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考前一刻

　　第6話　考前一刻

　　考試前一天的星期日，周默默地在自己房間裡複習。

　　雖然也是因為他想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但主要的理由則是為了不讓自己繼續想著真晝的事情。

　　『……我會毫不客氣地把你寵成廢柴的，所以你就安心地變成沒用的廢柴吧？』

　　就因為真晝帶著小惡魔般的微笑，輕聲低語了這種台詞，讓周的腦海中幾乎裝滿了她的身影。

　　不知她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最近真晝總是對周展開破壞力很強的言行攻勢，而他身為接受者，感到既高興又難熬。

　　因為他不知道真晝的意圖，所以什麼都做不了。

　　為了把腦中的許多煩惱雜念全趕出去，他一大早就開始埋頭努力用功。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因為太過投入，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已經過了下午兩點。

　　這樣集中精力用功到現在的結果，讓他連午餐都忘了吃，可是一旦意識到這點，再看看時鐘，肚子突然就開始大聲抗議了。

　　「……來吃午餐吧。」

　　周伸了個懶腰解放自己坐太久而僵硬的身體，然後起身離開椅子，走出房間。

　　今天真晝好像也要在家裡自習準備考試，所以白天不會過來。周要自己解決午餐了。

　　周心想：「自從真晝來這個家裡煮飯以後，飲食生活就變得超豐盛了啊。」一邊走向廚房，把冰箱打開。

　　他把分成小份冷凍起來以備應急使用的米飯放進微波爐裡解凍，再拿出其他幾種真晝事先做好的常備菜餚放進小碗裡，這樣一來就可以確保菜色的色彩搭配和營養均衡了。

　　（真是多虧有她在。）

　　只有周一個人要吃飯的話，他才不會做什麼常備菜餚，午餐也會去便利商店買或者在外面解決。

　　現在家裡卻存放著一定份量的食物，自己也學會了幾道菜。雖然的確是做不到像真晝那樣色香味俱全又營養均衡的程度，但至少是可以入口的。

　　周的廚藝在真晝這個老師的指導下多少進步了一點，於是做了份簡單的炒飯當午餐。雖然裡面只有蛋和培根等樸素的配料，可是再加上真晝事先做好的常備菜餚，使這頓午餐變得豐盛不少。

　　再搭配即溶的蔬菜蛋花湯，對於想要簡單解決的午餐來說就很足夠了。

　　周把準備好的菜放在托盤上端到餐桌上，開始一個人吃午餐。

　　「我開動了。」

　　這樣的假日午餐是以前的自己根本無法想像的。周苦笑著合掌後，便拿起湯匙。

　　送入口中的炒飯嚐起來比真晝平時做的口味稍重，但還算不錯。對高中男生來說鹹度剛剛好。

　　（我真的變了。）

　　飲食生活被完全改變了，周自己也有了許多改變。在各方面都被養成了廢柴。

　　儘管現在已習以為常，生活態度是比過去更端正了……但是人類一旦體驗過更上等的環境，就會變得食髓知味。

　　周不想回到以前那種沒有真晝陪伴的生活。如果沒有真晝在身邊，他就會感到空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確是被變成了廢柴。

　　而且被養廢的還不只生活方面，嚴格來說對精神上的影響才更大吧。

　　周的父親修斗以前曾說過，藤宮家的人毫無例外都很專情。只會喜歡上一個人，而且會好好珍惜對方。

　　看來周也承襲了這樣的血統。從他意識到自己喜歡真晝的時候開始，其他那些自己本來也不大感興趣的女生就更進不了他眼中了。同時，他心裡也產生了想要珍惜真晝，讓她獲得幸福的強烈想法。

　　（……非她不可。）

　　只要真晝能獲得幸福，即使讓她獲得幸福的人不是自己也可以。如果真晝喜歡上別人，也選擇了那個人，自己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他可以斷言，只要真晝能露出幸福的笑容，那麼他也會感到很幸福。

　　但是，他也強烈希望能靠自己讓真晝獲得幸福，絕不想讓給其他人。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有種矛盾的情感——不想放開真晝，覺得只要自己懂得她真實的一面就好。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種矛盾就是執著。周之所以離不開真晝，就是因為他心中有了這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感情。

