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文化祭第二天

  第11話 文化祭第二天

  文化祭第二天。

  周他們是下午開始值班,因此中午以前都是空著的……

  「好久沒來母校了,還是老樣子啊。雖然有整修過,但氣氛完全沒變。」

  修斗微笑著站在入口前面,仰望校舍喃喃自語。上次見面還是在夏天。修斗旁邊——應該說緊靠著他的志保子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說道:「開學典禮之後就沒來過了吧。」

  兩人一如往常地恩愛,在周看來是習慣了,卻受到周遭眾人的注目。這讓周有點想離開他們假裝是不認識的人,當然,他的動作被緊貼著自己手臂的真晝阻止了。

  她焦糖色的眼眸變得溫暖,彷彿在說「你放棄吧」,讓周感覺很吃不消。

  「……那個——我們也必須一起逛嗎?」

  「哎呀,幾個月沒見就說那種話,真是個壞孩子。」

  「現在的小孩沒有誰會跟父母一起逛啦。」

  「怎麼沒有……啊,討厭和父母一起行動,這是青春期常見的叛逆嗎?」

  「不是討厭……是因為這樣很顯眼。」

  現階段就已經很顯眼了。

  客觀來看,修斗和志保子兩人很年輕,而且是一對十分般配的夫妻,恩愛到這個程度的老夫老妻也挺少見的。

  如果有同學看見的話,之後大概會被調侃,所以周其實不太願意和父母一起行動。

  真晝卻和他相反。她的父母沒有參加過學校活動,所以志保子和修斗的到來讓她很開心,看起來是想要一起逛的樣子。

  既然瞭解真晝的成長背景,忽視這樣微小的願望就會帶來罪惡感。而且,只要她高興的話,自己也願意忍耐——但終究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

  「……說什麼顯眼,你們也足夠顯眼了吧。」

  志保子小聲說完便看向互相依偎的周和真晝,滿意地笑了起來。

  周隱約能察覺那笑容裡帶有欣慰和讓他更進一步的鼓舞,嘴角差點抽搐起來。

  「……就算是這樣,學生和父母走在一起,父母會更顯眼。」

  「話是這麼說,反正都一樣顯眼嘛。不如說你們是在秀恩愛?」

  「並沒有……算了,你們要逛攤位對吧。我們中午開始值班,要逛的話就快點。」

  「哎呀,你願意跟我們一起來嗎?」

  「我要幫你們踩剎車。」

  「那可難說。說不定你們兩個更親熱呢?修斗你說是吧。」

  「啊哈哈,是啊。」

  對於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容的修斗,周只能扶額輕輕嘆氣。

  和志保子不同,修斗不會捉弄人,與此同時,也無法對他表達強烈的拒絕或否定,所以很難對付。堅決反駁也只會自討沒趣,所以周很少、也沒辦法去反駁他。

  「……所以說,你們想去哪裡?」

  「這個嘛,下午才能看到你們工作的樣子吧?除了那個以外,難得有機會,我想去看看賣手工藝品的店。手冊上寫了手工社和工藝社有開店。」

  「帶你們去那裡就好了吧。」

  總之,最好還是盡快滿足父母的要求。

  繼續留在這裡也只會無謂地引人注目,所以周最後還是妥協了,然後把手繞到會心微笑著看他的真晝背後,輕推了一下帶她走進校舍。

  「藤宮同學,你的爸媽感情真好。和你一模一樣。」

  父母一邊用全身展現他們的鶼鰈情深,一邊觀看手工社的商品,讓擔任銷售人員的彩香咯咯笑出聲來。

  周不太清楚班上同學們都參加了什麼社團。原來彩香是手工社的,現在輪到她來顧攤位。

  「我還以為木戶一定是在運動社團當經理……」

  周與父母拉開微妙的距離,看向身穿圍裙的彩香,那應該是手工縫製的。

  彩香可是公開宣稱過她對肌肉的熱愛,所以周還以為她會去運動社團當經理之類的。以為她會去有男生的地方尋求與肌肉的邂逅,沒想到她會在手工社團。

  「畢竟那樣可以合法鑑賞男生的肌肉嘛,可惜我是單獨活動的。而且那樣的話,小總會鬧彆扭。」

  「茅野他?」

  「他不介意我在電視和照片上看那種從事身體鍛鍊職業的人,但是叫我不要看著學生傻笑。」

  「我覺得他不是嫉妒,是擔心妳的名聲。」

  可愛的女生陶醉地看著肌肉、口水都要流下來的樣子,自然不會想讓其他人看見,何況還是自己的女朋友。

  然而,彩香似乎對周的評價感到不滿,鼓起了臉頰說:

