是靠父母的錢生活,得感恩才行。」

  「你說得對,欠下的恩情要好好償還。等我長大後,我打算將爸媽養育我所花的金額全部還清。」

  「妳還真堅強。」

  「因為我覺得,不這麼做就沒資格抱怨。」

  我是秉持不拿白不拿的原則。

  這就是怠惰的我和勤懇的心愛之間的差別嗎?

  「好了,既然打掃完畢,差不多該吃晚餐了。其實我剛才回家一趟時煮了炊飯,你要吃嗎?」

  「還真是準備周到。我真的很尊敬妳做家事的能力,妳一定能成為一個好老婆。」

  「……哼!」

  呃,我明明是在稱讚,心愛卻不知為何鼓起臉頰撇開頭。

  啊啊,這也是地雷嗎?真是難搞的傢伙。

  「炊飯還是我一個人吃好了。」

  「等等,我剛才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呣~……」

  「雖然搞不懂狀況,不過我向妳道歉,下次請妳吃冰。」

  「……好吧,我接受道歉。」

  呃,一有問題就約好要請心愛吃冰,那我還要再請幾次才行啊?

  ◆

  放學後,我們為了買食材而去了一趟超市。

  今天心愛也要教我下廚。

  「自己煮飯的省錢秘訣,就是在採買時先決定要做的料理,不要囤積太多食材。因為價格每天都會變,光是把當時便宜賣的食材加入菜單裡,CP值就會大幅提高。」

  「妳真的是高中生嗎……?」

  「沒禮貌,我是如假包換的女高中生。」

  我最近常常覺得,她的主婦能力也太強了。

  「這是料理優勢喔,料理優勢。要積極取得優勢,讓生活變得節省又富足。你看,現在菠菜很便宜。季節不同,價格便宜的蔬菜和魚也會不一樣。」

  心愛似乎很中意取得優勢這個說法,洋洋得意地說道。

  她說的應該是在對戰遊戲中變成慣用語的Advantage(優勢)吧。

  「是說妳還真喜歡優勢這個詞,妳本來就喜歡玩遊戲嗎?」

  「…………」

  不知為何,心愛默默地瞪著我。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並沒有特別愛玩遊戲。這個嘛,只是以前被某個人的用詞傳染而已。」

  「某個人……啊……」

  這麼說來,我以前好像很常用這個詞。

  心愛之所以會說這個詞,是被我影響?

  「算了。話說回來,兩人份的食材買起來很方便呢。一個人的話食材會用不完,常常好幾天都吃差不多的菜色。」

  「兩個人比較有效率是吧。那以後都一起吃如何?」

  「……咦?」

  「呃,兩個人做事效率比較高不是嗎?我們就住在隔壁,今天也一起下廚了,我想說這樣對妳而言也更輕鬆。不用每天,除了像今天這樣料理教學的日子之外,只要妳想來就行。」

  「咦……啊、你、你說得有道理。這、這樣啊,因為兩個人比較有效率,一起煮飯也很正常……原來如此。」

  「呃,如果妳覺得麻煩就算了。」

  「不、不會,這是個好主意。經濟實惠,又能兼顧營養均衡,就該這麼做才對!來做吧!」

  心愛的興致高得驚人。沒想到她會這麼贊成,嚇了我一跳。如此這般,我們買完東西回到家,開始不知道第幾次的料理教室。

  然而,正在教我做菜的心愛從剛才開始就莫名不開心。她盯著我用菜刀將高麗菜切絲的模樣,不滿地鼓起臉頰。

  「怎麼了?我覺得自己切得還不錯啊。」

  「就是因為切得太好,才讓我不滿。我可是花了好久才能漂亮地切絲,現在還經常用刨絲刀。太狡猾了,我的辛苦到底算什麼啊。」

  「妳跟我說這個,我有什麼辦法?」

  「我早就知道了,你這個人只要想做就做得到。我耗費心力投入的事,你只要認真起來就能辦到,而且手也很巧。」

  「慢著慢著,我或許多少擅長掌握要領,但也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學年成績頂尖加上廚藝高超的妳,根本沒理由羨慕我啊。」

  「我的悟性很差,只是用大量時間和努力彌補罷了。廚藝一開始也很爛,手指不知道被割傷過幾次。」

  這麼說來,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心愛相當笨拙。

  不知為何用剪刀剪東西會受傷,上家政課時手指也會被針刺到受傷。料理實習時我還看過她搞錯鹽和砂糖,受到同一組的人責難。

  「這就是努力的結晶吧,妳真的很努力呢。」

  「我只是想說會下廚在各方面來說比較方便,以前還想著要贏呢。」

  「贏什麼?」

  「你說呢?」

  她和誰進行了料理對決嗎?

  「總之,既然你進步得這麼快,很快就不需要我做飯給你吃了。」

  「妳在說什麼啊?光是掌握要領,並不會讓料理變得美味。當然是妳煮的菜更好吃。」

  「這可難說。」

  「不不不,事實很明顯。再說,我很高興有人做飯給我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對手作料理充滿渴望的男人。」

  聽到我的回應,心愛愣了一下,然後「呵呵」地笑了。

  是我的語氣太搞笑,戳到她的笑點了嗎?

  「這樣啊,失禮了。我想起自己也是因為這樣而努力的。」

  「因為哪樣?」

  「不告訴你。」

  說完,心愛又輕笑了起來,似乎心情很好。

  她以狡黠的笑容和意有所指的話語戲弄我,正如風間的浮誇比喻,看起來就像妖精一樣。

  ……像這樣換個角度一看,這傢伙還滿可愛的嘛。

  「你盯著我幹嘛?」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很可愛。」

  「什麼……!?」

  心愛瞬間變得滿臉通紅。

  心情都寫在臉上這點也是加分項目嗎?

  「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因為妳教我下廚,我想說恭維個幾句作為謝禮。」

  「~~~~嗚!少廢話,飯菜已經準備好了,快擺上桌!」

  心愛出乎預料地慌張,逃離了廚房。我本來以為會被她罵,結果她連罵人的餘裕都沒有。

  哈哈,難不成……那傢伙的弱點是被異性稱讚?

  這說不定可以利用。今後要是有什麼困擾,我就把她捧上天好了。

  ◆

  「欸欸,今天放學之後,大家一起去電子遊樂場吧。」

  午休時,春日井如此提議道。

  「我是可以啦……」

  她看向跟我一樣在吃便當的風間和心愛。

  「我也可以,反正我很閒。」

  「我也沒問題,但為什麼是去電子遊樂場?」

  我的座位和周圍的幾張桌子合併,春日井、風間以及心愛圍桌而坐。

  最近的午休時間都是這個樣子,逐漸化為熟悉的午餐風景。

  「這個嘛,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和這裡的幾個人去玩,畢竟我們都這麼熟了。硬要說的話,澤渡同學和風間同學對電子遊樂場比較熟吧。個性陰沉的人和不良少年?風間同學是不良少年和宅宅的雙重災難。」

  「春日井,妳這傢伙想吵架是吧!」

  風間難得像不良少年一樣發飆。

  他被說得很難聽,連我也默默被嗆。雖說我不否認自己個性陰沉就是了。

  「那你對那裡不熟嗎?」

  「哈,妳以為我是誰啊?電子遊樂場就像我的地盤一樣。」

  結果你很熟嘛。

  「可是去電子遊樂場要幹嘛?」

  「當然是打電玩啊,都說是電子遊樂場了。我沒有想玩的遊戲,去了那裡再說吧。」

  「原來只是一時興起喔。」

  「因為人家想和大家一起玩嘛~」

  好吧,不管去哪裡都可以。

  我搞不懂春日井無緣無故想和我們去玩的心情,好像是想加深交情吧。是說原本熟識的風間就算了,為什麼連春日井都變得這麼常來找我啊?

