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磨砺獠牙者
四章 磨砺獠牙者
1
“今后我将潜伏于地下。虽然不知道这模样能干什么,但不管怎样都不能被抓。”
接着仓桥塾长表明今后方针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天海。因天海那介由“诡蜘”诉说的话语,“可是……”塾长投过担忧的眼神。
“明明单凭自己一个人都无法动弹与说话……潜伏地下逃亡一事真胡来。”
“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要是再被抓,这次就真出局了。哎,虽不会说别担心,但我好歹也将近半世纪与这世界的里侧有所关联。有着数个能依赖的门路。”
天海是于一线磨练,并爬到部长之位的纯碎咒搜官。就和塾长在财政界有着广泛的渠道一样,他对咒术界,特别是它的里侧,极其精通。正因为处于长年取缔咒术犯罪者与里组织的立场,而熟知逃跑侧与追赶侧双方的花招。一旦潜入地下,就没有比原咒搜官更难对付的咒术者。
“唉,毕竟是这副模样,想要直到恢复为止的‘手下’。于是有事希望拜托小美,可不可以借我一体能凭自身力量行动,且咒力满载的高等式啊?这时期,没战斗力也行。相对,要少消耗且高泛用性——还有,最好是人类的样子。仓桥家的式神中,有没有合适的啊?”
“是说负责照料你呢?可以。恰好的式神正处于这别墅中。原本即是拜托其维护别墅的式神,打扫与厨艺为拿手之物哦。正适合协助不能动弹的你。”
对塾长的话,“那真值得感激。”天海回道。不过,塾长的表情仍未放晴。
“但是,就算再怎么事前注入咒力,能一次性储存的最大分量也不多。虽说那孩子擅长调整咒力消费,但即便如此也仍有着极限。到底撑不到你身体恢复吧。”
目前天海的前额上卷有数重绷带。那绷带之下,被施有巨大的十字伤痕——X印封印。是出自仓桥源司之手,完全封住天海咒力的咒印。
因此,现在天海无法使用一切甲种咒术。毕竟,连见鬼之才都被封住,失去了“探视”灵气的力量。若是除去“诡蛛”这般极端特殊的式神,便都无法完成使役,以及将自身的咒力注入式神。
然后,破除这封印极端困难。毕竟,是当代最佳的阴阳师特别用心施展的封印。能够解除的,也就施术的本人吧。即便天海肉体面的负伤,经由阴阳医在某种程度上得以恢复,但取回咒术面的能力一事,当下不可能。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或是让谁补充咒力,会想尽办法。不如说,只能想尽办法。”
天海憔悴的面庞上,充满了桀骜不驯的微笑。
不过,能够给予式神咒力的,基本上只有主人。也就是说,为了维持负责照料自己的式神,得让那式神一时成为其他阴阳师的式神。然后,将其他阴阳师的式神一直放置在身边一事,等同于被那阴阳师时刻掌握着性命。
天海的话,大概知道数个能够信赖的阴阳师。但是,即便他处于被阴阳厅追赶的立场也不会加以背叛,若说到能够这般信任的人,那便一定没有。
然而。
“……那么正好。天海部长。潜伏地下一事,能否让我同行?”
“冬儿同学!?”
对于突然提议的塾生,塾长惊讶得瞪圆双目。京子与天马也一样。铃鹿亦是一脸出乎意料。
“我说,冬儿!?”
“太、太乱来了。潜伏地下,怎么……”
但是,向着怀疑耳朵的伙伴们,“欲渡来舟。”冬儿冷静地回应道。
“事到如今,我可没有回塾的打算。最重要的是一-”
面朝坐在沙发上的天海,他投去挑衅般的眼神。
“似乎我因个人原因被夜叉丸盯上了。天海部长。你知道我是生成吧?”
“……啊啊,有听说。”
“‘这’鬼,是我在那灵灾恐怖袭击‘上巳大祓’,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化成鬼的时候,被卷进那灵灾‘凭付’上的鬼。于是似乎与那家伙有所因缘。眷属,他是这么说的吧。说‘成为了同种眷属’。”
“…………”
听着内容的天海的双眸,如线般被细细扯紧。“……于是?”连催促的声音,也附带着与之前不同的严肃。
“当然‘没理由放着不管’,被特意当面这么告知了。也就是说,我也有必要潜伏到那家伙的眼线触及不到的地方。那负责照料人的式神的,电池一职就行。能否容我相随?”
虽然冬儿淡淡提议,但在场的全员都明白他是在当真诉说。
在这相谈开始之前,只有塾生四人交谈的时候,“自此我们大概会变得七零八落,已不能像至今为止一样待在一起。”这般说出口的即是冬儿。那时候,冬儿无疑已经决定与其他人别离进行潜伏。
然后,冬儿这么续道。说“但是,有着共同的目的。找出春虎以及夏目,并教训他们。”
“……我的目的是找到春虎与夏目。而且,还想与大友老师取得联系。这方面应该与天海部长的目的一致。那么,就有共同行动的优点。不对吗?”
对着原阴阳厅的老前辈,冬儿毫不畏惧地说道。京子、天马与铃鹿三人,咽下唾液紧张地注视着冬儿。
“而且……我有必要锻炼自己。超紧急。最大限度。由昨晚之事我痛感到若是自己维持现状,找到春虎与夏目一事自不用说,连那之后也什么都无法做到。既然与那两人……与‘土御门’牵扯,那么如同昨晚的状况必定会再此到访。在那时候,‘表达’自己意思的力量是必须的。我无法忍受仍为塾生啊。”
那是从他人来看,如同找茬一样的内含深厚怒意的话语、语气。但是,冬儿在找茬的,当然并非天海。是向着他自身。
天海埋在沙发中,凝视冬儿。
“……冬儿哟。虽为相当的觉悟,但锻炼你一事,可是目前的我做不到的协商喔?”
“关于这一点,我有着想法。可以的话,请接下协商。”
冬儿再次从正面回看盯着自己的天海。
然后,长久的沉默之后。
“……行。”
天海接受了塾生的提案。京子他们吃惊地注视两人。塾长表情严肃,却未插嘴。
“就像你说的,于我而言‘能行动的家伙’也是必要的。我会使用的。跟着来。”
丝毫没有笑容,天海以冷彻的声音宣告道。那是一如冬儿期望,并非对待“塾生”的态度,是对待自身手下的态度。
然后,天海态度的含义,也传达给了冬儿。
与冷淡的天海相反,冬儿咧嘴一笑。
“——多谢。”
并简短致谢。
2
冬儿与天海出了公寓后,乘坐面包车进行了移动。
开车的是冬儿的式神,水仙。不过,即便说是冬儿的式神,冬儿也不过是个仅仅给予咒力的临时主人。实质使役的是天海。为原本侍奉仓桥家的高等人造式,负责照料身体不便的天海,由美代准备的式神。
是采取美丽女性之姿的式神,外表年轻却有着成熟气质。因此,岁数看起来即像二十来岁又像三十来岁。和装是天海的兴趣,虽然冬儿说过显眼别这样,但因水仙能够操使隐形而被否决了。水仙除了照料天海,还负责做饭与打扫与洗衣服这些全部家务,咒具的修整与制作、车子的驾驶。另外,代替希望尽量不出现在人前的冬儿与天海,由其代行各种手续。目前她已成为冬儿他们逃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车子离开六本木去往涩谷。目的地是旧阴阳塾塾舍遗址。更加准确而言,是毗邻旧塾舍遗址的甲种咒术训练所。
现在使用的塾舍是三年前新建的建筑。在那之前,利用同处于涉谷的旧塾舍。那旧塾舍早已被拆除,并建了不同的建筑,但毗邻的训练场则在被关闭后留了下来。冬儿他们去的,即是那训练场。
“……这次也要跟来吗?”
