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乌托邦
第三章 乌托邦
1
倾斜的招牌经过风吹雨打早已褪色。
招牌右边有个红脸的高鼻天狗,左边则画着一只带喙的乌鸦天狗。这两只半吊子的畸形妖怪看起来既不可爱也不威严。
招牌正中央有一排字,每个字颜色都不同,写着「天狗乌托邦」。
这里是两年前废弃的老旧游乐园。
除了名字没什么品味以外,大概是为了呼应天狗的栖息地而把园区盖在山区,光是这两点就可以理解为何这里会遭到废弃了。
然而,在泡沫经济时期,这里竟曾是入园人数高达全国前二十强的人气游乐园。
但好景不常,在封园前几年就鲜少有游客光顾,早已经营不善,超过半数的游乐设施就这样渐渐腐朽也无力整顿。而园内最新的设施也是在十年前引进的,或许是因为这样,入园游客骤减,最后终于面临废园的命运。
低头一看,道路毁损后的缝隙里杂草丛生,充满了被遗忘的寂寥气氛。
棍原、格、土岐野、还有棍原的几个手下在离入口处不远的广场站了好一会儿。
他们三百六十度把周围全部扫瞄一遍后,发现这里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废墟。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云霄飞车轨道、虽是园内最高的设施但却不大不小的摩天轮、已经什么也没卖的餐厅、还有感觉会真的撞鬼的鬼屋。
园区位在交通不便的深山中,距离市区民宅又远,所以听不到人声或车声,只有蝉叫声围绕着他们,那是秋蝉的声音。现在至少还有阳光以及蠢蠢欲动的秋蝉陪伴着这一行人,如果是冬天,这里的景象一定更凄凉吧。
「首领和那个闇什么鬼的,真的会到这里来吗?」
格一面踢着被丢在地上的游乐园吉祥物天狗宝宝的布偶装,一面说出白己内心的疑问。
她显得有些焦躁。
今天早上她又四处去搜寻爱姬的下落,然而却一样毫无成果。虽然格的斗志比一般人还要高上好几十倍,但连续几天下来也难掩疲态。
不过事情的确就像格所说的,这种鸟不生蛋的游乐园遗骸,的确不像堂堂的『恶戮司』首领用来会客之处。
「不,还是有可能的,因为首领的行动总是没有固定模式。也许这个地方正合他的胃口也说不定。」
曾和首领直接交涉过的柅原如此解读。对首领而言,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他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要是这次扑空的话,那就等下次啰。」
不知道是否因为经过两年的蛰伏让他习惯了等待,即使在这种关键时刻,仍不见土岐野有半点投入其中的模样。但是这并不代表土岐野没有干劲,相反地,土岐野的态度代表着他拥有一股强烈的意志,一旦抓对时机就非成功不可。既然心里笃定「一定要杀」,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与其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不如让头脑冷静,经过仔细盘算后成功率肯定会提高。但格至今还不知道土岐野是如此深思熟虑的人。
只是他虽然头脑冷静,但并不代表能够完全压抑情感,土岐野此时表情显得些微僵硬,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用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围巾。
「小格,你想快点去找爱姬小姐的心情我很了解,但不能太着急。」
土岐野看穿了格因为爱姬失踪而紊乱的心绪,因此用带着杂声的嗓音提出了忠告。
然而格则拐弯抹角地回应:
「为什么你叫爱姬小姐,叫我就要加个小字啊?」
她又踢了一下天狗宝宝的头……
「放马过来吧首领!」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原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来到园区的有棍原、格、土岐野和棍原的五十名手下。在确认天狗乌托邦为游乐园的那天起,柅原就已经安排四十人部署在园区各个角落,因此目前在广场上的总共有十二人。
棍原的手上握有『天狗乌托邦』的详细地图,那是他命令被安排待命在现场的手下做的。
从这点也看得出棍原行事十分周详
接下来就是在园内埋伏、伺机而动了。他们的计划是由格和土岐野来对付护卫的天鼠翁和箭也,同时棍原就趁隙带领手下袭击首领。虽说首领理应拥有不亚于其他『恶戮司』的实力,但还是不太可能打败棍原和那一支菁英部队。
在入口广场旁的是总部办公室,是由协寻中心等设施合并而成的一栋建筑物,棍原一行人进入办公室歇歇脚。
办公室内还留着办公桌和椅子,一些资料和文书也都没有人带走,也许这些资料并不重要吧。岁月流逝,这些物品上头都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房里角落置物柜的门大开,里头还挂着员工制服。
他们准备了粮食,是棍原的私兵做的携带食粮……也就是饭团或三明治那类简单的食物。
格和土岐野就吃这些东西果腹。
他们并不想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因此就站着等时间到来。
下午三点了。
格在房里不断地徘徊,土岐野看得出她坐立难安的焦虑心情。
要乖乖待在这种地方对格来说似乎是件痛苦的事,不过要是平常的话,这种程度的等待对桥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饭。但今天只因为伙伴不在,格就变得如此浮躁,这倒是让土岐野感到相当意外。
柅原泰然自若地坐在肮脏的椅子上,这个情景让人联想到坐在简陋小板凳上的战国武将。
长年的计划终于要开花结果,而棍原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准备踢出这临门一脚,这样浩然的气度正可谓称霸一方的英雄。
什么事也没发生,时间逐渐推进,终于到了下午四点。
然而棍原却完全没有要行动的样子。
「喂,柅原。」
格叫了柅原一声,但他只是表情严肃地回过头。
目前为止,园内各角落的士兵都尚未捎来有关首领到来的消息。
也许有些士兵害怕通报后会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事实却非如此。因为各据点与总部一直都保持着联系,而所有的信息显示,纯粹只是首领尚未抵达。
另外,会谈对象的『闇中影』似乎也还没出现。
更奇妙的是,园区各地也都没有发现担任护卫工作的天鼠翁和箭也。不过,这两个人搞错指令内容的可能性就第一个排除在外了。再来,虽说会晤地点在天狗乌托邦,但也考量到也许两人从之前就开始跟在首领旁边,不过这也不太可能。一般的护卫工作都是到点后才进行,然后原地解散。
因此即使首领不来,天鼠翁他们应该也会来才对。可是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我们白忙一场了吗?」
也许后来命令变更了内容,又或者是当初听取情报时就已接收了错误的资讯。例如为了怕遭窃听,女通报员嘴上说着错的集合地点,而把实际指令的内容写在纸上。
无论如何,看来这里是不会进行什么会谈了。
「看来似乎是这样,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再等一下吧。」
柅员心想,所有人都迟到也不无可能。既然都已经带了粮食,做好在此长期抗战的准备,所以不能那么轻易罢手,以作战面看来更应如此。
不过,三十分钟之后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现身。
棍原失望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是手冢的女儿没有吃回头草的话,这次又让我们见识到首领的城府有多深了。」
「就说爱姬不是那种人了嘛。」
无论如何,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快点回到他们的根据地商讨善后事宜。
要是这次大阵仗的行动曝光了,肯定会遭到怀疑。
撤退。一行人走出办公室。
就在榴她们回到入口前广场那一瞬间。
广场正中央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闪光四起。
竟然爆炸了。
2
爆破的位置几乎和地面一般高。随着响声,广场的铺装地板被炸得粉碎,瓦砾飞散。
碎片贯穿附近几个男子的皮肤,再加上爆风的威力,数人当场死亡。
在爆风的压力下,距离男子们有段距离的榴不禁后退了几步。
「发生什么事了!?」
柅原怒吼道,他走在前头并没有亲眼目睹背后的爆炸事件。
「属下认为应该是炸药引起的爆炸。被害者共三人。」
「炸药!」
此时广场正中央已是烟雾弥漫。而四周有几名男子因这次攻击而提高警戒,开始有所行动了。
其中有好几个开始在周遭进行侦察。
其他有人则是忙于和分散在园内的同仁联络,掌握最新状况。
还有一些人针对爆炸的位置做调查,藉此推断攻击的方式。
更有人在指挥官棍原身旁担任护卫。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们竟然还能像在演习一样冷静流畅地行动,这群私兵的实力可见一斑。
「炸药?是什么时候装的啊?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咧。」
格回过头对土岐野提出心中的疑问。
土岐野默默地点头,表情十分严肃。
接着棍原接到来自园内各个角落回报的消息,但对于有关炸药的事仍一无所获。