　　這份感情稱不上高尚，但在某種程度上也很純粹。老實說，周就是被這樣占據在心底的強烈愛慕給耍得團團轉。

　　「……要是更積極一點，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自然而然帶上了自嘲的語調，周接著輕笑了一聲。

　　這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喜歡的人，想要親手為她帶來幸福，而他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到了這個年紀居然還沒有過初戀，要是被別人知道，想必會受到嘲笑吧。

　　周自己也知道他的個性謹慎又膽小，對於該如何發動攻勢追求女性一無所知，但也正是這樣消極的性格讓他得到了真晝的信任。儘管這些特質不是那麼容易改變，他還是一直很希望自己能變得更積極一點。

　　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努力唸書並鍛鍊身體，試著增強自信。

　　周輕輕苦笑，一邊把剩下的炒飯送進口中。

　　吃過飯休息片刻後，周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決定稍微運動一下轉換心情，於是回到臥室換上了運動服。

　　這陣子都坐在桌前唸書，活動一下身體去散散心應該也不錯。

　　只不過，他的體力說不上多好，如果不為之後的複習保留一點餘力，可能晚上就要倒頭就睡了。

　　周心裡留意著提醒自己，一走出玄關的時候，就正好遇到同樣走出門的真晝。

　　「啊，周……你要去運動嗎？」

　　她似乎從穿著上看出了周的計畫，對他投以有些欣慰的目光。周坦率地點點頭。開口詢問的真晝也穿著像是外出的服裝，所以周猜想她也要出門。

　　一想起昨天的事情，周就差點要抱頭發出呻吟，幸好他現在已經稍微冷靜下來了，不會流露出明顯的驚慌神色。

　　「對，出去散散心。妳是要去買東西？」

　　「嗯，突然想到雞蛋快用完了。晚餐我想做個煎蛋捲。因為明天就考試了，留著當早餐的話也可以成為你努力的動力……」

　　「真假？我突然就有幹勁了。」

　　「真現實呢！」

　　真晝一手掩著嘴小聲地笑了起來，周則是微微蹙眉，回嘴道：「有什麼辦法，妳做的真的很好吃啊。」

　　真晝也明白周只是做做樣子，並沒有真的不高興，從指縫間露出的笑意變得更濃了。

　　「對了。我剛才把最後一顆雞蛋和剩下的培根吃掉了，還有冷凍起來的飯也用完了。」

　　「哎呀，你自己做了午餐嗎？真了不起。」

　　「……感覺妳在瞧不起我。妳在的時候我偶爾也做過一兩次啊。」

　　把做飯的工作全交給真晝，周也覺得於心不安，所以他平時都會幫忙做些簡單的烹飪工作。每當真晝身體不舒服或是累了的時候，他也會率先到廚房幫忙。

　　周會做的菜色有限，所以成品會和預定的菜單相去甚遠，但只要無視外觀和比真晝煮得難吃的味道，他現在也能做出還可以入口的食物了。

　　所以，不過是做了一頓飯而已，還沒有到被稱讚說了不起的程度。

　　「我知道，但你一個人的時候很少下廚不是嗎？你常常會嫌麻煩，選擇那種可以簡單弄好的加工即食食品呢！」

　　「嗚。」

　　「從材料和你的能力來看，我猜應該是做了炒飯。看來有成功做出來了，所以才說你了不起。」

　　自己的性格和行動完全被她看透，讓周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而真晝一時忍俊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然後伸手朝他的頭摸去。

　　真晝的手彷彿帶著輕飄飄的空氣，輕柔地摸著周的頭髮。見她臉上含笑的樣子，周不禁抿緊了嘴唇。

　　他並不討厭，甚至覺得很開心。看來自己真的是被寵壞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已經夠了。」

