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雲但部分地區放晴
第1章 多雲但部分地區放晴
我失戀了。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明,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但這感覺就像是自己至今為止的人生遭到否定──失去了一切。
等我長大之後,或許能藉由日積月累的不幸與遲鈍化的感性,將這種經歷視為日常的一部分看開。
然而,現在的我還不具備承受失去的能力,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禮拜,受到打擊而發的高燒,讓我到現在還下不了床。
『我們不見得會一直在一起吧~?不要太依賴我喔。』
她是說過這種話,但沒想到離別會那麼突然。一回想起這件事,她那活潑的模樣和語氣在腦中浮現,我的心情又變得沮喪起來。
「……真沒用。」
我並不是想沉浸在感傷裡藉以自虐。
總而言之,我從這件事學到的,是精神上的傷害比我想的更容易反映在肉體上。
畢竟我出生到現在超過十六年,從來沒有經歷過持續這麼久的高燒。
──叮咚。
我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些,這時門鈴響了。我現在連下床都有困難,要接待訪客可不是開玩笑的。
既然一個人住,那對方就是來找我的。我回想著自己有沒有網購什麼東西,但毫無頭緒,大概是煩人的上門推銷之類的吧。
直接無視就好了,我當作沒聽到門鈴,接著換放在枕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手機畫面上顯示著通訊軟體PINE的通知,傳訊的人名字是白雪心愛,還有「你在家嗎?」的訊息。
白雪心愛,我和她從小便結下不解之緣。若問我有沒有異性的好友,直到幾年前的答案就是她。
沒錯,這是過去的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被她沒來由地單方面討厭,之後關係就疏遠了。
明明上了同一所高中,卻完全沒說過話,而且我們還住在隔壁,有無數次碰面的機會,但依然沒說到話。
我們好像有一年沒說過話了吧,為什麼她會來我家……
我下定決心撐起倦怠的身體,掀開棉被走向玄關。開門之後,只見心愛被嚇到「哇」地後退了一步。
「看到我的臉就被嚇到,妳也太失禮了吧?」
「我、我沒想到門會突然打開嘛。」
心愛穿著制服,一頭長髮綁成搖曳的雙馬尾,略顯慌張地反駁。她手上提著書包,大概是沒有回房間就直接過來了。
「你不是在睡覺嗎?」
「我醒著,身體不舒服睡不著。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
耳中傳來窸窣的聲音。
仔細一看,心愛的手裡握著塑膠袋。從袋子裡露出的綠色長條狀蔬菜是……蔥?
「……聽說你一直沒來學校,所以、那個、呃……」
她到底想說什麼?心愛帶來的東西是食物,所以她想做的是……
「我是來照顧你的。」
「……什麼?」
我忍不住再問了一次。
「就說了,我是來照顧你的。發高燒應該很難受吧,不用在意我,你躺著就好。吃過飯了嗎?」
「不,等等。妳怎麼會突然跑來照顧我──」
「我在學校偶然聽說你的事,問了才知道你已經一個禮拜沒來學校了。聽到住在隔壁的人請假這麼久,擔心也很正常吧。」
「呃,這麼說是沒錯──」
「嫌煩的話,我就回去囉?」
雖然有點尷尬,但我不覺得她麻煩。家裡的食物確實快吃光了,應該說她幫了大忙才對。
「……那就拜託妳囉?」
「那我就久違地打擾了。」
我回到房間,心愛也脫了鞋子跟上。
──呃,等一下。
或許是發高燒導致思緒不清,我沒注意到讓她進到家裡有幾個大問題。
第一是平常沒有好好打掃,房間實在太髒了。第二是髒亂的房間裡,到處都是我隨便亂丟的內衣褲。
還有──
「《讓我撒嬌一輩子……漂亮大姊姊地獄篇~在世界盡頭呼喊叭噗的男人(野獸)~》。原來如此,你最近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床鋪附近顯眼的地方,放著我在病倒前看的色情書刊。
「我知道你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可是沒想到這麼執著……」
「不,那是班上同學硬塞給我的書,妳不要誤會了。」
「我沒有瞧不起你,每個人的性癖都不一樣嘛。」
「妳不相信我說的話對吧。」
「我開玩笑的,就當成是這樣吧。」
「妳不相信對吧……?」
「好了啦,身體狀況會變差喔,快去床上休息。」
心愛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
不是,我真的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啊!
我在心中無數次大喊,鑽進了被窩。
總之我先隨便收拾散亂的書本,藏好不該被看到的東西後,坐在床鋪上。
「沒想到妳還記得我。」
「澤渡悠,十六歲,就讀學區第一的升學高中•月丘高中的二年級學生。一個人住在2LDK(編註:兩房一廳,餐廳、廚房各一間。)的公寓裡。喜歡的女性類型是願意讓自己撒嬌一輩子的漂亮大姊姊,口頭禪是叭噗。」
「就說那是誤會了,還有不要亂幫我加口頭禪。」
「看來你還有精神埋怨別人,那我就放心了。」
心愛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們認識超過十年了耶,我怎麼可能忘了你?何況你就住在隔壁。更重要的是你要在床上坐到什麼時候?快點躺好,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呃,可是在女生面前躺下來感覺有點尷尬。」
「乖乖躺好,馬上躺好,快點。」
「我知道了啦。」
我鑽進被窩。
我明明是顧慮到她才這麼說的,她也用不著這麼強硬吧。
「我們都這麼熟了,沒什麼好害羞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們已經好一陣子沒說話了。再說是妳主動避開我的吧,我還以為自己被妳討厭了。」
「只是沒機會說話而已吧。我們雖然同校但不同班,參加的社團也不一樣。就算是住在隔壁的鄰居,沒事也不會互相拜訪,有什麼理由說話嗎?」
「以前就算沒什麼事也會聊天啊。」
「人際關係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這是很常見的事。」
「好吧,妳說得沒錯。」
有人在分班之後就疏遠了,也有好朋友因為轉學而變得毫無往來。
明明上了同一所高中卻不再說話的對象,不只心愛一個人。
或許人際關係就是這麼回事。
莫名親近、莫名疏遠,以為會一直在一起的人,就像掉在柏油路上的水球般破裂消失。
我前陣子才經歷過這種事。
「你吃飯了嗎?」
「還沒……但也沒什麼胃口。」
「有發燒嗎?」
「有。還好沒咳嗽。」
唔──心愛用手抵著下巴沉思。
「要吃藥也得先塞點東西到肚子裡,你吃得下嗎?」
「還可以。呃,妳不用照顧我到這種地步──」
「你就是讓人擔心到這種程度呀。明白的話就好好安靜休息,抗拒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
「嗚……」
心愛不由分說地叫我閉嘴。
「廚房借我用喔。」
她說完便拿著塑膠袋前往廚房。
雖然令人感激,但心愛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們已經疏遠許久,雖說以前關係不錯,但這段期間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她應該從別人口中聽說了我失戀的事情……或許是在同情我吧。
不久後,廚房傳來切碎食材的清脆聲響。
這麼說來,以前心愛常常像這樣做飯給我吃。她說想練習下廚,於是不請自來地上門煮飯。
我閉上眼睛,回憶和心愛關係親近的時光。
放學後,我們會一起繞路去買東西來吃。明明討論過要參加哪個社團,結果錯過報名時間,兩人都沒加入任何社團。
──就在我沉醉於初戀時,我與心愛不知不覺間不再說話,之後便漸行漸遠。
啊啊,原來我沒有被她討厭嗎?