虽然炸药一事仍是疑点重重,但其他事情却更加明朗了,也就是说……
「看来首领不是单纯地更改了会谈的计划。」
就是这么回事。
棍原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是陷阱。对方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动,才会发动攻击。」
除此之外柅原想不出其他遭受攻击的原因。虽然从表情读不出他其实内心毫无头绪,但从他的话语倒可见端倪。
「首领有着如恶魔般强大的情报搜集力,看来我们被他摆了一道。」
柅原的脸上露出败北的失落感。
听了这句话,所有私兵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就是格。她小小的身躯承受着众人的目光。
「干嘛啦?」
其中一个男人对柅原发表自己的意见:
「应该就是手冢泄漏情报的吧。」
虽然他没有看着格,但显然这句话是故意要说给格听的。前几天率先提出爱姬背叛棍原之说的就是这个男人。
才刚听完男人的话,格立刻一个箭步上前,用变紫的双手抓住男人的脖子说:
「又是你啊,再说一次我就杀了你!」
男人这下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他神情紧张地自圆其说道:
「还、还有一种可能性,也许她不是自愿提供情报的。」
他像是在逃避格一般把身子向后倾,不过已经算很有骨气了。
只是对格而言这个意见绝对是错的。就凭爱姬那股强烈的自尊,根本不可能让别人左右她的意志,就算是遭到严刑拷打,她一定顶多是保持缄默。
「小格,我知道你很在乎爱姬,但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
土岐野从后面把手放在榴的肩膀上。格回头看了一下土岐野,这才松手放了男人,她的皮肤也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你说谁在乎她啊?」
我才懒得管咧,格低语道,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棍原喝斥刚才发言的男子道:
「蠢材!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完成我们的使命,探讨原因这些事之后再说吧。」
在这种非常时刻绝对要严禁扰乱军心的言论。当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加以惩罚,柅原只如此对男子口头申诚,同时他环视周遭的人说道:
「对方一定不只在这里装设了炸药……」
话才刚说完,园区的某处传来了一声撼动五脏六腑的巨响。
此时发生了第二起轰炸。
棍原遥望着案发地点说:
「刚才那里站了一个人。」
看来有个驻守在角落的士兵牺牲了。
然而一行人并没有时间看热闹,因为接下来在他们附近又发生爆炸。
爆破地点几乎和刚才相同。原本在留在现场调查的两名男子也就此牺牲。
这下柅原身边的私兵人数立刻减半。
「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炸药……快回办公室!」
棍原判断刚才的所在位置应该没有装设炸药,因此一行人跟从主管的指示往办公室移动。男人们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快速地集结成队,像合体一般,接着跑了起来。
然而在进入办公室前,接踵而来的爆炸让空气中充满了火光及爆裂声。
似乎是什么人瞄准了队伍,他们的所在位置发生连续爆炸。
此时,榴从爆炸现场弹了出来,要是晚了一秒她就会遭受直击。格小小的身躯在爆风中游移,快要着地时,有人一手拉住了她。
是土岐野,他也从爆炸现场逃了出来。
但是,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两人躲避攻击的路线,他们身边还是持续发生爆炸。格和土岐野并没有余裕确认其他人的状况,在连续的爆炸中他们只得不停逃窜。
往右逃,右边就爆炸,往左逃,就换左边爆炸。闪光和爆破声扰乱着他们的视听,还有持续的高温和爆风侵袭着他们的身体。
不只是格的所在位置,远处也不断传来爆炸声。看来在各地待命的士兵也都遭到不测了。
「到底还有多少炸弹啊!」
格怒吼道。尽管如此,不要说是土岐野了,连格都听不到自己的吼声。
「如果是炸弹的话,只要回到已经爆炸过的地方就行了。」
土岐野如此说道。格并不觉得他的声音有多大,但这些话确确实实地穿过了重重爆破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原来如此,桥心想。于是她和土岐野在一连串的轰炸中走回原来的地方。
然而……
情况仍不见起色,格等人所到之处仍不断发生爆炸。就连刚才被炸翻了的垃圾桶,同个地方又爆破了一次。接二连三的爆破让空气震动不已,或远或近仍是爆炸声四起。
「是怎样?难道是多重炸弹装置?」
同个地方装设多个炸弹,却又不互相影响引爆,真的有这么神奇的装置吗?
这下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去才好,只好暂时停止动作,退回枝桠茂密的行道树下静观其变。
树旁的立牌上写着「天狗之木」,不过应该不太可能真的有天狗加持,保护他们俩免于炸弹攻击。
此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大概是树下没有装设炸弹的缘故,爆炸霎然而上。
然而园内各处还是不断传来轰炸之后受害弟兄的哀嚎声。
但是格却不见其余数十名私兵的踪影,在她们附近的只有两个人。
柅原究竟到哪里去了。
原来他被卷入刚才一连串的爆炸,身受重伤。
柅原本来就没有超强的体能。格和土岐野的好身手他望尘莫及,和爱姬相比的话也差了一截,他的实力大概和一般训练有素的军人相同。虽然比起普通人他很强,但在『恶戮司』这个超能集团中他却相形见绌。
因此在刚才那场爆破……也就是将桥、土岐野和其他人拆散的那个大爆炸,柅原腿部重伤,变得不良于行。
那场爆炸的同时,柅原的三名属下死亡,只剩下棍原和左右护卫各一幸存下来。
在这种危急的状态下,柅原费尽力气终于进入了办公室。果然因为是刚才待过的地方,三人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轰炸了。
棍原右大腿内侧有严重的割伤,而且不幸地伤到了动脉。虽然已采取紧急措施先行急救,但还是无法让血完全止住。
现在情况危及手下的生命安全,柅原只得快速带大家逃离现场。
他决定把分布各个角落的手下全部召回。由于园区处处都发生爆炸,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各个击破。不过幸好每一次的轰炸规模都不大,如果他们能集中在一定的范围内应该不至于会被一网打尽全被炸死才对。
棍原立刻用专用的通信器材发布集合的命令。驻守在园内士兵们一直都是以此互相取得联系。这个装备外表看起来像手表,还可以传送文字。
为了方便传输,指令的内容并不是一般文字。使用这种通信装置可说是军事训练最重要的部分。传送的讯息要简洁、易懂,与其说是讯息,不如说是暗号还比较接近。就像古代蒙古士兵利用旗语来沟通,或是伊斯兰大军以鼓声来辨别前进后退的指令,在长年的训练下,棍原的私兵也学会了用简单文字组成的暗号来传达信息。
柅原就用这暗号将命令传送到各个角落。内容是说事迹已经败露,现在保命才是目标,立刻到办公室集合。
他发着讯息时,内心却烦乱得让他把嘴唇都咬破了。
准备了那么多年,长期筹备孕育出的计划就这样胎死腹中。柅原一直深信自己的意见才是正确的,但照这样看来,不管动机如何,只要是对首领不怀好意的人,『恶戮司』一定是格杀勿论,毫不手软。
不过至少他还是认为自己对组织的忠诚度、甚至于爱,都是绝对的。因此这个名为棍原将兵、择善固执的男人才会想动手把『恶戮司』改造成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形象。他至今还是认为自己对组织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所以柅原认为,这次并不是『恶戮司』与他之间的战役,而是首领冲着他个人而来的攻击行动。
而棍原在这场战役中失败了。得手的情报反而误导他中了圈套,还遭到攻击因此受了重伤。
恐怕刚才发动连续爆炸攻击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棍原和其手下走出这个游乐园。对方肯定是想当场解决掉所有人,把事情做个了结,避免后患。
改革『恶戮司』一事彻底失败。棍原这下也成了追杀的目标,他的意见再也不会被组织采纳。一切都结束了。
紊乱的思绪暂缓下来,接连而来的疲劳感却侵袭着棍原的身躯。
战场上不需要哲学家,他总是这样教育着他的军队,要思考无关紧要的事,等死后多得是时间。而如今柅原的理论不攻自破,他又陷入了沉思。最早发现首领起用了不适合当护卫的人,就应该要多加留意才是,他现在后悔不已。
棍原将兵顿失目标。即使从这里脱逃出去,也没有事情等着他去完成了。
不过,至少现在他必须做的,就是保住这些他视同手足,也愿意跟随自己的手下的性命,绝不能让士兵全军覆没。
所以现在他以生存为目标,展开了新的作战行动。
而没有接收到这项指令的,就是不包含在指挥系统的两个人。
也就是野野村格和土岐野孤影。
在接二连三的爆破声中,只要定睛一看,就会发现爆炸的位置其实不是在地面,而是在空中,而且是数十公尺高的地方引爆的。
格终于注意到这一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想错了。
「你看到天空了吗?」