  於是我們來到電子遊樂場,這裡充斥吵雜的噪音,到處擺滿了電玩機台。

  雖然名字叫電子遊樂場,但這其實是一間附設保齡球場、撞球台和卡拉OK包廂等娛樂的複合設施。

  以前流行的各種設施隨著時代被淘汰,變成聚在一起的形式,我曾在某本新書上看過這樣的說明。

  「欸欸,那個風什麼的人~要不要一起玩那台洗衣機?」

  「風什麼的人是指我?別把我說得像路人一樣好嗎?還有,那是節奏遊戲的機台,不是洗衣機。」

  「哇,你竟然聽得懂。小風明明是不良少年,懂的卻不少耶,就像高知識黑道一樣。」

  「不要只取風間的風,叫成感覺會燒起來的名字啦(譯註:這裡的小風日文與火柴諧音。)。再說我或許是不良少年,但並不是黑道。」

  風間吐槽後跟在春日井後面,走向外型就像滾筒式洗衣機的音遊機台。他們兩個玩得很開心嘛。

  這時我發現心愛不見了。

  我環視周遭,看到她在夾娃娃機的區域,盯著透明箱裡的東西不放。

  「有妳想要的玩偶?」

  心愛在看的機台裡,擺著許多以軟萌角色為賣點的貓咪玩偶。

  「不是,我只是覺得種類還真多而已。以前你在我生日時送的玩偶,就是在這間電子遊樂場夾的嗎?」

  「這種事妳竟然還記得。對啊,就是在這裡夾的。奇怪,我有跟妳說過是在電子遊樂場夾的嗎?」

  小學時,我有一次用夾娃娃機的玩偶作為心愛的生日禮物。因為她說過喜歡那個角色,所以我費了一番工夫夾到手,但我記得自己沒說明那是夾娃娃機的獎品。

  如果說是在電子遊樂場夾的,我怕會被心愛的母親丟掉。心愛的母親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母女倆關係不好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

  「……你有說過。那是以前的事情,你只是忘了而已吧。」

  「是這樣嗎?」

  算了,畢竟那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應該只是我搞錯了吧。

  「欸欸,我們三個來拍那個吧。」

  話題聊到這裡,玩完音遊的春日井回來了,她伸手指向可以拍照並印刷成大頭貼的機器。

  「和朋友來電子遊樂場玩拍貼機,簡直是陽光型角色的模範行為。」

  「別說得這麼陰暗,我們走吧!」

  春日井分別抓住我和心愛的手,拉著我們走向拍貼機。

  「等、等一下啦,春日井同學!真是的……妳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耶嘿嘿,我常被人這麼說。」

  「是說春日并,我們三個拍,那風間呢?」

  「這個嘛,我本來想找小風間拍,但他說自己討厭拍照,靈魂會被吸走所以絕對不拍什麼的。他現在在那邊玩遊戲。」

  「那傢伙的個性跟外表相反,其實滿纖細的。」

  「該說是少女心嗎?風間同學是個奇特的人呢。」

  我們三人走進拍貼機狹小的攝影空間。這麼多人擠在裡面,身體難免會碰到其他人。

  「~~~~嗚!」

  心愛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

  「心愛,妳怎麼了?」

  「沒、沒事。那個,因為距離意外地近。」

  「啊啊,妳介意和我的身體貼在一起嗎?那我稍微移開一點好了──」

  「咦、啊,等、等一下。這樣鏡頭會照不到,往另一邊的話有春日井同學在……你維持這樣就好了。」

  「那就好。」

  然而,儘管我努力轉移注意力,心愛隔著制服傳來的些微體溫還是對心臟很不好。

  「受不了,你們兩個還真親密耶。那我要按確定鍵囉,嘿!」

  接下來,我們遵照機器的語音拍完了照片。

  我確認拍出來的大頭貼,不知道是因為厭惡跟我靠在一起,還是害羞的緣故,心愛的臉看起來紅通通的。

  ◆

  下課鈴聲響起。

  紙代老師揮著愛用的指示棒,對整片黑板畫了一個大圓。

  「就是這樣,下週開始期中考。考試範圍大概到這邊,各位同學要好好用功。讓我這個高規格的老師來準備沒人答得出來的難題吧!」

  呃,以考試來說,不能讓所有人都答不出來吧。又不是在較量智力。

  ……話說回來,考試啊。唔嗯。

  「風間,你有在念書準備考試嗎?呃,竟然在睡覺。」

  我向隔壁座位的風間搭話,發現他趴在桌上大睡特睡。

  「嗚哇~風穴仔睡死了耶。他絕對沒在念書吧。」

  「風間變成洞穴了嗎?」

  我忍不住對來到座位旁的春日井吐槽。

  「春日井妳有念書嗎……好吧,不用問也知道。」

  「哼哼,你以為我是誰呀。預習和複習都滴水不漏,在下不會在考前慌了手腳是也。」

  「真令人羨慕,希望妳能把那份認真分給我。」

  「小悠的情況如何?」

  「請了一大堆假的人怎麼可能有準備?再加上我平常的成績就不算好,因為我討厭念書。」

  「懂了,遇上危機了是吧?」

  「是說就算我想用功,也沒有請假期間的上課筆記……」

  「你要用我的筆記嗎?如果有辦法解讀的話。」

  我從春日井手中接過筆記,檢視內容。

  上面以蚯蚓扭動般的文字,記載著看不懂的某種東西。

  「這是……異國的語言嗎?不是筆記體吧,是象形文字?」

  「寫得很漂亮吧?」

  我還以為春日井是完美型的女生,原來她有這樣的缺點。

  「抱歉,這對我來說等級太高了,無法駕馭。」

  「真可惜,能力值不夠嗎?數值不夠高就無法滿足裝備條件,有些外國的遊戲會有這種設計呢。」

  其他可以借我筆記的人……

  撇除風間,班上和我關係不錯的人──嗚喔喔,沒了。

  說起來,我和班上的同學幾乎沒有交集,是個邊緣人。

  「小悠要借筆記的話,不是有個適合的人嗎?又不一定要這個班上的人。寫字漂亮成績又好的資優生,而且和你關係很好。」

  「嗯?啊……」

  對喔,筆記不見得要找同班的人借。

  「事情就是這樣,心愛大人,請借我筆記!」

  回家路上,我向腦中唯一的人選心愛懇求。

  心愛從國中開始就成績優秀,字也很漂亮。

  跟她借筆記準沒錯。

  「唉,真拿你沒辦法。是哪個科目的?」

  「全部,畢竟我請了一堆假。」

  「說得也是。那我回家湊齊所有科目的筆記,然後我們一起去超商影印需要的部分吧。還是說你要用手寫的?」

  「不,麻煩用影印的就好。」

  要抄寫好幾天,而且是所有科目的筆記可是很辛苦的。

  雖然影印費有點貴,但考慮到手寫要耗費的勞力,這筆錢不得不出。

  我先回房一趟之後,接過心愛帶來的一疊筆記,前往最近的超商。

  接著不知為何,心愛也一起跟來了。

  「我想起自己有事要去超商一趟,我也要一起去。家裡的電費還沒繳。」

  「咦,妳家不是用自動扣款喔?」

  「因為我媽不喜歡,所以還在用帳單繳。大概是討厭被擅自扣錢的感覺吧,她就是這種神經質的人。」

  「原來如此。」

  不親自確認金額並用現金支付就會覺得害怕,這種想法我也能理解。

  「不過現在我很感謝這點。」

  「為什麼感謝?」

  「不告訴你。」

  「妳最近還真常說這句話。」

  「呵呵。」

  不知道心愛在保密什麼,她笑著帶過話題。

  「先不說這個,你去年的考試成績怎麼樣?」

  「啊……對喔,因為我們疏遠了一段時間,所以我沒跟妳說。要說好不好的話就是不好,要說遊刃有餘還是千鈞一髮的話就是千鈞一髮。」

  「也就是很危險的意思。算了,我就覺得是這樣。」

  「唔,妳懷疑我的學力嗎?」

  「我沒有懷疑啊,你很擅長掌握念書的訣竅。這間學校好歹也是學區內水準最高的升學高中,不認真念書的學生是考不上的。」

  「當時我真的很拚啊,記得國三時一直在念書。」

  我討厭念書,原本想說找個程度適中的學校念就好。之所以會突然鼓起幹勁,是因為想和學姊就讀同一所高中。

  「但因為你平常不努力,所以成績很差。我們學校的程度相當高,只要稍微沒念書,很快就會變成吊車尾。反正你都考不及格對吧?」

  「妳真瞭解我。」

  「我是希望你違背我的期待……唔──」

  心愛陷入沉思。

  她看起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她想對我說什麼?罵我成績太差嗎?