想到這裡,我的胸中微微泛起一股暖意。好暖和,彷彿內心的空洞被填滿了。
我沉浸在這份溫暖裡──感到昏昏欲睡,意識中斷。
清醒的同時,我想起現在有客人在房裡,連忙坐起上半身。
結果頭撞到了某個物體。
「……好痛……!」
心愛發出悲鳴聲。
看來我撞到的是心愛的臉。
「呃,抱歉。我沒想到妳的臉就在我頭上。」
心愛雙手按著鼻子,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沒、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沒想到你會突然起來。」
「……會痛嗎?」
「還、還好……啊,對、對了,飯煮好了,你會吃吧。」
「啊、嗯。」
看到心愛莫名慌亂的模樣,連我也變得支支吾吾。
話說回來,她剛才在做什麼啊?
◆
心愛煮的是粥。
除了米之外,還加了蛋、切碎的青紫蘇和薑、蔥以及少量雞肉,頗為費工。
她只用少許鹽巴調味,對於腸胃虛弱、沒什麼食欲的我來說,這種溫和的淡口味食物正好。
「好吃。」
「那就好。」
心愛語調平淡地回道。
彷彿我的感想一點也不重要。
雖然她的語氣漠不關心,視線卻一直緊盯著我,就像在監視一樣,讓人難以下嚥。
「我吃飯的樣子很有趣嗎?」
注意到我在說什麼之後,心愛撇開視線。
「……對啊,表情超奇怪的。」
「真的假的?我不覺得自己吃飯時會露出奇怪的表情啊。」
下次吃飯時檢查一下自己的臉好了。
「話說回來,冰箱幾乎是空的,你平常有在下廚嗎?」
「最近完全沒有,因為下廚很麻煩,再說我也不會做什麼料理。平常大都吃泡麵,不過我偶爾會煮飯喔。」
「反正也只是把泡麵當作吃飯的配菜吧。」
「妳錯了,吃飯時配的是袋裝麵。我也常吃半價特賣的可樂餅。」
「至少去超商買納豆或蛋之類的吧,只攝取碳水化合物對身體不好喔,營養會不均衡。另外,不吃點好吃的東西,關鍵時刻會沒辦法打起精神。」
心愛像是在告訴我,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髒亂的房間也是,這樣身體當然會垮掉,得定期打掃乾淨才行。」
「妳也不必用這種大道理對虛弱的病人說教吧。」
「好久沒來你的住處,一進門就看到這片景象,想抱怨個幾句也很正常。總之你快點調養好身體,恢復之後再讓我來打掃。」
「呃,是妳要打掃喔?」
「就算叫你掃,你也不會乖乖照辦吧。還有,記得去看醫生。」
「說得好像妳確定我沒去看一樣。」
「你有去嗎?」
「沒有。」
因為我推測這是精神狀況導致的,所以沒想過要去看醫生。
「我就知道,因為我很瞭解你嘛。」
「感覺很久沒聽到這句話了。」
這是心愛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每當她推測或預測跟我有關的事,成功的話就會洋洋得意地這麼說。
「畢竟我們很久沒說話了。」
「說得也是。」
哈哈,我苦笑說道。
沒錯,確實是這樣。
沉浸在跟以前一樣的氛圍裡,害我差點忘記,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說話了。
吃完粥再吃了藥之後,心愛把餐具拿到流理台開始洗碗。
「不用幫我洗碗啦。」
「是我自己會在意,就這樣放著碗盤堆積很髒,你就好好休息吧。」
不久後,心愛洗好碗盤,打開冰箱說道:
「我把運動飲料和果凍放在冰箱裡,還有買來備用的盒裝白飯。剩下的食材都切好放進保鮮盒了,你可以把這些加水煮成粥來吃。」
「等等,妳買了這麼多東西過來?」
「我想說你病倒之後多半沒準備像樣的食物,結果猜對了。」
我無話可說。
「呃,我現在身上沒錢,可以明天再還妳嗎?」
「這是我擅自買來的,就當成是我請你的吧。無論如何都要還的話,下次就換你請客好了。」
「那我請妳喝現在流行的珍奶。」
「我比較想吃冰。不過,就算你要報恩,也得先養好身體才行。」
心愛說完便站了起來。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待太久會打擾你休息吧。」
「我也怕會把病傳染給妳。」
「我回去之後會好好洗手和漱口,不用擔心。那我走囉。」
心愛走出房間。
目送她離開之後,我鎖上門,再度鑽進被窩。
一瞬之間,前女友遺留下來放在桌上的東西映入眼簾,不過我的內心已經變得平靜,即使看著它也不再陷入慌亂。
我把燈關了,閉上雙眼。不知道是飯後還是吃藥的緣故,很快就覺得昏昏欲睡。
我的意識緩緩沉入甜美的夢鄉。
◆
我回到自己的住處,正打算洗手時,不經意停下轉水龍頭的手。
剛才悠睡著時,我一時衝動握了他的手,洗掉這份觸感太可惜了。
不對,下廚的時候就洗過手了。雖然洗過,但應該多少殘留一點吧。
我輕撫著被悠的頭撞到的鼻尖,那是剛剛凝視他的睡臉時,被突然醒來的他所撞上的地方。
感覺這裡也殘留著悠的觸感。
「呃,我在做什麼呀。」
我洗手並漱口以預防疾病。洗手很重要,要是我因此病倒,那也太蠢了。
「唉……」
回到客廳之後,平常待的四坪房間顯得格外寬敞與寂寥,都是和悠說話害的。
我的住處是2LDK,對於一個人住的高中生來說極為奢侈,這裡原本是媽媽自己的房子。
半年前,媽媽因工作而調職到美國時,我任性地選擇留在這個家。畢竟朋友都在這裡,而且高中轉學很麻煩。我又不打算念美國的大學,留下來各方面都比較好做事。
談到升學的話題,腦袋頑固得跟鑽石一樣的媽媽也不得不尊重我的意願。
爸爸留下的這間房子也是,比起租給別人,還是讓我住更令人放心。說不定媽媽心中也抱持著這種想法。
無論如何,多虧如此我才能繼續住在這間公寓、這個房子──住在悠的隔壁。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們已經好一陣子沒說話了。再說是妳主動避開我的吧,我還以為自己被妳討厭了。』
我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沒錯,我討厭你,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他喜歡上了別人。
只要和悠說話,胸口便會感到刺痛,有種世界末日般的寂寥感。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受苦,我決定避開他並討厭他。避是避開了,但討厭──卻未能如願。
「……真受不了自己。」
說到底,為什麼我會喜歡上那種人呢?
我們碰巧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間醫院,碰巧住在同一座公寓的隔壁,碰巧玩在一起。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我還不會喜歡到這種地步。
小時候,安靜的我經常被男生取笑。
「欸,白雪好像娃娃喔,其實妳不是人類吧?」
當時的我就讀小學二年級。
那個年紀的小孩天真無邪,也有出於好玩而攻擊別人的傾向。就像是把在地上爬行的鼠婦抓起來,讓牠滾來滾去的遊戲一樣。
而被取笑的人也沒有能力思考對方的心理或幼稚程度,只能將天真的話語照單全收,在心中留下傷痕。
那時的我因為這些男生無聊的嘲弄微微受傷。要是反應太大會讓對方得寸進尺,所以我徹底無視他們,然而攻擊並沒有停止。
偶然看到這一幕的悠帶著小孩子的天真,用力揍了嘲笑我的男生。
當然,雙方打了起來。
當時嘲笑我的男生有三人,所以是三打一的局面。寡不敵眾的悠雖然打輸了,但從那天之後,那些男生就不再取笑我了。
打完之後,我問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為什麼。」
不只有這件事。
三年後,失去父親的我陷入消沉時,悠帶我搭電車去單程超過一小時的主題樂園,還動用了他存下來的壓歲錢。
我拚命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結果悠依然回答「沒為什麼」。
難道悠對我有意思?