几乎同一时间,土岐野开口如此间格。原来他也悟出了同一件事情。
当然,炸药不可能装设在空中。
不过如此一来,为何同一个地方会爆炸好几次的谜团就解开了,事实上原因相当单纯。
他们没有看见东西掉落的影子,也没有听见发射的声音,所以一开始才会误以为一连串的轰炸是原先装设好的炸弹作祟。
然而并非如此。
其实,炸弹是从别处飞来的。
但究竟这些弹药是怎么来,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俩心里还没有个底。不过对方的位置应该距离这里不会太远,否则一定无法抓准时机,确实地瞄准目标发射。
格从树叶的缝隙中看着天空。
「我只看到天空有一只鸟在飞耶。」
物体的位置相当高,而且在背光的情况下的确很难辨别鸟的品种。不过以格仅有的知识,即使近在眼前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鸟,总之会飞的对她来说就是鸟了。
看来并不是轰炸机盘旋在他们上空进行爆破攻击。但既然是在空中爆炸,那炸弹一定是从高处落下的。
「应该是从哪里看着我们不会错的……」
敌人的视线恐怕是跟丢了格和土岐野,因此稍早明明就能在园内持续那么久的爆破,现在却没有将攻击延伸到此处。
然而也许敌人过一会儿就会发现两人的踪迹了,所以他们现在仍不能轻举妄动。
他们两个就这样暂时潜伏在天狗之木下,提高警戒注意四周的动静。
两人的视线都在搜寻着未知敌人的身影,另外也不忘竖起耳朵,试着在爆破声之间听取敌人的动向。
但是映入他们眼帘的并没有活人。
倒是看到不少被炸飞的尸块在远处滚了几圈的情景。
除了他们俩彼此,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生物的踪迹。就算是这一带有野兽栖息,它们也不可能在这一连串的爆炸声中现身。
「嗯?」
格此时看见的是不远处的地面,插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物体。长度大约比格的身高稍短,下端呈圆柱状,尾端则接着羽毛。
「那个是……」
那个东西应该一直都在,只是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是什么鬼啊?」
土岐野不禁眯起眼瞧。
「是箭。」
只不过箭的尖端并不是一般的箭头,而是强力弹药。
「原来刚才的攻击不是炸弹引起,而是利用那玩意儿从某处射过来的。」
就像大炮的攻击方式一样。
而那枝箭,大概就是没有爆破的未爆弹了。
但如果是弓箭的话就和大炮不同,发射时没有声音,所以也无法得知发射地点。
再加上箭的形状细长,速度飞快,和圆圆的炮弹相比更让人无法察觉。
爆炸之后,原本箭的木头部分也就跟着成为灰烬了。
所以一开始他们才会误认为是敌人事先装设好炸弹陷阱。
话说回来,要是没有这枝未爆之箭,他们俩大概还不知道究竟敌人攻击的方式为何。
不过这样一来又有新的问题产生。所有的爆破都是在园区内发生的,但却很难想像有哪个射手的射程可以涵括整个游乐园的腹地。
想到这里,两人心中都有了相同的疑问:
「敌方究竟有多少人呢?」
3
敌方有炮手一名。
是个名叫箭也的男子。
箭也是个彪形大汉。
但如果测量他全身的身高,得到的数字大概不会太令人惊讶。只不过他的身材比例欠佳,和那一双短腿相比,箭也的上半身显得出奇地庞大。若光是看他的上半身,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的身高一定超过两公尺。
向外延伸的四角大脸,粗壮的颈子就像扎根似的将他的大头稳稳固定在躯干上,还有胸部、腹部、筋骨等部位夸张地隆起凹下,更别提那壮硕的手臂,大概和女性的躯体一般粗细。而一双短腿倒也够结实,牢牢地支撑住偌大的身躯。
还有一块奇妙的布条,但却不是绑在额头,而是像遮住视线般绑住他的双眼。布条上还写着「天山三箭」四个大字。
箭也是个盲人。
他脚踩在一个固定在地面的圆盘上,两脚站得比肩膀稍微宽一些,像镶嵌似的稳稳地踏在立足点上。他的腿虽然短,却让他更能放低重心稳住身子。
箭也的耳上戴着耳机。
然而更醒目的便是他手上所持的物品。他右手持弓,左手把箭。
弓的上头没有任何装饰,完全是注重实用性的一把武器。光是看外表,就知道弦的张力非比寻常,一般人应该完全拉不动这把弓才对。
箭没有箭头,取而代之的是前端的圆筒状物体。
筒里装的是炸药,所以箭本身就成为了炸弹。
箭也的腰上挂着大大的箭筒,里头装了许多枝箭。
看着这样的装备,让人不禁讶异,想不到『恶戮司』还有人使用这种早期的武器。
而且箭也的所在位置并不在游乐园内。他位于距离天狗乌托邦约有一公里的山顶上,四周有树木围绕着他。
就算不蒙住眼睛,此处距离攻击目标甚远,就连用肉眼进行狙击都是不可能的任务。不,相隔如此远的距离原本就不可能用弓箭进行攻击,这是常识。因此土岐野和格才会误认为园内应该潜伏着好几名狙击手。
但事实摆在眼前,任何的常识现在都派不上用场了。
射击的资讯传入箭也的耳中。监视着敌人的天鼠翁透过耳机陆陆续续地报了一些数字给
他。
『332之1258。334之1222。325之11o1和1115。』
天鼠翁高昂的声音听起来情绪起伏激烈,似乎相当乐在其中,还不时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他的工作就是报告目标的位置给狙击手。把角度和距离简单化,用单纯的数字简化所得到的情报,再通报给箭也。
一收到通知,盲目的箭也把箭架上了弓。
他手腕的肌肉膨胀得相当结实,一般需要十个人的力量才拉得动的弓,就在箭也的手上呈现满月状。
他把箭的尖端微微地向上扬。
接着转动立足点的圆盘,微妙地改变了射击角度。
锁定方向和射击角度,箭也在听见天鼠翁的通报之后不到一秒钟就完成了这些动作。
然后他将箭射了出去。
接下来他继续跟随天鼠翁的指示调整圆盘,改变射击角度,陆陆续续地放箭。
箭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无论是空气的摩擦和风向的改变都考虑在射程之内,因此箭不偏不倚地往目标飞去。
要知道箭是否顺利到点、爆破,盲箭客箭也除了听声辨认以外别无他法。然而他对于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他认为自己甚至能够准确地射穿敌人头发里头虱的心脏。
如果有正确的指示,他必百发百中。
『哇、哇,我看到佛祖啦。他和迦陵频伽在玩哪,天上曼珠沙华朵朵开啊!』
天鼠翁经常像这样,除了指示之外还会有脱轨的发言。他飞行到某种程度时,就会像嗑药一般情绪高涨胡言乱语,说出一堆对箭也毫无用处的废话。
而在这废话连珠炮中,箭也总是静静地,等待下个指示到来。
『哈哈哈,330之940啦。』
天鼠翁用病态的热烈口吻指示箭也。
而箭也确实地掌握了这道指令。那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点,凭着这光点,箭也才能继续拉弓、射箭。
箭也在脑中规划箭射出的路线,而现实中箭的确顺着轨道飞向目标。
他放出的箭到达游乐园的上空,就像数学公式里表现出完美的抛物线一般抵达目标地点。
接着又发生了一起爆炸,而又有一个人的生命就此消逝。
棍原此时顿悟到自己其实失策了。
原本他认为这些轰炸行动只是为了挫他的锐气,到后来发现是首领起用杀手想置他于死地,因此冒着受到狙击的危险召回了弟兄们。
但是他错了,其实光靠引起爆炸的凶手,就足以把柅原手下所有的人给消灭。他这才惊觉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立即收回成命。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从下达命令至今,没有任何人赶到办公室集合。以壮大的组织力自豪的私兵团,如今却只剩下从刚才就一直待在柅原身边的左右手。随着远处传来的阵阵爆炸声,柅原的体力也在消退当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计划破局让柅原方寸大乱,才会一时大意让手下去送死。否则在敌人未发动攻击前,埋伏在园内各单位的人只要继续按兵不动,应该有好几个都不会被发现才对。
平常的柅原不可能犯下这样的失误,但悲剧还是发生了。这件事情对身边的两名硕果仅存的大将而言成了另一项打击。
现在的棍原不仅霸气尽失,而且看起来六神无主。
出血还是没有完全停止,大概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如此恍惚。
目前柅原这里也已经知道,爆炸攻击是外来的。若非如此,装设型的炸弹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害;再说,园内并没有任何一名士兵看见什么定点装置的炸弹。
这么一来,只能寄望在那两个人身上了,就是棍原的指令传达不到的那两个人。
「野野村……土岐野。」
要是与两人接触,一起商讨作战计划,或许柅原还有胜算。
可是……
此时再度发生爆炸了。
现在走出这栋建筑物的话就会被击中吧。就算棍原的腿没有受伤,看来也是很难从这里出去。
天空飞来一枝爆弹之箭。
格靠着敏锐的视觉从地面上捕捉到了箭的踪影,因此了解到一切爆破的源头都是这些箭。
现在她更专注地凝视空中的动静,试着从飞箭的方向和角度来判别狙击手的所在位置。
格仰着头,天狗之木的枝叶遮蔽了她的视线。而箭就从右往左飞,在游乐园的深处引爆。
「……是从哪里飞来的啊?」
由于是从树下往上看的缘故,树枝遮住了格大半的视线。
因此她无法明确地辨识飞箭的轨迹,在这有限的资讯中,格推测这枝箭已飞了很长一段距离。
爆破攻击还是持续不断,地面和空气仍继续摇撼颤动。
会不会棍原旗下的集团已被歼灭,就算想和他们取得联系,但其组织已不复存在了呢?
