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青蓝与粉红

  “大善大人,玩笑过重了。”

  “才不是玩笑咧。让你做粥,并亲手‘啊——’什么的。——哎呀,不行,怎么感觉突然发冷喔?”

  “真是的,大善大人?”

  水仙温柔地责备道,天海则“咯咯”毫不羞愧地开怀而笑。奇妙的是,冬儿与镜在同一时刻不爽地让太阳穴产生痉挛。

  “之前也那样来着……这两人一直这般模样?”

  “……哎,大致呐。”

  “……你也很辛苦啊。”

  “……哎,习惯了。”

  与天海和水仙拉开距离,冬儿与镜以冰冷的声音交谈道。

  随之。

  “冬儿,大友带着的两体鬼。那些家伙是道满而非大友的式神,此事没错吧。”

  镜切换态度,再次加以确认。“啊啊。”冬儿则淡淡回答。

  “虽然没能确认到灵性连接这地步,但从鬼侧的态度来看,我觉得不会错。任一体都是相当强大的家伙。”

  “呵。那强大是以什么为基准?你小子吗?”

  “……是呢。刚才的说明不充分。至少,‘对我而言’破天荒得强大。”

  对即刻挑刺的镜,冬儿老实地订正措辞。不巧的是,现在没有精力对讽刺一一进行反应。

  关于这两体鬼,至今似乎已数度上到咒搜部的报告之中。任一体都被看作长时期持续存在,安定化的动态灵灾。也就是“真正的鬼”。以前道满袭击阴阳塾之际,作为佯攻指挥攻击了阴阳厅厅舍式神群的,也认定是此两鬼。

  虽然将此两体鬼当作式神使役的道满也很惊人,但将道满和鬼们一同加以率领的大友,则搞不好比起有飞车丸与角行鬼同行的春虎,在综合力方面更加在上。不管怎样,对于冬儿而言,遥不可及。

  ——那鬼的任一方,我都赢不过。连能不能拦下来都未知。

  冬儿不觉得会与大友战斗。但是,胜不过这一事实却并未改变。今后冬儿投身参与的“状况”,即便与一年半前的那晚相比,大概也是远更艰难的“状况”。

  这时。

  “破天荒得强大?喂。这不是变得非常坦率吗,冬儿。装成熟地失落于和自己的实力差吗。值得称赞。”

  镜以阴沉的声音嘲笑道。冬儿以抹杀感情的目光,无言地看向镜。

  不过,接下来的话语却令人意外。

  “若是那鬼们的其中一体,我在厅舍遭袭之际与其近距离接触过。单就那时候的感觉而言……你小子的最后那个。若能保持那状态,便尚能与之交锋。”

  听到此的冬儿,情不自禁地睁大了双眼。不由紧紧凝视镜。

  并非调侃的样子。也不觉得在撒谎。随之,许是冬儿的惊诧模样很好笑,镜呵呵笑了两声。

  “意外吗?以真正的鬼为对手,凭生成不可能敌得过——你小子自顾自地这般深信了?”

  “那是……”

  “喂,复活的大连寺至道也说过吧?你小子体内的鬼,不是一般的鬼喔。我也对这点予以保证。以单纯的‘Type·Worm’——况且还是那残渣而言,再怎么说也过于规格之外。”

  这是自以前起,镜屡次对冬儿指出的事情。

  自天海那,还向镜传达了夜叉丸的事情。还有夜叉丸言及的“同种眷属”这一词语。

  不过,在听闻夜叉丸的事情之前,镜就对冬儿体内的鬼加以注目。镜提出的条件——冬儿完全鬼化的场合,便将那灵灾收为式神这一条件,也似乎是因为对凭付在他身上的鬼有兴趣,才附加上去的。

  不知什么时候,镜曾这么说过。

  “是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引发的灵灾。而且,当时那家伙隶属宫内厅御灵部。御灵部的专攻,一如其名,是御灵——譬如道满那般的‘荒御灵’。这么一来……”