我心裡出現這樣的念頭。
隨著年紀增長,周圍的人開始聊起喜歡的人或戀愛的話題,這樣的認知也逐漸加深,擅自認定他喜歡我。
我愈想就變得愈在意悠,隨時會關注他的事情。
現在想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他喜歡我,而是我被他所吸引。
又過了兩年,我被迫認清這個事實。
升上國中後,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偶然看到悠在和大我們一歲的陌生學姊狀似親密地聊天。
我比誰都更瞭解悠,所以馬上就察覺了。
他喜歡那個學姊。
我的預感理所當然地成真,悠決定和那個學姊就讀同一所高中。他向心上人告白後,兩人便開始交往。
同樣升上那所高中的我,彷彿根本沒被他放在眼裡。
這時我已經疏遠了悠。不,準確來說是原本一直看著他的我,會盡量和他保持距離,不主動接近。我對他從喜歡變成討厭,應該說心意改變了。
這是我的錯覺。
◆
到了隔天,我恢復健康,先前的不適就像是假的一樣。
我猶豫著要不要直接去上學,但想起昨晚心愛催我去看醫生,便決定去醫院一趟。
不去的話不曉得她會怎麼唸我,想必會比昨晚囉嗦好幾倍。我還算瞭解心愛,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
在這之前要先吃飯,我用那傢伙留下的盒裝飯和切好的食材煮早餐。
心懷感激地吃完粥之後,我傳了PINE(訊息)給心愛,告訴她我已經康復,正要前往醫院的事。
『這樣啊。』
心愛冷淡地回了我這句短短的訊息。
看來她果然還是很討厭我。
正如心愛所說,人際關係或是對他人的好感,會隨著時間經過而輕易改變。
醫生診斷的結果是『由疲勞引起的感冒』,還開了感冒藥給我以防萬一。既然燒已經退了,就這樣直接去學校也沒問題。
現在是平日中午,我走在人煙稀少的道路上,抵達比平常更靜謐的學校。
在教室上課的學生們讓我產生了些微優越感,我打開標示著『2-3』的自己班教室門。
「如明日香河,川塘繚繞霧不去,戀慕亦常存──哎呀?」
正在上課的古文教師兼班導•紙代老師停下讀到一半的課文,開心地微笑道:
「哦哦哦哦哦,真是太好了,你康復啦。我很擔心你呢。」
「呃,抱歉害妳擔心了。」
「擔心學生是老師的工作。你放心,接下來我會嚴格指導,用高規格的授課帶你邁向高峰。」

「啊哈哈,謝謝。」
情緒高漲的班導讓我有點嚇到,我回話之後走向窗邊最後一排的自己座位。
「嗚嗚嗚嗚嗚嗚……怎麼會這樣~好冷淡。我明明對回來上學的學生這麼友善,你也太狠了。」
剛坐到位子上,隔壁座位的風間便向我搭話。
「小棗老師很困擾欸,你幹嘛不回得積極一點?」
這位穿著和服的老師名叫紙代棗,大家都叫她小棗老師。
她對學生平易近人,因此才有這個稱呼。大家並沒有輕視她,這是親近的證明。
「你是要我多積極啊?我才剛康復,沒有餘力應付這麼熱情的人。」
「你這個彆扭的傢伙,竟敢無視美女老師的溫情,不可原諒。難道你不懂被美女老師關心是多麼幸福的事嗎?為了讓小棗擔心或是罵我,我平時就盡可能地製造麻煩耶。」
「你根本是問題學生嘛。」
「哈,要是錯過現在這段時期,青春可是一去不復返喔。打架和青春都只有一次,要玩就要站上頂點。」
「你的青春也太扭曲了吧。」
風間是個不良少年兼阿宅。雖然我跟不上他的思維,不過對他來說,頂點大概不容退讓吧。
總之,我的高中生活就這樣重新開始了。
「小悠,你康復了喔?」
第四節課結束後,班上的春日井晃著一頭招牌的馬尾,來到我的座位旁。
這位叫我小悠的美少女是春日井螢。
她的個性天真爽朗,也就是所謂的陽光型角色。而且連我這種不起眼又陰沉的人請病假都會關心,簡直是菩薩心腸。

「託妳的福。多虧妳擔心我,3Q。」
「喂喂,你不是會說3Q的人吧?小悠真是爆幹有趣。」
春日井哈哈大笑。用詞有些粗俗這點容易讓人感到親近,也有很多人因為她這副態度而誤會,結果告白失敗。
就在我和她說話時,一旁的風間插入對話。
「澤渡,你要去學生餐廳吃飯嗎?春日井要不要也一起來?」
「該怎麼辦喵,我已經決定要和平常的飯友一起吃了喵~」
「妳不是已經決定了嗎?那我們走吧,風間。」
我和風間走出教室,然後看到昨晚才說過話的熟面孔女學生。
「啊……」
「心愛,妳怎麼會在這裡?來找人嗎?還是說──」
「不、不是!我不是來看你的!你誤會了,那個……我、我只是有點擔心而已!」
心愛慌張地辯解後,急忙逃離了現場。
「哦,剛才那是白雪吧?澤渡,原來你認識她?」
「我們是青梅竹馬。倒是你怎麼會知道心愛?一年級的時候同班之類的?」
我和風間升上二年級之後才同班,或許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同班過罷了。
「沒有,我們不同班,不過她和我們班的春日井一樣,在男生之間很受歡迎。部分學生還因為其美貌和名字,稱呼她為雪原的妖精。」
「真的假的,這麼羞恥的外號是誰取的?」
「有外號不是很酷嗎?我提出之後就傳開了。」
「原來是你喔。」
「我還沒想到適合春日井的外號,你有想到什麼好名字嗎?」
關我屁事。
話說回來,原來心愛這麼受歡迎啊。
說起來,她不僅長得可愛,對人也很和善。雖然對我冷淡又毒舌,但面對其他人時會裝乖,深得做人的要領。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受歡迎。我不曾把她當作戀愛對象,所以沒意識到這部分,但風間一說我就懂了。
不過我沒聽說心愛跟人交往的事,實際上如何呢?
