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头琴

第一章 马头琴

1

草木沉睡的夜晚——

月下有一对人影。

一个是看起来是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圆圆胖胖的男人。

他们面对面,彼此对峙着。

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一粒友善的分子也没有。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孩子提起原本压低的帽缘,斜眼瞄了瞄对方。

「最近就是你一直跟着我吧,你这鬼鬼祟祟的家伙。」

她低沉沙哑的声音,与外貌相去甚远。

「请你说我是慎重行事。」

相较之下,胖男人的声音显得高亢许多。

两人身处道路的正中央。路旁有许多行道树,白天应该有很多人到这里来散步,不过现在陪伴着他们俩的,只剩下闪烁的路灯照映路树的凄凉景象。

胖胖的身影张开了双手。

若此时旁边有人经过见状,必会大吃一惊。

男人四周的树木开始染上樱花的颜色,树梢接连开出花朵。

在这个夏末的夜晚——竟盛开着樱花。

「你在变魔术啊?还是想赏花?」

「这叫附庸风雅。」

女孩的肌肤变得如夜色般暗沉。这个景象一定也会把白天的路人吓得半死。

「真是没有品味的颜色呢。」

「品味没有,毒倒是不少。」

胖胖的身影举起双臂,引起女孩四周的树木一阵骚动。而因震动的缘故,枝丫上的花朵都飞舞了下来。

当男人放下手,飞舞的花瓣便像龙卷风一般高速回旋,直冲向黑暗中女孩小小的身影。

女孩以矫健的身手躲避攻击,一口气跳起扑向对手。

而圆胖的身影仍一面舞着落在脚边的花瓣,一面避开女孩的奇袭。

她急起反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舞着一双紫色的小手。

伴随着女孩忽左忽右的进攻,月光和街灯下布满了樱花翩然落下的影子,而胖男人也如光线忽明忽灭似的,一会儿还在女孩视线内,一会儿又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为了抵抗女孩的攻击,男人就着樱之舞顺势来个飞踢。而孩子则用手腕阻挡这波攻势,冲击之下,两人都浮在半空中,紧接着立刻往后方弹了出去。

两人同时着地,又同时往地面一踏。

其中一边沉浸在深邃的紫色幽闇,另一边则是栖身在鲜艳的樱花雨中,两人又再度朝着对方冲了出去。

光影交错,落英缤纷,一阵令人眼花撩乱的乱舞。

…………

这里是条通往市区的道路。距离不夜城的都会区有一段距离,是个淳朴小镇,所以街上的灯光几乎全都熄灭了,只有几只野猫踏着轻盈的步伐闲晃。

在这里有一间旅社。

说是旅馆便有点可笑,其实不过是一栋狭窄矮小的平房。从地理位置看来,这里采光很差,感觉是家门可罗雀的旅社。

接着是其中的一间客房。

房间面积大约四坪,保险箱上摆着一台投币式的小电视,收着的小茶几立起来差不多到大腿的高度。

光看内部装潢就知道这不是多高级的住宿环境。房内所使用的塌塌米相当老旧,棉被则有修补过的痕迹,而且整体空间很小。

房内一点声音也没有,非常地安静,电灯没有开,四周一片漆黑。窗帘时而晃动,是由于风从窗户缝隙吹入的缘故。

天花板角落的板子动了一下。那是一块边长约五十公分的方形木板。

一道黑影从天花板里跳进房间,一声不响地降落在塌塌米上。

黑影的主人是一名四肢修长,五官轮廓很深的男子,然而在暗夜中很难看出他的形体。

而他的服装,完全就像古装剧中典型的忍者扮相。柿子色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天蚕宝甲,穿着脚套,背上还背着方形刀柄的忍者刀。

他并不是在玩角色扮演。这个男人名叫富士?叶弥思,是『恶戮司』的成员。

他将视线转向房间的正中央。

房间正中央铺着两个床铺。距离叶弥思较远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正规规矩矩地仰躺着,反覆着规律的呼吸熟睡,睡相极好。

而距离较近的棉被则是歪斜扭曲,中央鼓起圆圆一块,好像躲了什么东西。只见棉被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因此看得出里头应该是真人,而不是故意放了其他东西当作障眼法。

看样子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叶弥思的存在。

他拔出背上的忍者刀。刀在出鞘时竟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毕竟是两个女人家,明知道自己被追杀还能睡得这么熟。

至今追杀过她们俩的人,都是因为愚昧地采用正面直击而失败。若是像叶弥思这般遁迹潜行,就能在她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出手,也就是所谓暗杀。这种袭击方式并不需要特殊的战斗能力,重要的是选择对的时间和场所,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挥个几刀,就足以杀死人了。这便是富士?叶弥思的美学。

只要心如止水,动作也就会跟着不急不徐;动作不急不徐,自然也就能无声无息。一旦能做到行动无声无息的境界,就不会让人有感觉,没有感觉,就不会被发现了。

所谓遁迹潜行就是指忍者悄悄接近的意思。

——先各个击破。

叶弥思将刀子流畅地转了一转,就换成另一手持刀,接着以毫无矫饰的俐落动作将刀子贯穿棉被,此时距他降落在这个房间时只经过短短数秒罢了。

然而叶弥思脸色一沉。

他发现事有蹊跷。

当他将忍者刀刺穿棉被的那一刹那,忽然发现刀下并非人肉的触感。不但没有重量感也毫无密度可言,好像在刺空气一般,手感完全不对。他还不知道自己刺下的是什么东西。

想把刀子拔出来时,却像被什么人押着刀锋般有一股抵抗力。

虽然不知道棉被里的是什么东西,但无论如何得先把刀拔出来才行。幸好另一名少女看起来并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就在他这么想时,棉被以他刀刺下的位置为中心,开始大幅度动了起来。

突起物先是膨胀成两倍大,接着从棉被四个角落喷出大量的黑色物体。物体一半扩散到地板上,一半则飞向天花板。

富士?叶弥思这才发现那是一大群昆虫。刚才棉被里躲的是数量极为庞大的昆虫军团,有蜈蚣、蟑螂、蚂蚁、蝗虫、鼍马、蝴蝶、蛾、蜜蜂、金龟子……

若是在阳光下应是一支变化多端丰富缤纷的队伍,但在黑暗中只是黑黑的一片,就连习惯黑暗的叶弥思,此时也完全被这一团黑色物体遮蔽了视线。

他试图挥动双手拍去缠着他的虫子,但不管他怎么挥怎么拍,各式各样的虫只还是接连不断围绕着他。叶弥思死命地挥去虫子,虽然也一面注意不要发出声响,但这样的谨慎似乎没有意义,因为整个房间早已充满虫只翅膀鼓动的声音。

不久之后,如洪水袭来的昆虫军团都集中到房间的角落。叶弥思吐出刚才跑进口中的蛾,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接着,他注意到三件事情。