  「真沒禮貌,就算是我,傻笑也要看對象的。」

  她接著說:「我才不會對著半吊子的肌肉傻笑。」彩香扠腰挺胸,對於傻笑這件事倒是沒有否認。

  「哎,我之所以加入手工社,是因為父親拜託我像個女孩子一點……不過,主要原因是能親手幫小總做衣服,順便還能親自量他的尺寸。」

  「哇,妳已經病入膏肓……」

  「你、你別被嚇到呀。椎、椎名同學她也是,你願意脫下來讓她量尺寸的話,她肯定也會親手幫你做衣服的。」

  「別灌輸那種特殊癖好給我的真晝。」

  不如說,真晝會覺得很難為情,不願意看到周裸著上身,所以根本不會想讓周脫下衣服。要是被教成彩香那樣的肌肉控就麻煩了。

  周一臉傻眼地看著不知為何面露遺憾之色的彩香。這時,陪著周的父母參觀商品的真晝走了過來,疑惑地偏著頭問:

  「你們聊得這麼起勁,是在聊什麼?」

  「呃,是在說藤宮同學脫下來的話妳會很高興。」

  「那怎麼可能,真晝妳說是吧。」

  「我、我覺得……應該不會。」

  「為什麼否定得那麼不乾脆?」

  還以為真晝會滿臉通紅地強烈否認,結果她卻微妙地有些遲疑。周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咦,是因為我向椎名同學說明了肌肉的美妙?」

  「拜託妳別做多餘的事情,不用教她那些奇怪的知識。」

  「我只是闡述了肌肉的美妙而已,請你別把人體之美稱作奇怪的知識。把努力鍛鍊身體才獲得的成果說成是奇怪的知識,這麼說對肌肉很沒禮貌。」

  「啊,好的,對不起。」

  意外被彩香一臉嚴肅的說教,周下意識地道了歉。

  「……不對,萬一真晝不小心在那方面覺醒了,妳要怎麼賠我啊?」

  「你脫掉就好了?」

  「我才不脫。」

  那麼做的話真晝肯定會發生過熱現象,所以周不會脫,不然她恐怕有好一陣子都不願意跟自己對上視線。

  周給了彩香一個帶有「不是誰都想看裸體」意味的白眼,但她本人卻不以為恥,而是笑嘻嘻地小聲說「明明椎名同學也想看的說」。

  順帶一提,真晝正紅著臉使勁搖頭,所以那應該是彩香想要增加肌肉控同伴才會產生的妄想吧。

  真晝的臉上眼看就要冒出蒸氣,嘴唇顫抖著小聲說道:「那種不檢點的事情,我只有稍微想過一點點。」

  要是現在吐槽「還有想過一點點喔?」,真晝大概會就此給嘴巴拉上拉鍊,所以周索性當作沒聽見。真晝這個想法應該是來自對男朋友的興趣,周相信不是彩香那樣的性癖所致。

  「哎呀,你們聊得很開心呢。」

  正當周想著該怎麼哄滿臉通紅的真晝時,志保子和修斗似乎買好了看中的商品,一邊把東西放入包包裡面,一邊帶著悠閒的微笑走了過來。

  沒料到會突然被搭話的彩香眨了眨眼,接著便端正姿勢露出了禮貌的笑容。從那優雅的微笑中,完全感覺不出剛才暢談肌肉之美妙的傻笑氣息,由於她的態度實在判若兩人,也難怪周會僵在原地。

  「啊,是藤宮同學的爸爸媽媽對吧。初次見面,我是他們兩人的同班同學,名字叫木戶彩香。」

  「妳太客氣了。我是藤宮修斗,這位是我的妻子志保子。」

  修斗報上姓名並介紹志保子後,彩香便笑著低頭行禮。那裝乖巧的樣子讓周不由得笑了出來。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