她跑來住處煮飯給我吃,要是她有男友的話感覺真不好意思。
我心中想著這些事,久違地上了課。
◆
最後一堂課結束後,風間向我搭話道:
「澤渡,你接下來有事嗎?」
「沒什麼事。」
「那要不要一起去逛書店?今天是《萌萌布丁地獄車》值得紀念的第一集發售日,我看完之後可以借你看。」
「不,不用了。話說你之前硬塞給我的色情書籍,害我昨天超慘的。」
害我被心愛翻白眼的《讓我撒嬌一輩子……漂亮大姊姊地獄篇~在世界盡頭呼喊叭噗的男人(野獸)~》是風間借我的書。
這傢伙的不良少年性格和興趣完全不搭,根本是宅中之宅。
我也有宅興趣,但完全比不上風間。正是因為有這種興趣,他才會和我這種個性陰沉的人扯上關係。
「唉,你又要去買色色的書了?」
正當我們要離開教室時,一道冷淡又熟悉的女聲介入對話。
「我又沒說要去買。是說心愛妳怎麼了?找我有事?」
「……說好要請客的,你會帶我去吃冰吧。如果你有事的話就改天好了。」
「對喔,的確有這回事。可是今天我和風間約好要去書店了,改天再請妳好嗎?」
接著風間思考了一會兒。
「啊……我想起來了,之前有朋友約我去玩。這麼說來我有事欸,沒錯沒錯。哎呀,不好意思,今天沒辦法陪你去書店了,真抱歉。」
「不,是你邀我去書店的吧?」
「那兩位再見啦!」
風間說完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那傢伙是怎樣啊?」
「…………」
我看向心愛,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悅地看著風間離去的方向。
「難不成妳喜歡風間那種類型的?」
「咦……?什麼?」
「呃,我看妳臉紅,想說妳是不是迷上他了。」
「…………」
心愛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我。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不,剛才說的話不是認真的喔,我只是像以前一樣開開無聊的玩笑罷了。
結果心愛丟下我快步離去。
「咦?呃,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啦,妳幹嘛那麼生氣啊?」
「…………」
「竟然無視我!欸、欸,等一下!」
我連忙繞到心愛前面。
「啊……總之我知道妳在生氣,應該說我好像從以前就在惹妳生氣了。我為自己的遲鈍道歉。」
我深深低頭。
儘管不明白原因,但我害心愛不愉快是事實,這種時候就該閉上嘴道歉。
「等、等等,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太丟人了,快把頭抬起來,不要再道歉了啦!」
我抬起頭,只見四周路過的學生都在看我們,眼神彷彿在說「這兩個人在幹嘛」。
「唉~……該說你這個人就是粗線條嗎,為什麼我會……唉~真是的────……」
心愛陷入消沉。
這是怎樣,一下生氣一下消沉,情感變化快得令人眼花撩亂,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知道的只有自己果然很遲鈍這件事。
「總之我沒事啦,你不是要請我嗎?我們去吃冰吧。」
「喔,好。」
這裡是在學校和家的中間位置,走路大約十分鐘的鬧區。
心愛拉著我走向鬧區一角,一間最近開的炒冰專賣店。
店頭有一位店員在冰冷的鐵板上將冰淇淋攤薄,然後捲成筒狀裝進杯子容器裡。
另一位店員接過裝了炒冰的杯子,加上鮮奶油或餅乾等配料後交給客人。
我從店員手中收下兩人份的冰,走向在店內座位等待的心愛那邊,把其中一份拿給她。
心愛拿出手機,將鏡頭對著杯子。
「這家店的冰真的很可愛。好棒,好療癒。」
「妳是要上傳到WG嗎?女生還真喜歡做這種事。」
「不是,我沒在用WG,那根本是現充用來向認識的人炫耀的軟體。我只是在拍照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心愛彷彿意有所指地說道,接著用湯匙舀了一口冰。
她努力張開櫻桃小嘴,將舀起的冰放入嘴裡。
「嗯~好好吃。」
心愛似乎覺得很冰,但又幸福地吃著冰淇淋。
看到她這麼高興的模樣,我請客就值得了。
「不過妳不只煮粥給我吃,還去採買食材,下次我再請妳。不對,應該說這是謝禮。畢竟花的錢也有差對吧?」
「不用在意詳細的金額。硬要說的話,我也沒還你很久以前請我時花的錢。」
「很久以前?──啊啊,難不成是指我請妳去迪蒂尼樂園玩的那次?」
「真意外,原來你還記得。」
心愛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當然記得啊,那個時候發生了不少事嘛。」
當時心愛的父親去世,她的心情極為低落。
我為了鼓勵她,動用存款帶她去喜歡的主題樂園玩。
「是嗎,你還記得……這樣啊。」
心愛欣喜地反覆低語,像在唸咒一樣。
「這樣啊,說得也是。」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事,用不著在意。」
她莫名開心地笑了起來。
到頭來,我還是不曉得心愛為什麼開心。
◆
『擔擔冷麵~佐大碗白飯~』
吃完這道優雅的晚餐後,我洗了澡,因為想吹吹晚風而來到陽台,然後默默仰望夜空。
我不是要裝文青或耍帥,也不是在尋找星星,再說這一帶也沒辦法看到漂亮的星星。
聽說鄉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惜這裡被分類為都會區。地上的亮光讓理應點綴黑夜的閃爍光點變得模糊不清。
不過我喜歡欣賞這種受到人類照明侵蝕的明亮夜空。
──喀噠喀噠。
就在這時,有人出現在隔壁房間的陽台。
「你吃晚餐了嗎?」
被牆擋住的隔壁陽台。
看不到臉的對面傳來心愛的聲音。
「吃了,冷食配白飯的豪華套餐。」
「唉,我之前才叫你不要偏食耶。」
「我有在注意,可是要每餐都要營養均衡很浪費錢,也很難做到吧?我是想過偶爾要自己煮就是了。」
「採買時要注意減少碳水化合物,多買一點蔬菜。」
「減少碳水化合物的話,肚子會容易餓吧。話說妳是來乘涼的嗎?」
「就是這樣。悠……你是在裝文青對吧。嗯,肯定沒錯。」
「……我也只是來乘涼的。是說我看起來像那種假掰文青嗎?」
「怪了,我的字典裡記載著,你在重要時刻會變得很文青。」
心愛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即使不依靠有如星星般特別的事物,一旦知道從地面照射的光芒能驅散黑暗,那便是無比可靠的現實──我記得是這樣。」
「……啊……」
「這是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吧。」
「…………」
的確,心愛過去陷入消沉時,我曾經用這段話來鼓勵她。
「看來你想起來了。」
「因為那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那個……自己拚命想了一堆。再說妳的字典是怎樣,上面還寫了我的事喔?」
「那當然──咳咳……這件事不重要。現在的問題是,你到底是不是文青。」
「這才是不重要的話題吧。」
「確實,這件事不重要。雖然不重要,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什麼?