就连柅原本人究竟是生是死,两人也无从得知。
格和土岐野此时只管追踪着箭的来源,直盯着天空瞧。
他们看着一枝枝的飞箭,仔细思量后,做出了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推论:
「看来使用弓箭的敌人似乎只有一个。」
土岐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太过惊讶还是有感而发。
而且这个敌人应该是从天狗乌托邦以外的地方进行射击。
竟然有人能够用弓箭达到这么远距离的射击。
「不愧是『恶戮司』,尽出些怪物。」
这个人仿佛就像台轰炸机,竟能制造出如此的枪林弹雨,单是从破坏力看来,格没有见过比他更强的。
拥有这样的能力,也难怪他会说自己不适合担任护卫的工作。之前大多在国外工作,恐怕是驻守在多地域纷争的动乱地区吧。像在日本这样和平的地方就不需要这种惊人的破坏力,只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敌人共有两个。」
土岐野如此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一个吗?」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矛盾的言论,格显得一脸讶异。
并不是这个意思。土岐野加以说明。
从飞箭的轨道可以推测,敌人瞄准了应是视觉死角的建筑物背面,进而引发爆炸。
要做到这种程度,想必除了射手之外必还有一个负责指示瞄准的人。
「根据爱姬得到的情报,受命协助首领的是二人组没错吧。这次发动攻击的大概就是他们了。」
土岐野表示,一个人专门进行现场的观察并加以指示,而另一人就负责射击。
「所以重点就是观测的那个人啰?」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究竟如何监视着这里。格和土岐野都没有察觉这样的情形,就算是潜伏在园区内,也应该早就被柅原的私兵逮个正着了。但却都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
到底敌人是用什么方法监控这个游乐园呢?
既然园区遭到的是全面性的轰炸,那就表示对方一定是位在看得见游乐园全貌的位置。土岐野小声说道。
「所以说……是上面。」
「但是刚才看了天空又没半个人。」
格提出异议。
「不,我认为他一定是从上面俯瞰没错。这样想的话,我们现在没遭受攻击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的确,格从刚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其他地方爆炸频仍,但她和土岐野的所在之处却
完全没受到侵袭。
「如果是从上空俯瞰,就会因为树的干扰而看不见我们两个。」
听了这句话,格仰起头,看着上方枝叶茂密的大树。
「天狗真的在守护着我们呢。」
「你那什么莫名其妙的理论,跟天狗没关系啦。假使真是这样,那我们也不可能躲一辈子吧。对方不是要把看到的敌人都解决掉吗?」
「话是没错,但现在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所以还是不能出去。」
土岐野从树枝的缝隙中仰望天空,他的围巾在风中飘曳。
「鸟……」
土岐野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榴也立刻跟上土岐野的视线,她眼中被枝叶一分为二的天空,确实有东西在盘旋着。
「不就是鸟吗?」
眯起双眼,伸手遮住太阳光的土岐野,突然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不、不对。完全不对。」
听了土岐野的回答,格一脸惊讶。
接着土岐野问了她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鸟呢?」
「嗯……因为它在天上飞嘛。」
能够在空中飞翔的生物,除了鸟以外格根本不知道别的。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那是鸟。
「也许刚刚他飞得太高,所以你才会看不清楚,不过现在应该就能一日了然,你自己看看那个轮廓,根本不是鸟的影子。」
土岐野这么一说,格才发现虽然那东西看起来的确像是张着翅膀,但却又不太像鸟,整个轮廓呈现梯形状。
「那根本不是鸟。是人,是人在飞。」
「你白痴喔,人哪会飞。」
看起来不像滑翔翼或风筝那么大,也看不出来是使用喷射火箭那种充满科幻想像的装备。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不使用任何道具就在空中飞舞的,格如此想道。
「我想应该是利用布,像飞鼠那样在空中滑翔。」
「但这样总是会有降落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格突然感到背后发麻,一阵危机感袭来。
她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一枝箭朝他们飞来。
榕弹了一下舌头,从安全的天狗之木下跃了出去,抓着土岐野的手一起准备脱身。土岐野似乎也顿悟了,二话不说跟着格的脚步。随着身后一声巨响,爆炸引起的热风吹向他们的背部,天狗之木应声折断,倒了。
逃命时土岐野一面说道:
「不会错的,那个空中飞人是负责指示狙击手的。我们可以从树下看见他飞在天空的样子,表示对方也看得到躲在树下的人,他就是这样发现我们的吧。」
此时格想再观察一次上方那个飞人的状况,不过现在他们被当成目标,四周爆炸不断,光是要抬起头就相当困难了。
他们两人打算逃出游乐园。爆风把长椅炸得粉碎,云霄飞车的注意事项看板也遭击落在地。车站那个不干不净的公厕也受到波及,彻底被炸飞了。
两人尽可能想躲进从空中看不到的死角,但连续的爆破阻挠了他们的去路。原本眼前的室内型游乐设施带来了一线希望,不过入口立刻被炸毁,根本无法进入。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一次空中的爆破,爆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埃,一时烟尘四起,两人就趁隙成功地钻入了死角。
格倚着一匹硬邦邦的马。
原来他们躲进了旋转木马里头。
土岐野一面抚摸着马,一面开口问格:
「有时候炸弹在空中就引爆了,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不是失误吗?」
「你真的觉得射击那么精准的人会反覆犯相同的错误吗?那其实是故意的。因为滑翔时高度会逐渐降低,所以适时地爆炸,他才能利用爆风再次高飞……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如此一来,无法鼓动双翅的人类才能持续飞行。
「真是不合常理的家伙。」
当然,说到不合常理,格也完全符合这项特点。『恶戮司』本身就是一个不合常理的集团。
为了逼出格和土岐野,对方开始地毯式的爆炸攻击。附近的热狗摊被炸得面目全非,树木也东倒西歪。
看来攻击这个旋转木马也是迟早。
「怎么办?天上飞的家伙那么高根本动不了他,射击的那个家伙也好远。」
「我看可以先从已经确认位置的那个下手。」
也就是在空中盘旋的那个敌人。
「但我根本构不到啊。」
要是爱姬在的话,她应该可以让虫子进行攻击,想到这里,格不禁咬了一下嘴唇。可恶的家伙,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土岐野笑笑地看着格脸上的表情,就像平时一样悠然自得地说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
不对,这笑容和平常感觉不太一样。猛兽锁定猎物时的狰狞、满腹杀意沉淀后的结晶,这些带点悲壮的元素都参杂在这一抹微笑当中。
「阻挠我的家伙就是敌人,杀无赦。」
他内心高涨的情绪,全都从沙、沙的杂音中释放出来。
土岐野缓缓地取下脖子上的围巾。
格的视线转向土岐野的喉咙。说是有手术疤痕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喉咙上,有异物附着在上面。
那个异物貌似收音机等器材上常见到的调节器。土岐野的喉咙上有三个调节器并排。
「我的武器就是『声音』。」
三个调节器分别用来调节音域、音量和走向。
「你知道声音可以杀人吗?」
藉着机器的调节,增大音量后用声音当作武器夺取人的性命。
这就是土岐野孤影的特殊能力。
土岐野气定神闲地从旋转木马的屋檐下走出来。
先仰望天空确认目标,然后双腿微开,张开双臂,挺起胸膛吸气。
他快速地转动调节器,把音量开到最大,声音走向的范围调到最窄。