  「……好吧,我來教你。」

  「嗯?」

  「不及格的話,接下來就要補習和補考。你不希望放學後的自由時間減少吧?再說你一直沒來學校,要是這次考的分數太低,最壞說不定會留級。」

  「希望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不過確實,今後要是出席天數在合格邊緣,那就真的危險了。

  我得盡量拿到安全的成績才行。

  「所以我來教你。」

  「可是這樣好嗎?妳自己也要念書吧。」

  「至少比擔心你害我沒辦法專心來得好。報酬就用冰來支付。」

  「呃,我現在要請妳幾次啊?」

  「我也不知道。順帶一提,利息是每十天一成。」

  「還有利息喔!?而且也太暴利了吧。」

  大概是我的反應很好笑,心愛輕輕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叫我別在意的樣子。

  我和心愛當晚就舉行了讀書會。

  我們在客廳的桌上攤開課本和筆記,面對面坐著,這情景跟吃飯時差不多。

  先從確認考試範圍開始。請假期間的上課內容我全都不會,於是我一邊確認內容,一邊翻閱課本。

  「原來如此,完全看不懂。」

  「你也放棄得太快了吧,才剛開始念五分鐘左右。」

  「高中的課程也太難了吧?國中時大部分問題都還算有頭緒,也有很多本來就會的知識,除了要背的東西和英語之外感覺並不難。」

  「那是因為你常常看書,基礎學力不低的緣故吧。可是高中增加了專業性的內容,沒辦法隨便應付。」

  「專業性啊。在我今後的人生中不曉得有沒有機會用到。」

  「誰知道呢。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所以才要學習不是嗎?」

  「說得也是。」

  沒人知道將來自己會做什麼。

  就算現在下定決心,未來也不見得會走在那條路上。想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對象,也有可能突然死去。

  呃,我在感嘆什麼啊。

  「總之,我也會念自己要讀的部分,你有什麼不懂的就問,我能教的話就會教你。」

  「幫大忙了,我會直接問妳的。」

  …………

  ……

  「……我說啊,光是確認請假時的部分就很辛苦了,沒看過的地方也太多。」

  「我想也是,畢竟你休息了一個多禮拜。回來上學之後,你有試圖追上進度嗎?」

  「沒有。」

  總之抱怨也沒用,只能慢慢念了吧。

  …………

  ……

  ……嗯……?

  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我看向心愛,她連忙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怎麼了嗎?」

  「沒、沒事。那個、呃,我只是覺得很有趣才看你。」

  「看著別人的臉覺得有趣,很失禮耶。」

  「那、那個,可以當作放鬆。」

  長得有趣又令人放鬆,這話失禮到不行。我的臉到底有多糟糕啊?心愛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用比較委婉的方式小聲解釋,但這樣更令人受傷。

  算了,我已經習慣心愛的毒舌,又不是第一次了。這話應該不是認真的,單純是在玩鬧吧,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這時。

  ……叩。

  就在我專心念書時,一個小小的東西滾過來撞到我的腳。我好奇地伸出手,結果碰到了對面同樣伸出的手。

  「……啊。」

  看來滾到我腳邊的是心愛掉的橡皮擦,碰到的是心愛伸出去撿橡皮擦的手。

  心愛馬上把手抽回去,於是我幫她撿起橡皮擦交給她。

  「拿去。」

  「謝、謝謝。不好意思。」

  「幹嘛這麼驚訝?只是手碰到了而已。」

  「我、我有點累了,去泡個咖啡,你也要喝吧!」

  「啊,好啊,那就麻煩妳了。」

  心愛慌忙地起身,走向咖啡機所在的廚房。受到她的慌張影響,連我也變得莫名浮躁。

  話說回來,心愛為什麼會那麼慌亂啊?不過是手碰到一下罷了。

  「你要放砂糖嗎?」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廚房傳來心愛的聲音。

  「不用,妳會放嗎?」

  「我會加一堆糖。」

  對喔,這傢伙是甜食派。

  「我討厭苦味,你應該知道吧?」

  「妳還是跟小朋友一樣啊。習慣了就會覺得黑咖啡也很好喝喔。」

  「明明很年輕卻喜歡苦味,這才是愛裝成熟的小孩子作風。一定是甜食比較好。你知道嗎?覺得苦很美味,是舌頭劣化的證明喔。因為苦味是毒物,味覺敏感的人會受不了。」

  「笨蛋,就算是毒,習慣了也會變成美味。而且好吃的東西大都對身體不好,甜點不就是這樣嗎?」

  「這種歪理很像是你會說的話。」

  我一面進行對話,接過心愛拿來的咖啡。

  「好苦……」

  「看吧。」

  「是說我平常根本不會在家裡喝咖啡。」

  我沒想太多,跟以前和學姊去咖啡廳時一樣點了黑咖啡,但依然不覺得好喝。

  果然還是要放砂糖比較好。後悔的我感受著咖啡因讓腦袋清醒過來,然後重新面對課本。

  ◆

  時間來到期中考的第一天。

  第一天考的科目是數Ⅱ和現代文B。多虧心愛陪我念書,考起來不算特別困難。當然還是有些忘記的部分和解不出來的問題,不過都在預計範圍內。

  第一節課結束後,風間來找我說話。

  「呼呼,你看起來很輕鬆嘛。」

  「你那是什麼語氣,考太差害腦子變得不正常了嗎?」

  「哈,考太差害腦子不正常?或許吧。我現在對考卷發回來的那一天期待得不得了,身體發抖到停不下來啊。」

  「……難不成你其實成績很好?」

  這麼說來,我是從二年級開始才和風間同班的。

  或許只是我不知道罷了,這傢伙其實成績很好……?

  「才不是咧,我的成績是吊車尾。然而,面對糟糕的自己那一瞬間,以及因此被老師罵,被迫體認到升學困難的現實那一刻,我反而有種『活著』的實感啊。」

  「你是被虐狂嗎?」

  「前陣子打架到一半時我發現了。比起揍人,我好像更喜歡被揍。」

  「我從以前就覺得風間是個危險的傢伙,結果真的很危險。看來要重新思考一下來往方式比較好。」

  「你把心聲說出來囉。」

  「我是故意說給你聽的啦。別讓我自己點破,很丟臉耶。」

  我這不是諷刺,而是實話。說完後我起身離開教室,朝廁所走去。得先上個廁所,準備迎接下一個考試才行。

  去廁所的途中──我遇到了正在前往我們班教室的心愛。

  「啊……」

  心愛停下腳步。

  「怎麼了?妳有事要找人嗎?」

  心愛的教室和女廁都位於我現在要前往的方向。

  在考試之間的休息時間,心愛應該沒什麼理由往我這裡走才對。

  「沒、沒什麼,我只是在散步轉換心情而已。比起這個,你考試考得怎麼樣?」

  「呃,還可以。難不成妳在擔心我?」

  「……我不是在擔心。不過,都教你念書了,要是結果太慘,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好吧,謝謝。託妳的福,我還能拚一拚。得振作一點才行,不能讓教我的老師丟臉。」

  「那就好,別讓我的努力白費喔。」

  心愛說完便轉身往回走。

  到頭來,她為什麼要往這邊走啊?