　　「哎呀！真可惜，我還想再多摸幾下呢。」

　　嘴上這樣說，真晝也乾脆地收手，臉上仍帶著溫柔的笑容。周意識到自己大概正噘起嘴，把頭扭向一邊。

　　「……要買的只有蛋？」

　　周轉移話題，避免讓自己繼續接受真晝的疼愛。

　　「這個嘛，其他做晚餐的材料還有，只有雞蛋我忘記買了……還有牛奶吧？我是想去附近的超市一趟買回來的。」

　　「好，那我回家的時候順便去買。」

　　如果除了買菜以外，她還要去買其他周不能代買的東西或者有事情要處理的話，他不會阻止真晝出門。但既然不是什麼大事，就沒必要特地讓她出門了。

　　反正周正好要外出，他希望真晝可以留在家裡做她喜歡的事情。她每天幫忙做晚餐已經被

　　占用不少時間，所以由他去跑腿會比較合適吧。

　　「欸，但那樣你就要提著東西了。」

　　「沒關係，我回來的時候順路去買。反正超市也沒多遠。」

　　「那、那錢怎麼……」

　　「我有帶電子錢包，餘額我也看過了。去超市買的話還會給發票，所以伙食費分攤方面也不會有問題。」

　　周不解地問：「還有其他問題嗎？」而這次輪到真晝支吾著說不出話來了。

　　「……這樣對你很不好意思。」

　　「我都說不介意了。反正只是出門順便跑個腿。」

　　周揉了揉真晝的頭髮回敬。真晝隨即抬起頭注視他，像是覺得很癢似地瞇起眼睛。她的眼神看起來很開心，這讓周悄悄鬆了口氣，看來自己摸她頭髮的舉動沒有做錯。

　　「……那就麻煩你了。我在家裡等你回來。」

　　「哪邊的家？」

　　「你說呢？」

　　真晝偏著頭靦腆一笑，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周家裡的備用鑰匙打開門，側身鑽了進去。

　　行動就是明確的答案，她從門縫裡探出頭，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周微笑道。

　　「周，小心慢走。」

　　「……我很快回來。」

　　看真晝已經把他家當作自己家了，周感到有些心癢難耐。聽到他的回應，真晝只是加深了臉上的笑意並朝他揮揮手。

　　周先做了簡單的伸展運動放鬆肌肉，再花將近一小時的時間慢跑，之後在讓身體冷卻下來的同時去超市買東西，又踏上回家的路。

　　跑步的時候大腦不會東想西想，能夠讓他保持平靜的心情運動，也因此讓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至少恢復到足夠冷靜的狀態，不會因為真晝說的每一句話而動搖了。周鬆了口氣回到家裡，正好看到真晝輕踩著拖鞋前來迎接。

　　「歡迎回來。我放了洗澡水，你要先洗澡嗎？」

　　真晝隨手便從周手中接過了購物袋，並且告訴他一切都已準備好了。這讓周不由得盯著她的臉看。

　　樹和優太好幾次跟他說過真晝就好像新婚妻子一樣，害他真有了這種感覺。即使真晝本人沒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她這麼勤快又貼心，從旁人看來的確很像是新婚妻子，讓周感到特別害羞。

　　「……周？」

　　「啊，沒什麼。那我就先去洗澡了，謝謝妳。」

　　面對她詫異的目光，周只是含糊地笑了笑。他先去了趟洗手間之後，便走進臥室裡拿洗澡所需的衣服物品。

　　他拿著平常穿的家居服走向浴室。那裡果然如真晝所說，已經放好了洗澡水，浴室溫度也剛剛好。

　　周先面朝著無微不至的真晝所在的方向行禮致謝，然後打開蓮蓬頭沖掉身上的汗。

　　雖然他原本過得自甘墮落，又是怕麻煩的性格，但他不太能忍受髒污，也滿喜歡泡澡的。

　　徹底洗去身體和頭髮的髒污之後，周泡到浴缸裡。他有一種錯覺，彷彿頭腦與身體的疲勞也逐漸溶入熱水中。

　　這當然不可能發生。自己可能相當疲憊，所以泡在熱水裡才會放鬆下來，連帶也產生了疲勞溶解消失的感覺吧。

　　周靠坐在浴缸裡，輕輕吐出一口氣，全身浸泡在溫度適宜的熱水中。

　　接著，他透過沒有放入浴劑的透明水面望著自己的身體，吐出的氣息馬上變成了嘆息。

　　「……還差得很遠啊。」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正式開始運動才沒過多久，不過他原本就是能量消耗低、又不太容易長肌肉的體質，所以整體看起來顯得瘦削單薄。