接下来,他所吸进体内的空气全都转换成声音,就像发射炮弹般吐出了一声:
「——呀!」
周遭的空气微微地振动,声音乘着风飞向目标。
4
天鼠翁除了飞行以外的事情全都抛开了。
——甚至舍弃了身为人类的身分。
他两颊凹陷,牙齿也都拔掉了,只有炯炯有神的两颗眼珠子大得不像话。
他出生时的相貌就十分异常。天鼠翁的指缝曾长过蹼,不仅如此,从他的手腕到脚踝、两腿之间就像飞鼠一般有皮肤连结着。他的手很长,因此翅膀的长度和张开的幅度都相当大。他生来就是飞行的料。
加入『恶戮司』后,他学会了利用自己肢体上的特征飞翔。
为了不干扰飞行,他切除了男性生殖器官,体毛全部剃除,还取出了好几根肋骨。内脏如胃、肠、肾脏等在能维持身体机能运作的状态下都尽量摘除,空下来的部位就装入氢气球减轻比重。
两手各有三根手指,两脚则是一根趾头也没有。除了切除耳朵,就连肌肉和脂肪也都削除了。
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虽然名字里有个翁字,但也无法断定他是否为老年人。
为了飞行,他的容貌变得像鬼怪一般可怕,任谁看了都会退避三舍。
工作前二天他经常都是禁食的。持续空腹地坐着,身心从痛苦中升华,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个乐园。也许是脑内啡作祟或是其他原因,对天鼠翁而言在空中飞翔就像在乐园玩耍一样快乐。
「法悦境,这就是法悦境啊。」
天鼠翁狂笑着在空中盘旋。
他以老鹰般的视觉睥睨着下方世界,一面透过麦克风指示箭也。
从上方鸟瞰,游乐园处处烟雾弥漫,满目疮痍。
在这一连串攻击中生还的大概只剩土岐野和格了。天鼠翁并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必须多加留意这两个人。根据他从发动攻击开始到现在的观察,可以大概看出他们俩并不是省油的灯。
但彼此距离太远,天鼠翁认为自己不会遭受攻击,因此不可能会输给他们。
这并不是战斗,只是单方面发动攻势。
天鼠翁和箭也收到首领的指令并不是护卫,而是将所有人给杀了。
然而现在天鼠翁跟丢了几个人。虽然知道大概的方位,不过对方一定躲进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指示箭也攻击疑似地点的周边,陆陆续续炸掉那些地方。
「316之997、43。」
由于天鼠翁的高度下降了,因此要求一次空中引爆。飞来的箭丝毫不差地在天鼠翁的正下方爆破,他轻盈的身躯再次向上飞舞。
他往下一看,那个男的——土岐野从藏匿的地方走了出来。
男人并非要落荒而逃,反而抬头看着空中。天鼠翁立刻指示箭也放箭。
在他绕一圈准备飞到右边时,他的身体突然就像受到什么冲击似的向上一浮。
天鼠翁失去平衡开始坠落。
不过还好他及时调整回原来的体态,继续盘旋。
「刚刚那是怎样啊。」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聋了,脑内不断发生严重的耳鸣。
「是声音武器吗?」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遭到攻击的。天鼠翁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有新的敌手出现。
他压根儿没想到攻击他的是土岐野的喉咙。要不是刚才临时改变飞行路线,否则他原本一定会遭受更大的伤害。
天鼠翁应该吓得牙齿发颤才对——如果他有牙齿的话。
但他一颗牙都没有,所以他的嘴巴不断一开一阖。
「不准在我的法悦境制造噪音……!被我发现你就死定啦!」
另一方面,土岐野在这波爆炸攻击中受了伤。虽然没有直接受到冲击,但却被飞散的地面碎片划伤脸颊。所幸出血情况不严重,滴了几滴就止住了。他有些摇摇晃晃地蹲了下来,不过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完全恢复。遭到攻击时他总是很懂得避开。
在旋转木马里头,土岐野扶着马站起身来。
「距离太远,我的声音无法击中天鼠翁。」
为了让声音行经长距离之后仍维持一定的威力,传送出去的角度就得调得很小,但这样一来就更不容易击中目标。声音只能以音速传递,每二百五十公尺就有一秒的误差。这个速度大约和手枪差不多,与专门进行远距离狙击的冲锋枪相比则慢了一些。
比起长距离狙击,土岐野的能力在近距离才能发挥最大功效,音弹连发的密集攻势是他最擅长的。
突然之间,旋转木马的周围开始爆炸了。大概对方发现两人的藏身之处,想直接炸毁旋转木马。
两人的上方传来连续的爆破声,再这么下去他们铁定会被活埋在瓦砾堆中,得快点逃命才行。
只不过一旦踏了出去,就有飞箭炸弹等着他们。敌方发动的攻击不只针对旋转木马,就连周围各个角落都陆续被引爆,这一切的行动在在都显示对方想瓮中捉鳖的决心。
所以不可能硬闯地逃离这里。
情势对两人越来越不利。
「走吧。」
格催促道,但土岐野却不动如山。格原本还以为外头的轰然巨响盖过自己的声音,所以又叫了他一次。
「走了啦!」
土岐野摇摇头。
「就这样逃出去也只是死路一条。我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
他把喉咙上控制声音走向的调节器指数调高,所以在极大的噪音环境中他的话语仍扎扎实实地传入格的耳中。
格点了点头。
「说吧。」
「我的声音没办法一次就击垮天上那个家伙……但是,却能够让他失去平衡。他高度一下降那里就会引爆一次,到时你就可以利用爆风飞上去……」
土岐野整理了目前所得到的资讯后提出这个对策。
听了土岐野的话,格不禁板起脸说:
「听起来很困难耶。」
这个方法不只需要缜密的计算,还要抓准时机,更需要十足的运气。
但是很可惜,他们并没有时间商讨细节了。此时旋转木马的屋顶被炸飞,敌人已可以直接看到内部。
在如此艰困的状况下,土岐野决定放手一搏,他笑着对格说:
「失败的话再说吧。」
再这样下去只是坐以待毙。
棍原的体力和鲜血不断流失,必须及早送医治疗。
凡夫俗子战斗求胜,而名将的战役则是在得胜后才展开。
然而柅原的状况和这句话一点也沾不上边,因为他早已输给了首领。
尽管如此,他并不想就这样一死了之。就算结果显而易见也得奋力一战。
于是棍原决定要到外头去,看看有没有生还的弟兄试着回来找他,不然也必须设法逃出这个地方。
所幸,目前看来发生激烈爆炸的是别处。
要走就趁现在。
柅原指示两名手下,搀扶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他心想,至少要让这两个人得救才行。
可惜视力如老鹰般锐利的天鼠翁不能眼睁睁看着棍原活着逃走。
「原来你还活着啊,柅原将兵。」
当然,天鼠翁在接获命令之时就已经知道柅原的长相。虽然当初的指令是将柅原的私兵全数歼灭,但至少一定不能放过带头的人。因此杀死棍原是这次任务的终极目标。
尽管他已经快逼出躲在旋转木马的男人,但此刻天鼠翁只好暂时罢手,转移目标。
走出办公室的棍原感受到一股视线。
那是从远方被狙击手瞄准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极度危险。
但事到如今柅原已不能回头。他虽已有送死的觉悟,但仍心怀一丝希望继续前进。
在他们的上空,也就是棍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飞来一枝箭也的炸弹飞箭。
「……你们做得很好。」
柅原轻声说道,声音小到连两旁支撑他的男子都没有听见。这句话其实是对所有参与这次作战的同仁说的。
然而这却成了吊唁之词。
下一秒,柅原的视线充满了闪光,耳里的爆炸声越来越模糊,他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为了追求理想不惜挑战首领,虽败犹荣的这名大将——
柅原将兵死了。
不知为何,爆炸突然停止。
机会来了,土岐野手握着围巾立刻飞奔出去。然而,此时的格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现场。
天鼠翁确认男人已从旋转木马逃跑,于是下指令发动攻击追杀男子。然而刚才那一刹那,棍原的行动让天鼠翁分了心,因此不但无法很精准地瞄准男子,甚至还忽略了格的脱逃。棍原的死成了两人的掩护。
爆破停止后,过了一会儿,只见旋转木马全毁,逐渐崩塌。
天鼠翁没有看见孩子的身影,他决定先将目标锁定在刚逃跑的男人身上。他选择各个击破,反正一个都跑不掉的。
只是男人从一开始就相当机警,总是灵巧地躲过一次又一次的爆破攻击。
但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冒血,而且男人也因不停地逃窜,身体开始感到疲劳。于是天鼠翁计划趁男人体力衰退之时发动大爆炸,一劳永逸。
「这次来个二百※由旬的大爆炸吧。我要火和爆风在天空盛开成一朵大莲花!』 (编注:古印度的长度单位,原指公牛挂轭行走一天的距离,一般认为一由旬约莫现在13到16公里。)