第一,刺进棉被的忍者刀不见了。

第二,另一个棉被里熟睡的少女也不见了。

最后——

此时叶弥思感受到背后有人,并试着转身。然而,他却做不到。当他的注意力被那群昆虫扰乱的同时,四肢已被细线般的东西捆住,动弹不得。

——最后一件事就是,他今天来到的这个地方,并不是他遁迹潜行的成果,而是被刻意诱导而来的……也就是说……他早已掉入少女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锐利的刀锋从他胸口冒了出来。

富士叶弥思缓缓地往前倾。原本想转过头,却脖子一斜,还来不及回头就砰一声倒在棉被上,残留在棉被里的虫子此时才飞了出来。

于是他再也起不来了。

有人从背后冷冷地俯瞰着叶弥思,她就是原本应该熟睡的少女。

叶弥思一动也不动地趴在棉被上,而刺在他背上的忍者刀,仿佛替他自己立了一块墓碑。

在虫只扰乱叶弥思的注意力时,女孩趁乱将忍者刀从棉被上拔起,一面绕到他的背后,一面利用特殊方式培育的蜘蛛丝束缚他,最后再一刀解决他。

当然,普通的少女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她是手冢爱姬。

拥有操控虫只能力的前『恶戮司』成员,现在则是在逃亡中。

爱姬看着倒地不起的叶弥思,皱了皱眉说道:

「都什么时代了还当忍者……?」

真是个时空错乱的忍者。不过话说回来,『恶戮司』的人都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截至目前为止,爱姬所知道最奇妙的人,是个总是身着维多利亚王朝贵族装扮的人。

得放听话的虫虫们回去休息了。爱姬打开窗户,各式各样数量庞大的虫子一口气涌出窗外。

、就像和虫子们换班似的,有个人身手俐落地从窗户溜了进来。

「超多虫的耶,好像海浪喔。」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窗外,目送那些正返回自己归处的虫只。

这个女孩有着类似小学生的体格,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皮肤相当白皙,然而她口中发出的却是沙哑的低沉嗓音,说话语调也毫无稚气。

她是野野村穑,和爱姬一起逃离恶戮司的女孩。

爱姬向格确认进度道:

「你那边进行得如何?」

「解决了。」

格将视线转移到房间中央,她的目光停留在倒地不起的男人身上。

「是怎样啊,这个忍者?」

「他恐怕就是一直以来跟踪我们的人了。」

「跟踪我们的不是被我干掉的那个肥猪吗?」

「看来还有别人呢。」

这一阵子,总是觉得有目光从背后扫射过来,似乎有人在跟踪她们,虽然几度试图甩掉对方,然而不久后,被跟踪的感觉又油然而生,因此才在这里设下圈套。

于是两人投宿旅社,接着让榕独自悄悄离开,外出搜查跟踪者的下落。而爱姬则留在旅社布下陷阱,严阵以待。

此时,两人都还以为跟踪者只有一个人,因此对方才迟迟没有下手。

然而从当初感觉到的视线看来,对方似乎有两个人,但两人并没有联手,而是各自行动,因此当时以为甩掉对方之后,才会立刻又感受到背后有别人在注视着。

『恶戮司』的成员中,许多人都是自立自强、我行我素的。不过只要是工作方面,多少都还会彼此交换情报互相协助,但这两个人似乎没有这么做。

格用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有东西翩然落下。

爱姬打开房内的电灯,这才发现樯身上沾满了花瓣。外表看来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衣服处处都有裂痕。

「真是的,先把身子弄干净再进来嘛。」

爱姬拍去摇头发上的花瓣,而格则是一脸厌恶地躲开。 .

「不要这样啦。」

「只是摸头发不要紧吧?」

「头发上是没什么毒,可是……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不想要你鸡婆,觉得很烦才叫你不要这样啦。」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爱姬面带微笑,一面像是在抚摸穑的头一般地拨去花瓣。樯虽然一脸不耐烦,但也没有多做抵抗,只是顺着爱姬。

「你的帽子呢?」

「谁知道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要好好爱惜物品才行哪。」

完全就是在教训小孩的语气。

「……我再说一次,我年纪比你大耶。」

虽然外表怎么看都是爱姬比较年长,但实际年龄却是格比爱姬大一岁。

「是是是,你说得对。」

爱姬巧妙地应付了格的抗议,开始整理起格的衣服。

她由上而下将榴的衣服拍打平整。

「这样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榴才又和爱姬保持距离。

「再来呢,怎么办?」

「得先处理掉这个尸体才行啰。」

虽然已经使用假名,但若是在两个少女的房间里发现忍者的遗体,可能会有媒体大肆炒作,到时候就不只会造成『恶戮司』内部的问题,也很有可能引起警方的关切。

这样的包袱她们可背不起。

「接下来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不消说,格和爱姬就是反覆着这样的程序,四处流浪。

天还没亮,两人就已经从旅社消失无踪了。就像从来没有住宿过一般,一点痕迹也不留。

2

『恶戮司』没有总部。

———『恶戮司』。过着平凡生活的善良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普通的罪犯也不会知道。

只有对社会黑暗面略知一二的人才会听过这个名字。

尽管有人认识这个名字,却没有人了解这个组织的全貌。就连『恶戮司』旗下的人也是如此。

组织成员分别都有各自的工作,即使对『恶戮司』有归属意识,但却很少人能够完全忠诚。惟有首领卓越的领导能力,才有办法让组织运作。所有成员们的所在位置及一举一动,也只有首领全盘了解。因此可以说,让首领能在组织顶端独断独裁的并非暴力或财力,他手中掌握的情报正是最惊人的力量。

于是『恶戮司』的总部,即是首领的所在位置。或者应该说,总部就在首领的脑中。

今天恶戮司的总部正位于某饭店客房里。饭店并不是很高级,房间也不是套房,只是一般的单人房。整个空间平凡至极,平凡到没有人会对里面发生的事情感兴趣。

一名男子打开门进入房间。这名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体型就像一台小冰箱,个子不高却很结实。脸上的线条相当笔挺僵直,抿着嘴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严肃的军官。

他姓柅原。

男人敲门也没打招呼就进了房间。在首领的想法中,那些多余的礼节是没有必要的。

柅原发现房间里已有两位客人,他睁大眼睛,神情看起来有些惊讶。

其中一个是通报员,负责连结组织成员和首领之间情报网络的一环。这个人的存在还可以理解,因为首领经常听取通报员搜集的各路情报,并透过他们下达命令。

然而另一个人就让棍原摸不着头绪。

那个男人拥有一对长眉毛,显得有些老态。身穿淡色系的三件式西装,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感觉像在中小企业里举足轻重的中阶主管。