  因為擔心所以來看我……不,這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我去廁所上完之後,接著面對下一個考試。

  第一天的所有考試結束,考試期間是中午前放學。

  班會結束後,我來到校門前,和剛才用PINE(通訊軟體)聯絡的心愛會合。

  我們約好考試期間也一起吃飯、念書。

  「午餐要怎麼解決?找個地方吃完再回家嗎?漢堡之類的。」

  「嗯……這附近的速食店在考試期間會有很多我們學校的學生,我不想去擁擠的店裡。」

  「妳還是一樣討厭人類呢。那要不要去便利商店?雖然東西有點貴,我不太想去就是了。」

  「好啊。」

  我們走進附近的超商。

  我拿了幾包泡麵和冷食放到籃子裡,正打算買午餐。來到便當和麵包貨架中間的走道後,只見心愛站在幾款麵包前評比了起來。

  「奶油風味的波蘿麵包和酥脆的波蘿麵包,你覺得哪種比較好?」

  「沒有波蘿麵包以外的選項嗎?」

  「沒有,波蘿麵包是至高無上的。」

  這麼說來,心愛以前只要看到波蘿麵包,就會像變了個人一樣。

  「我只要走進麵包店或便利商店就一定會忍不住買,所以平常會盡量避免讓自己看到波蘿麵包。在超市可以路過當沒看到,可是便利商店空間狹窄,很難不面對它。」

  「這麼喜歡的話就吃啊。」

  「波蘿麵包的熱量可不低,一餐吃三、四個的話會變胖。」

  「妳一餐會吃這麼多波蘿麵包喔……呃,妳的確吃過,我想起來了。」

  這麼說來,國中時我們一起去過麵包店。

  當時心愛買了三個波蘿麵包。本來以為她會分著吃,結果一餐就吃掉了,我不小心對她說「會變胖喔」。

  從那之後,心愛和我待在一起時,再也沒踏進那家麵包店了……

  「所以呢,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反正妳要吃好幾個,兩種都買就好啦。只吃兩個不會變胖吧?」

  「誰說只買一個麵包?我是指兩種都買之後,追加的那一個要選哪種。」

  「結果還是要吃三個喔,妳根本是想變胖吧。」

  「念書會消耗糖分,沒問題的!」

  是這樣嗎?算了,她自己能接受就好。

  「波蘿麵包和你有點相似呢。」

  「相似的理由是什麼啊?」

  「外皮硬硬的,裡面卻很脆弱。」

  「妳是想說我玻璃心嗎?」

  「也可以說是愛逞強。」

  竟然還補刀。

  我們結完帳離開便利商店,回到住處後,在念書之前先吃午餐。

  「你要吃一口嗎?很好吃喔。」

  「波蘿麵包的味道不用吃我也知道,每個都差不多吧。」

  「最近的商品經過研究,變得更美味了。」

  既然心愛都這麼說了,我便嚐一口她的波蘿麵包。原來如此,最近的超商波蘿麵包外皮酥脆,的確有種高級感。

  「啊……」

  我的嘴巴剛碰到波蘿麵包,心愛就叫了一聲,臉頰微微泛紅。

  「……怎麼了?」

  「沒、沒事。我完全不介意!」

  她看起來超介意的樣子。

  「啊啊,間接──妳現在才在意這個?」

  「……」

  這種事以前應該做過很多次了……不過人的感受也是會變的。以後還是小心一點好了。

  話說回來……我和波蘿麵包很像啊。

  不不,一點也不像吧。

  ◆

  「好啦,各位同學辛苦了。想必大家心中現在充滿了喜悅吧。不過~要等到考卷發回來,檢討不會的部分,才算是考試結束!」

  沒幾個人認真聽紙代老師說話。

  每個人都在為好不容易度過的試煉鬆一口氣,不是在發呆或放鬆,就是和周圍的同學聊天。

  「嗚嗚嗚嗚嗚嗚~……沒人聽我說話。就算是剛考完,大家也太囂張了吧。算了,我會好好期待考卷發回來之後,同學們哭天喊地的樣子。」

  班會結束後,紙代老師離開教室。

  就這樣,期中考的日程全部結束。一旦投入在某件事上,就會覺得時間流逝得很快呢。只要努力就會有成就感,還能體會平常得不到的幸福感。

  或許人生就是需要這種類似分水嶺或挑戰的事物,而學校的活動和考試正是在教導我們這個人生道理。

  開玩笑的。

  「小悠,你怎麼一臉嚴肅啊。好不容易全部考完了,你在想什麼?」

  「人生。」

  「這麼認真是怎樣?笑死。」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春日井哈哈大笑了起來。

  「沒禮貌,好不容易考完,班會也結束了。明天開始就是週末假期,我正沉浸在解脫感裡耶。所以妳是要約什麼事嗎?」

  「真敏銳,我想問你要不要去唱卡拉OK。跟平常一樣約修介和心心,怎麼樣?」

  修介……從春日井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感覺很新鮮,讓我愣了一下,她說的是風間。

  「可以啊,我很閒。另外兩個人呢?」

  「我已經和心心說了,她正要過來我們教室。修介會來吧,欸。」

  我看向風間,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春日井。

  「為什麼要叫我的名字?」

  「咦?修介聽起來比風間更帥啊,你不喜歡嗎?」

  「我才不要,感覺好噁。我可沒打算和女的混熟,因為女人這種生物任性又煩人。」

  「什麼鬼,你在裝流氓?但你不是會玩美少女遊戲的宅宅嗎?」

  「畫面裡的女生不煩人,也不會被我煩躁時說的重話弄哭,跟現實世界活生生的女人等級不一樣啊。」

  「你只是在正當化自己的溝通障礙吧。」

  「男人不是用言語交流的。總之我會去卡拉OK,剛好有想唱的動畫歌,熱情的旋律與感人的歌詞。歌很棒欸,美妙的音色和話語會替我說出心聲,這就是所謂的共鳴。」

  你剛才不是說不用言語交流嗎?

  算了,總之我知道他會去了。

  「久等了。」

  就在我們閒聊時,最後一人心愛到了。

  「妳考得怎麼樣?」

  我用這句話代替招呼,心愛的神色略顯游移。

  但她很快便露出強硬的表情。

  「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畢竟心愛是資優生,肯定沒問題。

  「是要去唱卡拉OK對吧。這次考試比平常更累人,我想趕快忘了它。」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我不覺得麻煩……那個,一起念書很開心,有人在旁邊也能排解情緒嘛。」

  「哈哈,謝謝妳。」

  我有些難為情地向心愛道謝,接著我們離開教室。

  雖說我們來到了卡拉OK……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誰知道?」

  但不知為何,只有我和心愛兩個人在卡拉OK包廂裡。

  首先,春日井在踏進包廂前就離開了。她說母親突然感冒病倒,必須幫忙做家事才行。

  『真的很抱歉,下次再彌補你們!』

  一進到包廂,風間也離開了。他表示妹妹被奇怪的男人纏上,打了求救電話給凶狠的自己。

  『嘖,抱歉。世上最可愛的妹妹打了求救電話給我,她好像被奇怪的男人纏上了。』

  是說原來風間有妹妹嗎……而且他一副妹控的樣子,沒問題嗎?(就各方面而言。)