“啥。我一起的话不方便吗?”
“监护人同伴让人心情不舒坦呢。”
“哈。这就是现在的你的威信。要是不甘心就早点成器啊。”
于后部座位连同轮椅乘车的天海,惹人厌地邪笑道。许是即便不回头脑海中也浮现出那一表情,助手席上的冬儿“靠”骂了一句。
——嘛,无可奈何。
这也是平素的一来一往。冬儿的眼瞳中寄宿强烈的光辉,真挚地接受天海的话语。
与天海的逃亡生活,已有一年半。天海虽为个性强烈的“臭老头”,但是个有骨气的“臭老头”,也是有着信念的“臭老头”。而且,对于冬儿这种年轻的不成熟者,意外地有着温和的一面。只不过,就冬儿来说,很不爽。
譬如,天海过去曾是大友的上司。然后,咒搜部时代的两人的关系,应该完全不同于目前天海与冬儿的关系。
若是上司与部下,那现在天海与冬儿的关系,实际情况并没什么不同。但是,天海与大友同为“十二神将”。是互相认同的有实力者。那里无疑没有客气与顾虑。不过——人格上也好能力上也罢——应该有着对于彼此的信赖。
那事件之后,天海边逃离阴阳厅的眼线,边拜托称作旧友的阴阳医,努力恢复受了伤的肉体。一时被烧灼喉咙无法出声的天海,现在也已恢复到话不停口的“臭老头”。还想办法连上了两手被切断的肌腱,让手指变得能够动弹。
只是,即便凭借咒术让“伤”复原,也无法否认体力的衰减。
天海已经高龄。恢复自然费时间——不如说,是否能恢复到和以前相同的状态,相当没把握。虽说能让手指动了,但到底无法期望往昔那般的神速结印。连凭自己的力量行走——但并非完全不能走路——都处于困难的状态。
当然,因为被封禁着见鬼之才,纵然是阴阳师也与普通人无异。之所以目前天海与冬儿“同行”,也是因为在冬儿独自一人令人担心之前,还有着事有万一时若没有水仙他便连逃跑都无法顺利完成这理由。
即便这种状态也若无其事——不仅如此,还态度大胆。虽然令人佩服,但假如待在天海身边的是大友而非冬儿,那他的负担无疑会被大幅减轻。
说到底,天海即便被追逼至这般程度的逆境,也仍将之克服,并踏实前进。让身体恢复的是阴阳医,但有着与那阴阳医相连的门路,更重要的是,建立起处于自阴阳厅逃亡中这一状况之下,却仍能让对方欣然承诺治疗这一信赖的,则为天海的人望。也就是说,是天海的“力量”。筹集逃亡用资金的是天海,完成各种准备的也是天海。天天收集崭新消息,建立计划并进行指示的,也全是天海。没有冬儿出场的机会——不如说,现状冬儿能比天海派上用处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真的,仅为维持水仙咒力的程度。
当然,就算是水仙的维持,也为重要的职责。最重要的是,若考虑到自己与天海的,或者与大友的经历差,那比较一事自身就非常愚蠢吧。
但是,纵使不是职业,冬儿也已不再是“塾生”。不管有无凭证,自己已经与天海和大友站在同一领域。那亦是凭着自身的意思。经由自身的选择。
那么,理所当然逊色等撒娇便行不通。纵使天海宽容大量,冬儿自身也无法允许。
——早点成器……吗。
诚如所言。当冬儿这么思考时。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啊。”
“……是什么。孔子还是老子?”
“是荀子。我是知识分子吧?呐,水仙?”
“是。大善大人博学多识。”
握着方向盘的水仙,以银铃般的声音笑容可掬地回复。对吧对吧,天海得意地以扇子煽风。冬儿瞪视着前视镜,骂了一句。
天海口中之话的含义,冬儿并不知晓。
但是,理解了那发言的意图。真是个擅长看透别人内心,如同“觉”般的“臭老头”。
“顺便一提,荀子还有句‘驽马十驾’喔。意思是‘迟缓就要十倍努力’。”
“洗涤心灵的四字成语呢。”
“是教养这玩意啊。呐,水仙?”
“是。大善大人非常有教养。”
得意的天海与笑容可掬的水仙与板着脸的冬儿。严冬中笑着以扇煽风的老头哪有教养。虽这么觉得……但在这时机给人台阶,果然为天海的温柔,在某种意义上还能说是姑息。
十倍努力,一如所说。但是,维持迟缓的话,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并非一次一步,而是一次两步,一次三步,若不这样,便无法填补目前存在的绝望性“差距”。
等到先于自己而行的人全部死绝。冬儿并未被予以这种时间。
“…………”
之后,天海的轻佻话也仍继续,水仙则一一细心地回复他,并浮现优雅的笑容。冬儿将肘部置于车门上,一言不发地持续注视前方。
不久之后,车子到了目的地。
虽然移动中也时刻注意周边,但从到达目的地临前开始,就特别周密地四下“探视”周围。
被关闭的训练所,有着类似于乡下文化馆或者体育馆的外观。因为是已数度拜访过的场所,容易察觉有无异常。今晚和至今一样,没有异常。
不过,却也完全感觉不到应该已先来的人物的气息。亦无法探视到灵气。并非还未抵达,是隐形着。
是即便知道在里边也仍旧探视不到的高水准隐形。冬儿压抑轻微的焦躁。
若是隐形术程度,那现在冬儿也能够轻松行使。但是,即便为同一隐形术,之间的差距也昭然若揭。
这大概是塾生与职业的最大不同。阴阳塾塾生被要求的,是“使用”术。然而,职业被要求的,是“熟练运用”术。若是再往下说,速度、威力、精细度与安定性等,以能够胜任执行任务的水准行使术,才初次到达合格线。譬如咒搜官,就算再怎么将会被咒术犯罪者看破的隐形运用自如,那术的价值也为零。或是,就算能够操使火界咒,如若不能凭此修祓灵灾,那便不会被认同为祓魔官。
阴阳术——至少“泛式阴阳术”是“实学”。若派不上用处就没有意义。
不过。
——“反过来说,冬儿。就算是低水准的隐形与仅有嘴皮功夫的乙种,只要‘派得上用处’,那便为出色的‘咒术’。像这样摇扇子的声音,根据时机,并可挫先机扰乱敌人的咏唱。然后,这方面的‘咒术’,不管再怎么阅读书本、锻炼咒力,也无法学到手。”
脑海中闪过以前听到的天海之语。
——“锻炼你的方法,根据使用头脑的方式,要多少能出多少。有言‘钝学累功’,但仅这点并非真理。”
天海对于这“交易”很消极。不,最初明确反对了。硬是将之通过,要说的话,便是冬儿的利己主义。因此,对于不惜使得天海胡来让他每次陪伴一事,格外有着羞愧之情。
——威信,呢……。
被原咒搜部部长的“十二神将”说威严不足,阴阳塾中途辍学的半吊子无言以对。只能尽力精进。
冬儿走下车子。水仙快速下车绕到后侧,进行放下天海的准备。以式神来说,水仙绝非强力,但与柔和的外观不同,她拥有着普通成人男性之上的膂力与体力。静候水仙麻利放下天海后,冬儿走向训练场。
对方应该已经发觉这边了吧。但是,冬儿仍旧无法捕捉到对方的灵气。考虑到两者的实力差便理所当然,但在将之归结于理所当然的期间内,自己便无法成器。这份差距是自己的弱点,也是耻辱。不可粉饰这一事实,岔开目光。
训练所关闭后被上了锁,但自从秘密利用这里之后,就弄坏原先的锁换上了新的。咒性结界也一样。冬儿、水仙,以及被水仙推着的轮椅上的天海,进入了深夜的训练所。
消去照明之故,内部相当昏暗。冬儿为了天海,点亮了携带着的美光手电筒。经由入口穿过走廊,去往深处的竞技场。
当然,训练所内没有任何声响。两人的脚步声与轮椅的车轮声,在昏暗的走廊中大大回响。极其在意那响声,便是冬儿神经质到这地步的证据吧。 走廊的尽头是连着竞技场的入口。冬儿略开启双开门查看内部。随后表情稍显僵硬。没人在里边。
竞技场宽广,有着三个篮球场左右的面积。因外头的光亮经由高位置处的窗户射入,与走廊相比尚算明亮。不过,即刻把握全体则很困难。
冬儿向水仙打手势让其等待后,消去美光手电筒的光亮,独自进入了竞技场。
慎重地环视广而微暗的竞技场。
随之——