　　這和值得依賴的男性形象差太遠了。只看體型的話，用豆芽菜來形容都不為過。

　　周心想，真希望可以變得更強壯，順便讓外表也變得更端正一些。

　　在外表方面，因為學生們的目擊情報已經傳開了，他不能冒然打扮成「那個男人」的模樣外出，但是臉色和膚質多少還是有一點改善空間的。

　　一想到真晝平常就堅持磨練精進自己，在這方面一定也付出了周難以企及的努力，他就由衷地感到佩服。

　　令人舒適的溫暖與疲勞所帶來的睡意輕撫著思緒。在昏沉的意識中，周的深深嘆息溶入了浴池中。

　　在那之後，泡得昏昏欲睡的周差點往前栽進浴缸裡面，讓擔心他為什麼泡了這麼久的真晝連忙隔著浴室門叫醒了他。

　　「那個……那樣真的很危險喔！」

　　「對不起，是我大意了。」

　　真晝微紅著臉警告他道，而周只能老實地低頭認錯。

　　不曉得她臉上的紅暈到底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害羞——她在查看情況的時候好像稍微打開了浴室門，結果不小心看到了周的上半身——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擔心自己。

　　水深三十公分就可能讓人溺水了，所以真晝的怒氣不無道理。因為她自己不會游泳，對這種事情會更加感到不安。

　　如果能夠辯解的話，周當時只是意識有點模糊而已。

　　他並沒有完全睡著，只是意識在睡意之海的邊緣探入一腳那種程度而已，他相信自己如果身體失去平衡撞到浴缸上，就絕對會醒過來。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呢？」

　　周為自己的失敗感到一絲後悔，然後聽見真晝疑惑地問道。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安，讓周領悟到他是真的害真晝擔心了。

　　「我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但是如果沒辦法管理的話，是不是應該稍微控制一下努力的程度呢？」

　　「妳說的對。以後我會注意的。」

　　「周，你為什麼那麼……」

　　「……大概是因為我想成為可以抬頭挺胸的男人吧。」

　　儘管看起來有些生氣，真晝仍傷心地眉眼低垂，周只好帶著苦笑摸摸她的頭，想要把她眼中的不安也一併拭去。

　　他一邊在心裡發誓，下次絕不會再讓她看見這樣的失態了。

　　「因為我希望多增強一點自信。想要從課業和運動方面踏出第一步。我沒打算勉強自己，這次也確實是我做得不對。下次我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努力的，不會再讓妳擔心了。」

　　「……有必要那麼急著去做嗎？」

　　「這些目標或許不急，但我還是想要努力……這是為了幫自己建立自信。」

　　周摸著真晝的頭，笑著告訴她：「努力終究是為了自己。」真晝凝視著周的眼睛，然後嘆了一聲。

　　「……我知道你的決心很堅定，但這是兩碼事。如果你不小心注意，我可是會擔心得冒冷汗喔！」

　　「抱歉。」

　　「但是，你這樣努力的樣子好像在閃閃發光，我又怎麼能加以妨礙呢？我會關注著你，不打擾你的。」

　　「不如說妳已經是在幫我了啊。像是煮飯之類的，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靠我自己實在沒辦法規劃得那樣井井有條。」

　　「畢竟努力的人是你，正確來說，我也只能在這種小事上幫忙了……你的努力一定要適可而止喔？」

　　「以後我會注意不讓妳擔心。」

　　至少再也不會睡倒在浴室裡面了，他也不想因為愚蠢的疏忽而面臨瀕死危機。

　　既然立志不讓真晝擔心得哭出來，那就必須自己把握好身體狀況，不勉強自己地努力才行。

　　只不過真晝向他投去「請你一定要認真對待啊。」的略帶懷疑的視線，周只好繼續溫柔地撫摸她的頭，試著安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