心愛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那個,我的意思是,你遲早會好起來的。即使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心情也會逐漸好轉。就算遇到討厭的事,總有一天也能打起精神。」
啊啊,原來如此。看來心愛是想鼓勵我,所以把我以前告訴她的文青語挖了出來。
「謝謝妳,我覺得好多了。沒想到我會受到妳鼓勵呢。」
「什麼意思?被我鼓勵讓你很不滿嗎?」
「不是,正好相反。我本來以為妳討厭我,所以很高興。昨天受妳照顧,身體也康復了。我能好起來都是妳的功勞,謝謝。」
「什麼……!」
牆壁對面的心愛不知為何啞口無言。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唉……你就是這樣,突然耍文青,又突然變得直率。這對心臟很不好。」
「咦?為什麼?」
「沒為什麼。既然你已經好起來,那我就放心了。小心不要吹太多夜風結果感冒,要是再搞壞身體,我絕對不會照顧你。」
心愛冰冷地說道。
接著牆壁對面傳來腳步聲,還有通往陽台的門關上的聲音。看來她回到房裡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愛那不講理的怒氣和態度讓我感到無法理解,我再度仰望夜空。
「即使不依靠有如星星般特別的事物,一旦知道從地面照射的光芒能驅散黑暗,那便是無比可靠的現實──這樣啊……」
沒想到會被過去的自己說的話鼓勵。
話說回來……
「那傢伙竟然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光是能留在對方的記憶裡,我這文青裝得就值得了。
「我也回房間好了。」
我如此低語,再一次仰望夜空。
頭上是一片黑色的海洋,在人間的光芒照耀下微微泛白。
就像今天放學後邀我去玩的風間,以及午休時特地來向我搭話的春日井,他們都在擔心我。
還有來房裡照顧我的心愛,剛才也來找我說話。
內心深處緩緩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
「以前的我說話還滿有道理的嘛。」
喃喃自語的我回到了房裡。
◆
我回想著剛才在陽台的對話,心中有些後悔。明明想佯裝冷靜,已經決定不把自己的真實態度表露出來了。
『昨天受妳照顧,身體也康復了。我能好起來都是妳的功勞,謝謝。』
然而在為他打氣的時候,聽到他跟平時不同的直率道謝,內心還是忍不住動搖。
不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悠雖然舉止粗魯,但本性是個有禮貌又直率無比的人。
他真心表達感謝時,態度會和平時判若兩人,溫柔又真誠地道謝。雖然不像平常的悠,但那也是他的一面。
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才對,因為我很瞭解悠。
「唉~……真是的~……」
悠應該對我剛才的態度毫不在意吧。但我有種輸了的感覺。
自從決定對他隱藏自己好感的那天以來,我小心不讓感情表露在外。然而一旦疏忽大意,情感便會滿溢而出。
「我的敵人是自己。要嚴以律己,捨棄戀愛吧少女。」
……我在說什麼啊。
回想起來,今天根本是屢戰屢敗。在學校的午休時間,明明不打算關注悠,我卻自然而然地往他的教室走去。
我想說來都來了,乾脆偷偷看一下他的樣子再回去。結果正好碰到要去學生餐廳的他,害我落荒而逃。
放學後還被悠班上品行不良的同學顧慮。
偏偏悠還開玩笑地說,我是不是喜歡那個不良學生。
光是回想起來就教人火大,聽到他那句話而忍不住生氣的自己更是令人火大。
「嗚嗚嗚嗚嗚嗚~……!」
我屈膝抱緊枕頭,難受地在床上滾來滾去。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氣,內心的躁動也好難為情。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我的臉龐現在想必和蘋果糖一樣紅通通的吧。
「……可是,如果我丟臉能讓悠打起精神,那好像也不錯。」
聽到悠走到陽台的聲音後,我一時衝動了。吹了舒服的晚風後,他難免會回憶起那段美好的時光(過去的戀情)。
到時悠的心裡一定會充滿痛苦,陷入消沉。所以我想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找他聊天,讓他打起精神。
「嗯,既然他已經打起精神,那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很開心。
知道臉上露出了笑容。
知道心中充滿了喜歡他的心情。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欣賞傍晚拍的炒冰照片。我從以前就喜歡吃冰。
觸感如此冰冷,放進嘴裡卻又甜美柔和,融化後浸潤我的身體,感覺就像某人(悠)一樣。
『妳是要上傳到WG嗎?女生還真喜歡做這種事。』
『不是,我只是在拍照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悠請客的冰淇淋,讓人忍不住想拍照,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情不自禁地對著冰淇淋的照片親了一口。
嘴角自然地勾起大大的弧度。
「呃,我在做什麼呀……」
幹了蠢事之後,我打從心底對自己的丟臉程度感到絕望。這一幕絕對不能被別人看到,太噁了。我好噁。
「先、先不說這個,別管了。話說回來,昨天明明叮嚀過了,他好像還是過著不健康的飲食生活──」
悠的病才剛好,正值重要時期,不好好吃飯的話又會搞壞身體。就算是多管閒事,我也忍不住為他擔心。
……對了。
我想起櫃子深處放著我和悠升上同一所高中時準備的「那個」,如果有機會就要用用看。
儘管要和悠保持距離,也說不定有一天會用到,於是我衝動買下了那個東西。現在想來,我的行為真是丟臉到不行。
不過現在或許是個好時機。連一次都不用太可惜了,有機會就該好好利用。
我關掉燈,下定決心動用那個,默默閉上了眼睛。
◆
我享用了一頓優雅的早餐,也就是塊狀的營養補充食品後,通知有訪客的門鈴響了。我看向對講機螢幕,上面映出穿著制服的心愛打哈欠的模樣。
「早安。」
「……早啊,有什麼事嗎?」
「我擔心你睡過頭。」
「不會啦,妳也知道我都很早起吧。」
「人要是做不習慣的事情就容易疲勞。你昨天久違地去上學,應該很累吧。再說,昨天做到的事,今天不見得也能辦到。」
「妳怕我變成家裡蹲嗎?放心吧,我剛刷完牙,馬上就要回歸社會了。」
「那就好。時間還很早,你可以慢慢準備上學,我在這裡等你。」
「好喔。」
我應答後回到房裡,準備到一半疑惑地歪頭。等等,心愛要和我一起上學?為什麼突然這麼做……
準備好後走出房間,只見心愛和剛才一樣在外面等著。
「欸,妳真的要和我一起上學?放學時姑且不論,就算一起上學,我也沒辦法請妳吃冰喔。」
我向心愛確認道,她以平常那副鄙視的眼神瞪著我。
「唉,我又不是為了讓你請我吃冰才說要一起上學。真是的,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不然是為了什麼?難道妳怕我一個人上學會出事?不不不,用不著擔心到這種地步,我沒事啦。只是上學而已,一個人也沒問題。」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同一所學校,目的地相同的人現在正在同一個地方,分開上學才不自然吧。」
「妳說的話是有道理啦。」
這樣的話,之前也應該一起上學才對吧?
不過那時我有女朋友,更重要的是心愛似乎討厭我。現在我失戀了,而且心愛不知為何已經原諒我的樣子。
這就是所謂的時空背景不同吧。
我離開房間並鎖好門,搭公寓的電梯下樓來到外頭。一面感受早上舒適的空氣,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這麼說來,我們以前是不是經常像這樣一起上學,直到升上國中一段時間之後?」
「準確來說是小學低年級,還有國中一年多一點的時候。」
「虧妳還記得。」
「那當然。」
心愛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知道她為何要說當然,是在展現自己的記憶力嗎?
「對了,小學時我們為什麼沒有繼續一起上學,我想不起來了。後來沒有一起上學的原因是什麼啊?」
「那是因為……我們被取笑了。」
「取笑?啊──」
是這樣沒錯。
當時正值青春期,班上開始會聊戀愛之類的話題。而我和心愛的關係,就被同班同學們拿來取笑了。
內容不外乎是我們在交往什麼的。
「我想起來了。雖然我沒有很在意,但妳因為這件事而說沒辦法一起上學對吧。」
「當時的我很介意嘛。」
「別理他們就好了,生氣只會浪費能量。」
「這也是我擔心的部分,以前的你總是動不動就想出手。」
「不是啊,我不在意自己被嘲笑,所以沒差。但如果害妳留下討厭的回憶,那我也會覺得不爽。」
「你……就是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
「沒、沒事!」
「到底怎麼了?如果我有地方讓妳看不順眼,妳可以好好說出來。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改,但我會檢討。」
「不是這個問題……我才想說這是怎樣……」
心愛好像在生氣,但從一連串的對話來看,我完全搞不懂是哪裡惹她生氣了。
她討厭我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我粗線條的程度比自己想的更嚴重。
心愛的心情真難捉摸。
「先、先不說這個──」
「嗯?」
心愛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今天午餐要吃什麼?」
「本來預計去學生餐廳,但我想省錢,大概會隨便買個麵包來吃吧。」
「如果我說我做了便當,你要吃嗎?」
「……咦?妳做了我的便當?為什麼?」
「我今天做自己的份時,不小心做太多了,只是想說看你要不要。」
「呃,有得吃我當然好囉。」
我的腦袋陷入混亂。心愛不只特地來照顧我,現在還做了便當?我很高興她擔心我,難不成……
「妳該不會是想加上利息,讓我請妳吃冰吧?」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真是的,你不要就算了。不給你吃!」
「不,我要吃,超想吃的。學生餐廳的麵包我已經吃膩了。可是──心愛,妳到底有什麼企圖?快從實招來。」
「就說沒有什麼企圖了!哼,還是算了,既然如此就不給你吃。今天中午我要吃兩個便當,大吃特吃。我可沒有勉強別人吃飯的興趣,變胖的話就是你害的。」
咦,她是認真的?真的什麼企圖都沒有……?