“——呆子。”
从背后传来轻蔑的声音。双开门的正旁。冬儿咬着牙急速回望背后。
“不管过多久仍然迟钝啊,冬儿。你真是生成吗?话说,别让人久等喔,渣滓。”
冬儿进来的门旁侧,一位男子背靠竞技场墙壁,抱肩而立。是个比冬儿略年长,尚年轻的男子。
剃短的银发,以及镜片被滤光处理过的墨镜。耳环与项链等粗糙饰品。目前身穿附带毛皮的长尺寸羽绒服,底下则可看到黑色的牛仔裤与工装靴。
然后,男子的前额上被刻有与天海相同的X印。
冬儿抑制情感,轻轻地哼了一声。
“……看样子,已经听说了大友老师与木暮先生的事呢。坐立不安得火急火燎赶来吗。”
“一如既往嘴巴不消停的小鬼。哎,被踹倒那么多次却仍吠叫的胆量,倒是值得赞赏。……若非如此,就无动手的价值。”
男子一脸类似于狰狞猎犬的微笑,缓缓将后背离开墙壁。
“那么?是探视后而来吧?”
“……啊啊。”
“行。那么,来‘交易’吧。”
对于点头回应的冬儿,镜伶路淡然宣告道。
3
镜开始与天海,以及冬儿进行“交易”,是在前年的秋天。正好是木暮从祓魔局调动到咒搜部稍后的一段时间。
当时咒搜部有着重大的课题。被视为土御门夜光转生的土御门春虎,以及原“十二神将”的“黑子”大友阵。此两人的逮捕。不过,这并非简单的事情。因为各自都为厉害的阴阳师,且带领着复数灵灾级别的强大式神。就算找到所在之处,凭咒搜官们的队伍也极难捉获。随着与他们相关的报告自一线往上提交,这事在高层的眼里显得清清楚楚。
于是,阴阳厅高层决定将能与他们对抗的强力阴阳师,安排到这任务上。决定将一名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配置到咒搜部。
那时候,镜率先举了手。
镜与春虎也好,与大友也罢,都有着不少的因缘。他渴望与两人做出明确的了结。对镜来说,逮捕春虎与大友的任务求之不得。
而且镜有两个自己会被选上的预测。
一是镜经历过咒搜官的工作。
镜在进入阴阳厅的最初,虽为短期间,但有过一段隶属咒搜部的时期。并非他人,正是在大友底下干过活。正因为如此,了解咒搜官的基础,对逮捕对象大友的手段也多少有些心得。
在以咒搜官身份负责逮捕任务上,应该是不小的优势。
不过,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余人”吧。
说到底,以能单独修祓灵灾的实力闻名的独立祓魔官,既是阴阳厅的存在意义,也是灵灾修祓业务的杀手锏。将这独立官从近年来有着增加倾向的灵灾修祓的一线撤下,是颇大胆——不如说,相当“乱来”的判断。
但是,在这点上,镜是祓魔局的“游军”。毕竟,镜平日的工作态度差得很。他基本上采取单独行动,与现场的协作自不用说,连来自修祓司令室的命令都以不少的频率加以拒绝。即便如此镜还能当独立官,都是因为他实力优秀,以及祓魔局战力不足。因此,些许也好,祓魔局一侧为了活用反复无常的镜,而只好以预备兵力的形式对待他。
也就是说,在独立官之中,“即使去掉问题也不大”的最佳人物即是镜。
若是从独立官中让一人调动到咒搜部,那最适合的应该就是自己。毋宁说,若是让自己之外的独立官变动,那原本应当完成的灵灾修祓上就会出现无法忽视的坏影响。正因为了解此,镜在自己提出调动希望时,毫无疑义地相信那将被受理。
然而,当揭开面纱一看时,被配属到咒搜部的,却是木暮。
似乎木暮和镜一样,也自己希望调动到咒搜部。尽管如此,木暮是纯粹的祓魔官。没有身为咒搜官的经验,而且更重要的是,在灵灾修祓一线,木暮的存在感大到无法与镜相比较。事实上,在灵灾修祓最前线奋斗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木暮。
就算本人希望,也不可能将自我他人均认同,祓魔局的年轻王牌从现场撤下。这也并非只有镜,而是祓魔局的任何人都这么认为吧。纵然如此,高层却选择了木暮。
那重大的理由之一——不如说,木暮的调动变得“实现可能”的原因,在于一位独立祓魔官的前线回归。
国家一级阴阳师,滋岳俊辅。
现在仅有五名被任命的,独立祓魔官中的一人。
滋岳在前年灵灾恐怖袭击“上巳再祓”发生稍前,一时离开了一线。自那以来,祓魔局以宫地盘夫、弓削麻里、木暮禅次朗,以及镜伶路这独立官四人体制,进行灵灾修祓。结果,虽然增加了各位独立官的负担,但总算维持住了平日的业务。
不过,这时第五位独立官回归,预计就算拿掉一人,也仍能以四人体制负责业务。出现了选择的余地。这样一来,即便将有无咒搜官经验纳入考虑,比起只是“即使去掉问题也不大”的镜,“对执行任务有着强烈热情”的木暮也更符合。高层这么考虑了。镜平日的工作态度成了绊脚石。对镜而言,实在可恨。
一旦决定的人事安排,即便镜极力反对,也无法翻覆。镜非常不满。
因此,在进行独立官业务的同时,他开始独自追寻春虎与大友的行踪。
当然,是无谋之举。春虎尚说得过去,大友却是原咒搜官。而且是一流实力。若是他认真潜入地下,那镜单独搜索定为不可能。每当他们各自引起事件就赶过去,然后在人去楼空的现场咽下焦躁。如此往复。
镜周边不存在能凭私人目的让其行动之人,也没有能够进行那般委托的门路。即便自身的情报网,也不值一提。不管作为祓魔官有多优秀,终究是匹不融入周围的独狼。若以社会角度来看,仅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青年”。
镜自身在锻炼自己的力量一事上灌注了心血,但一次都不曾想过获取倚赖他人的手段。正因为如此,当面对凭咒术无可奈何之事时,便愈发自觉不中用。
镜每日累积焦躁与抑郁。
然后,来自天海的秘密联系,便正好出现在这一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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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兵、斗、者、皆、阵——”
“——慢死了。”
对着结九字印的冬儿,镜毫不留情地放出水行符。咒术水流吞噬冬儿,覆盖他全身的铠甲则闪过灵滞。
“磨磨蹭蹭个什么劲。刚才的时机,最低限度也该是早九字。”
未有正规咒文咏唱,术式也近于默认规格的随便符术。即便如此,只要镜程度的术者注入足够咒力,就能发挥出单纯牵制以上的效果。在此场合,最大的优点是速度。
与高位咒术者的咒术战,以及与普通咒术者对战的场合,战斗的速度感决定性得相异。不管操使多么“出色”的咒术,只要术者在行使之前被击倒就没有意义。
随性指出反应迟缓的同时,镜手中已快速准备好下一咒符。木行符。看到此的冬儿边让铠甲灵滞,边从水流中脱离。改结手印。根本印。镜略微哼笑,照样用手指弹出木行符。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冬儿咏唱的是不动明王火界咒。其想法非常明显。目击到镜于水行符之后拿出木行符,而推测他的意图是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吧。水气相生木气,由此生成蔓草之鞭。打算以火界咒的火焰迎击此。
判断并不坏,当机立断即刻落实行动也尚达及格线。
不过,那只是教科书水准。
“——急急如律令。”
镜往自指尖离开的木行符的术式中打入咒力。从木行符中“啪嚓”飞溅出火花。注意到此的冬儿大吃一惊让咒文中断,但那时木行符中已绽开电火花,迸出电流。而且,以先行的水流为媒介,将那水气相生木气,一口气袭击冬儿。
“嘎啊啊!?”