柅原见过这个人。男人和柅原彼此立场雷同。

首领很少和通报员以外的人见面。话说回来,一般来说组织成员并不知道首领的长相和名字,更不用说是所在位置了。

而柅原和这个刚步入老年的男人则比较特别,他们是极少数能和首领取得联系的人。因此他们两位也可以说是『恶戮司』的干部。

虽说过美其名为干部,并不代表他们能够决定组织内部的事情——这是专属于首领一个人的权利——不过他们主要负责提供意见给首领,而首领也会下放一些案子交由他们负责。

娓原的进入中断了原本在房内进行的报告,在首领的催促下通报员继续未完的部分。

「这样啊,又被干掉了啊,那个忍者,叫什么来着……」

「富士?叶弥思。」

「对,就是他。不然忍者出场令人愉快又有意思耶呢,可惜要对抗『使毒少女』和『饲虫师』还是稍嫌能力不足吧。还有另一个人也是。」

「您是指花屋纮史?」

「嗯。这样一来就有八个……九个人吗?被那两个女孩子干掉的。」

使用『飞砾』的飞田紫郎。

『绳出轨没』的六筑伸彦。

拥有『神劲』的吴按骑。

『驯猛师』镝木姊妹,美由香和理真香。

『三只手乔治』三村让司。

『惧血症候群』的佐藤。

人称『禅忍者』的富士?叶弥思。

擅长『樱吹雪』的花屋纮史。

短短两个月就有这么多成员死在她们俩手里。

再加上那两个叛徒,『恶戮司』一下子就损失了十一名大将。这个数字不容小觑。

「这下损失惨重了。」

开口说话的是棍原。

「其实只要派重兵包围,就能像取囊中物般轻易杀掉她们;但若一味派遣和她们相当的人数进行追杀,恐怕只会徒增受害者。况且派出去的人都欠缺合作精神,即使实力够强也打不赢她们。」

棍原毫不顾忌,直冲着首领的作法大唱反调。必须摘除危及组织存亡的要因,这是棍原所坚信的理论。

然而首领只是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说:

「物竞天择、物竞天择。让我的人和叛徒一对一决斗……是二对二才对,赢不了的人留在『恶戮司』也是浪费,不是吗?」

棍原一时语塞,他并非找不到可以反击的话,而是恰好相反。他压抑白己,好让自痴两个字不会脱口而出。

「数量即是力量。比起力达十分的两个人,六分的五个人还是要强得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是偏向重质不重量的。况且……虽然这只是我的兴趣,不过一开始就知道胜负的战役一点也不有趣。」

「对于叛徒的制裁并不能用有不有趣来决定。」

棍原认为自己的说法是绝对正确的,但首领总是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人摸不清他内心的想法。首领即使有所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但也不会被他人的意见牵着鼻子走。

「我可没有依我的兴趣来办事喔。而且你看,九个人嘛,还没有追过两年前的纪录呢。」

「——您是说土岐野孤影吧。」

一直保持缄默的老人此时终于开口说道。

这个男人虽然也是干部之一,但他和棍原不同,看起来并没有要和首领正面冲突的意思。他懂得察言观色,从首领的话语和表情得知其内心的想法。老人半睁半闭的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棍原并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比棍原还早进入房间,是因为别的事情吗?还是和棍原一样为了格和爱姬的事来向首领进谏苦劝?抑或是单纯地被首领叫来而已?此时柅原推测,老人来此的目的恐怕和自己相同,都是为了两名叛徒的事情而来。

刚刚老人口中的名字,是在『恶戮司』的历史上刻画出重要一页的男人。

土岐野孤影。

这个男人两年前逃出『恶戮司』时,追伐他的杀手高达十名。

当时终止纪录的就是柅原。根据当时通达员向首领的报告结果显示,柅原并非采一对一的方式对抗土岐野,而是动用私兵,在幕后操控大局,将叛徒逼到死角才手到擒来。

「不过也不能帮助她们创造新纪录吧。」

老干部语带保留地娓娓说道,似乎希望首领改变方针。

「所以我说物竞天择啊。又不是故意派弱小的家伙去送死。」

首领一面嫌麻烦似的挥了挥手,一面反驳了老人的说法。老人就此闭上了嘴,但柅原却没有因此退缩。

「接下来就请交给我吧。」

他直挺着身子,理直气壮地对首领说道:

「对于这样的损失我不能坐视不管,我一定会彻底执行,直捣黄龙。」

两年前他也是如此坚决地挺身而出,才结束了一场无谓牺牲的惨剧。然而面对完全没有记取教训的首领,棍原不得不感到痛心。

「用你多数的力量对吧。」

首领表现出一脸无趣的样子。

「在这个世界上数量比质还要有力,组织是凌驾于个人之上的。」

这句话正与依存于首领个人力量的『恶戮司』背道而驰,事实上棍原也的确是在批判这个组织。要是首领肯接受他的意见创造出理想的组织型态,那柅原也不需要这么苦口婆心了。

「可以吗?」

他将视线转向老干部,为了就是想确定老人是否认同自己的看法。

「我无权决定什么。一切都取决于首领。」

老人极平静地答道,他的语气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情感的波动,从老人的表情也完全猜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棍原再次将目光移至首领身上。

然而首领却像故意忽视他的举动一般毫无反应。

首领只是纯粹地死盯着柅原的脸不放。

干部们也清楚,这是首领在思考时的表情。

「你觉得呢?」

就像刚才的柅原一样,首领也把问题丢向老干部。

「我无权决定。」

老人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

原本两眼发直表情空洞的首领,这才回过神来。

「……好吧,交给你了。」

首领像踢皮球似的将工作派给了柅原。此时他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兴趣缺缺,似乎在表示格和爱姬的事就到此为止,也索性承认柅原和其私兵的能力。

只不过首领的脸上还出现另一种奇妙的表情,就像玩具被抢走的孩子,一脸不服气。

棍原向首领道谢。

「谢谢首领,我必会凯旋归来。」

然而首领并没有对柅原说任何鼓励的话,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

虽然通报员能与首领取得联系,但在组织中地位很低。『恶戮司』并不是上下阶级特别严谨的组织,但通报员的地位一般来说还是在干部之下。

因此刚刚在房间内通报员不但没有加入谈话,现在也没有与其他人平起平坐,独自走楼梯离开了。

柅原和另一个人一起进入电梯当中。

「那位仁兄的嗜好还真是令人困扰。」

棍原率先开口说道。眼睛半睁半闭的老人转过头来看他。

「如果好好干,『恶戮司』就会更加强大,要从台面下支配这个国家也不会是痴人说梦。但首领却只为了自己的喜好就让成员无故牺牲,像样的组织是绝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柅原就是这种致力于强化『恶戮司』的自负男子。和自己的热情相较之下,他认为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只是一个逆来顺受的点头机器。好不容易在组织待了那么久,也能够直接和首领接触,为了使『恶戮司』更茁壮,都应该尽可能地向首领提出意见。