  就這樣,高中生常去的便宜卡拉OK包廂裡,只剩我和心愛兩人獨處。

  我們不是第一次獨處了,這倒無所謂。可是沒人握著麥克風,面面相覷的狀況非常尷尬。另外這裡空間狹窄,兩人的距離很近,畢竟是便宜包廂。

  「……你不唱嗎?」

  「我才想問妳不唱嗎?」

  「我還沒決定要唱什麼歌。」

  說完,心愛開始操作選曲用的機器。我也拿起另一台一樣的機器操作,然後裝作在找歌的樣子。

  呃,因為我其實沒有很想唱歌。

  如果是四個人來,別人應該會點歌吧。雖然得看情況點個幾首,但只要配合氣氛做做樣子,就不太需要唱了。我本來是抱著這種打算。

  「反正你沒有要唱的意思吧。」

  「是沒錯,妳不是也一樣嗎?」

  「我有打算唱啊……算有吧。」

  「簡單說就是沒有很想吧。」

  「我本來真的想唱,只是在別人面前唱歌很難為情,需要一些勇氣。再說……」

  心愛欲言又止地盯著我的臉。

  「再說?」

  「算了,總之就是難為情。」

  心愛莫名生氣地轉過頭去。雖然不曉得她為什麼不開心,但無論如何,我知道她也不想主動唱歌。

  「唔──那要回去嗎?這裡計費是以十五分鐘為單位,早點離開就可以少花錢,用不著勉強唱歌吧?」

  「咦?呃,可是,這樣很浪費錢。」

  「浪費是浪費,但妳不是不想唱嗎?」

  「我又沒說不想唱。再說,難得來到這裡……練習,對了,先練習比較好吧。今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被約唱歌。」

  「練習啊。」

  除了今天的成員之外,我應該不會和人來唱歌。班上同學的交流我打算全部拒絕,感覺沒有練習的必要。

  不過心愛跟我不一樣。

  「好吧,既然妳這麼說,那我就陪妳。反正我本來就是來當分母的,妳可以慢慢選歌。」

  「咦?啊、呃,這個嘛……」

  我不需要唱歌。

  「……那我要點這首。」

  過了一會兒,心愛操作起遙控器。

  她把點好的歌傳到螢幕,接著包廂內響起連不熟悉音樂的我都認識的、當紅女偶像團體的歌曲。

  那是在三年前流行的電視劇主題曲。

  「……只要會唱幾首這樣的歌,就能應付不時之需。」

  「這是什麼社會生存術嗎?明明還是學生,妳也真辛苦。」

  「有很多邀約實在沒辦法拒絕。好了,拿著。」

  心愛說著便將麥克風遞給我。

  ……咦?

  「你當然也要唱,只有我一個人唱很丟臉耶。」

  「不不不,我不需要練習啊。」

  「你不是說要陪我?」

  「陪妳不是一起唱的意思。」

  「可是我會不好意思,而且我不希望你只是在這裡等我……不行嗎?」

  與平時強硬的態度不同,心愛像隻被拋棄的小貓般,以遺憾的表情和語氣問道。這不是演技,認識她這麼久了,我知道這傢伙有時會露出毫無掩飾的表情。她是真的感到遺憾。

  「好啦好啦,我陪妳唱就是了。」

  「真的嗎!?」

  心愛難得將充滿內心的喜悅表現出來,但又馬上回過神來,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臉上浮現若無其事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前奏響起,心愛害羞地唱了起來。

  「~~~~♪」

  「──咦……?」

  我忍不住小聲叫了出來,因為心愛的歌聲實在太悅耳了。

  心愛平常的聲音就很好聽,唱歌時的音色又變得更加清澈美麗。

  「輪到你了。」

  我回過神來。

  然後連忙接著唱,唱得七零八落。加上這是女偶像的歌曲,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唱起來有點噁心。

  「~~~~♪」

  話說回來,心愛說自己不會唱想練習,但這──

  ──唱完之後,我愣愣地看著心愛。

  「幹、幹嘛,怎麼了嗎?」

  「呃,我只是覺得妳唱得真好,還說自己不會唱。」

  「你太抬舉我了,只是這首歌比較適合而已。那我要點下一首囉,這首你會唱嗎?」

  「我也要唱喔……」

  「那當然。難得來到這裡,就好好享受吧。」

  結果變成享受卡拉OK了。

  算了,能聽到心愛的歌聲也好。我抱著這樣的想法,繼續陪心愛唱卡拉OK。

  進來前本來打算巧妙地避免唱歌,結果光是我們兩人就享受了三小時的卡拉OK。

  ◆

  「哎呦~澤渡同學你很厲害耶。我還以為你會考出令人絕望的低分,說不定要留級了。明明請假這麼久,成績反而進步,這種事有可能嗎?」

  「事實上我的成績就是進步了,所以有可能吧。」

  午休時間,我被班導紙代老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不知道會被說什麼的我心懷戒備,結果她笑嘻嘻地稱讚我。

  雖然她語氣輕佻,像是在開玩笑,不過應該有一成是真心的吧。想必她是在擔心我請了一大堆假之後的成績。

  叫我過來是要以班導的身分確認近況,不隨便介入私人事務,看準了適當的時機。

  「因為這次有優秀的家教在。」

  「嗯?澤渡同學你請了家教?」

  「呃,不是這樣的……」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桌邊出現了正巧浮現在我腦中的那位女學生身影。

  心愛在和她的班導說話。氣氛似乎有些沉重,看她低著頭的樣子,不曉得他們在說些什麼。

  好像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挨罵?不,看起來不像。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懂了。我記得你和白雪同學的家就在隔壁嘛,所以你請她教你念書。」

  「這個嘛,大概就是這樣。」

  「呵呵……原來如此。不過這樣的話,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紙代老師沉吟著,似乎想通了什麼,臉上浮現出苦笑。

  「心愛做了什麼嗎?」

  「沒有,並不是出了什麼事,你完全不需要在意。」

  雖然紙代老師這麼說,但應該有發生什麼吧。

  而那件事和心愛出現在教職員辦公室的理由有關。

  「總之,你成績不錯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替我向白雪同學道謝,就說班導紙代很高興。」

  「老師沒必要道謝吧。」

  「不不,班上的學生就跟自己的小孩一樣。」

  說完,紙代老師又笑了。

  平時的紙代老師給人親近卻不太成熟的感覺……看來我對她有點誤解。

  雖然散發出傻大姐的氣質,但她其實比我想的更愛護學生,是個很棒的大人。

  「呃,不敢當。」

  老師真誠的稱讚讓我感到難為情,只能勉強擠出回應。

  「不過看來你已經重新振作,真是太好了。學生真辛苦,難過的時候不能用喝酒來逃避。這種生活換成是我絕對受不了……嗯──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你不覺得學生很了不起嗎?」

  收回前言,她果然是個沒用的大人。

  「雖然沒有消除痛苦的魔法這種方便的東西,但可以用快樂的時光來緩和痛苦。我畢竟是大人又是老師,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和你這個學生平等相處。如果你身邊有能夠交心的朋友,向對方撒嬌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老師說得沒錯。

  度過快樂的時光忘記痛苦,直到傷口痊癒。我知道這是正確的做法,應該這麼做才對──但也同時覺得有些寂寥。

  當這股寂寥從內心消失的瞬間,最珍惜的心意會不會就此消失,這讓我感到不安又害怕。

  「等你變成大人,陷入消沉的時候,我可以請你喝一罐水果氣泡酒。到時就來依靠我吧,老師和你約好了。」

  「如果我變成大人還記得的話,就這麼做。」

  「不需要勉強記住,也不用勉強忘記。不管是什麼樣的心情,終究會轉化為自己真正需要的形式。為了接受自己真實的心情,先逃避一陣子也不錯。老師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才會天天喝酒的。」

  「……紙代老師是個好老師呢,如果沒有酒癮的話。」

  「嗚嗚嗚嗚嗚嗚,別說出來啦。」

  我向老師道謝,離開了教職員辦公室。

  ◆

  「對了,今天午休的時候──」

  放學時間,我找機會對心愛提了先前在意的事。

  「什麼事?」

  「妳午休時在教職員辦公室吧,那是在談什麼事情?」

  「……果然被你看見了嗎?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也太不湊巧了。」

  心愛大大嘆了口氣。

  「我隱約猜得到,該不會是我害妳成績退步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和老師在說什麼?」

  心愛停下腳步,瞪著我說道。

  和紙代老師的對話──談到我的成績時,她看著心愛露出了理解的苦笑──我是從這段脈絡推測的。

  「只有一點,我的成績只退步了一點點。並沒有淪落到很糟糕的程度,至少應該不會比你低。」

  「我平常成績很差,真不好意思喔。」

  心愛平時的成績接近滿分……正因如此,只要稍微退步一點就會變得很明顯吧。

  無論如何,心愛的成績會退步都是我害的。

  「別向我道歉,再說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成績退步是事實,但那不是你的錯。」

  「妳之所以考得不順利,就是因為把時間花在教我念書上吧?我只覺得是自己扯了妳的後腿。」

  「說要教你念書的人是我,這就叫自作自受,而且我並不後悔。」

  「……就算妳這麼說……」

  該說有種罪惡感,還是愧疚感呢?