昏暗的竞技场燃起闪光。冬儿发出悲鸣,并被冲击弹开。
发出巨大声响落向地面。接着暂时手脚麻痹无法动弹。裹在身上的铠甲激烈灵滞,一半已被消去。
在竞技场角落观看的天海,一瞬间动了下。但是,镜却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将双手插入羽绒服的口袋中。
“……说到木行符,意外得便利啊。木气除了通雷气,还与金气一样,和‘风’相性很好。在克土气的含义上,还连接着‘地震’。应用的范畴很广。当然,水生木的五行相生在相抵之际,有必要特别注意。”
“……这还真是,多谢……”
冬儿咬紧牙关,有如呻吟般嘴硬道。接着,用手抵住地面,摇晃着站了起来。
被这般单方面蹂躏却学不乖的韧性自不待言,他的眼瞳中也仍未失去斗志,真了不起。不过,若这程度就动摇,即便是一点也好,那就算为交易,也没有进行的价值。自被委托锻炼冬儿以来,已有整整一年以上。那成果——以稍稍超过镜预想的步调——稳健显现。若是这一状态这种情况,那实话说,很出色。
镜将视线撇下天海的方向。
一如往常没有开灯,因此竞技场昏暗。在包裹宽广空间的微暗对面,天海坐在轮椅上凝视着这边。
并非“探视”,而是单纯“看”着。不过,即便如此,也没轻视的念头。无论本人处于何种状态,轻视天海大善这一男子的蠢货在“十二神将”中一个人也没有。
镜漠然地回想起首次接到天海联系时的事情。
那时到底惊讶。无法即刻相信。毕竟,天海在那年夏天进行的双角会扫荡作战之后,忽然失去了踪迹,并自那以来一直消息不明。当时的天海为咒搜部部长,且是阴阳厅实质上的二把手。若是这样的重位者突然失踪,那便是极其重大的事件。实际上,由咒搜部发起的搜索现在也仍继续着。
只不过,由于仓桥厅长直接管理了咒搜部,厅内的动摇止于最小限度也是事实。接着重叠土御门春虎一事,还有阴阳法修正的动向,天海的失踪便逐渐淡出了阴阳厅职员的记忆。天海跑来联系,正好是这种时期。
经过失踪后五个月间的沉默,突然的联系。而且,还偏偏联系自己。镜会感到惊讶与可疑,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理所当然吧。
不过另一方面,闪过了“正因如此才是本人”这一直觉。从坦然甩开周围的这一做法上,嗅到了镜所知道的天海的气息。
之后镜经由数个阶段,和天海直接会面。那时候,也了解到自春虎事件以后变得行踪不明的冬儿,正和天海共同行动着。
以及,两人潜伏的理由。
“……也就是那啥?双角会的幕后黑手并非他人,正是阴阳厅的顶端,仓桥源司其人吗?”
对于这般确认的镜,天海神色正经地首肯了。
只要看了被刻在天海前额上的咒印,就明白并非单纯的谎言与玩笑。因为同一咒印也被刻在镜的前额上。仓桥源司施下的封印。而且天海的那个,完全封杀了咒力。既然那种东西存在于前额,那至少天海与仓桥决定性敌对一事没有差错。
但是,如果并非谎言也不是玩笑,那天海之语便是震荡阴阳厅,乃至咒术界的事实。不对,单单咒术界无法平息。双角会过去曾两次引发由灵灾构成的恐怖袭击,给予首都东京大量的死伤者与巨大的损失。
天海还诉说了仓桥家与相马一族的因缘。
根据天海之语,似乎仓桥家与相马家在太平洋战争时,是共同协助夜光的古老盟友。那事件——春虎作为土御门夜光觉醒的一连串事件,则是由图谋夜光复活的仓桥与相马谋划,却失败反与夜光对立了,这一全貌。以镜来说,也非他人之事。毕竟镜在春虎失去踪影之前,与他对峙、对决过。目击了春虎身旁聚集两体式神——那个飞车丸与角行鬼的场面。
阴阳厅厅长与狂信恐怖集团间的关联。而且那关联来源于延续自战前的因缘。因此这已经不是丑闻级别的内容了。是凭借一颗便能将阴阳厅吹飞的不得了的炸弹。
然而,对镜而言,比那更成问题的,是将之透露过自己的天海的意图。
“……目的是什么?该不会由我向警察告密,揭发仓桥源司的罪行……没这么考虑吧?”