然而现况却让棍原不尽满意,因为他的建言几乎都不被采纳。虽然有时会采用一些他在实务上的意见——就像这次成为格和爱姬的对手之类的——然而对于组织大方向改革的建议全都被首领当成耳边风。

此时他的语气更加尖锐:

「其实『恶戮司』整体都太依赖上面那位仁兄的能力了。没有清楚划分职责,也没有中阶主管,对我们这些干部也没有确实下放责任。的确,那位仁兄很有能力,但一个过于集权的组织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天有不测风云,没有人能保证明天那位仁兄是不是能好好活着。」

「我认为那不是单纯的兴趣才对。」

老干部这才缓缓地开始反驳棍原的说法。

「他不是说物竞天择嘛。我想这个举动应该只是利用叛徒来解决成员素质降低的问题罢了。」

「所以是变向的裁员吗?即使是这样也未免牺牲太大,太大费周章了吧。」

「我认为这只是想法上的差异……」

老人没有做太激烈的辩驳,就此沉默。而柅原也不想套他的话了,两个人在这里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此时棍原将话锋一转。

「我来之前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只是被叫来而已,实际和首领谈话的是天地二雄。」

听到老人说出意料之外的名字,棍原有些吃惊。他知道天地是何方神圣。在『恶戮司』中,天地不是一般的成员,也不是通报员,更不是像棍原他们一样是干部。有一种身分是首领个人的亲信——首领有时还会称他们为「友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天地则为其中一人。比起干部,这些友人能够更自由地与首领接触,但基本上并不负责执行『恶戮司』所接下的暗杀、破坏或护卫等工作,而是只有在首领钦点之下才会接手处理案件。

对棍原而言,像这种虎头蛇尾、半吊子的主从关系是一个组织的大忌。他认为担任首领护卫工作的就是保镳,私兵就好好做个私兵的工作,同理,干部就是干部、通报员就是通报员,以上皆非的则为一般的组织成员,大家本应各司其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总而言之,身分特殊的天地和首领谈话这件事让柅原一肚子火。不过事实上首领和亲信们见面的情形相当频繁,他们大多时候都是天南地北地聊。如果这次也是这样倒无所谓,但是让干部也一同出席这种事棍原还是头一次听到。

「那是在谈什么事情?」

「我说了,和首领谈话的人是天地,你应该去问他才是。」

看来老人不想多说,而棍原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此时,柅原又灵光一闪,说道:

「有没有什么话想要我转达给令媛呢?」

老人眨了眨眼,慢慢地将头转向棍原道:

「没有,她已经不是我女儿了。」

老人还是带着一贯的表情,不过这次他的内在感情似乎起了变化。老人似乎不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

「你不求我饶她一命吗?」

「我不会。」

棍原皱了皱眉头。老人似乎意有所指,难道有别人会救她?

然而这个小小的疑问还没有解开,电梯就到达一楼,门也打开了。

「再会了——手冢大人。」

老人并没有多做回应。

这两名干部连视线交换也没有,自顾自地走了。

3

爱姬和格一起坐在长椅上。

两人正在用餐。阳光不如盛夏时那么刺眼,但还是扎扎实实地发光发热。两人为了遮阳,来到某住宅区内公园树荫下的长椅。仿佛被世界遗忘似的,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爱姬刚刚用完餐点,现在正看着还没吃完的格把饭团塞了满嘴,格的吃相毫无仪态可言,也没有品尝味道,狼吞虎咽的目的只是单纯地为了摄取营养。虽然之前和老爷爷一起生活时,这个坏习惯已有所改善,不过由于之后持续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逃亡生活,让她又回到以前那种机械式的吃饭方式。与其说是吃饭方式,不如说是进食方式还比较贴切。

这样的情形爱姬并不乐见。因此每每在用餐之时,她总会像母亲教训孩子般在一旁唠叨:

「吃的满嘴都是太不像话了。要好好咬碎才可以吞下去喔。」

「你很环耶。」

「嘴巴里有东西不可以讲话,我上次不是就说过了吗?」

说不过爱姬的格乖乖闭上嘴,随便咬几下就喝了口罐装绿茶让嘴里的米饭顺利流进胃里。

当然,她也没有说我吃饱了,就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开。爱姬把吃完的垃圾丢进垃圾桶后,她叹了口气,追上擅自走掉的格。

肚子饿了不是吃速食就是吃便当,不然就到超商或超市解决。她们逃亡生活的饮食品质并不好,为了节省开销,两个女孩也很少上餐厅。

要过夜的话就住便宜的旅馆。格个性比较粗线条,所以毫无知觉,然而对爱姬来说,她们的逃亡生活出现了不得不面对的大问题——

也就是经济的问题。

刚开始逃亡的时候,格身上几乎一毛钱也没有,而且她也没有任何银行的帐户。即使是『恶戮司』的人,办事拿钱也是理所当然,但是由于格隶属于千之崎实验所旗下的一员,并没有办法直接领取报酬。

因此逃亡期间,付钱的重责大任自然就落在爱姬身上。话虽如此,她其实并不有钱。从前只要每赚进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就会立刻将钱寄到收容妹妹的机构去。

虽然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寄钱出去,但她手头上所有的加起来仅有数十万。虽然说再生活一段时间不成问题,但要是不开源的话恐怕不久就会坐吃山空。所以在还没找到工作赚钱糊口之前,她们只得勒紧裤带咬牙撑着。

但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不只是被杀手发现的可能性大增,让她们处境更加危险,而且在没有保证人和监护人的情况下,能够让她俩栖身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事实上她们也真的去找过房屋仲介,结果却大吃闭门羹。

在荷包见底前一定得想想办法才行,不过现阶段爱姬完全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她只能叹着气发愁。

「快点过来啦。」

毫不知情的格在公园入口处回头催促着爱姬。

就算跟格说了财务上的问题,对金钱没有概念的她也无法理解,可以想见,到头来还是得靠爱姬来解决。

而且问题不只这一个。虽然说和钱的问题比起来没有那么严重,但对一般老百姓而言,暑假就快结束了。

也就是说,到时候没去上学而在路上闲晃的两个女孩会相当醒目。爱姬倒还好,不过格看起来只有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非常地……嫩,就像爱姬的妹妹一样……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爱姬摇摇头。

「我们走吧。」

虽然说要走,但其实她们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她们去的地方大多是两个女孩在一起不会太突兀的小城镇。对格来说这是难得的旅程,总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但对爱姬来说却完全相反。没有确切目标浑浑噩噩地过着每一天,爱姬感受到的是时间缓缓地逼向她们,让她总有种莫名的焦躁感。

爱姬跟着格的后面走着。

再注意到四周时,街道已浮现眼前,好不热闹。五颜六色的看板、往来交错的车声中夹杂着人们的对话,配上从商店流泄出来的歌曲,成为这条街浑然天成的背景音乐。她们和一群年轻女孩擦身而过。虽然和爱姬与格差不多年纪,但女孩们就连表情和举止,都诉说着她们的世界和爱姬与格的世界多么不同。