  接著心愛「唉」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明白你會有這種反應,我才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不希望你有奇怪的顧慮。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並不後悔。對擔心我的老師倒是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話是這麼說啦。」

  「再說,這真的不是你的錯,真的真的。」

  她再三強調,但這應該是在安慰我吧。

  「總之,下次考試我會努力不造成妳的困擾,盡量不借助妳的力量。」

  「這、這又沒關係,你可以依靠我啊。」

  「可是害妳的成績退步不太好吧?」

  「就說退步一點無所謂,這只是小問題罷了。」

  「等等,我的成績有這麼讓妳擔心嗎?」

  「呃,不是這個原因。」

  「不然是什麼?」

  「…………」

  這是什麼意思?

  心愛低著頭,一言不發。不是擔心我的成績,卻又教我念書的理由。

  「……兩個人一起念書的話,不就可以監視對方有沒有偷懶了嗎?沒、沒錯,就是這個理由。」

  「妳擔心我一個人念書會偷懶嗎?的確有這個可能。」

  「總、總之就是這樣。對、對了,你接下來有事嗎?」

  「嗯?沒什麼事。」

  「那可以去你家嗎?我們來檢討考卷吧。只要記住弄錯的地方,模擬考的時候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咦,心愛,妳考完之後還會複習喔?」

  「不複習就沒意義了啊,考試的目的又不是為了競爭。」

  「不愧是資優生,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聊著聊著,我們回到了家門前。

  「那我換個衣服再去你那裡。」

  就在心愛說完,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要開門的時候。

  「──奇怪?」

  喀嚓,理應解鎖的門卻沒打開,心愛困惑地拉著門把。

  「妳是不是忘了上鎖?」

  「應該沒忘才對。」

  「如果不是的話──難不成是小偷之類的?」

  就在心愛伸出手,打算再插一次鑰匙時。

  喀嚓,門發出從內部打開的聲音。心愛表情僵硬地後退一步。

  我下意識地抱住書包戒備。接著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出。

  那是長相與心愛有些相似,身穿黑色套裝的美麗女性。雖然美麗,但也給人冰冷的感覺。不是像心愛那樣的平淡,而是冷漠又嚴肅,銳利的眼神直瞪著心愛。

  不是小偷,我認識這位女性。這個人是──

  「回來啦,心愛。」

  「媽媽……」

  心愛喃喃說道。

  站在面前的是心愛的母親。

  面孔令人聯想到心愛的成熟女性,有如絲絹般美麗捲髮延伸至腰際。

  心愛的媽媽。因為家就在隔壁,我自然認得她,但好像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因為她對我的印象似乎也不是很好。

  「阿姨好久不見。」

  我向心愛媽媽打招呼,但她只是瞥了我一眼,一句話都沒說便轉向心愛。

  竟然無視我。

  「妳怎麼沒有聯絡就突然回來,有什麼事嗎?」

  「我想說偶爾做個突擊檢查。事先告訴妳的話,就沒辦法確認妳真正的生活狀況了。」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心愛傻眼地說道。

  「沒有母親會不關心自己的小孩。總之站在這裡不方便說話,我有事要跟妳說,進來吧。」

  「什麼事……我已經和悠約好了,等一下要跟他一起念書。」

  心愛媽媽的眉頭抽動了一下。她往我這邊瞄了一眼,視線又回到心愛身上。對她來說,我大概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吧。

  「我要說的是考試的事,聽說妳的成績退步了。」

  「唉,妳什麼時候聽說的?」

  「就在剛才,我打電話問了妳的班導。每次考試,我都會先查好成績全部出來的日期。」

  「妳從以前就在做這種事了!?」

  心愛難得表露出情感,高聲喊道。

  「我說過了吧,只要妳的成績退步,我就會把妳帶去那邊。」

  「我才不要去美國,再說我成績也沒那麼差。」

  「妳都退步到被老師關心了,還特地叫去談話不是嗎?妳自己應該心裡有數。」

  「……所以只要跟媽媽走,分數就會提高嗎?我又不會說英文。還叫我跟著因為工作而不在家的妳走。」

  「在接下來的時代,不會英文是很難生存的,去美國正好可以練習。心愛,妳很聰明。與其在日本不怎麼樣的升學高中鬼混,還是在那邊爬上更高的舞台比較好。反正有函授課程,我也會安排家教。只要進入那裡的知名大學,畢業後就能選擇待遇優渥的工作。」

  「我並不期望走上那種人生,不要擅自決定人家想要的事物。」

  「妳還是個小孩子,才說得出這種話。聽好了,要在好公司上班,拿一份好薪水──然後找一個好丈夫。自己條件差的話是挑不到好對象的,為此──」

  「夠了,妳給我閉嘴!」

  心愛的聲音響徹公寓的走道。

  我大概是第一次聽到她說話這麼大聲。平常明明處事冷靜,現在卻反射性地大喊。有如裝滿瓦斯的容器蓋子炸飛一般,感情噴湧而出。

  「我們走吧,悠。」

  「咦?要去哪?」

  心愛沒有回答,用力抓住我的右手,拉著我走向電梯。

  「心愛,妳給我站住!」

  她無視母親的喝止,和我一起搭了電梯。

  就在我們走出公寓時,我忍不住問她: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哪裡都好。」

  「妳還沒決定喔?啊,對了──」

  「話說在前面,你不要道歉喔,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啦,我是想說妳要抓著我的手到什麼時候。」

  「啊!」

  心愛連忙放開拉著我的手。

  接著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行為很羞恥,臉上泛起紅潮看著我。

  「……抱歉。」

  「不,我沒有生氣啦。」

  話說回來,沒想到心愛的母親回來了。

  心愛跟我一樣,與母親的關係不好。不過原因和我家的親子關係正好相反,我和父母之間只有虛無,而心愛與母親之間存在的是抵抗與過剩。

  心愛的母親對她過度干涉,不能容許她的成績退步。

  不過,即使心愛否定,我還是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

  「要是把我們的父母加起來除以二就好了,應該說家庭?合體的話感覺會變成不錯的家庭。」

  「咦……?嗄?你、你在說什麼啊!」

  心愛的臉變得紅通通,大聲否定道。

  「呃,我說這些沒有奇怪的含意啊……妳到底想像了什麼畫面?」

  「咦!?啊……啊~……什、什麼都沒有!」

  關於合體的部分,我是以沒有言外之意的感覺隨口說說的,但心愛似乎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滿臉通紅,忸忸怩怩地低著頭。