既然事件发展到那般巨大,那即便是镜也无法乱自行动。
最重要的是,没有兴趣。
就算天海所言并非谎话与玩笑,镜也不会百分之百当真接受。因为没有任何实际物证。不过,核实真伪除了相当费功夫,还极端危险,且没有好处。更重要的是涌不上热情。
假使与仓桥厅长为敌,和他与相马一族一决胜负——说实话,并非没“想试试看”这么思考过。值得当作目标的强敌的存在,是镜的生存意义,也是强大的源泉。敌人越强大,就越有“动手的价值”。
然而,即便如此,首先也是大友,然后是春虎吧。对于那时候的镜来说——不,这点目前也没改变——与那两人作个了结才是最优先事项。没有念头去特意参与阴阳厅内部的阴谋。
不过,似乎天海早就明白镜的这种态度。于是,天海向镜带来了“交易”。
那便是“锻炼冬儿”。
似乎天海与冬儿逃离阴阳厅的——不如说仓桥源司的眼线,潜入地下追寻着春虎与大友的行踪。也就是说,在“寻找两人”这点上,有着与镜相同的目的。不过,到底是原咒搜部部长,在追踪逃亡者的能力方面,即使被完全封住咒术,看起来天海也仍比镜更有胜机。
然后天海提议将两人在找人过程中获得的消息也报告给镜。
天海与冬儿追寻春虎与大友,并将那消息逐一向镜报告。
相对,镜则每次锻炼冬儿。
这就是镜和天海他们缔结的“交易”。
“……哎,提不起劲就是了……”
如今镜的面前,冬儿正边警戒下一攻击,边窥伺这边的空隙。
说实话,冬儿“相当可以”。现在镜进行的如同实战的特训,即便是职业祓魔官,也无法很快跟得上。就算扣除冬儿是生成这事,也能评价十分有可取之处。
但是,就算这样,也成不了镜帮忙的理由。
即便再怎么说是交易,镜也无法确认天海会传递多少到手的消息给他。镜寻找春虎与大友,是为了打倒两人,而这事天海也应该知道。那么,不可能老老实实地交出所有的消息。虽然确实没有其他的消息源,但也不是说为了得到不确定的消息,就陪冬儿特训。以镜来看,这事不划算。
然而,纵然如此,镜也回应交易,且认真教导。这是因为有着镜附加在交易上的某个“条件”。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大友也曾为讲师。
“……那么。”
镜低声喃道。
冬儿已经解开自己的封印,发挥出生成的力量。覆盖身体的兜与铠甲即是那凭证。
也就是说,用不着担心会轻易死亡。
“上了喔。”
话音刚落,镜便连续放出咒术。
不动金缚。符术。格子纹咒壁。甲种言灵。以及火界咒。冬儿拼命对抗着这一切。
但是,不够。因镜有在调整——不如说,随便在干之故,而虽在咒力的输出上形成抗衡,但速度追不上。
“喂。要说多少次才懂。选择完咒文再提炼咒力,不可能派得上用处。边思考、奔跑、探视,边持续提炼咒力。在使术的期间,准备下一回的份量。”
在这么说话的期间,也无咏唱、无手印地放出下一个不动金缚。
玩弄塾出身的优等生时,最有效的就是“杂”咒术。
不仅限阴阳塾,在正经咒术者底下成长的新人,总之会“谨慎地”行使咒术。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果制御失误让甲种咒术失控,不单单术者,还很容易给周围带来损失。因此,掌握一个咒术时,在能完全制御前让其习惯,实际使用时也要谨慎、细心留神。这般教育是惯例。
不过,在咒术战的“实战”上,那份谨慎有时会成为桎梏。
就算“快速”、“正确”——亦即“安全”使用咒术是咒术者基础中的基础,也要有对手才能成为咒术战。“快速”、“正确”、“安全”准备咒术的期间内,对手凭借“杂”而“危险”的手段攻击而来的话,输的就是自己一方。至多只能祈祷对手的咒术会失控。
为了胜过这样的敌人,这边也只得粗糙而行。即便牺牲安全性,也不得不行使咒术。当然,同时要守住不失控的底线——或者,即便失控,也要收于容许范围之内。
若要将之比拟,就为让引擎过热,却不发生碰撞抵达目的地的技术。在职业世界,任谁都装载着高性能引擎。在这中间,要比对手更多争取到些许也好的速度,该怎么办?“杂”却“快速”的咒术,即是那答案之一。
其他还有——
“——急急如律令。”
镜放出火行符。冬儿即刻掏出水行符企图相克。
然而,镜放出的火行符并未发动术式,就那样飘飘落地。“什”冬儿睁大眼睛之际,无声放出的不动金缚已捕捉到生成,并封住了他的动作。
“该死!”冬儿全身使力,竭尽自己的鬼气强硬甩开金缚。这期间,镜坏笑着眺看冬儿。
“这次就‘拙速’了。竭尽全力反应是不错,但若那暴露就为冤大头喔,冬儿。”
说白了,就是放出火行符咏唱咒文,但不往那转入咒力,同时将无声放出的不动金缚扔出去。也就是单纯的声东击西。但是,对于鲁莽地试图跟上咒术战速度的新人,效果显著。
以及,不用水气而用同样的火气阻挡火气之炎。或者,故意将不动金缚弄成失误,将那术式挪用到木气的蔓草上,等等。
“偏离常规”的战术,无疑是恶手。但是,根据时机与场合,也有恶手限定的使用方法。常规这一东西,只有当同一水准者战斗时才会生效。若对手替换战况变化,那好手与坏手也会瞬息万变地交替。这正宛若构成五气的阴与阳。
“如何?与高位对手一来一往,并维持你的步调,是至难行为吧?但是,在做不到此的期间内,就赢不了目前比你强的家伙。”
“…………”
“哈。终于连擅长的轻佻话都说不出来了吗?要是慢吞吞,就连你小子的单眼也毁了喔,喂。”
一听到这挑衅,冬儿的眼中便再次燃起激烈的斗志。
镜与春虎对决之际,用爱刀“髭切”切裂了他的左眼。这事情已告知冬儿——虽这么说,其实是被天海的话术牵引,无意中说出了口这形式。冬儿在知道了这事之后,和过去的因缘一样将之藏在心中,向镜请求教导。
只不过,伙伴被伤害的愤怒,似乎并非消失。从再度开始攻击的冬儿那,那份怒气毫不隐藏地传达而来。镜边回避边继续近一歩的讲解。
“听好了,冬儿。你小子基本上为力量型拳击手。刚才我也说过,时刻持续提炼咒力。就如同呼吸一样。并非有意识,要理所当然地。
镜不加修饰、坦率地将每次想到的事情,完完本本地甩给冬儿。虽然不知道那是否为正确答案,但他非常认真地指导着。
镜这般考虑。他只知道身为咒搜官的大友。但是,大友辞去咒搜部后,在阴阳塾就任了讲师一职。
那么,那家伙作为讲师引导塾生的时候,到底在想着什么?思考着怎样的事情?已爬至“十二神将”的男人在指导不成熟者的同时,对于咒术这一东西,心怀着怎样的意识?
这或许为在打倒大友一事上,完全起不到作用的思考。
然而,有着一试的价值。
并非全部都仅是冬儿。为了胜过高位的对手,不得不尝试一切事情。
然后,镜回应交易的,另一个理由。
“……那么。差不多行了吧。热身活动足够了。”
说完,镜慢慢中断战斗,离开冬儿前方。
移动到竞技场的墙边,脱扔掉穿着的羽绒服。
他扭动脖子,再次回到中央说:
“你也累积了相当多的怨恨了吧?让我帮你发泄喔。”
“……真感激啊。受伤暂且不论,可别死哦?”