天鼠翁一边大笑,一边飞翔着。
他凌空盘旋,受到地心引力影响,他的高度渐渐下降。
此时,他不得不注意眼前的一个景象。
夕阳开始染红天空。
太阳快下山了。
一个人影背对着夕阳——
原来是榕站在游乐园的最高点。
摩天轮顶端。
她的短发在风中摇曳。她的视线几乎和天鼠翁一般高。
天鼠翁心想,她应该是趁男人脱逃时爬上来的。原来男人的行动只是障眼法。
然而天鼠翁仍按兵不动。
「站那么高还是碰不到我的啦。你又不是仙女。」
尽管格已爬上高处,而天鼠翁也逐渐下降,两人目前的高度还是相差了十公尺之多。
天鼠翁一面嘲笑着,另一方面也立刻告诉箭也孩子的所在位置,同时,也要求拉高自己高度的爆破。
盲目的彪形大汉在遥远的彼端接获指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陆续放出了两枝箭,一枝瞄准敌人,另一枝则飞向天鼠翁的位置。
装着炸药的黑色飞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往摩天轮的方向直直飞去。
箭好像被吸了过去似的,不偏不倚地朝摩天轮顶端落下。
此时格的肌肤逐渐染成了代表战斗、也象征死亡的紫色。
她算准时机,纵身一跃。
下一秒,命中摩天轮的箭爆炸了。将摩天轮的钢骨吹飞到九霄云外的强力爆风,成为格在天空飞舞的力量。只见格飞往斜上方,天鼠翁的所在。
然而,即使爆炸的威力猛烈,格和天鼠翁之间似乎还有一段距离。天鼠翁得意地诡笑。等第二枝箭爆炸,他和敌人的高度又会拉开了。
此时……
「呀!」
一波大音量的攻击朝天鼠翁袭来。
当天鼠翁的注意力转移到格身上时,土岐野冷不防地从下方展开攻击。
此时第二枝箭被引爆了。用来提升高度的箭原本应该在天鼠翁的正下方爆炸,但实际上却因土岐野的攻击提早引爆炸药,使得这次爆破不但没让天鼠翁升高,反倒增加了他坠落的速度。
在天鼠翁下坠的方向……格正飞了上来。
天鼠翁惊讶地睁大双眼。
两人在空中交错。
时间仿佛停在两人正面交锋的瞬间。
那一刻,格小声说道:
「——这下你也得死了。」
然后格受到地心引力的吸引往地面直落。
天鼠翁的脖子出现了几道血痕,是格在两人错身之时将他划开的皮肉伤。
格并不会飞天之术,再这样下去,坠落时猛烈的撞击她必死无疑。
但出乎意料地,格从衣服里掏出了某样东西丢向地面。
原来是稍早发现的未爆弹,炸药在接触地面后应声爆炸。空气轰隆作响,爆风直冲正向下坠的格,虽然冲击十分强烈,但也因此减缓了她下降的速度。
这样一来格的坠势已经不会置她于死地,只见她身子一偏,落地时滚了好几圈,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然而此时的天鼠翁并没有余力确认格的死活,他的高度已下降到以往没有过的程度。
——他已然从法悦境跌落凡间。
天鼠翁的内心焦急不已,外加恐惧和愤怒,他像只怪鸟般用诡异的声音叫道:
「313之995!」
等待箭飞来之时,天鼠翁死命撑开皮膜,尽可能地让白己不坠得太快。
在千钧一发之际,箭也的飞箭及时赶到,天鼠翁这才免于坠地,得以继续翱翔在空中。
5
刚才的险境,箭也透过耳机听见了。
『呼,好险得救了。好讨厌的感觉啊。』
但这些话语都被箭也当成杂音直接忽略了。天鼠翁究竟面临了什么状况,是否安然无恙,这些全都无关紧要。现在的箭也充其量是个依照指示放箭的机器罢了。
『嘻嘻嘻嘻哈哈哈……是法悦境啊,我果然看到法悦境啦!』
天鼠翁发狂似的大笑。
箭也还在等待指示。
只不过,在笑声之后,箭也他再也听不见天鼠翁的声音。
箭也孤独地站在盲目的黑暗当中。
平时的天鼠翁,即使不下指示也会不断地一个人胡说八道,但这次却不同。
就算是作战结束也该通知一声才对。
面临前所未见的情况,箭也束手无策。
他清了清喉咙,但声音听起来竟出奇地大。
他们两人一起出过许多任务,却没有一次像此刻一般寂静。
射箭机器箭也的心跳越来越快。
两人之间的通讯是单方的,因此箭也无法与天鼠翁对话。另外,为了降低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在任务当中箭也完全不会开口。
然而现在,箭也心中感到相当不踏实,他忍不住破戒小声地说道: 、
「翁……」
天鼠翁没有回答。当然,就算他还健在,也不可能听到箭也的话。
风吹得比刚才还要强劲。
四周沙沙作响,落叶的声音此时竟像庞然大物似的压迫着箭也。
就算四处张望也毫无视线可言,因为箭也被树木二百六十度包围着。
不过从这些声音并无法听出有何异状。
箭也此时只能等待了。
箭也痴痴地等着,他气势尽失,身躯看起来似乎缩小了一些。
然而在他的背后——大约伸手就构得到的地方,一个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男人有着箭也望尘莫及的优雅体态。他撩起长发看着箭也。
是土岐野。
只见他缓缓地、吸气……
土岐野的魔音从极近的距离贯穿了箭也的身体。箭也的身体像触电般不停地颤抖跳动。
犹如眼泪溃堤般,鲜血从布条下汨汨流出。
接着他的耳、鼻、口中都溢出红红的鲜血。金属弓箭从箭也手中滑落,他失去力气,两手一摊。
这就是土岐野声音的慑人威力。
土岐野把调节器归回原来的位置,并戴上围巾。
箭也并没有倒下。然而上岐野头也不回地把箭也抛在脑后离开了。
虽然还站得直挺挺,但箭也已一命呜呼。
游乐园的上空,天鼠翁还在夕阳下翱翔着。
但他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转弯、变换角度、甚至降落。
他伸开四肢,撑开的皮肤迎着风,却全身僵硬。
原来在箭也死前,天鼠翁早已没了心跳。
飞行当中,毒液蔓延他的全身。他口吐白沫,肌肉抽搐,还在滑翔之际就已气绝身亡。
而且,在天上法悦境来回盘旋的天鼠翁,后来因为风越来越强,他的尸体依惯性持续飘在空中。
如同树叶,宛如风筝,早就没命的天鼠翁就这样在天空舞着。
突然他的躯体在空中剧烈摇晃,乘着风直往斜下方落去。
转了几圈后,他离开游乐园的上空,飞往附近的山区。
远看他似乎在空中画出优美的曲线,但事实上他的尸体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终于,他擦过山头,撞上最高的那棵树后一度高高弹起,又失去平衡迅速地坠落。
他即将坠落之处是一个山顶。
距离游乐园大约一公尺的山顶。
天鼠翁的遗体直冲着箭也的遗体落下,发生巨大的冲击。
以速度来说,大概就像小客车互相冲撞一般。箭也身上箭筒里残余的箭则因猛烈撞击而产生爆炸。
这次爆炸还引爆了其他的箭,以及天鼠翁体内的氢气。只见山顶整个被炸裂崩坏,两人的尸体也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
第四章 围巾
1
两人搜索到天黑,仍没有发现柅原的身影。
其他人有些尸骨无存,有些则尸块四散,可见当时爆炸的威力及准确度有多么惊人。
也许柅原从一开始就受到炸弹直击,也像其他人一样身首异处也说不定。
不过要是没有过人的判断力,棍原也当不上指挥官。所以他有可能早早就找到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榴他们考虑到『恶戮司』的援军会出现的可能性,因此没有大声嚷嚷寻找棍原,随着天色变暗,满地的尸体更加难以辨识。而格自己则因当时的降落,现在身体感到剧痛,行动无法像以往一般灵巧,想不到那个冲击会带来如此的影响。
因此,园内的搜索行动只好喊停。
柅原仍下落不明,两人也暂时离开了天狗鸟托邦。要是他还活着,应该有办法自己回去吧。他们两个并不是棍原的部属,没有必要为了寻找棍原彻夜不归。再说,他们也不是那种忠心耿耿的人。
此后再也没有人庇护他们了,而且说明白一点,柅原已毫无利用价值。
两人找出巧妙地隐藏在山中的小客车。他们就是搭乘这部车来到这里的,附近还停了好几部。当初是为了在首领或『闇中影』现身之时,能够便于进行周边的调查才把车子藏匿起来。
结果这一切的算计最后都付诸流水。
两人上了车。
格不会开车。
不,要是她想开的话也许可以,但她身上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她的双脚根本就构不到踏板。
一切都怪她身高不够。
因此负责开车的是土岐野,格则坐上副驾驶座。
车子开动,两个人坐在这部平凡的家用车上,感觉有点像年纪差距颇大的兄妹,甚至要说是父女也不奇怪。
桥像是在确认一般扭动自己的身体,她的脸还不时痛苦地皱成一团。
由于她是侧身坠地,因此左手和左脚都疼痛不已。虽然似乎不至于伤到骨头,但还是有些挫伤,其他如脖子等部位也是一动就痛。此刻的榴战斗力肯定少了一大半。
「你没事吧?」
土岐野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吵杂,都是因为刚才用尽全力发声的缘故。大概一天左右就能恢复以往的嗓音。
「睡一觉就好了。」
格简短地答道。