  「……在聊木戶的興趣愛好。」

  由於修斗向他詢問,周別開了視線並給予溫和的回答。志保子眨了眨眼,似乎產生了興趣。

  「哎呀,是什麼興趣愛好?」

  「這個嘛,應該說……觀察人類吧?我很欣賞努力的人,會幫那些人加油。」

  說是觀察人類(鑑賞肌肉)也沒錯;為努力的人加油也是指肌肉方面的,並非謊言。雖然並不準確。

  「那木戶同學妳看我們家的周怎麼樣?有在努力嗎?」

  「嗯……我覺得他滿努力的,不過我和他最近才比較聊得來,所以目前還是未知數……」

  周感覺這絕對是在談論肌肉,可是他不想在父母面前吐槽。要是引出多餘的話題可就教人吃不消了。

  真晝也明白這一點,因此保持沉默。她只是趁著父母被對話引開注意力的時候,偷偷摸上周的肚子,感覺也是受到了彩香的毒害。

  周拉開她的手一邊責備道「這個回家再做」,真晝這才發覺自己在公眾場合做了什麼,臉一下子紅了。

  「我覺得和椎名同學在一起的時候,藤宮同學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也很努力,所以讓人想要在近處守護他們。」

  「哎呀,他們在學校裡關係也很好嗎?」

  「嗯,非常好,連我在旁邊看著都會被閃到。」

  「喂,木戶,拜託妳別亂說……」

  「討厭,我哪有亂說,這都是事實嘛。我一直都覺得你們兩人是很般配的情侶喔?」

  彩香大概是在報復周把肌肉的美妙當作奇怪知識吧。只見她露出了不同於面對他父母時的戲謔笑容,對周和真晝極力稱讚,而父母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光是想像父母親的腦中形成了自己和真晝在教室裡卿卿我我的畫面,就讓周想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周感覺自己的臉紅得和剛才的真晝差不多,瞪了彩香一眼怪她多嘴,但她卻不以為意。

  「班上的同學好像都認可了你們,那樣就好。」

  「要你管。」

  修斗溫和的笑臉中透出喜悅之意,這讓尷尬無措的周撇下嘴角,把頭轉向了別處。

  「周,你怎麼死氣沉沉的……」

  「為什麼呢……」

  離開手工社的攤位後,修斗和志保子再次逛起了校園,真晝則是牽住周不讓他逃跑,一起跟在悠閒漫步的兩人身後。

  周藏起彆扭的情緒,望著愉快的雙親的背影,表情顯得沒什麼幹勁。

  (視線好刺人。)

  因為和引人注目的父母一起行動,周也感受到了扎人的視線。

  周是不喜歡最近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感覺,但他其實也漸漸習慣了以真晝男朋友的身分所受到的關注。

  然而,這次的目光性質不同。

  那些目光不含有嫉妒或是惡意,而是充滿了好奇心。因為大家都認得自己的臉,所以看得更是興致勃勃。

  走在前方的父母親親熱熱地參觀一個又一個攤位,而周只能疲憊地跟在後頭。

  真晝看著他的樣子,為難地垂下眉梢。

  「你這麼不願意的話,我們就和兩位分開……」

  「不是不願意,只是看到自家人……那個樣子,覺得很難為情……」

  「……其實你也不能說別人,我覺得你和修斗叔叔滿像的。」

  「哪裡像?」

  「最近、你……怎麼說呢,會下意識地表現出『我是她男朋友』這種氛圍……」

  真晝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接著說:「會自然地牽手,還有摟著肩膀不是嗎?」同時略微噘起嘴唇。周對此則是緊閉上嘴,無言以對。

  實際上,他在公眾場合雖然不會與真晝過度親熱,但還是會像個男朋友一樣進行輕微的肢體接觸,也算是一種牽制,而真晝好像對這點感到很在意。儘管不討厭,但似乎有點害羞。

  「……說實話,你可以擺出大大方方的態度是很好,可是……會讓我心跳得很快。雖然很高興看你愈來愈有自信,但我也會因此變得慌亂,而且你又會很在意奇怪的地方……偶爾還很膽小。」

  「最後那句是多餘的吧。」

  「因為……」

  「妳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原來真晝至今仍然覺得周膽小,這讓他不禁想要抱頭苦嘆。不過,他們交往後已經過了四個月,除了接吻以外還什麼都沒做,說膽小或許也沒錯。