等待着镜的冬儿,呼吸仍旧急促。但是,瞪着镜的双眸却燃烧着耀眼的贪欲。
寄宿在冬儿眼瞳中的,是对于自己的愤怒与焦躁。以及粗野的破坏冲动。是翘首等待解放的“鬼”的力量。
镜再度重新与冬儿对峙,并将套有数个指环的手指相抵,弄出“嘚嘚”的声响。
倏得,双眸锐利,以冰点下的声音宣告。
“……来吧。由我来教育你。”
镜在这交易上附加的“条件”。
那便是冬儿堕落的场合,会将他的鬼加入到自己的式神中。
喀嚓,冬儿那紧咬住的獠牙鸣响。
自前额伸出的双角,伸展得更长更大。
然后,冬儿口念咒文。
“第二封咒,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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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冬儿初次接受镜特训时发生的事情。
深夜。场所是这里,旧阴阳塾训练所的竞技场。
“……总而言之,若是目前的你,不值一提。但只会一招也比没有强。把你的鬼展现出来。”
那时候镜以露骨的估价态度,未置前言地开了口。
冬儿也不可能会有异议。边心觉静谧的紧张感,边一言不发地拿下卷在额上的头巾。
在远离两人的位置上,有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和推着轮椅的水仙。虽然天海未表现在神情上,但心中大概很复杂。这也是因为提议这交易的,实际上并不是天海,而是冬儿。
有必要锻炼自己。提出同行潜伏地下时,冬儿对天海这么说了。当然是真心话。还是痛切的真心话。
夏目殒命之夜。冬儿几乎什么都没能做到。若是其他人听到,可能会连忙否定,但以冬儿自身的真实感受来说,仅是拼命到处跑而已。完全没能由自己干预到状况。
不中用。而且,焦躁让内心苦闷。
连那晚都这样,更不要说今后还有更多的困难状况等候着。变强是冬儿的当务之急。为此,无法选择手段。
“十二神将”镜伶路的绰号为“鬼噬”。这源自镜使役自身降伏的鬼,并夺取鬼的力量。以前曾从仓桥塾长那听说过这事。不过,根据天海所言,镜至今修祓了数体鬼,由此实绩才被如此称呼。无论怎样,镜习惯鬼——确实熟知着“Type·Ogre”。
冬儿因史上首次的灵灾恐怖袭击“上巳大祓”,将鬼寄宿到了体内。既是被鬼凭付的生成,也是“Type·Ogre”的预备军。
此鬼为冬儿的灵障,同时现在也是贵重的“力量”。都不用被镜形容“只会一招”,冬儿为了立即增长力量,除了利用体内的鬼之外,想必也别无他法。
然后,从熟知鬼的人那里学习利用鬼的方法,是最具效率的。就算那人是因缘重重,理应唾弃之辈。
“——第一封咒,解除。”
那咒文,是限定性解除施在冬儿身上封印的关键语。
旋即,被封印牢牢抑制的冬儿的鬼,缓缓蠢动,并苏醒了。鬼气混杂在全身的灵气中喷出,那浓度增长后化成形体。
发生灵滞且不祥闪烁,自前额伸展的一对角。割破嘴唇显现,不吉利的锐利獠牙。
同时成形的,是古时模样的兜、大袖、胴丸、具足。以及,象征鬼的铁面。这些盔甲并未完全实体化,而是边半透明闪烁,边覆盖冬儿全身。
啪哩啪哩地闪过灵滞,与冬儿重合的古代铠武者。是类似于亡灵,败走武士的姿态。
这就是冬儿的“鬼”。
天海也应该是首次直接目击这姿态。许是即便没有见鬼之才,也明白到那压迫感与危险,表情中增加了严肃之色。候在后边的水仙,也是一副不掩诧异的样子。
但是站在前面的镜,却坦然自若。
就像将自冬儿那刮吹而去的鬼气当作微风般承受,他面无表情地眺看这边。
然后,维持着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还能继续啊。”
并非疑问也非确认,而是“断定”的口吻。冬儿抽动了下眼角。
冬儿正确地理解了镜话中的意思。
对冬儿施下封印的,是他的主治医生,春虎的养父,土御门鹰宽。归根到底,冬儿对鬼加以封印,是因为若不这样抑制,冬儿将被鬼占据。当束缚住自己的封印消失之际,鬼便会一口气侵蚀冬儿吧。然后,以他的身体为形代,作为Phase 3灵灾显现。所谓“Type·Ogre”,就是指以人为核心实体化的动态灵灾。
因此,为了在不测时也不让冬儿灵灾化,鹰宽保险起见附加了数重封印。目前冬儿是处于解除其中之一的状态。换句话说,就是通过在全体性的封印里空出间隙,抽取里边鬼的力量。
然后,镜“探视”了这状态一眼,说“还能继续”。
好极了,冬儿浮现出壮绝的笑容。
“……第二封咒,解除!”
冬儿再一次咏唱咒文。与之联动,第二个封印被解除了。
变化急剧。
全身灵压一口气倍增,并溢出进一步多、进一步浓厚的鬼气。之前持续灵滞的盔甲安定下来,并一半以上实体化。不只如此,还有种冬儿的身体本身巨大化了一圈的错觉。自己的内压高涨,似将迸裂。
然后,在冬儿体内,鬼的存在感猛地大幅膨胀。
触及到相隔许久的自由,而嘶喊着阴沉的欢喜。它试图立刻啃噬宿主夺取主导权,而将不祥的钩爪伸向冬儿。
慢慢污染脑内,狂暴而凶恶的破坏冲动。希求一切的同时,试图放弃一切。对这种享乐性破坏的强烈渴望。体验到“此”,是自鵺那时以来。冬儿紧紧维持住自己的意识,全神抵抗上浮的鬼。
但是,在拼命对抗鬼的同时,注意到了。注意到了那接连不断涌出的“力量”。与解除最初封印的状态完全无法比较。是远远强大的灵力。
忽然间,冬儿想起了春虎在与楔拔之战时展现的,以灵灾为基础的五行相生。那时候,春虎让“Type·Worm”的木气相生转成火气,并以那火气击破了楔拔。冬儿鲜明地记得那时候春虎放出的惊人咒力。
经由Phase 3的五行相生。
同样的事情,在身宿“Type·Ogre”的自己身上也“应该可以做到”。将灵灾——况且还是动态灵灾隐藏于体内,应该就是指这种事。
若是这。若是能凭此状态战斗,那自己即便在今后的战斗中也可能“行得通”。使劲忍耐住鬼的压力,冬儿这么想到。
但是——
镜的意见不同。
“……还能继续啊。”
镜冷然说道。
冬儿不禁哑口无言。
“……怎么了?还能继续吧?动手。”
镜的表情自解开最初封印起就完全没有变化。就像没有任何特别之事一样,淡然自若。然后,看到这样的镜,冬儿领悟了。
实际上,现在冬儿进行着的事情,由镜来看什么都算不上。镜是独立祓魔官。至今为止目击过数不尽的灵灾,并一个不留地加以修祓。当然 “Type·Ogre”也一样。不正因此才为“鬼噬”吗?