  大连寺至道以己身为核心使之显现的动态灵灾——以及潜伏于冬儿体内的鬼,属于荒御魂的可能性很高。镜如此认为。

  当然,无法调查真相。知道事实的,只有夜叉丸等人。

  ——……不对。

  冬儿否定了自己的思考。

  或许,目前那家伙也正探索着什么也说不定。现在处于与那答案最近位置的,是她。

  “呐,冬儿——”

  镜亲昵,但如同观察猎物的肉食动物般说道。

  “之前对春虎那家伙啊,我曾说过‘以祓魔官为目标’。这样一来,我就尽情地踹飞他。结果,那家伙何止祓魔官,都当上恐怖分子了。可是,出人意料地变强了。反正机会难得,今后我打算把那家伙找出来,尽情地踹飞他。直到厌倦为止呢。”

  “…………”

  冬儿无言地注视镜。镜则哼笑着瞪视这样的冬儿。

  “所以,冬儿。你小子也给我变得更强。目前这样子,还远远不够。没有动手的价值喔。”

  用不着别人说。变强是冬儿的当务之急。

  冬儿保持一言不发,静静地握紧拳头。

  天海再一次搭话,让今晚的交易结束了。窗外仍旧被黑暗所包裹。

  黎明尚远,夜晚的空气则始终寒冷。

        4

  上午八点。响起了闹钟的警铃。

  不小心忘了解除设定。昨天到接近黎明都醒着,因此打算今天睡到中午。

  也考虑无视它继续睡觉,但在考虑这种事的期间内就已经醒了。然后,闹钟的警铃,应该会在之后的五分钟内持续鸣响。

  最后,铃鹿厌恨地爬出毛毯,移动到办公桌,停下无情持续鸣叫的警铃。

  她那刚睡醒的面容不佳,并像是想说什么似地瞪视举起的闹钟。不过,最终却“哈”叹了口气将之放回桌上。

  睡眠不足,眼睛干燥。脑袋深处钝痛。铃鹿神情恍惚地靠近窗户,拉开百叶窗。接着,因射入的光线,彻底蹙眉。

  “……哈。天气真好呢。烦死人了……”

  因整晚让供暖设备与加湿器工作,窗上结着露,隔着玻璃的景色也显得扭曲。为了更换空气,铃鹿打开窗锁,但因刚稍微开窗就钻入的冷空气而发抖,便立刻再次关上了窗户。

  放弃换气,转而让放在窗边的空气洁净机工作。反正即便空气多少有些浑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铃鹿回首环视房间。

  现在铃鹿所在的地方,是阴阳厅厅舍的一室。是以前铃鹿使用过的,她专用的研究室。是瞒着高层眼线,进行过“泰山府君祭”实验的那个研究室。到刚才为止睡觉的地方也是这里的沙发,蜷缩的毛毯则像褪下的皮一样挂在上面。

  铃鹿试图凭借“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兄长复活,是在三年前的夏天。刺探到铃鹿正进行禁咒准备的咒搜官小组闯入这里。还有过这样的场面。

  将他们踹散离开研究室的时候,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完成“泰山府君祭”。万没想到一年后会再次回到同一场所。

  变得再度窝在研究室中,已经一年半。这么一想,使用此房间最长久的即为当下。但是,首次得到此个人研究室的时候与现在相比,情况大为迥 异。

  作为国家一级阴阳师首次获得的时候,这个研究室是铃鹿的城堡。

  但是,现在这个研究室是铃鹿的牢狱。

  然后,现在铃鹿置身的状况,也是她自幼熟悉的状况。

  生活处于以绝对性力量君临的“父亲”的支配之下。

  在此为熟悉状况的另一方面,对曾一度经历过自由——以及阴阳塾生活之后的铃鹿来说,是种非常令人发笑的痛苦。

  “……好困。”