之后,两人之间持续长长的沉默。他们的座车,则在空无一人的幽暗道路上,以安全驾驶的速度前进着。
然而有件事在格心头挥之不去:柅原一行人这次的行动究竟为何会被曝光呢?
柅原大概也有着相同的疑问,只见他静静地开口道:
「爱姬小姐她……」
「才不是她咧。」
格一口否定了爱姬泄漏情报之说。
「我不想妄下断语……不过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她呢?这在毫无信赖关系和温暖可言的『恶戮司』里相当少见。」
「没有啊,我并不是相信她。」
我只是认为爱姬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格说道。
格想继续说,认为和相信并不是同一件事,但不知为何她竟一时语塞。
对格而言,她和爱姬之间原本就不应该是彼此互信的关系。虽然算是各取所需的互助关系,但这都只是为了提高生存机率所采取的手段。
难道爱姬和格之间会有其他羁绊吗?
「格——」
爱姬的声声呼唤,还盘绕在格的耳中。
两个月来一起生活、一起流亡,然而两人之间本应仅止于此,根本称不上伙伴或朋友。
应该是这样才对。
榴心里好想这样认为,但……
「啊,烦死了啦!」
一想到爱姬,格的脑子就纠成一团。
总之,爱姬凭空消失是不对的。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然后狠狠踹她几脚。
榴决定要做些别的事情来消除心中的怒气。
「问你喔,你的声音……」
「嗯。」
土岐野伸手摸了绕在喉咙上的围巾。
「你不是说过吗?要是认真起来我根本连碰都碰不到你。」
「是啊。」
「不过……如果是从远距离攻击我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其实格真正想表达的,是她认同土岐野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但若是近身肉搏战的话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
「说得也是。」
不管他是不是在敷衍,总之土岐野并没有反驳格的话,老实地点了点头。
「小格你不也说过我已经死了四次吗?原来你身上的毒只要对方轻微擦伤就能致命对吧?」
「没错。」
格的视线落在自已白白的指间。
「不过只要保持距离,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
他把格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奉还回去。原本挖还想用眼神凶土岐野一顿,但她的视线却移到了土岐野脸的下方。
「怎么了吗?」
「你的围巾……是你的宝贝吧?」
「是啊。啊,你是在说这个吗?」
土岐野拉起围巾的末端。那里有个烧焦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被虫啃了一角,周围还黑了一圈。
「我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呢。」
「你不生气吗?」
「很生气啊。所以我才把放箭的那个箭也给杀了嘛。」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还带着一抹和谈话内容不符的微笑。
「不过既然戴在身上总是免不了会留下一些痕迹,就当作是岁月的累积吧。这条围巾是真由实送我的。」
「真由实?谁啊?你马子喔?」
嗯,土岐野点点头,继续说道:
「她已经死了。」
比起这句话本身,土岐野的语气和表情更让格一时说不出话来。
2
当时土岐野还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
他有着一副好歌喉,又会弹奏乐器,还组成了摇滚乐团,在女学生中相当受到欢迎。使用民俗乐器,散发独特气息的曲风是他们乐团的特色。
至此,他的确只是一名平凡……又受欢迎的少年。将来的梦想是成为音乐人。
同为乐团成员,朋友的哥哥拥有一部厢型车,每当有表演他们总是一起搭那部车,载着乐器前往会场。
那天他们也一如往常地上了车,在车上乐团成员一起嘻笑打闹,开心地在路上奔驰。
突然之间,他们遭到一辆巨大的卡车冲撞。
那是一条近海的道路,向着海那一面就是断崖。撞击的力道让厢型车冲破护栏,在断崖上翻了好几圈后摔落海中。
从此土岐野的命运也大大地改变了。
在朋友的惨叫声中,土岐野撞到头失去了意识。
清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身在医院,但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那里并不是充满药味的病房,地上不仅铺了地毯,墙壁上还挂着壁画,他躺的床似乎价格不菲,旁边的茶几看来也颇高级。
但必要的医疗措施却一点也不马虎。他的左手和右脚都用石膏固定,额头和胸部都用纱布包裹。
……还有脖子,喉咙上也缠着纱布。
他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盯着天花板看,此时房间的门开了。一名年约三十,打扮花俏的美女走了进来。
「你醒了啊。是说,真的会有医生会啰哩叭嗦到这种地步吗?」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女子走近床边,瞄了这个高中男生一眼。
后来土岐野才知道,原来她是『恶戮司』的一员,拥有『人体制造者』之名的女医师。
「你是……」
土岐野一开口便发现事情不对劲。自己原本甜美的嗓音,现在听起来却是陌生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到喉咙有东西。他的声音虽然听起来跟原本完全不同,但在不认识的人耳中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不过自己声音的改变令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恐怕连声纹都完全不一样了吧。
「很有趣对吧,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趣就是了。你得到了超乎常人的声音啰。」
土岐野惊讶得说不出话,但还是逼自己回过神来,用尽气力问女医师:
「其他人呢!?」
「死了啊。跟你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事前准备来做说明之用,女医生摊开茶几上的报纸推到土岐野的面前。
报导上写着厢型车落海,六名乘客全体死亡。
土岐野读完报导,脑中仍是一片混乱,女医师则一脸平静地对他说道:
「——欢迎加入『恶戮司』。」
其他五个人真的死了,而且是当场死亡。然而当下只有土岐野还有一口气在,路过的女医师发现了,觉得有用处就将他带回家,然后另外找了别的尸体穿上土岐野的衣服,并让尸体飘在海上。
这么一来法律上土岐野已经死亡。加上之后背叛『恶戮司』时的所安排的诈死,他总共死了两次。
在意识尚未恢复那段时间,他的喉咙被改造成适合『恶戮司』加以利用的武器,并且在致命的魔鬼训练中生存下来,土岐野就这么成为了『恶戮司』。
当然他无法回家和家人见面,而且那时他的葬礼早就结束,大家也认定他死了。何况,组织威胁他要是回去就要杀了他全家。
在习得身为『恶戮司』应有的技术之后,他有了另一个身分,开始新的生活。
他成为刚从高中毕业的公司职员,连名字也改了。
除了平凡老百姓的身分,还有身为一介杀手,以及自己原本的身世,土岐野有着三重身分。
第一个身分,在平民的生活中,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公司的同事。她也是高中毕业就出社会,虽然比土岐野的实际年龄还大一岁,但却开朗又单纯得像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不管再怎么亲密,土岐野也不可能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除了他的身世之外,他和女友之间完全坦诚。
那段日子,是他在人生中最常使用「喜欢」这两个字的时期。
他生日,她送他围巾。
她生日,他送花给她。
他们还到过彼此的家里。看了土岐野的房间,女友还惊讶地说「怎么连个家具都没有啊」。
然而对他来说,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变得越来越辛苦。对女友说出甜言蜜语的嗓音,却也是夺走许多人性命的杀人工具。
继续隐瞒事情的真相,就像雷霆万钧般压迫着他的心脏,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终于,在公园散步时,土岐野半开玩笑地对女友提起了一点关于『恶戮司』的事情。