假设与镜等级的敌人不得不战时,就这程度的力量不值一提。
“——等下。”
坐在轮椅上的天海插嘴道。
“到此为止,镜。——冬儿。重新附加封印。”
“一边待着,老头。连见鬼之才都没有的家伙,少从旁插嘴。”
“哈?少开玩笑。若是你打算由自己将冬儿堕落成鬼,那我可无法接下刚才的‘条件’喔?冬儿,再封印。”
天海毫不退缩。他无视镜的话,再次命令冬儿。
在此交易上,天海背负着巨大的风险。毕竟,镜是独立祓魔官。是祓魔局的——亦即阴阳厅的人。在隶属敌人一侧的人面前,天海连独自一人逃走都很难做到,却特意跑来会面。是只要这瞬间镜背叛,就会束手无策被带走的立场。
即便如此,天海最终还是同意了冬儿的提案。这里边应该也有着天海自己的打算,但被逮捕的风险并非就此减轻。
既然天海背负巨大风险来决胜负,那冬儿便不能未获得相应的回报就回去。
“冬儿。”
镜再度命令冬儿。
“动手。”
冬儿要紧牙关。
然后,就和刚才一样,再度浮现出壮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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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有如咆哮般嘶喊。
第三封印得以解除。
鬼,一跃而起。
视野染成赤黑。全身冻僵,同时起燃。鬼侵蚀精神,并让不祥气息充满。
体内就如数个炸弹在爆炸、爆炸、没有终止地持续爆炸一样。加速度跳涨的灵压,试图从内侧将“冬儿”刮吹得四分五裂。冬儿——铠武者将化成火焰的狂暴鬼气紧缠于全身,并“噢噢噢”吼叫。
突击。
向着镜。向着猎物。
镜的动作也与刚才完全不同。即刻用手指刮挠上空,让格子纹于空中显现。冬儿照样冲撞。鬼气之炎在黑暗中曳出痕迹,并如同子弹撞击咒壁。“哐嘡”,传来强烈的触感,鬼气如火粉般狂舞。
镜的咒壁试图弹开冬儿。但是,冬儿双脚抵住地面,从正面抵抗咒壁。
扬起吼声,双臂用力。自獠牙间隙漏出的气息,是常人碰到就似会昏倒的瘴气。于铁面背后燃得正炙的双眸,连其视线自身都饱含着强力之咒。
“唔噢噢!”
目前已完全实体化的盔甲,有如跳舞般,有如嗤笑般,“嘎嗒嘎嗒嘎嗒”地振动并发出声响。
冬儿的力量爆发,撕裂了格子纹咒壁。咒壁飞散,鬼气与咒力凌乱。当然,那时镜已经改变了位置。“——急急如律令!”从正旁甩来符术。水行符。连回避的时间都没有,挨个正着。但是,冬儿已经连些微的痛痒都感受不到了。在训练所常设结界的嘎吱作响中,他自丹田吼叫,踹踢地面追击镜。
脑中被狩猎猎物一事填满。晃动魂魄的冲动,没有止息地催逼内心。
刺痛的愤怒。攻击冲动。耀眼的解放感。染成暗色的恐怖与快感。
被解放的鬼的情念。
不过,鬼并未完全自由。即便“鬼”委身于狂乱,“冬儿”也唯独不放开最后的缰绳。
如同驱策奔马一样操纵鬼。只要一放松——何止如此,即便全身心集中注意力,也似将被夺去缰绳。但是,最后残留的“冬儿”的理性,赌上性命持续握着缰绳。
总之,不能停滞。将如同火山喷发般喷涌的鬼气,经由战斗向外部放出。些微也好,必须降低——时刻持续降低内压。另外,要让鬼的意识朝向“敌人”而非“冬儿”。将可以说是鬼本质的破坏冲动,作为自己的武器使用。
“——剌啊啊啊啊!”
冬儿大幅挥拳。从斜下方往上击出的勾拳。鬼气呼呼作响打旋,有如搅拌机般逼近镜试图将他切成粉碎。镜展开复数不曾探视到过的结界,凭此逐步削去攻击的威力。
在此空隙,镜的反击。四枚自创式符,变化成有如猛兽骨骼标本般的形态。骨兽以集团协作,并组成猎犬群袭向铠武者。
一体咬上小腿,一体扎牙入手腕。一体绕至背后窥伺可乘之机,一体跃起跳向咽喉。
冬儿的唇边浮起鬼的笑容。
首先将跳过来的一体,凭借正拳突粉碎。接着踹踢小腿上的一体,并抡起甩向背后的一体。挂在手腕上的一体则用另一只手抓住其胴体,随后用力撕碎。
鬼、冬儿欢呼于自消散的式神处滴落的咒力。将不寒而栗的不祥气息,满满吸进肺部后呼吸。连同喜悦一起,细细品味目眩般的愤怒。
无法忍耐。
“噢噢噢噢!”
并非完全抑制爆发的鬼之力,而是让其对着敌人的方向绽裂。以纯粹的狩猎意识,缠上镜。镜也即刻不再手下留情。“十二神将”连续放出咒术,痛打鬼与冬儿。
盔甲上闪过灵滞,鬼气之炎被搅乱。
但是,不畏惧。冲过咒术的正中间,笔直逼向镜。“哈!”镜扬起愉悦的声音。冬儿也一样。愉悦。战斗、狩猎、破坏、蹂躏,很愉悦。
不对,还不够。最后一项还未体验过。所以要发泄。将不满,将怒气,将欲望。露出獠牙,踹踢地面,放出鬼气,撕裂空气,投身于战斗。在那一瞬,鬼与冬儿成为一体,成为一位凶猛的战士——
瞬间意识中断了。
残留下来的理性,就像尖叫般发出警报。
“——再封印!”
身体早于意识咏唱了咒文。
瞬间,被解除的三个封印,一齐再起动。强制性遮断鬼的干涉。高紧急性的再封印术式,比解除封印的过程更迅速几倍地起作用。鬼再次被封印束缚,留下冬儿一人。
——咕!?
身缠的鬼气消散,实体化的铠甲也消失了。额上的角与割破嘴唇的獠牙也一样。冬儿回到原本的姿态后,被方才为止的惯性牵引,连受身也未能做好,就发出声响跌倒于地。
镜尖锐地啧了下舌,在关键时刻取消咒术。另一方面,冬儿依据扑在地面上,全身冒出满满的汗水,并“哈哈”反复喘着粗气。
简直就像从灼热的地狱,被全裸扔到雪原一样。意识到时,灵力也被悄悄带走了。猛烈的疲劳感与脱力感。而且,可称得上骨头的骨头被一个不剩粉碎般的,激烈的痛楚袭来。呼吸也痛苦。伏在地面上,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镜肩膀上下起伏,剧烈呼吸,站着俯视无法动弹的冬儿了一段时间。然后哼了一声,背向冬儿去取自己的大衣。

另一方面。
“水仙,你稳定下来了吗?”
等候在竞技场角落的天海,向背后的水仙确认道。
水仙呼地吐出一口气,“是。”应道。
虽说水仙负责照料天海,但在灵性上她是冬儿的式神。冬儿训练时,她凭借被预先给予的咒力行动,并尽可能地遮断与主人的灵性连接——但主人在这么近处鬼化,并全力狂乱,不可能没受其影响。特别是冬儿解开第三封印之后,甚至连水仙一方都闪现细微的灵滞。
“真受不了,我明明不是见鬼,却看着就似乎缩短了寿命。还是说,因为是探视不了的东西才反倒这样吗。……总之,水仙,如果你已安定,就有劳了。”
因天海的委托,“好的。”水仙微笑着晃动和服下摆,移动到冬儿的身边。
对倒在地面上的主人,她说:
“冬儿大人?可以吗?”