  铃鹿忍着呵欠,回到办公桌用遥控器开启电视电源。接着移动到房间深处提供热水的空间,开始烧水用来泡红茶。

  从橱柜中取出纸盘与麦片盒,再从小型冰箱中拿出牛奶与麦片一起倒进盘中。用在便利店买的便当的附带塑料勺子,胡乱搅拌。

  热水沸腾后,往马克杯中放入茶包,并大口吃着还未泡开的麦片等候。在适当的时候去掉茶包,加入放满砂糖的牛奶。然后,往嘴中进一步塞满麦片,边睡眼惺忪地大口咀嚼,边手持纸盘与马克杯回到沙发。

  姑且有给铃鹿准备着一个公寓房间。是进入阴阳塾后居住的阴阳厅职员用宿舍。

  可是,现在她几乎都在这研究室过夜。即便只离开这里一步去外边,也会有监视者跟随,因此每天往来很厌烦。就算回到公寓,也并不是说可以静下心来,而且与外侧的联络也被完全断绝。于是,便以研究室为生活中心了。

  当然,虽说因厌烦而不移动,但这个研究室也无疑遭到监视。电话与网络等通信自不用说,手机也被禁止持有。来自外侧的消息,也仅是电视与一部分杂志。正如牢狱吧。

  铃鹿被允许的自由。

  那仅与被命令的研究相关。

  “……话说该死。真心头痛。死闹钟。”

  铃鹿不当地贬低长年使用的闹钟,边眺看电视边啜饮奶茶。

  就在此时。研究室的房门被低调地敲响了。

  铃鹿大幅扭曲面容。

  特意到访这研究室的人,极端有限。基本上没有一位讨人喜欢。而且,在阴阳厅上班前的时间段到访之人,能考虑到的只有一位。当然,是不讨人喜欢者的其中一位。

  铃鹿无视敲门声继续吃麦片。想着会回去吧,但一段时间后,再次被笃笃地低调敲门。

  “……铃鹿?还睡着吗?”

  从门对面的走廊那,传来客气的声音。她心想你是笨蛋吗。要是睡着便无法返答啊。好了就这样回去。试着这般强烈祈祷。

  再次安静了段时间。电视淡淡地播报着没有兴趣的新闻。

  但是,一分钟后,又被敲门了。始终低调,但很不干脆。逐渐感到焦躁。这样的话,无视的一方将会促生压力。

  铃鹿大大咒骂了一番后,从沙发上起身。

  将基本吃光的麦片纸盒放到桌上,顶着张臭脸走向入口。去锁打开门后,看到走廊上站着一位少女。

  是比铃鹿年长一、两岁的少女。是个有着不可思议与高贵气质,站姿凛然的人。不过,现在总觉得战战兢兢。虽还没到卑屈的地步,但颇为顾虑地蜷缩着身子。

  最具特征的,是鲜明的赤发。

  “……干什么?”

  铃鹿以彻底阴沉与险恶的口吻,唾弃般地问道。

  少女当即狼狈,但说:

  “呀、呀。早上好。那个,想、想着一起吃个早饭……”

  因那话语落下视线,发现少女手中提着纸袋。这么一说,有着香喷喷面包的气味。虽在吃饭中,却感到被刺激了食欲,铃鹿呒地撇起嘴,并以冷淡的声音说:

  “我刚才正巧吃完了。”

  “啊,是、是吗。抱歉打扰了……”

  少女以少年般的措辞应道。单听内容挺是爽快,但从表情来看很沮丧。她垂下肩膀,连声音都含着悲伤,“再见……”打算离开门前。

  看着这样的少女,铃鹿的焦躁进一步加强了。若是就这样让她回去,内心便会痛快些——遗憾的是,不这么觉得。反而似会累积压力。

  铃鹿一副不知该咋舌还是该叹息的表情,断念地摇头道。

  “……没关系。进来如何?”