  彼此都在這方面達成了共識,真晝應該也明白這是出於珍惜她所做的選擇。

  不過,如果真晝把這當成他的基準,就讓他有些不服氣了。

  「抱歉,我這麼不成熟。」

  「我、我並不是在怪你。呃,我也理解正因為你很珍惜我,所以才願意配合我慢慢來,可是,你常常太過在意我的感受,結果疏忽了自己……所以我才會想那樣是不是很難受。」

  雖說真晝沒有經驗,在男女交往方面也比周還要生疏,但好歹也知道男性特有的生理現象。實際上,和周在一起的時候也曾經有所察覺。

  明白周有什麼感受,也理解他不會強求,而是因為尊重自己才沒有做什麼,所以真晝才會脫口說出這種顧慮他的話。

  站在周的立場,讓對方為自己考量這方面的事情不僅丟臉,也深切體認到無法自制的不成熟。幸好真晝並沒有對此表現出厭惡,這點讓他很高興。

  「說不難受是假的。不過,只要妳覺得幸福的話,我也會很幸福……不會想急著發展到下一步。」

  「……那你也要認識到,我的幸福也建立在你的幸福之上。」

  「就說我更希望妳得到幸福了。」

  「這不是兜圈子嘛!」

  雖然被她不滿地用手指戳著腰,但還不至於動搖這份信念。

  周不打算退讓,看著真晝不服氣的臉色溫和一笑,她的表情就變得更不滿了,於是他用指尖搔了一下牽著的手勸道:

  「妳不用放在心上。」

  「……你就是這種地方不行。」

  「哎,唯有這點改不了啊。」

  周暗自主張他無意讓步,而真晝雖然沒有生氣,卻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包含了無奈、些微的焦躁以及喜悅的表情,用頭頂了一下周的上臂。

  「妳也很瞭解真晝妹妹的可愛之處呢。」

  「哎呀——這是當然的。真晝兒實在是太有魅力了……愈瞭解她就愈覺得可愛。」

  「太危險了,別讓她們湊在一起啊。」

  志保子和千歲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卻已經意氣相投地疼愛著真晝了。看著那兩人,周深深嘆了口氣。

  今天樹和千歲都跟周排在同一時間值班,所以他們上午也是自由行動,此時彼此碰巧遇見,周才無可奈何地把父母介紹給他們,到這裡還算好的。

  之後才是問題。千歲起初還表現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但在志保子開始疼愛真晝以後,她就忍不住加入了疼愛真晝的活動中。

  她們從此一拍即合,最後讓被兩人誇獎個不停的真晝滿臉通紅,身體不停顫抖。

  流露出羞恥情緒的焦糖色眼眸求助似地看向這邊,但周不可能贏過兩人的進攻,只能暫時默許她們的行為,自己待在男性圈子裡。

  「我家的周受你關照了。」

  「哪裡哪裡。」

  「……唔。」

  「怎麼,周你不否認嗎?」

  「受了關照是事實,是不是多管閒事就另當別論了。」

  樹有時候真的會多管閒事,可通常是受到幫助的情況比較多,也給他添了麻煩。周對他懷有感恩之情,雖然平時嘴上不說,但也一直很感謝他。

  如果沒有樹的話,周和真晝的關係也不會有那麼多進展,在自己和真晝的交往中,他和千歲可以說是扮演了重要角色。

  因為周心懷感激,所以沒有否認修斗的說法,結果樹不知怎地移開了視線。

  「這種時候你倒是很坦率。」

  「你是在說我平時性格扭曲,想吵架嗎?」

  「這樣理解就表示你性格扭曲啦,是說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喔?」

  「要你管。」

  周拍了拍樹的背罵了一句「你這傢伙」,因為只是小打小鬧,所以樹也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嘻嘻地觀察周的臉色。

  就連修斗都笑容滿面地看了過來,投以欣慰的目光,周忍無可忍地把頭扭向一邊,這次卻聽見他笑出了聲。

  「周是比較彆扭不坦率,但我認為他是很正直的一個人。」

  「他從以前就是這種感覺呢。不太好接近,有個願意理解他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哪裡,我也很慶幸能交到他這樣的好朋友。」