  啊……該怎麼說呢,看到心愛做出這種反應,連我也感到有些害羞。我知道她在想像什麼了。

  得驅散這股尷尬的氣氛才行──

  「對了,去那個地方如何?」

  「哪個地方?」

  「就是那個妳很熟悉的地方。」

  從家裡徒步五分鐘左右,在公寓林立的住宅區外圍,有一座併設神社的小公園。與其說公園,更像是放了遊具的廣場,遊具也很寒酸,可以從剝落的塗裝看出年份有多老舊。

  作為通勤城鎮,這一帶正在不斷開發中,唯有這個地方像是被所有人遺忘,留在古老的時光裡。

  「這裡是……」

  「還記得嗎?妳以前和父母吵架後也來過這裡。」

  「怎麼可能忘──應該說我還記得。嗯,記得很清楚。所以,為什麼要來這裡?」

  「想說乾脆在這裡打發時間。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覺得好久沒來這裡了。」

  上次來是幾年前……想不起來了。我記得最後是和心愛一起來的,好像是國中時,我們聊了我很在意學姊的話題……

  「我也好久沒來了。直到幾年前還很常來呢,莫名想沉浸在感傷裡的時候。」

  「是喔。畢竟待在這裡感覺很放鬆嘛。」

  這樣的話,我帶心愛來這裡應該是來對了吧。這個地方正好可以讓心愛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我默默坐在鞦韆上,心愛坐在隔壁,兩人不分先後盪了起來,把自己交給前後大幅晃動的椅子遊具。

  「這就叫聯想記憶。聽到悲傷時聽的音樂就會心情沉重,看到酸的食物就會流口水,當時的心情會突然浮現在腦海裡。對我來說,這座公園是心情變得溫暖的地方,雖然曾經有一陣子會避免靠近這裡。」

  「意思是也有討厭的記憶嗎?」

  該不會和這幾年我被心愛討厭的事情有關吧?

  原本冷淡的青梅竹馬。如果她說心情變得溫暖的記憶,是我鼓勵她的時候。說不定她疏遠我的原因,就和她避免靠近這個地方的事有關。

  不,認為心愛會受到我們倆的回憶鼓勵,本身就是自我感覺良好,搞不好是我誤會了。

  我心中有個模糊的想像,胸口微微刺痛,躁動不安。這是一種預感、推理與徵兆。

  「不過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這個地方。」

  心愛停下鞦韆,面對我露出微笑。

  ──但那只不過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只是其中一個預測罷了。

  還沒有必要說出口,也會害怕說出口,不去正視這樣的可能性比較輕鬆。

  ──咕~……

  就在這時,心愛的肚子發出可愛的聲響。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的肚子……不,是我的肚子沒錯……剛才和媽媽的對話消耗了能量,害我餓了……請你忘掉剛才的事!」

  「肚子叫沒什麼好丟臉的啊。」

  「我就是覺得丟臉!」

  「好啦好啦,我會忘記的。不過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天色也變暗了……妳還不想回家吧?」

  「那當然,現在回去也沒意義。」

  「可是照這樣下去,妳會一直回不了家吧?」

  「……是沒錯……最壞的情況下,只要你願意讓我住在你家……」

  「什麼?」

  讓心愛住家裡?雖說是青梅竹馬,但她可是和我同年的女生耶。

  呃,我是沒關係,但心愛可以接受嗎?是說,如果被心愛的母親看見,我該怎麼應對才好?

  「還、還是當我沒說好了!」

  「……不、不管怎麼說,必須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行,再說肚子也餓了。這樣的話,該做的事就只有一個。」

  「該做的事?」

  「餓著肚子沒辦法打仗對吧?當然要先填飽肚子囉。我們一邊吃晚餐,一邊考慮接下來的事吧。」

  ◆

  從公園走一小段路的地方,有一間名為天天食堂的大眾中華料理店。從以前到現在,我不想在家吃飯的時候經常來這裡吃,是一家不傷荷包的熟店。

  「歡迎光臨……哎呀,這不是小悠和心愛嗎!!!歡迎!!!」

  一踏進小巧的店內,穿著旗袍的店員便以略帶口音的腔調向我們打招呼。

  接近白色的長髮和心愛的頭髮相似,有如絲絹一般美麗,頭上戴著髮箍。

  「天天,好久不見。」

  「小天晚安。」

  這位笑容滿面、活力十足地招呼我們的女孩子名叫鳳玲天天,是這間店的小孩,跟我們同年。她出身於中國,我們從小學時期就認識了。這間店的店名就是取自她的名字,是她那當老闆的父母出於寵孩子的心態取的。

  自從高中就讀不同學校後,我就只有來這間店時會和她交流,不過心愛似乎依然和她有深厚的交情。

  「小悠好久不見!!!已經有十年沒見了吧???至於心愛……嗯~大概二十年沒見???」

  「不,我今年有來過這裡啊。」

  「我上禮拜還有和妳聊PINE(通訊軟體)。」

  「嗯嗯,是這樣沒錯。好啦,你們慢慢坐。小悠點的是中華麵和半份炒飯的套餐,心愛是豆芽菜拉麵沒錯吧。」

  「我是沒關係,但這間店會擅自決定客人要點什麼嗎?」

  「可是你今天要點的不就是這個嗎?是說天天也沒看過你點別的呀。」

  「……咦,是這樣喔?」

  「悠對自己的事情根本是漠不關心。小天,我點豆芽菜拉麵就可以了。」

  「收到。店長,拉半飯套餐和豆芽!」

  天天鑽進廚房。

  我和心愛坐在吧檯的位子,不久後接過天天端來的冰水。

  「欸欸,心愛,妳帶小悠去卡拉OK了嗎???」

  ──噗嗚嗚嗚嗚嗚嗚!

  心愛像噴泉一樣華麗地噴出嘴裡的冰水。

  水花甚至濺到旁邊的我衣服上。

  「喂,心愛妳在幹嘛啊!」

  「因、因為小天……小天,妳過來一下。」

  「呼妞?」

  心愛帶著天天往後面走。

  問她有沒有帶我去卡拉OK……這是什麼意思?

  前幾天去卡拉OK時,我記得她的態度不怎麼積極……難道她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其實心愛從以前就想跟我一起去卡拉OK……?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要對我說謊呢?

  心愛和天天回來了。心愛紅著臉,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天天則是有些歉疚。

  「對不起喔,小悠。剛才是天天誤會,記錯了。你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忘了它吧。」

  「嗯?喔,好。」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從心愛的樣子看來,應該是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吧。雖說光是聽到這種要求就無法掩蓋了。

  「……我想讓你聽我唱歌,也找了小天陪我練習、教我唱歌。」

  沒等我繼續追究,心愛就解釋了起來。

  「這麼說來,天天很會唱歌呢。不過妳怎麼會突然想讓我聽妳唱歌?」

  「沒什麼理由,就只是想這麼做。我想說,如果我突然變得很會唱歌,你會不會嚇一跳。」

  「這個嘛,我的確有被嚇到。」

  而且忍不住聽得入迷。

  要是這麼說,現在心愛泛紅的臉頰會變得更紅,啞口無言嗎?還是會不爽地罵我呢?

  不管怎樣,老實說出感想總覺得很尷尬,於是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

  「…………」

  但就算沒說出來,還是有種尷尬的感覺。

  「讓您久等了,中華麵和半份炒飯套餐。心愛的是……豆芽菜!」

  天天打破這樣的氣氛,端了餐點過來。得救了──我本來有一瞬間這麼想,不過害氣氛變得尷尬的也是天天吧。

  我和心愛接過拉麵,伸出筷子。

  然後吸了一口拉麵。

  「這裡的拉麵果然是便宜又美味。味道細膩的湯頭加上小麥風味強烈的細麵,兩者相得益彰。紮實而重口味的叉燒也符合我的喜好。」

  「你怎麼開始做美食評論了?」

  「我只是覺得吃到美食就能打起精神了,妳呢?」

  「不用你說,我從剛才就一直很有精神。」

  心愛言詞冷淡,臉上卻浮現溫和的笑容。我評論美食是為了打破尷尬的氛圍,看來成功了。

  「總之妳打起精神就好。那麼吃完之後就要決戰囉。」

  「決戰?」

  「和妳媽對決啊。」

  「咦?呃,你打算做什麼?」

  心愛疑惑地問道,這還用問嗎?