他说溜了嘴。
那可是大忌。
组织的事可不能让生活在阳光底下的老百姓知道。
当然,听了土岐野的话,她并不相信有那种像小说情节的黑暗组织存在于世上。但是不管她相不相信,那都不重要。
她立刻就遭到杀害。
在组织的话题结束后他们继续散步,天黑以后就道别了。
隔天,总是最早到公司的她竟然没有去上班。
土岐野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立刻冲出公司直奔女友的住处。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她就倒在门边。
他连话也说不出来。
「真由实!真由实!真由实!」
土岐野不知道唤了几声,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将女友拥在怀里,而真由实胸中淌血,早已撒手人寰。
有好一段时间,土岐野脑中一片空白,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
他像石头般僵硬地抬起头,发现有个男人站在房间的角落。因为有阴影,他看不见男人的长相。
「是你吗?是你干的吧!」
土岐野放下女友的尸体,朝歹徒冲去,他激动地甚至忘了使用自己致命的嗓音当作武器。
然而歹徒在土岐野出手前就已翻身从窗户逃逸。土岐野不想离开女友身边,所以才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歹徒的名字。因为男子在离去之前还特地报上名来。
「如果不告诉她不就没事了。」
还丢下这句话。
天地二雄。这个名字土岐野就是化成了灰也忘不掉。
土岐野哭了。他气自己的愚昧,气自己多话的喉咙,不知道有多久,他一直用尽全力吼着,甚至殴打自己的喉咙。
但『人体制造者』替他装设的机器并没有毁坏,不过他嗓音却因此混入了杂音。
他的泪哭干了,嗓子也哑了,在他心完全死了的那天,他决定复仇。
向天地复仇、向对天地下指令的『恶戮司』复仇、向任意救活他、改造他,不只逼他加入还夺走了他挚爱的『恶戮司』复仇。
为了要找到杀死女友的犯人,他得先保住自己。因此他下定决心,背叛了『恶戮司』。
之后土岐野杀了追兵、逃亡、在风雨中孤军奋战,终于打倒了十名刺客。
「但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后来真的走投无路了。那时候,棍原出现了。」
为了打倒首领,我需要你的协助,柅原这么说道。而土岐野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了。首领是『恶戮司』的象征,土岐野的命运被组织玩弄在股掌之间,他没有理由不让首领尝尝现世报的滋味。
再说,在叛变的过程中他应该更有机会抓到杀害女友的犯人。或是等首领换人之后让柅原去找,然后把犯人杀掉,杀无赦。
他在狠狠地在心中发誓。之后,土岐野开始过着每天拉马头琴的生活。
「故事好像太长了。总之这条围巾对我而言相当重要。它总是指引着我的方向。它好像在对我说杀吧、杀吧、杀死犯人,不许放弃。所以烧我围巾的箭也当然得死了。」
车子顺着道路右转。
「虽然很可惜不能再依靠棍原,不过就算只剩我一个,我还是会继续追讨『恶戮司』的。」
格沉默不语。
她并不是说不出话。她仔细听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觉得这段故事似曾相识。
跟爱姬的故事好像。
他们最重要的人都死于『恶戮司』之手。
爱姬已经找到杀害妹妹的犯人并且制裁了他,但土岐野还无法如愿。
棍原开口闭口组织或首领的那份野心,格都不在乎。因为就凭她单纯的思维并不能理解棍原的想望。对她来说,棍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土岐野心中所想的和爱姬相同,所以格不但可以体会,也希望他能早日完成复仇大愿。
因为他和爱姬很像。
「想要我帮忙就直说嘛。」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啊。」土岐野笑着说道。
3
前方出现车头灯的闪光,难得出现好几台对向来车。
在即将交错之际,开在最前头的来车竟超越中线,像阻挡土岐野他们的车道般冲了过来。
「危险!」
土岐野当机立断,切换方向并踩了煞车,总算没有造成重大伤亡。然而当时双方的车速都有好几十公里,冲撞之后,车子打滑转了好几圈,最后才撞上护栏停了下来。
「搞什么啊。」
然而当格和土岐野一下车,原来他们早已被好几辆小客车包围,所有的车灯都照着他们俩。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啦。」
一对男女从和他们擦撞的车里走了下来。
男人来到车灯前面,女人则站在后头。
好几台轿车的车灯加在一起相当刺眼,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虽然土岐野和格也是一对男女,不过感觉却比较像大人和小孩的组合。
被其他车子包围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而司机看来都没有要下车的样子。格不禁提高警觉。
「山路太弯了,我手一滑,不小心把方向盘转过头了。」
事实上那条路并没有像男人说得那么难走。从他轻佻的语气听来,对他话中的真实性只能持保留态度。再说,他全身上下穿着粉红色西装,一副搞笑艺人的装扮让人更无法相信他是认真地说出那些话的。
「你是故意的吧?」
土岐野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因此用柔和的语气催促对方说实话。
而男子眼神游移,打量了一下土岐野后说:
「那么小的就先告辞啦。」
男子回到自己的车上。在暂时停车的引擎声中,格听见车内有些许动静。过了一会儿,男人再度下车,身上的西装变成了灰色。
「我是故意的。」
换了衣服以后竟如此爽快地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有话想对你们说嘛。不过视情况而定,也可能不只是想和你们说说话而已喔。」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土岐野忍不住皱起了脸上那两弯漂亮的眉毛。
「此话怎讲?」
「就是……怎么说呢……居然还活着啊。到底是怎么打赢那两个人的啊?这就是我最先想到的。」
土岐野脸色一沉。
原来这名男子知道游乐园所发生的事。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棍原和他的手下以外,就只有设下圈套的『恶戮司』首领和他的亲信。
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棍原的手下。
所以说……就是敌人了。
是『恶戮司』。
土岐野一面留意四周车子的动静,一面套男子的话。
「你到底要说什么?」
「棍原的计划啊,已经被揭穿了啦。他自己可能觉得做得不错,但要跟首领打情报战基本上是没有胜算的。」
由于男人背光,所以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的肩膀诡异地上下抽动,看样子应该是在嘲笑棍原。
「不过还真是令我吃惊耶。通常在天鼠翁和箭也的狙击下,没有人可以活下来的。其实我今天来,是想看你们两个人的尸体,或者应该说尸块吧。结果就在路上遇到你们啦。虽然我没有接到命令,不过我在想要不要替那两个人把事情解决呢……所以我就挡下了你们,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你想取我们的性命?」
「一点也没错。」
土岐野拆下围巾。
双方的敌意高涨,一触即发。
土岐野看了一下身边的格,他不知道格究竟有没有听见刚才的谈话,只见她完全不理会男子,一直注视着后方。
「小格。」
土岐野小声地提醒格。
但她却毫无反应。格将视线投向和男人一起下车的女子身上。
看来格一开始就一直看着那名女子。
土岐野注意到格正在发抖。她的表情有些激动,开什么玩笑啊,土岐野读出了格的唇语。
格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
「为什么跟敌人在一起?」
——难道,难道你真的想背叛我们吗?
——我真的看错你了吗?
——你这女人,为了自己却不顾我的安危吗?
女子似乎感受到格的怨念,驱身走向前。而格变本加厉地怒吼道:
「回答我啊——」
「回答我啊,爱姬!」
在车头灯的照耀下,两人眼前的这名皮肤白皙的美少女,一如格所说,她正是手冢爱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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