「那個,妳肯給的話我會感激地收下。我真的很想吃心愛小姐做的便當,請不要因為我而變胖。」
「好吧,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辦法。那麼,午休時我會去你的教室。」
我一瞬間鬆了口氣,但馬上注意到另一個問題。也就是說,午休時心愛會帶著便當來我的教室?
真的假的……?
到了午休時間,心愛跟早上說好的一樣來到教室。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我的座位,朝我遞出便當盒。
「我來外送午餐了。」
「妳還真的來啦。」
「那當然,都已經說好了。」
心愛以鄙視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唉」地大大嘆了口氣。
「不過這下我放心了。你變回以前那種輕佻的樣子,不再對熟人彬彬有禮。」
「禮節會隨著文化或關係而大相逕庭,我只是回到青梅竹馬的文化圈罷了。」
因為這幾天我認知到,她是可以隨意開玩笑的對象。
雖說我們是青梅竹馬,但我的神經並沒有大條到能對疏遠我的人裝熟。
算了,先不談這個。
「話說我在想啊,只要早上把便當給我,妳就不用特地在午休時間跑外送了吧?」
「是、是這樣沒錯……我拿過來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不是啦,妳應該也覺得麻煩吧,更重要的是……」
班上的同學們對我們投以好奇的視線。昨天風間跟我說過,心愛好像小有名氣的樣子。
這樣的女生踏進教室,班上那些人(尤其是男生)會關注也很正常。當然,也有人懷疑我們之間的關係。
心愛似乎終於察覺現況,臉頰火燙發紅。
「不、不要管他們就好啦!」
「我是沒差,但妳是會介意這種事的人吧。」
「以、以前確實會介意,不過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只要沒被人亂取笑,我可以輕鬆笑著帶過!」
不,怎麼看她都很在意吧。看她滿臉通紅的羞恥模樣……事前應該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不要在意這種瑣碎小事!」
「沒錯沒錯,太計較小事的人不會受歡迎喔。」
就在我想到風間的時候,坐在隔壁的本人搭話了。
「青梅竹馬親手做的便當嗎,令人羨慕嫉妒恨。我也想要青梅竹馬,哪裡有我的青梅竹馬啊?」
「你不知道的話就不可能有吧。」
「哈,你這個器量狹小的男人,連自己的可能性都不相信嗎?」
「會捏造過去的可能性,你也太自我膨脹了吧。這已經不是器量的問題,而是脫離現實了。」
「你怎麼知道是捏造?搞不好只是我自己不記得,其實我有青梅竹馬。比方說這裡有一個小蛋糕盒,裡面有沒有青梅竹馬要打開盒子才知道對吧?這就是薛丁格的青梅竹馬。」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青梅竹馬也放不進蛋糕盒裡。」
「算了,先不管澤渡這個冷漠的現實主義者。哈囉,白雪同學,昨天放學後見過面。我叫風間,名字寫出來是風所吹拂的道路,請多指教。」
怎麼寫啦,間跑到哪去了?
「你好,我是白雪。」
心愛禮貌地低頭致意。
「什麼什麼?今天是大家庭團聚吃午餐的氛圍?可以讓我參一腳嗎?」
連春日井都跑來我的座位了。
「不,我們沒有要一起吃午餐……」
「可是白雪同學帶了兩個便當來耶。」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心愛還帶了自己的便當。咦……難不成心愛打算跟我一起吃?
「啊~還是說你們想要兩人一起吃?風間同學,我們走吧,別打擾人家。」
「等、等一下!沒這回事!我只是覺得送便當過來卻不一起吃很奇怪而已。如果有人先來,我會回自己的教室吃!」
心愛滿臉通紅地否認春日井說的話。她果然不擅長應付這種玩笑吧,根本沒辦法輕鬆笑著帶過。
「可以的話,兩位也一起吃吧。」
「那就這麼辦吧,小風間呢?」
「不了,很可惜我沒帶便當,所以要去學生餐廳。白雪同學可以坐我的位子。」
風間留下這句話,將自己的書桌和我的併在一起,接著離開教室。
春日井沒有理會風間,從自己的座位把椅子搬過來,放在我和風間合併的桌子對面。
「那我們三個就在這裡吃吧!」
「打、打擾了。」
心愛坐在風間的椅子上,三人圍著桌子放下便當。
「話說澤渡同學,你現在是左擁右抱耶。我和白雪同學這兩個校內知名的美少女陪你吃飯約會,真是令人羨慕的後宮,明天開始就算有男學生想取走你的小命也不奇怪喔!」
「可以毫不羞恥地自誇自己在男生之間的人氣,我打從心底尊敬春日井妳這種自信的性格。話說回來,看妳這麼自然地和心愛說話,妳們兩個認識嗎?」
「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呃,小悠你連同班同學和青梅竹馬一年級在哪一班都不曉得嗎?也太不關心別人了吧?」
「我記得心愛的班級,但沒有認知到妳也在那一班。」
「真假!對小悠來說,我只是這種程度的女人呀。我好傷心……」
不,那個時候我們根本不認識啊。
「咦……」
這時,旁邊的心愛微微出聲。
「心愛,妳怎麼了?」
「沒、沒什麼,悠知道我在哪一班,讓我有點驚訝。」
「當時我和妳的關係的確疏遠了,但畢竟是青梅竹馬。既然升上同一所高中,我當然會查妳被分到哪一班啊。」
「這、這樣啊……」
心愛臉頰泛紅,難為情地撇開視線,打開便當盒。她怎麼了?我記得她在哪一班有這麼令人討厭──看起來不是討厭的反應。有這麼令人高興嗎?
我之前還以為她討厭我,唔唔……
「啊,小雪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妳誤會了。還有,小雪是怎樣?」
「我剛剛取的暱稱!白雪的雪,小雪,唸起來跟小悠很配對吧?」
「才不配!」
我也覺得這樣容易混淆,希望春日井換個稱呼。
「話說回來,心心妳也太賢慧了。便當看起來超好吃的,妳很擅長下廚嗎?」
春日井看著心愛做的便當感嘆道。看來她決定用心心來稱呼心愛了。
毫不客套地說,心愛做的便當看起來的確很美味。
我的是長方形的雙層大便當盒,心愛的是比我小一圈的橢圓形雙層便當盒。一層裝的是撒了芝麻香鬆的白飯,另一層則塞滿了繽紛豐富的配菜。
「幾乎都是冷凍食品,最近現成的比自己做的還要好吃。」
「不過這個玉子燒是妳自己做的吧?這道涼拌蘆筍也是。還有維也納香腸的切痕,刀工相當細膩。」
「蛋是平常就買好放著的,蘆筍則是昨晚剩下的。維也納香腸也沒有費多少工夫。」
「能說得這麼輕鬆很厲害耶。這不就是平常有在下廚的證明嗎?」

面對春日井的稱讚,心愛顯得很難為情。
從兩人的互動來看,雖然以前是同班同學,但她們並沒有很熟的樣子。
「我贊同春日井說的,心愛廚藝高超,前天煮的粥也很美味喔。」
「咦,心心和小悠的關係親密到會煮飯給他吃!?」
春日井的眼神閃閃發光。
心愛瞪了我一眼,像是在抱怨我挑起了麻煩的話題。
……的確,還是別談這件事比較好。嗯,我好像不小心製造了被人取笑的機會。
「我只是聽說他感冒病倒了,所以去探望他,順便煮個粥而已。要是他因為沒好好吃飯而死掉就麻煩了。」
「哇喔,超羨慕的。乾脆我也感冒讓心心探望好了~欸,小悠,你還有剩下的病毒嗎?傳染給我嘛。來,啊~~」
「傳染個頭。不要用筷子指著人家的嘴巴,很沒教養。」
「不過話說,照這樣看來,小悠很快就會復活了吧。真是太好了。」
「什麼復活……啊啊,身體狀況是好很多了沒錯。」
「果然是心心的功勞?吃飯真的很重要呢,光是吃到美食就會讓心情變好。『美味』本身就能為心靈提供營養。」
春日井自然而然、面不改色地說出有些人會覺得害臊的話。
說難聽的,春日井很愛裝熟,說話方式又有些傻氣。不過這種言行應該是出於體貼,讓別人能輕鬆和她相處吧。
關心陷入低潮的陰沉同學,不著痕跡地鼓勵他,這名少女擁有理當受到歡迎的聰明特質。
「我們來吃飯吧,我開動了。」
春日井雙手合十,我也跟著說「我開動了」。心愛的便當跟外觀一樣美味,我不禁出聲讚嘆「好吃」。
「那就好。」
聽到我的低語,心愛一臉得意,開心地回應道。
◆
上完所有課的班會時間,心愛傳了PINE(訊息)給我。
『我煮晚餐給你吃。我們去買東西吧。』
……為什麼?