  雖然她選擇逃避,離開了公寓,但她與母親的問題沒有解決,情況就不會改變。

  儘管這是心愛家的問題,可是我已經知道了……另外,雖然心愛好幾次叫我別在意,但整件事的起因是她教我念書,導致自己準備不足。

  說實話,要我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重點是妳想留在這裡對吧?我也會幫忙說服妳媽,雖然不曉得能不能成功。」

  「但這件事和你無關吧?」

  「有關,因為妳被母親帶走的話,我會很困擾。」

  「咦?你、你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這樣就沒人做飯給我吃,也沒人教我下廚了吧?這就傷腦筋了。」

  「……啊、啊~……不要用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說法好嗎,真是的!」

  妳誤會了什麼啊──這句話被我吞了回去。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再說,我覺得有個說服方式只有我才能辦到。」

  「只有你才能辦到的說服方式?」

  「嗯。」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不過我覺得自己稍微可以體會心愛媽媽的內心。

  「心愛,有件事我想先問妳。妳媽的個性變得冷漠,是從妳爸過世之後開始的吧?」

  「……沒錯。」

  ──因為心愛的媽媽跟我一樣,是失去愛人的人。

  ◆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心愛母親,先是看了一眼女兒,然後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我。

  「這是家庭問題,外人給我出去。」

  「媽媽,就算對象是高中生,妳也太失禮了,這是大人該有的態度嗎?」

  「因為對方是小孩子就改變態度,這才更失禮吧。面對無禮的對象,沒必要盡到禮數。」

  不愧是心愛血脈相連的母親,跟女兒一樣毒舌。

  不過大剌剌地干涉別人的家務事更失禮,這倒是有道理,應該說理所當然才對。

  「我明白這是失禮的行為,但恕我無法從命。因為我是來說服您的,請您留下心愛自己回去。」

  心愛的母親不悅地抽動了一下眉毛。

  「我沒必要聽你說什麼,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心愛媽媽說完這句話後,心愛在我反駁之前開口了。

  「我才不會乖乖聽話。要是妳不提供生活費,我就休學去工作,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我怎麼可能允許妳這麼做?看來只能直接把妳帶走了。」

  「不是妳允許不允許,是我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喂喂喂,有必要這麼針鋒相對嗎?

  算了,我有想過心愛可能會說這種話。這傢伙的脾氣就是這麼硬,而且討厭母親。

  說要休學去工作,大概也是認真的。就算等她的腦袋冷靜下來,我也不認為狀況會有所改變。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要替她說服母親。

  我雙膝跪地磕頭,也就是所謂的土下座。

  「悠!?你在做什麼!?」

  「拜託了。我很清楚小孩子沒辦法自力更生,所以請您允許心愛留在這個家裡。另外,我想今後她的分數絕對不會退步。」

  「……你為什麼能一口咬定?」

  心愛的母親一瞬間受到衝擊,但很快便回問道。

  「這次心愛是因為要幫我準備考試,分數才會下降。下次開始我會努力用功,讓她不需要教我念書,所以今後她的成績不會再退步了。」

  「等等,我就說那不是你的錯了!」

  「好了啦,不管妳怎麼掩飾,實際上就是這樣。現在就當成是我的錯比較方便。」

  「什麼叫比較方便!再說你不需要對這種人低頭!」

  「心愛,妳至今都是由這個人撫養長大的對吧。就算妳有自己的想法,現在還是應該乖乖道歉才對。再說現在要賺錢可是很辛苦的喔,學校沒畢業的話,求職的難度也會提高。」

  「這……是沒錯……可是你說要決戰,做的事卻是道歉和求人……」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啊,心愛妳應該也明白吧。」

  「…………」

  並不是有什麼妙計,我也沒想到出奇制勝的方法。

  既然對方是照顧心愛生活至今的人,那就只能誠懇地拜託。

  不,不對。就算有別的選項,現在也還不是那個時候。如果對方可以溝通,那就應該先好好談過再說。

  心愛與她的母親關係險惡,但讓她留在這個家、放她自由的也是母親。我不覺得對方無法溝通。

  「……拜託、妳了。」

  原本沉默不語的心愛似乎也同意我的說法,向她媽媽懇求道。

  接著現場陷入寂靜。

  心愛的母親默默地交互看了我和心愛好幾次,大大嘆了一口氣。

  「唉,這下不就好像我是壞人一樣嗎?我只是在關心心愛而已啊。」

  「我明白,您真的很重視心愛對吧?」

  「說得好像你瞭解我一樣。」

  「要是我處在和您同樣的立場,也會拚盡全力。」

  雖然不懂別人的心情,但我能體會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以及珍惜相關回憶的心意。珍惜到過度干涉,甚至成為束縛的程度。

  更別說孩子是她與那個對象的愛之結晶,她應該也不想丟下心愛一個人去海外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一個人撫養小孩就是這麼辛苦。同時她還尊重心愛的自主性……雖然這全都只是我的推測罷了。

  所以我才能肯定,只要好好拜託,對方應該願意聽我們的意見。

  「…………結果我還是像個壞人嘛。」

  心愛媽媽喃喃低語。

  「沒有下一次了。」

  「……咦?」

  心愛媽媽站了起來,走出客廳。

  「要是下次成績再退步,我會不由分說地把妳帶走,我要說的就是這樣。」

  「妳要去哪裡?」

  「我還有工作沒處理完,開會之後要搭新幹線。我走了,妳可別讓成績退步喔。」

  「也就是說……」

  「別搞錯了,我沒有原諒妳。讓別人家的小孩下跪磕頭,教我怎麼狠得下心嘛。」

  心愛媽媽死心地說道。

  看來我的心意有傳達到。

  「還有……悠同學。」

  心愛媽媽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原來她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和心愛是什麼關係?」

  「咦?呃,您應該知道我住在隔壁……」

  「能為了這孩子這麼拚命,就證明了你們有多親近。你們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現在是在交往嗎?」

  「媽媽妳在說什麼啊!」

  心愛大喊。

  呃,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認為我們在交往的確很正常。剛才心愛媽媽也說過,正常是不會管別人家務事的。

  「我們的關係最近又變好了,以鄰居和同學的身分。」

  「哼──」

  心愛媽媽只回了一聲,沒有繼續追究。她就這樣關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房子。

  …………

  「看來總算是度過危機了。抱歉,妳明明說了好幾次,叫我不要把妳成績退步的原因算在自己身上。」

  「真不知道怎麼說你才好,這種情況不需要向我道歉啊。該道歉的反而是我,不,應該道謝才對。謝謝你,悠。」

  「沒關係啦。剛才也說過,要是妳離開,困擾的人是我。比起這個,總覺得好丟臉啊,被妳看到下跪磕頭這種窩囊的樣子。」

  「很帥。」

  「……嗯?」

  「我說你很帥。所以才說你這個人狡猾。」

  「哪裡狡猾啊?」

  「不告訴你。」

  心愛說了平常會莫名變得不爽的話。

  然而,這時的她臉上卻浮現燦爛的笑容。

  「啊,還有,我再說一次,成績退步真的不是你的錯。不是這樣,是我沒有專心的問題。」

  「沒有專心?」

  「總、總之大概就是這樣!我說完了!」

  「喔、嗯。」

  ──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我覺得很開心,胸中心跳加速。

  不,不對。是可能性增加了。

  雖然不清楚,但如果……

  如果心愛對我──

  ……可是,假設真的是這樣的話。

  我該如何面對她的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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