“…………”
连回答的残留力气都没有了。勉强于喉咙深处呻吟后,许是将之当作同意,水仙取出数枚治愈符,开始轻轻贴在冬儿身上。
治愈符的术式启动,身体的痛楚一点一点融化。但是,尚没有动弹的念头。冬儿难看地横躺着,并微微改变脖子方向,转动视线。
穿过羽绒服袖子的镜,已回到了和平常无异的模样。
“——老头。”
他向天海搭话,并向轮椅接近。
遵循交易,打算听取今晚大友与木暮等人的战斗信息。他的背影上何止激斗的损伤,连疲劳的痕迹都未能看到。真是该说生气还是悔恨——然而,这就是现实。
当然,有成果。
镜向冬儿灌输的,是实战的知识、方式。无疑是难以获得的经验。
而且,最初数秒就经受不住的第三封印的解除,也逐步能“维持”了。另外,将鬼化推进至那程度,在那状态下的战斗方法,也一点一点地掌握到了窍门。完全不能与一年半前相比的强大力量,正逐渐被冬儿踏实地掌握。
但是,这一半是对自己的慰藉。虽说能维持了,但即便如此,也至多二分钟。拖到极限则三分钟。刚才的时刻是颇为危险的底线——不如说,按理已出局。只不过运气好罢了。如果不在意识中断前让再封印实行,就没封印的意义。
不过,解除到第三封印的话,不单单身体,鬼之压力还会大幅压迫精神。似将“被吞噬”。在此期间保持冷静,并看清自己的极限一事,极端困难。以已经战斗习惯的镜为对手的训练都这副模样,一旦正式开打将会怎样?
而且最可恨的,是做至这程度——如同服用兴奋剂般提高力量面对,却仍不及镜这一事吧。更何况连那镜也不及大友与木暮。
——真厌恶自己啊……。
被周围评论灵性方面坚韧的春虎,与过往随性干架且体力优秀的冬儿。夏目则被誉为天才儿。但是,“塾生”的那种基准,在这里等同于过家家。
顶级水准阴阳师们的实力。走到这一步,冬儿的眼中也总算开始看见那一真正的价值。真希望饶了自己。
“……咕。”
竞技场清凉发冷的地面,对于热腾的身体来说,很舒适。不过,冬儿凑集所有的毅力与志气,支着胳臂撑起身体。向立即扶住自己身体的水仙道谢后,踉跄着总算站了起来。
重复深呼吸,等待体力些许恢复后,开始向天海他们走去。水仙意图借出肩膀,但这次到底予以拒绝。即便是无聊的虚荣——不,正因为是无聊的虚荣,如果不能贯彻到底就没意义。
不过,当冬儿来到两人旁边时,谈话已经结束了。
“哟,辛苦了啊。”
对这般笑说的天海,冬儿逞强地回以贼笑。跟在后边的水仙,就像主张那里是自己的岗位般,自然地绕到天海后侧。
另一方面,等冬儿一接近,镜就斜眼锐利地瞪视他。
“我从老头那听说了。探视到现场的你那,就没有什么其他可说的吗?”
并用粗鲁的口吻询问道。
“……现场发生的事情,已全向天海先生报告完毕了。”
“就算这样,你小子也该有感想。比如说,木暮那浑球‘当真’朝着大友去了?”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么显示的。……不过,我不知道木暮先生的‘当真’是何种程度。”
冬儿直接目击到木暮的力量,是在芦屋道满袭向塾舍大楼的时候。那时候,木暮与迎击道满的大友协作,在最后猛放大招决出了胜负。是超越春虎打败楔拔那时的,在冬儿至今“探视”到的之中最强力的一击。
不过,那时候的木暮,有受到部下祓魔官们的协助。描绘在遥远上空之上的大威德法咒印。将芦屋道满两断的一击中,应该还包含着那一大咒法的咒力。这么一来,便不清楚到哪是木暮的个人力量。那时候木暮自身并非全力,还有着这样的可能性。
但是——
“——踹散鬼,劈大楼,扰乱灵脉……即便这样,也‘仍旧’算手下留情的话,那便并非当真吧。”
冬儿这么说完耸了耸肩。是稍显挑衅的态度。但是,镜没有反应。一直默然不语考虑着什么。
实际上,对冬儿来说也是预想之外。不曾想象过木暮会那般执拗地追赶大友。
木暮与大友应是自阴阳塾时代起的同期,且关系相当亲密。他不惜放弃独立官的职位,期望追赶大友的立场,且今晚也毫不留情地试图穷追不舍。大友在里社会行动确为事实,也无疑有着被追赶的理由。但是,觉得即便如此也太……
归根到底,木暮到底掌握仓桥厅长的恶行至何种程度?
一年半前的事件之夜,围绕试图行使禁咒的春虎,木暮与大友对立了。听说在那之后,被监禁的天海经道满之手被带到了那现场,看到受伤的天海——理应失踪的咒搜部部长的身姿,木暮当场收刀入鞘。
那时候天海并非处于能详细解释的状态,木暮也并未听闻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但是,之所以乖乖退去,正是因为察觉到了种种吧。
然而,最终木暮留在了阴阳厅,目前则调动至由仓桥厅长兼任部长的咒搜部,并遵从着他的指示。就像对窥探到的仓桥的黑暗闭目不见,将之当作不存在一样。
但是,另一方面,木暮似乎并未将自己与大友对立之际京子观了星这一事情,报告给仓桥厅长。虽然这没有确证,但就仓桥厅长对待京子与塾长的态度来看,只能如此认为——这是在客观调查了状况之后,天海的判断。也就是说,无法断言木暮完全跟从厅长一侧。
——“受不了,真是个顽固的浑球啊。拉拢到这边的余地是有还是没有……还是说,会意外地显示别过来这态度吗。”
揣摩不了木暮心境的天海,曾对冬儿这般发过牢骚。
如若木暮对仓桥翻起叛旗,帮助一同战斗,那便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然而,如果随便与现在的他接触,在最坏情形下,很有可能被逮捕并带去阴阳厅。
——实际是怎样?
今天确认到的木暮的印象,非常背离冬儿所了解的那个直爽且开朗的独立祓魔官。沉默寡言且残酷,冷彻且机器般的气息。恰如“变了个人”。
目前木暮正如何考虑并行动?这不仅限冬儿,对天海来说也是烦恼之源。或者,对这般沉默的镜而言亦一样。
但是,有着实践窥探过现场的冬儿才明白之事。
——木暮先生没有“迷惘”。
即便他的想法不透明,木暮的行动本身却明确且铿锵有力。他今后无疑会继续追赶大友。不,不单单大友,还有春虎。这么一来,对同样追寻两人的冬儿与天海来说,木暮当下将成为“竞争对手”。
——哎,这样下去胜机不大啊。
即便烦恼也无可奈何。不过,尽管这样,也满是催生焦急之事。明明现在冬儿单就自己的不成熟就已竭尽全力了。
“哎好了,虽说到天明还有段时间,但就算在这种地方消磨时间也不会有法子。今天就到此解散——”
说到一半的天海,在中途“阿嚏”打了个大声的喷嚏。
没有供暖设备,隆冬的竞技场。战斗的冬儿他们暂且不论,天海想必身受寒冷。随之,“啊啊,这可不行。”水仙绕到前面,蹲下身重新系紧天海的围巾。
“哦哦,不好意思啊水仙。”
“因此我才说过要穿上衣的。会感冒的哦?”
“到那时就让你来护理。那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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