「喂,今天也去电玩场好不好?电玩场。」

「不过不能花钱喔。」

「嗯。」

对格来说,电玩场也是新鲜感十足,爱姬本来就几乎不涉足这样的场所,她不太喜欢里头吵杂的噪音。格的听觉很好,即使在噪音的环境里似乎也能清楚听见别人的谈话。

因为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盘缠,所以她们不会亲自下去玩里头的设施,都只有看别人玩的份。尽管如此,格也觉得很有意思。

爱姬虽然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就索性在店里四处看看。赛马、吃角子老虎、纸牌游戏、各种电玩机台琳琅满目。

这是车站前规模很大的电玩娱乐中心。其实倒不如说是游乐场会更合适。

除了一般店员以外,出入口附近还站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卫。在一旁看着的爱姬只觉得这里还真是戒备森严,一面继续闲晃,格则好像跑到更里头去了。

不久后那个警卫走向爱姬。

爱姬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什么特别显眼的举动才对,她有些讶异地看着警卫。店里很吵,于是警卫把脸贴近爱姬说道:

「在这里会给别人带来困扰,要不要去没人的地方谈谈?」

男人的脸像金属面板一样毫无表情。爱姬看着这张脸,完全揣测不出男人究竟想表达什么,甚至还差点以为男人对自己一见钟情,想和她两个人独处。以前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爱姬总会不时面临这种突如其来的表白,已经相当地习惯了。然而光是看着男人冷峻的神情却似乎感受不到这样的情意。

面对一脸讶异的爱姬,男人补上一句:

「手冢爱姬小姐,还有野野村格小姐。」

爱姬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原来男人还知道自己和格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普通的警卫。

「格!」

身为前『恶戮司』成员,格光听爱姬叫唤的话调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她二话不说立刻拉下脸,一个箭步来到爱姬的身边。

两人与警卫正面对峙。

「是怎样?这家伙在追杀我们吗?」

格一边问爱姬,一边恶狠狠地盯着警卫。然而这名警卫似乎不畏惧这样的眼神,仍是一脸平淡。看来他并不是省油的灯,至少是受过严格训练过的精英。

「换个地方说话吧。」

男人只重复了这句话,并指引两人出口的方向。

爱姬环顾一下店内,接受了男人的提议。若是移到宽敞的地方,可采取行动的选择较多,也比较容易召唤虫只。

她们俩一前一后将警卫夹在中间走着。要是半路上男人想搞什么把戏,走在后头的格可以及时采取对应措施。

当然要去哪里也是由爱姬她们来决定。

公园……她们回到刚才用餐的公园。

踏着飞扬的尘土,格回到爱姬的身边。两名少女就这样继续和男人对峙着。

然而接着爱姬很快就了解到,她们的对手不只一个人。

那是因为,直到刚刚都没有人烟的公园,竟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进来。有穿西装的,穿T恤的,还有穿花衬衫的,虽然各自穿着不同的服装,奇怪的是他们都给人相同的印象。这几个男人都有一些共通点。

包括刚开始的那名警卫,他们的体型和年龄感觉都差不多,都是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年轻人。虽然瘦瘦的,但身上还是看得出锻炼过的肌肉线条。然而更让他们相像的,则是脸上死气沉沉的表情。当然这不代表他们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只是经过严格训练后,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

刚才进来的总共有十一个人,加上一开始的警卫就有十二个。

看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监视爱姬和格。男人们肯定是混入了喧嚣嘈杂的街上,是以爱姬和格才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虽然他们聚集起来会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变得相当醒目,但要是各自分散混入人群中,面无表情才能隐藏自己。

爱姬和格为了不被包围而变换了位置。

「这次还挺多人的嘛。看来『恶戮司』已经改变策略了吗?」

格虽然轻描淡写地说着,但表情却异常认真。

「不对,并没有改变。之前六条不也带了一群手下来过嘛。」

「啊,对喔,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一次十二个确实有点紧迫盯人,而且和当初六条的手下比起来,这几个人的素质明显高了许多。爱姬心想,如果是一对一那这些人肯定不是自己和格的对手,只是一旦集结起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这个无风的日子,公园里的树木竟摇晃了起来。

原来是爱姬正在呼唤她的伙伴。

格的肤色也起了变化,变成警告小心有毒的紫色。

两人身上所发出的敌意,凝结了闷热潮湿的空气。似乎当空气完全凝结之时,双方就会打破僵局开始战斗。

爱姬身旁的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她俩准备进攻时,男人们开始了动作。

他们自动列队,从公园入口到格和爱姬的面前开出了一条路。

一个男人从这条路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全身散发着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威严,与那一群整齐划一的年轻男子们大相迳庭。

虽然个子不高,但也许是因为强大的存在感压缩在他略显娇小的身子里,才让他看起来体型结实。

看着走近自己的这个男人,爱姬忍不住小声地念了他的名字:

「……柅原。」

格看了一下爱姬的脸。

「你认识他?」

一般来说『恶戮司』的成员都是各自行动,因此互相几乎都不熟识,即使住在附近,也经常都不认识彼此。

然而爱姬和柅原之间则有着一段故事。

十年前,爱姬被纳入一个叫手冢的男人麾下,开始饲虫的训练。在法律上,爱姬是手冢的养女。如果当时妹妹没出事的话,爱姬现在应该已经全盘接收了手冢的技能,成为他的继承者了吧。

手冢是『恶戮司』的干部,也和棍原稍有交情。因此爱姬曾经看过柅原到手冢家拜访,不过只有那么一次,而且是好几年前。

据爱姬所知,柅原的能力是『训练』和『指挥』。在彻底完善的训练之下,塑造出拥有钢铁般的躯体及忠诚之心的士兵,并且在明确的指挥下,利用士兵们来达成目标。

因此在这里的十二名男子应该就是柅原的军队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

爱姬的视线笔直地对着柅原。

「有事?哪会有什么事,不就是要追杀我们吗?」

格有些讶异地说道,但爱姬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棍原和以往的追杀者目的相同,那他大可不必大费周章让手下扮成警卫来接近爱姬,身为指挥官的柅原更不需要亲自出马,于是爱姬推测这其中大有文章。

看来这个猜测相当正确,柅原不得不拍拍手赞赏爱姬过人的洞察力。

「真不愧是手冢的女儿,没错,我有事想跟你们谈谈。我有一个提案,因此才特地亲自出面来见你们,要是不相信,你们现在就发动攻击也无所谓。」

「这是对敌人掏心掏肺的苦肉计吗?你如果想学古人一样清高,会不会觉得旁边的十二个人太过多余了呢?」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啊。话说回来,你们想听听我的提案吗?」

「随你。」

爱姬冷冷地撂下这句话。

柅原没有因此退却,反而还点了点头。接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仿佛像被下了咒一般,小声却又强而有力:

「我要你们帮我。」

棍原的语气坚决又强势,要是平常被命令惯了的人听到,一定会就此唯唯诺诺不敢抗拒。

听到这句话,格脸上出现不安的困惑表情,而爱姬则是不改原本锐利的视线。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下子。这时,爱姬才终于说出棍原期待已久的问句:

「要帮你什么?」

棍原满意地点点头。又过了一段时间,棍原才再度开口,然而,他竟说出了:

「一起打倒首领。」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4

爱姬和格愣了一下,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我认为这对你们也有好处。若是我当上新首领,也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们了。」

「你怎么会突发奇想呢?」

「突发奇想?这怎么可能,谁会突然想到这种事情呢?」

「那究竟是为什么?是为了权力?金钱?还是因为怨恨?」

爱姬看不出棍原的动机。当然爱姬并不是很了解他,只不过以棍原在组织里的地位看来,完全想不到他竟会对首领如此不满。

「如果时钟的齿轮松了,你会怎么做?」

爱姬不懂这是在比喻什么,只好皱皱眉头老实地答道:

「我会把它修好。」

「这正是我想为『恶戮司』做的事情啊!」

棍原的语气相当强烈,令人分辨不出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掩饰自己的虚伪。

此时格突然插嘴了。

「时钟是用齿轮做的喔?我都不知道耶。」

「但电子钟就不是了。」

爱姬一句话敷衍了事让格闭嘴。

柅原将兵自幼就喜欢很有系统的事物,他无法忍受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即使还只是个孩子,也总是会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

柅原渐渐长大以后,这样的倾向愈来愈明显。当年组织刚成立不久后,他为了想替组织的发展尽一己之力,因此才加入了『恶戮司』。

但现实却是事与愿违。原来首领毫不顾及组织的成员,总是我行我素地擅自操控着『恶戮司』,当然,棍原所上呈无数的提案自然也都如石沉大海。对柅原来说,『恶戮司』就像只靠首领这根柱子撑起的宫殿,摇摇欲坠。况且,首领随性所致的行事风格,似乎在恶作剧般地试图让这宫殿更岌岌可危,比如这次两个女孩的事件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尽管如此,棍原还是抓紧每个机会,不断地告诉首领自己的想法。不过首领也只是继续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于是在无形之中,两人之间潜在的敌意已逐渐升高。

然而棍原开始具体地思考叛变计划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在训练自家的私兵,脑中竟偶尔会浮现「要是没有了首领,『恶戮司』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这样的想法,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接着他一点一滴让脑海中的想法有了雏型。棍原所训练出来的私兵已经不是『恶戮司』的人,而是他个人专属的军队,而他也差遣着这些私兵,低调地在暗中寻找帮手。

不过,说是敌意或恶意都好,但柅原的作为并不是针对首领个人。要是首领能痛改前非,接受棍原所提出的方式进行组织编制,那么他也不需要叛变了。因为柅原的目的并不是想夺权,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强化『恶戮司』,因此才一肩扛起这重责大任,虽然没有人说是他一厢情愿,可是这些也都纯属他个人的判断。

一直以来,棍原的计划都还只是筹备缓冲的阶段。然而因为这次榴和爱姬的事情,他才下定决心要付诸行动。既然一直以来向首领表达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用的话,那只好自己黄袍加身,大刀阔斧地好好改革一番。

因此,他才找上和自己利害关系一致的格和爱姬加入计划。

「如果有你们在,我们的战斗力必会更加充实,成功率也会大增。」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啊。」

格有些不屑地说道。从他们的谈话开始之后,格的武装就没有卸下,一直保持在备战状态。

而棍原却像个任性的孩子继续自说自话:

「要是我遵从上头的命令来讨伐你们,那我会干得更漂亮,也不必特地亲自出马来和你们谈。」

「这倒也是。」

「这也可能是要让我们轻敌的手段啊!」

「你们现在有轻敌吗?应该没有吧。」

爱姬认为,柅原的提案有参考的价值。虽然格似乎不这么认为,但一时之间她看起来也还不会爆发。

「如果我真的是把你们当成目标,那我会花更多时间。再说这件事并不是很紧急,所以我应该会等到冬天才动手吧。至少到了冬天,手冢的女儿战斗力会减弱。」

爱姬脸色一沉。

「因为虫子不适合在冬天活动。」

棍原说的一点也没错。冬天能够操控的虫子会减少很多,就连爱姬饲养在体内的虫子,也会因寒冷而使出来活动的时间大大受限。

「而且,冬天一过,你们的盘缠也差不多见底了吧。」

棍原确确实实掌握了两人的弱点。爱姬虽然表情没有改变,但心里却想,居然连身上的盘缠都被他猜个正着,看来这个男人的洞察力不容小觑。

「钱花光了就要去赚,不然就是去偷。如果要工作赚钱就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过要是生活太规律就会露出破绽。若是去偷的话也必须躲警察,到头来还是要找个栖身之处,到时也无法像现在一样游刃有余。」

原来这就是他手上握有的把柄。

而且要是他一直持续这样给爱姬和格施加压力,她们可能很快就会精疲力竭。

爱姬心想,要是柅原真的依照作战计划讨伐她们俩,那她们的处境的确会变得非常危险。

「如果这次你们说不想加入我的计划,那我也只是会照我刚刚说的方式来追捕你们。」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只是事先通知你们罢了。」

爱姬试着回柅原一记强硬的眼神,但不知是否因为年龄上的差距,爱姬竟不敢正视他威严冷峻的容貌。而更令爱姬扼腕的是,她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对付棍原刚才所说追捕自己和榴的作战计划。正因为柅原的策略不是什么耍小手段的奇谋,而是土法炼钢最扎实的攻略,而这种作战方式是最难以突破的。

「……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虽说要打倒首领,但也不是要立刻行动。等时机来临,不,等我们制造机会,在那之前都还只是潜伏阶段。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总是差了临门一脚,在你们两位加入之后,相信打倒首领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而且,这段期间内我会负责保障你们的生活。」

棍原表示能让两人诈死,使『恶戮司』停止追捕她们﹒

「要用什么方法呢?」

「首先把你们俩逼进一栋建筑物中,那里会准备两具和你们相似的尸体,之后再把整栋房子烧了。而你们两位则会逃脱出来,总之是用这种魔术般的手法来蒙骗通报员的眼睛。」

「用这种伎俩真的能骗得过『恶戮司』吗?」

爱姬半信半疑地问道。然而柅原确实没有丝毫动摇。

「不会有问题的。」

不知道他是打哪来的这种自信。虽然不觉得他是信口开河,但似乎多半还是源于对自己深信不疑吧。不仅如此,柅原所表现出的态度,仿佛之前已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才会如此游刃有余,信心满满。

此时,有些附近的住户路过公园看见里项有一大群人,都忍不住留意起这一反常态的景象。棍原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这种情形,对两个女孩说道:

「我们好像太招摇了……要是对我的提议有兴趣就到我公司来吧。」

听了柅原这句话,格相当不以为然地说道:

「一定是陷阱吧。」

格的想法爱姬也曾考虑过。然而就像稍早棍原自己说的,要是真的设陷阱捉拿她们,柅原肯定会用更牢靠扎实的方法才对。

究竟要不要接受棍原的邀请呢?爱姬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

爱姬心想,比起格,自己的状况还稍微占了点优势,如同刚才棍原所说的,格的情况更是不容妥协。

因此,考虑到格,加入棍原的行列才是上策。

然而也不能完全忽略格的看法。

「算了啦,还是现在快点把这家伙解决掉比较好……喂,你有没有在听啊?爱姬,喂,爱姬。」

爱姬看着格有些发急的脸。她一直盯着格看,突然微笑了起来。

「你、你干嘛啊?」

爱姬把视线从退却的格身上转向柅原说道:

「我了解了,走吧。」

她和柅原不同,爱姬并非胸怀大志要打倒首领,不过能得到生活上的安定,对她来说才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魅力。毕竟,要像罪犯或流浪汉那种四处流亡的生活也无法持续太久。

而柅原也像看穿爱姬的心思一般,对于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嗯。」

「喂,你不要随便决定啦!」

原来还有一个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格追问爱姬:

「你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万一是陷阱怎么办啊?」

「我听得很清楚喔,的确也很有可能是陷阱。」

「那你还这样!」

爱姬则一本正经地答道:

「就算是陷阱,到时候再戳破他们就好了。我们两个联手应该没有问题吧?」

听了爱姬的话,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也许真的是这样……」

她有些困惑地小声回答,

「不过那样比较危险嘛。」

「要是不接受他的提议,的确危机会来得比较晚。不过既然都有危险的话,倒不如现在就先放手一搏,不是吗?」

格总是说不过爱姬。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

格只能勉强地挤出这句话。

「要是我觉得太危险,我就会一个人先落跑喔。」

爱姬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

「你高兴就好。」

仿佛监狱一般的高墙耸立着。

与公司整体占地面积相比显得相当狭小的入口,上面挂了个招牌写着『K﹒S综合保全』。就如爱姬拥有高中生的身分,吴也同时身为高中老师一样,这家公司就是棍原台面上的样貌,也是他用来培育私兵的机构。

也就是说爱姬一开始遇见的那个警卫,并不只是打扮成警卫的样子,他的本行也的确是个警卫。

棍原快速地带格和爱姬浏览了一下公司的腹地。离出口最近的办公大楼,是很普通的处理行政事务的地方,地上六层,地下一层。女性员工也相当多,与一般的公司没有两样。警卫人员以外的社员几乎都是普通人,想必也不清楚社长暗地里都在进行些什么勾当。

到此为止都只是简单地介绍,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之处,不过要是员工看见社长带着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女孩在公司里走来走去,必定会觉得很奇怪。

从办公大楼的后门出来后,映入眼帘的是和公司外围一样的高墙,将公司前台和后勤部分一分为二。

开启后勤的大门,里头有员工宿舍和训练场两栋建筑物并立。

负责行政事务的经理和员工不住在员工宿舍,所以也无法进出后勤的地区。原来是因为此区域和『恶戮司』的工作有关联。反之,警卫人员也无法自由出入,只有在执勤的时候才能外出。包围着建筑物的高耸墙垣,也象征着公司制度的严谨。

柅原一行人进入了训练场。

这栋建筑物虽然只有两层楼,不过却有学校体育场四倍的宽敞。里头除了有装设着举重机等重训器材相当完备的健身房,还有提供柔道、剑道等各种格斗技巧训练的练习场。

柅原一一带着两人参观这些设备,一边说道:

「一开始就带你们浏览公司的腹地,是希望你们能确认这里的地形和设备,熟悉环境后才能将地利作为你们的武器之一。」

爱姬微微地点头,而格则是连头都懒得点,她觉得棍原说的是废话。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打倒首领一事并不是马上就要采取行动。视状况而定,虽然也有可能会立刻出动……」

格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开口说道:

「所以说你还没准备好啰?你的对手好歹也是个组织的首领,他的周遭一定戒备森严。」

「那倒不是。从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就知道你一定不了解首领。」

被一语道破的格显得有点不高兴,然而棍原说的一点也没错。格虽然身为『恶戮司』,但对于首领的事情却完全没有概念,不过还是懵懵懂懂地执行组织的工作赚钱讨生活。不了解首领的不只有格,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如此。

就连首领的名字也不为人所知。关于首领的事成员们一概不清楚,但相反地,首领却完全掌握了组织内各个成员的资讯。

「首领拥有各项情报,资讯就是他的武器。想要打倒首领,我们也得动手搜集情报才行。不过现在我们连首领的居所都毫无头绪。」

警卫人员,也就是柅原的私兵,有好几个都在做训练。他们和稍早的十二个人一样,虽然长相不同,但体型和存在感都非常类似。大概是因为每天受训、规律地反覆着一样的作息,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棍原开始谈起要和首领进行面谈的事。

首先是要向首领传达希望能面谈的讯息。有时候会透过通报员传达,有时也可以藉由不定期更换的电子信箱或电话、电报、邮件等来申请面谈的机会。

接着,若是能够和首领见面,就会有人来接送。不过并不会事先告知时间地点,通常都是接送的人突然出现。负责接送的也不是一般的通报员,而是首领称为友人的亲信。

然而除了这点以外的情报都是模棱两可,充其量只能算是传闻。也就是说,首领的真面目仍是个谜。

「而且接送都是突如其来的,因此无法看准时机出兵,也无法带随扈同行。」

要是有人打算尾随在后,那个亲信就会动手了。

如果不事先到会面的场所瞧瞧也不了解那里的环境,再说每次的地点都不一样。有时是廉价公寓的其中一间房,像前一阵子在饭店里,有时候是在山中小屋,还有过在鸟不生蛋的沙丘上谈话,更有在学校校长室的纪录,完全没有脉络可循。

甚至就连组织的高层干部也会私藏一些关于首领和自己的资讯,这对于让一个组织流畅的营运毫无帮助,也是棍原感到最痛心的一点。

「以组织现在的状态,即使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要是首领换人会怎么样?『恶戮司』肯定会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所以要是继续让组织这样下去,那真是愚蠢透顶。」