  「……這些話別在我面前說好嗎?」

  「可是啊……」

  「說的也是,那麼之後再傳訊息……」

  周的意思是別讓自己聽到,結果樹和修斗不知為何順勢開始交換起聯繫方式,實在教人頭痛。八成會背著自己偷偷報告些什麼,真希望他們別那麼做。

  只不過,就算在這裡阻止他們,千歲和志保子恐怕也會串通起來搞些小動作,讓周產生一種「阻止也沒用」的強烈預感。

  (反正我和真晝都會被捉弄。)

  原因大概出自於朋友之情與父母之愛,只是身為當事人並不好受。

  周想著事後再去叮囑一番,一邊移開視線——在視野一角,他發現了昨天也曾遇見的大輝的身影。

  作為監護人,連續兩天來參加文化祭也沒什麼奇怪的,但他卻不向這邊打招呼,只是一臉為難地從遠處望著,令人感到困惑。

  他的視線朝向樹那邊,應該是在關注自己的兒子吧。

  「周,怎麼……」

  留意到周僵硬的樣子,樹也看了過去,那張端正的臉龐隨即繃緊了起來。

  周知道他們父子的關係實在說不上好,可是樹的反應這麼明顯,讓身為朋友的周感到非常坐立難安。

  周不知如何是好,看了樹一眼。只見他欲言又止地顫抖著嘴唇,卻還是沒把話說出口,接著馬上轉身背過了大輝。

  他徑直走向聊得正開心的千歲那裡,咧嘴一笑說:

  「小千,差不多該去買飯了吧?不早點去排隊的話,下午可要餓著肚子工作了。」

  「咦,我不要~接待是體力活的說。啊,對不起,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哎呀,是嗎?我們下午打算去咖啡廳,到時候再拜託你們囉。」

  「好,期待兩位的光臨。」

  千歲彬彬有禮地彎腰行禮,然後被樹輕輕催著離開了。他可能是擔心千歲遇見了大輝會變得悶悶不樂,但這麼做對大輝叔叔似乎太露骨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看到樹對大輝視而不見地離開,周輕嘆了口氣。

  「……讓你費心了。」

  目送樹和千歲離去後,原本在遠處看著的大輝苦笑著往這邊靠近。

  周也感覺十分尷尬不安,但他不好插手干涉別人家的問題,所以才會眼睜睜目送兩人離開。

  志保子也注意到了走近的大輝,便帶著真晝一起靠了過來。

  「啊——這位是剛才那位樹的爸爸。」

  「原來是這樣,我家兒子承蒙令郎關照了。」

  「不不,我兒子才是……」

  雙方先是常見的相互寒暄,然後互相報上姓名。一旁看著的周總覺得很尷尬。

  「……呃,那個,大輝叔叔,剛才那是……」

  「我都明白。因為我也對她太嚴厲了,難怪樹想要帶她遠離我。」

  與其說是悲傷,大輝更像是放棄了一樣淡然地接受現狀。修斗和志保子似乎也察覺到大輝跟他兒子的女朋友(千歲)關係不好,因此有點擔心地蹙起了眉。

  周以前在閒談時有大略提過,說自己朋友中的情侶檔沒有得到家長的認可,正為此感到苦惱——他們可能是重新想起了這件事吧。

  大輝看樣子並不介意周的雙親的神情,像是回想起剛才的情景般看向斜上方,然後輕笑一聲。

  「說起來,椎名同學和藤宮同學的雙親關係真好,讓我看了很吃驚。」

  「多謝誇獎。」

  「畢竟是將來的女兒,而且還這麼乖巧,讓人忍不住想疼愛她。」

  一部分是由於志保子和修斗的性格,況且周與真晝的交往也得到父母的正式承認,他們自然也會和將來的女兒打好關係。不過,這番話聽在大輝耳中有如諷刺,所以他沒有回應……志保子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