班會結束後,我離開教室,心愛已經在外面等我了。
「繼便當之後還要煮晚餐給我吃,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如妳所見,我已經變得生龍活虎了,身體完全沒有問題。」
「所以才更要注意,剛康復的時候很重要喔?這時就該一口氣恢復活力。你不想吃的話就算了。」
「等等,我又沒說不想吃。那就拜託妳了!」
「唉,幹嘛不一開始就老實點呢。」
因為我沒想到心愛會擔心到這種程度啊。
好吧,仔細想想別人擔心我也不奇怪,畢竟我經歷了如此痛苦的失戀。
風間大概也在擔心我吧。雖說我有一段時間沒來學校了,但他比平常更主動找我說話。春日井也是,我們以前應該沒這麼熟才對。
「我說心愛,我是不是一個幸福的人啊?」
「你怎麼了?腦子突然壞了?」
「好過分,我剛才還在心裡感謝妳耶。」
「這份心態值得嘉獎,請你一輩子牢記對我的感謝活下去,讓我好好利用吧。」
「妳果然是想從我身上得到鉅額回報吧!?」
「你說呢?」
心愛像是在捉弄人般輕笑道。她臉上那溫暖的笑容,讓我肯定她是真心在關心我。
「對了,今天是星期四吧。也就是說,車站前的超市冷食半價,還有十倍點數。而且有人幫忙提東西,是個大量採買的好機會。」
「妳可以成為一位好太太呢。」
「……那,你要娶我嗎?」
「哈哈,聽起來不錯。」
「……笨蛋。」
我隨口答應後,心愛唾罵道。完全回到了以前那種青梅竹馬間舒適的距離感。
我看向心愛,在朱紅的夕陽映照下,她臉上的笑容更添一抹嫣紅。
◆
心愛下廚的聲音很溫柔。
有如節拍器一般切斷食材的聲響,聽起來舒適到令人昏昏欲睡。
再聽下去可能會睡著,於是我起身走向心愛,問她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那你可以幫忙盛飯和味噌湯嗎?還有筷子。我已經煮好了。」
制服上圍著可愛圍裙的心愛如此答到。
我依照心愛說的盛好白飯和味噌湯,接著她將裝了煎鮭魚、沙拉、荷包蛋的餐盤端過來,都是些我平常不會做的料理。
我和心愛在客廳圍著晚餐而坐,一起說「我開動了」。
「鮭魚很便宜。你以前很愛吃對吧。」
「虧妳還記得。話說回來,好久沒吃到這麼美味的鮭魚了。」
「煎鮭魚一點也不難,你自己買來吃不就好了。只需要煎而已耶?」
「光是要煎就很難啊。我不懂怎麼調整火候,是說料理的解說是不是都預設我有基礎知識?害我想問對方到底有沒有解說的意思。一小匙一大匙是什麼?適量是什麼鬼啦。」
「你這口氣就像接觸最近電器的老年人一樣。明明就有手機,查得更清楚一點就好啦。」
「我查了還是不懂啊。」
「唉,真拿你沒辦法。那下次我教你下廚,至少味噌湯自己會做的話就方便多了。」
真是幫大忙了。正如心愛所說,我常常覺得如果自己會做味噌湯就好了。
「這樣的話,後天星期六你有事嗎?」
「啊~傍晚之後應該沒問題……白天我有事。」
我不經意地看向房間的方向。
雖然從這裡看不到,但我下意識地看向放在書桌上的女友遺留下來的東西。
「……對不起。」
心愛似乎察覺了我那天要做什麼,神色尷尬地道歉。
「妳不用道歉啊,又沒做錯什麼事,而且我也沒有陷入消沉。」
「是這樣沒錯……可是……」
「要是我太窩囊就斥責我,這樣就行了。總之星期六還是算了,說不定會聊很久。學姊的媽媽有個說話對象也比較安心。」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那星期日可以嗎?」
「好,星期日就麻煩妳了。」
心愛大概是以為自己踩到地雷了。至今為我打氣的時候,她從未具體觸及有關學姊的事。
感覺她有在巧妙地避開這個話題。
「我真的沒事啦。多虧有妳,我已經振作起來了。所以我們才會像這樣子一起吃飯對吧?」
「啊……」
蒙上一層陰霾的心愛臉龐,出現了一道光芒。
「謝謝妳,心愛。妳拯救了我。」
「表達感謝是很好,但你別說得這麼誇張,感覺變得很假。」
「這明明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真、真是的,別這樣啦。比起這個,你別只顧著說話,快吃飯吧。吃飯時聊太久很沒教養。」
吃完飯之後,我們邊看電視邊閒聊了一會兒。接著心愛說她差不多要洗澡了,回到自己家裡。
「好了,來洗碗盤吧。」
房內再度變得寬敞,我像是要對抗這股寂靜般喃喃自語,在前往廚房前先回到自己房間,看著書桌上的相框。
那是先前我不經意移動視線的目標,學姊遺留下來的物品。
我想從失戀的打擊中振作,但並不希望忘記這段戀情。
反而希望將學姊一輩子放在心底。
學姊──過去喜歡的人、初戀對象。不,我現在依然很喜歡她。
我愛過的人。如今已經不在的人。
決定連別人的份一起記住的人。
因車禍而去世的、我最愛的人。
◆
悠的女友過世了。
意外發生的隔天,我在教室聽說了這件事。
「她叫什麼名字啊──輕音社的蓬田學姊,聽說昨天被卡車撞死了。」
「咦,不會吧。我記得那個學姊有男朋友,好像跟我們同學年。」
我突然受到一陣衝擊,彷彿腦袋被人從旁邊揍了一拳。
回過神來,我已經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件事的詳細情況!」
還記得我發出平常絕對不會有的音量,害其他同學嚇了一跳,同時轉頭看向這邊。
當天的午休時間,我去悠的班級找他。
正如我擔心的,他請假沒來上學。
悠雖然愛耍帥,但他的內心其實比我還要纖細。而且他無比重視那位學姊女友。
在這樣的狀態下,悠不可能來上學。受到打擊的他說不定會一蹶不振,說不定在哭,說不定吐出來了。
總之,他很明顯陷入了走不出來的低潮。因為我很瞭解悠。
放學後,我的腳步下意識地停在悠的房門前,這是自然的發展。
該按門鈴嗎?還是用手機聯絡呢?不,還是不要拜訪他比較好吧。
東想西想之後,我伸出的手停住了。
是我自己和悠保持距離,單方面討厭他。這樣的我如今有什麼臉出現在他面前,該對他說什麼才好呢?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滿腦子都是悠的事情。果然還是該去找他吧?應該有什麼話可以對陷入消沉的他說吧?