「所以你打算杀了首领吗?」

格的口气似乎认为棍原太小题大作了。因为比起自己和爱姬的想法,棍原想造反的理由似乎太过理想化,太不切实际了。

「没错。交给我的话,『恶戮司』就会变得更壮大、更强悍。」

然而这样的理由对棍原来说却是再真实不过了。看来柅原和爱姬与格的价值观果然相去甚远。

将训练场绕了一圈以后,一行人趋身前往旁边的员工宿舍。

宿舍是钢骨建筑共五层楼,占地广,范围比办公大楼还大。内部装潢俨然是高级大厦的气氛,虽然没有办法进房间内部参观,不过应该是套房的设备吧。

「要掌握首领的所在位置,除了我向上头申请面谈,也需要有人去搜集首领会见别人时的谈话内容,所以战斗部队就要派上用场了。」

「因此在那之前不能引发事端对吧。」

「只要能够捕捉到首领实际的所在位置,即使他身边有亲信护驾,但一定人数有限。而我方的纪录则是三个人加起来共打败了十九名成员,所以对方并没有占到优势。」

爱姬皱起眉头。她和格只打败过九个人,也就是说第三个人光靠自己就打倒了十个『恶戮司』成员。

「另一个人是你吗?」

「不是,我何必杀了同是『恶戮司』的成员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

此刻,突然有个声响自远方传入三人的耳中。

这声音和杀戮的气氛毫不搭调,是哀伤的乐音,令人揪心的旋律。

又细又长宛如哭泣一般,是胡琴所拉出的曲子。

看来应该是从宿舍中某间房里传出来的。爱姬认为这乐音一定不是来自柅原那一群个性受压抑的私兵之手,演奏乐曲的人必定拥有独特的自我意志。

柅原的话证实了爱姬的推测。

「——那就是剩下的第三个人。」

5

那个男人盘腿坐在宿舍里某房间的正中央,房内的家具少得可怜。他的手上抱着从刚才就一直在演奏的乐器,只有脸转向柅原一行人。

而他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不合时节、破旧的围巾。

男人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面容和善地看着两名初次见面的女孩。

柅原向两人介绍,这个男人名叫土岐野孤影。

「他应该算是你们的师兄。」

当年土岐野背叛『恶戮司』时,柅原帮助他诈死,并且收留了他。爱姬和格目前所面临的状况,两年前土岐野都经历过。就这方面而言,土岐野也的确是她们的师兄。

也就是说,柅原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叛变,并且着手布局了。

土岐野斯文安静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背叛『恶戮司』还杀了十名成员的人。然而爱姬和格比谁都清楚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第一,爱姬的外表只是个端庄的纤弱少女,而格看起来更只有小学生的年纪。『恶戮司』的成员中,似乎没有人身上会散发着危险的警戒气息。

「听说你这家伙杀了十个『恶戮司』啊。」

格一边说一边绕着土岐野的四周,还用眼睛打量着他。土岐野对于格毫不客气的眼光纹风不动,嘴角微微地上扬。

「那个乐器就是你的武器吗?」

土岐野依旧笑而不答。

接着他终于开口了。先是沙—的一声噪音,奇妙的机械音——就像收音机的杂音一般——从土岐野的体内发了出来。

「这只是我的兴趣,叫做马头琴。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他让格看了一下乐器。左手把琴,右手拉弓,贴着皮革的琴身上有根长长的竿子,上头张着两条弦,竿子末梢则是马头的形状。

土岐野拉起弓开始演奏曲子。不同于刚才娇弱的哭泣声,这次是澎湃雄浑、强而有力的乐音。落差之大,令人很难想像两段演奏是来自同一个乐器。

爱姬听得很入神,她觉得土岐野的演奏技巧高超,不像只是为了兴趣随便拉拉。格则早已听得出神,完全沉浸在马头琴美声的世界了。

然而只有柅原不懂音乐的美妙,示意土岐野罢手。

「这里不是演奏会的会场,只是要你们彼此打个照面,应该不需要有更进一步的交流吧。我不是不准你们深交,只是我话还没说完。」

「当成背景音乐也不错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土岐野还是乖乖地停止演奏。

「然后呢?」

爱姬已从乐曲的绕梁余音中觉醒,冷静地催促樼原。

「要了解首领的动向,就要先掌握通报员的行动,因为首领所下的指令都需要透过通报员来传递。虽然这些人毫无战斗力可言,各自所拥有的情报也很少,然而通报员却是维持『恶戮司』运作的血液,或者可以说是神经网络。」

爱姬点点头。但比起棍原的长篇大论,格似乎对土岐野更有兴趣。爱姬认为重要的事她一个人听就好,因此没有对格多说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们几个帮忙监视通报员。虽然不用二十四小时看守,不过我这里一接到消息你们就要立刻出动。顺利的话,也许就可以一举破获首领的所在地。其他的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生活费也由我负责。」

「只是这样的话倒可以试试看呢。」

爱姬的反应与其说是为了打倒首领所采取的积极作为,应该说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希望生活得到保障,才会想多少尽点义务。虽然棍原对这点并不是太满意,不过只要这两个女孩肯留下,他都勉强接受。

「所以呢?我们要在哪安顿下来才好?不是教我们住这里吧?要两个女孩子和一个大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应该不会让我们做这么尴尬的事情吧?」

当然问题不在于尴尬不尴尬,只是爱姬还无法完全信任棍原。再说她和格本来就不可能和柅原的私兵一起按表操课,共同作息。

「我在离这里两个车站的距离替你们准备了大楼里的一间房,两房一厅而已,是不是不够?」

「两个人住刚好呢。」

「这样就好。那就事不宜迟——」

突然间,传来好大的唧一声——像门用力摩擦的声响。爱姬放眼望去,只见格手拿着马头琴整个人僵掉了,而一旁的土岐野则莞尔说道:

「好可怕的声音喔。」

「你、你很烦耶,我就是不会拉嘛。」

「刚开始谁都是这样子的啦。」

「不要插嘴,土岐野。」

棍原压低嗓音,突显自己的怒气。上位者说话之时,其他人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中断其谈话,这种严谨的主从关系是柅原的最爱,他正是所谓铁的纪律的信徒。为了打倒首领,整个计划还需要土岐野的力量,所以棍原只稍微念他几句。要是私兵的警卫人员做了同样的事情,那柅原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然而土岐野也了解柅原的个性,因此对于他的怒气也都能若无其事地逆来顺受。土岐野仍用不自然的音色回应棍原。

「你的话应该说完了吧?不是要带她们去新房子吗?」

虽然刚才格一面玩着他的乐器,不过柅原和爱姬的谈话土岐野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还真是惊人耶,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可以把琴拉得那么好……对了,什么是两房一厅啊。」

格这才回过神来,向土岐野丢了几句话。不过最后的问题是问爱姬的。

两人都不愧是前『恶戮司』,一边玩耍却也不忘留意周遭的变化。

只是格在生活方面的知识严重不足。听了爱姬的说明后,她仍旧歪着头反问道:

「起居室?那是干嘛的?」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爱姬看着很快豁然开朗的格,她心想,到了新家一定要先查查有没有陷阱、窃听或是偷拍等装置,而且不只是房间内部,就连和邻居共用的区域也不能放过。

两人走出宿舍的同时,背后又传来胡琴的声音与她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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