  周認為志保子是有意為之,但她似乎有自己的考量,修斗也沒有試著阻止。

  聽到志保子不帶有任何惡意、篤定地說自己很中意真晝的這番話,真晝害羞起來,大輝則是不知所措地睜大眼,遲了一拍後才露出苦笑。

  「既然是她,兩位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不滿。」

  「是呀,她可是我家兒子挑的人。兒子的眼光不會有錯,見過面以後,我們也認為可以放心把周交給她。」

  知道自己被父母當成需要託付的一方,這讓周有點不服氣,但他受人照顧也是事實,不好提出什麼意見。

  「真羨慕你們。犬子就不行了。」

  「你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呢。」

  「他不像令郎那麼懂事。他還是個孩子,很不成熟。」

  「哎呀,怎麼會呢?我聽周說他很會照顧人,是很溫柔的孩子。」

  「這……」

  大輝一時語塞,而志保子面露沉靜的微笑。

  同樣身為家長,志保子可能有了什麼感觸吧。她平時不會追問這麼多,唯有這次卻不留情面。

  這一行動的主要原因,應該是看見了樹護著女朋友逃離父親的樣子。

  「我也明白為人父母會對孩子挑選的對象有些想法……可是,太過壓抑也會造成反抗。難得長成了那麼優秀的的孩子,你應該相信他看人的眼光,我認為守護孩子的感情也是大人該做的。」

  說完,志保子便向大輝微微一笑,面對這笑容的大輝則是露出了愁眉苦臉的表情。

  那表情並非出於厭惡,反而像是被戳到了痛處所致。

  看志保子無意繼續說下去,修斗露出淡淡的苦笑。

  「好了,我們才剛認識,也不適合講什麼大道理……但是,既然孩子沒有明顯地誤入歧途,而是想要走自己選擇的路,那麼即使強行挽留,孩子也不會接受的。」

  如此做了總結後,修斗便和志保子一樣面帶微笑地看著大輝。周搔了搔臉頰,然後輕嘆了口氣。

  周認為他不該插嘴,但他也理解大輝這個人很頑固——不論這是優點還是缺點。周也知道,父母看待事物的角度和自身是有區別的。

  既然大輝明白千歲不是壞人,剩下的就是認識和要求的差異了。

  「大輝叔叔,請讓我也說一句。呃,您……可能不太喜歡千歲……但她絕對、不是沒用的人,最近她還在煩惱希望得到您的認可,也有在努力。我不是說一定要接受她……但請您好好地看看她吧。」

  千歲自身並沒有那麼差,只是大輝要求的標準太高而已。她也不是頭腦特別笨,在關鍵時候反而很懂得察言觀色,也懂得體貼別人。

  硬要說的話,不過是理想不同而已,周不希望大輝全盤否定。

  周這番支吾其詞的話讓大輝略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知道藤宮同學你對我兒子的評價很高,也理解你對那個女孩的信賴。我兒子他們的努力,還有孩子並非父母的所有物這些事情,我都十分清楚。就算是這樣——」

  「就算是這樣?」

  「——我不認為那個女孩給我兒子帶來了正面影響。即使我兒子改變之後對你帶來好的影響,我對她的認識也不會改變。這一點,還希望你理解。」

  坦白講,周的說詞就是在偏袒樹,他站在靠近樹的立場來評斷,並沒有考慮到大輝的心情。

  周心裡明白,不管他這個局外人說了什麼,大輝的想法也不會改變……可是被大輝這麼溫和卻堅定地當面拒絕,依然讓他胸口隱隱作痛。

  (……我早知道這不是我能插嘴的問題了。)

  這終究是大輝、樹和千歲之間的問題,周根本不曉得大輝是怎麼看待他們的。

  如果不能看穿大輝心中的想法,就不可能明白他為什麼無法接受千歲。

  「你不用擔心,我並沒有打算排除她。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會保持不認可的狀態。這點你能理解吧。」

  「……是我多言了。」

  「不會,我很慶幸兒子交到了你這樣的朋友。因為你好像打心底擔心他呢。」

  大輝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露出了夾雜著些微苦澀的淺笑,平靜的目光轉向周他們幾個人。

  「別顧慮我的事,今後也希望你跟我兒子好好相處。」

  大輝以堅定的聲調這麼說完後,便微微低頭致意,留下困惑的周等人安靜離去了。

  被留下來的周理解了大輝有自己的考量這件事,想著這件事無法順心如意,吐出一口承載著說不上是沮喪、無奈或是寂寞情緒的嘆息。

  「……周,平時你對赤澤同學和千歲同學那麼冷淡,那種時候倒是很袒護他們呢。」

  吃過午餐後,周和真晝暫時和家長分開,換好衣服準備下午的值班,在休息室等待二十分鐘以後出場。

  「……畢竟是朋友。」

  「真不坦率。」

  「囉嗦,我對妳很坦率吧。」

  「該說是坦率,還是直接呢……你偶爾會嚇我一跳,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那太好了,能讓妳心跳加速。」