午休時,我去悠的教室默默確認他有沒有出席。洗完澡後,我走到陽台窺探隔壁房的情況。
我好幾次朝悠的房間門鈴伸出手,然後又放了下來。
明明是鄰居家、隔壁房,這段距離卻無比遙遠,就像住在不同的世界一樣。我和悠的內心之間,距離到底有幾公里呢?
──太在意悠的自己,讓我覺得不甘心。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我心不在焉地上著課。
「如明日香河,川塘繚繞霧不去,戀慕亦常存。」
教古文的紙代老師吟詠的和歌之中,戀這個字讓我心中一動。
對了,紙代老師是悠的班導師,不知道能不能從她那裡問到沒上學的悠情況如何。
「這是山部宿禰赤人吟詠的一首和歌,表達出對故鄉明日香的思慕之情。雖然有戀這個字,但和現在大家使用的意思有微妙的差異。」
「在萬葉集誕生的當時,戀指的是對於無法觸及的事物的哀傷感情。」
無法觸及的事物……
那就像是我對有戀人的悠的心情。
「在廣辭苑裡,對於戀這個字的解釋是:『受到無法一起生活或亡故的人強烈吸引,哀傷的思念或心意。』」
那就像是悠失去戀人的心情。這樣的話,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傳達心意的悠,內心到底會有多痛呢?
…………
我決定了,今天就要去找他。
放學後,為了探望身體狀況應該很差的悠,我去採買食材,然後再次站在悠的房門前。
「勇氣之神,求求祢。只要一點點就好,請借給我力量。」
我沒有勇氣向他傳達心意,只能悄悄逃走,暗中決定討厭他。可是現在……就在這一刻……我的心情一點也不重要。
因為能為悠提供支持的人,只有瞭解他的我。
我懷著如此自負的心情,按了悠住處的門鈴。由於他沒有回應,我便傳了PINE(訊息)給他。
明明做了好幾次心理準備,當他開門現身的時候,我還是受到出乎預料的衝擊,「哇」地叫出聲來。
「看到我的臉就被嚇到,妳也太失禮了吧?」
「我、我沒想到門會突然打開嘛。」
我調整好呼吸。
「你不是在睡覺嗎?」
「我醒著,身體不舒服睡不著。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聽說你一直沒來學校,所以、那個、呃……」
我鼓起勇氣開口。
「我是來照顧你的。」
就在這時,我領悟到了一件事。
我依然戀慕著他。
◆
在染上夕陽色彩的三坪和室裡,我啜飲著學姊媽媽泡的綠茶,和她閒話家常。
放在房間一角的故人遺照上,可以看到學姊露出滿分──不,是超過滿分的笑容。
在我心目中,過世的女友是這個世上最擅長擺笑臉的人。
「不過我鬆了口氣呢,澤渡同學。你比我想的更有精神。」
面前這位美如畫的阿姨就像是學姊變成大人的模樣,她以甜美的聲音說道。
學姊說過她快四十了,但就算說她是二十幾歲,應該也沒多少人會懷疑吧。
「現在是還好。說來慚愧,我直到幾天前都無法振作。學姊去世的打擊讓我意志消沉,甚至想說自己乾脆也一了百了算了。」
我注意著別讓話題變得太沉重,但也老實說出自己的狀況,避免太過逞強。因為學姊曾叮嚀過,我的缺點就是愛逞強裝作沒事的樣子。
這裡是學姊的家。雖說她過世了,但說不定還在哪裡看著我。
「不過這也代表你有多喜歡那孩子。謝謝你,我想她也會覺得很高興。」
「這就難說了。要是我說想死,她應該會先覺得傻眼,然後嘲笑我一番吧。『光是活著就很開心了,不要浪費人生好嗎』這樣。」
「呵呵,你真的很仔細觀察那孩子呢。的確,她應該會這麼說,就連哭泣都是在浪費時間。」
我就是被學姊這種正向積極的部分所吸引。
一開始是尊敬。如果能像這個人一樣思考,苦悶的日子說不定會有所改變。對於不擅長生存處世的我來說,她就像向日葵般令人憧憬。
過沒多久,這樣的感情就轉變為戀愛。
「陷入消沉也是人之常情。不需要逞強,也不用覺得慚愧。想回憶時就回憶,想忘記的話就忘記吧。那孩子一定也希望你這麼做。」
明明自己也還沒整理好心情,卻顧慮我而出言安慰。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學姊的母親。
「我會照做的,今天來這裡也是為了向學姊說這些話。」
雖然還要花一些時間才能徹底振作,但一直消沉下去就沒臉面對學姊了。
希望學姊能好好安息。
『咦、咦咦咦,竟然說要交往。真傷腦筋……雖說我們感情變好了,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種事。』
『學姊對我是怎麼想的?』
『……我也喜歡小悠喔。啊哈哈,說出來總覺得很難為情呢。』
『咦──學姊喜歡我──等等,妳可以再說一遍嗎?』
『我才不要,這麼害羞的話,沒辦法說好幾遍啦。而且就算現在不說,以後還有很多次機會,沒關係吧?』
『咦,妳的意思是願意說很多次嗎?我得到承諾了。』
『我沒這麼說!總而言之,要交往是可以,可是我好擔心分手之後的你喔。』
『等一下,為什麼妳還沒交往就擔心分手後的事啊!?』
『呃,因為小悠你看似輕佻,其實很重感情嘛。這就叫重量系男子?分手後感覺會走不出來。我們不曉得會喜歡彼此到什麼時候,就算沒分手,搞不好我也會出什麼事。我說得沒錯吧?』
『學姊妳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倒是抱持現實主義呢……』
『我只是為了盡力活在當下,先斬斷後顧之憂罷了。啊,你可別說什麼不要分手就好,這樣太沉重了。』
『嗚,我才正想說這句話……竟然被牽制了。』
『我指的就是這種地方喔?不過嘛,說不定你會在交往期間被我影響,逐漸變成輕浮的男人呢。』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輕佻了啊。』
『你只是裝作輕佻的樣子而已吧~』
或許是昨天去學姊家的緣故,我做了個令人極為想念,卻又不想再做一次的夢。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眼裡流出淚水,似乎是在睡著的期間哭了出來。看來我對學姊的思念在無意識之間潰堤了。
……開玩笑的。
我揉了揉眼睛,對著枕邊的智慧音箱查詢天氣。
這是我早上醒來的習慣。
『今天天氣,多雲但部分地區放晴。』
我從床上起身打開窗簾,整片天空被雲層所覆蓋。要是沒聽預報,我大概會做好下雨的準備吧。
──叮咚。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震動並發出音效。我拿起手機檢視畫面,是心愛傳的PINE(訊息)。
『我幾點過去比較好?』
這麼說來,我和心愛約好了,今天她要教我下廚。
『我剛起床,隨時都可以。』
『那我現在過去。』
『慢著,就說剛起床了,我還沒洗臉也沒換衣服耶。』
『你不是說隨時可以嗎?那我二十分鐘後再過去,順便做早餐給你吃。』
『遵命,心愛大人,小的受寵若驚。』
通訊結束。
「好了,先換衣服吧。」
我拍了拍兩邊臉頰,脫下睡衣。剛穿上可以見人的便服,忽然發現窗外變得明亮,我再度看向天空。
「這就是多雲時晴吧。」
比起始終晴空萬里,更令人感到親近與溫柔。
就是這樣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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