  「真是的。」

  真晝輕輕拍了他幾下。那模樣與其說是不滿,更像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周對她聳聳肩說:

  「不過,在樹和千歲看得到的地方,我不會做得太明顯,不然他們兩個都會放在心上,而且我也知道大輝叔叔想表達的事。」

  「想表達的事?」

  「嗯……樹他家裡算是比較好的世家望族。妳應該沒有去過他家,算是挺有規模的宅第喔。」

  「宅第……嗎?」

  「對,是那種純日式風格的宅第。」

  周第一次受邀去他家裡玩的時候還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家也算大的了,但根本比不上那種豪華氣派的日本宅第,其中居然還有別居、搭了小橋的池子和精心維護的庭園。

  樹還有些難為情地說是間老房子,可是周認為不能說老,那幢氣派的房子讓人感覺很有歷史,而且有在細心修整維護。

  「總之,樹他們家好像就是那種望族。雖然好像有個已經成年的哥哥會繼承家業,但是也改不了樹是好人家次子的事實。」

  「……原來是這樣。」

  「樹認為次子跟家裡的繼承沒關係,應該讓他自己做主。還說不想連交往對象都受到父母限制。」

  周能夠理解樹的主張,既然已經成長到可以獨立思考的年齡,當然不想接受父母的決定。

  不過,從大輝剛才的反應來看,原因似乎不是「以家世背景拒絕千歲」或是「樹的改變都是千歲的錯」這麼簡單,總覺得他之所以拒絕千歲,還有其他的因素。

  如果不當面詢問大輝的話,周也不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大輝不會告訴他。

  話雖如此,不肯傾聽當事人的意願總是不好,周不打算站在大輝那邊。

  「大輝叔叔大概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不過我個人是覺得強行把他們分開會引起反抗和摩擦,如果願意對彼此多一分理解,對將來的生活和感情也更有好處。」

  「我能說這些話,也是因為自己不是當事人吧。」周聳了聳肩如此總結,真晝凝視著他,然後垂下眉梢。

  「……我有點羨慕赤澤同學。」

  「羨慕?」

  聽到完全預料之外的詞彙,周自然地睜大了眼睛。

  而真晝則是露出為難的笑容,先說了句「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妥」,接著嘆息似地娓娓道來: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一定覺得無法忍受吧。可是,樹的父親是為了他著想才會開口干涉吧?雖然不能否認他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到孩子身上……即使如此,那終究是來自父母親的關愛。」

  聽她談起「父母的關愛」幾個字,周不著痕跡地稍微繃緊了身體。

  「啊,你不用擔心我。」

  真晝似乎注意到了周的擔憂,因而露出淺笑。她用手指將兩側的頭髮纏繞成圈,然後輕輕垂低眼簾。

  「我現在對父母也沒有什麼想法。在親緣淡薄的我看來,只是有點羨慕他和家族有這麼緊密的聯繫而已。不過,就算家裡人現在再來關心我,我也不會回應就是了。」

  真晝小聲補充:「我和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又把側面的頭髮捲繞成漩渦狀。

  周沒有深究那像是在排解心情的動作,而是把她的手指從依然柔順的髮絲上拿開,順勢輕撫那白皙的臉頰。

  她抬眼看去。

  周注意到她凝視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動搖,但他沒有刻意指出,只是靜靜地微笑。

  「反正還有我爸媽在,妳也可以體驗類似的感覺吧。我爸媽還說當我女朋友委屈妳了。」

  對藤宮家而言,真晝已經相當於親生女兒了。

  甚至比周這個親兒子獲得了更多疼愛和重視。父母也注意到真晝渴望親情,所以更加疼愛她。

  聽周這麼一說,真晝眨了好幾次眼睛,這話似乎講到了真晝心裡,使得她臉上緩緩綻開了笑容。

  「……呵呵,沒有那回事,你是很優秀的人。」

  「謝謝……有很多人愛著妳,所以妳不用那麼不安。」

  「好。」

  真晝有點害羞,依偎在旁邊的周身上,周也輕輕笑了起來,任憑她倚著,在這短暫的時間裡與她靜靜地互相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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