  旋即少女回头,方才黯淡的表情一下明亮起来。

  就像被主人原谅了恶作剧的小狗般,“嗯。”相马多轨子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五章 青蓝与粉红       1 “……我会回阴阳厅。” 铃鹿这么说完后,在场者全员吃了一惊,并强烈反对。 “等等,铃鹿。厅长的侧旁可是还有着夜叉丸——你的父亲喔?你会眼睁睁地被抓。” 因冬儿急忙制止,“就如冬儿所说。”天海也冷静地发表了意见。 “我明白以你的立场留在阴阳塾维持现状,确实困难。但是,就算这样,回阴阳厅也太乱来了。” 一如天海所言,铃鹿和京子与塾长一样,即便只是在表面上持续与至今相同的生活,也很困难。虽说为塾生,但铃鹿原本是特等生。已经是职业的——还是拥有“阴阳Ⅰ种”凭证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事到如今她才来阴阳塾上学,是因曾企图执行“泰山府君祭”的惩罚之故。也就是说,铃鹿这数月的“日常”,来源于阴阳厅高层的——仓桥厅长的意图。 然而,今晚铃鹿反抗了阴阳厅。状况也正大幅变化。估计已无法和原来一样,以惩罚的形式上塾。 最重要的是,仓桥厅长的侧旁有着夜叉丸。 夜叉丸——大连寺至道,是个生前将亲生女儿铃鹿的身体用作禁咒实验体的男人。是一位兼具轻薄残酷与优雅无情,更兼具狡猾知识与力量的人物。铃鹿也比起厌恶,更从心底惧怕着他。 然后,阴阳塾是那夜叉丸触手可及的场所。即便迄今被其放置,但未知今后会怎样。 “难以留在塾内的话,你也跟我们来就行。以我们而言,就算今后潜入地下,有‘十二神将’在的话便很安心。” 天海何止不能使用咒术,若是独自一人,都无法动弹。处于可信赖之人越多就越帮得上忙的状态。若为“十二神将”,便无可挑剔。 “首先,回去会怎样?我话说在前面,可没有胜算喔。” 冬儿严厉地断言道。实际上正如其所言吧。这种事情铃鹿也懂。 阴阳厅可以说是“敌人”的根据地。即便铃鹿一人闯进那里,胜利的可能性也连万分之一都没有。会眼睁睁地成为俘虏。 然而。 “……头巾。你并非是为了四处逃跑而潜伏地下的吧。你不说过么,说锻炼自己。” 铃鹿这么说完,“京子也一样。”并转过脸。 “你是为了开始观星的特训,而留在阴阳塾的吧。那什么……我无法准确表达。但两人不都并非为了逃跑或避开,而是为了变强而行动吗。我觉得这很正确。毕竟,若是维持现状……我们完全不行。什么都做不到。” 铃鹿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但是,她的话语也代言了全体伙伴的心情。 今晚铃鹿他们回击了仓桥与夜叉丸。不过,那仅是包含大友与天海,或者早乙女凉的协力,各种要因交缠之后的奇迹性成果。然后,今后铃鹿他们将变得七零八落,而且相对被追赶的大友与天海,仓桥他们的磐石态势,即便以战力性看待,也几乎没有变化。不,毋宁说他们结束长久的雌伏,终于将要移往大胆的行动吧。如果还有“下次”,那么那残酷、困难,将无法与今晚相比。伙伴们也预感到此事。 “等等,铃鹿。若这样,那你反而更要和我以及天海先生走。不是只能边逃离对方眼线,边锻炼自己吗?” “……不巧的是,我的‘力量’并非凭锻炼延伸的一类东西。是你的话就懂吧,老爷子?” 铃鹿抱着双腕,将视线投向沙发上的天海。天海神情严肃地注视着铃鹿,但“诡蛛”却保持沉默。 虽然铃鹿在这些人中最年少,但在天海咒力被封印的现在,她以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强大的灵力为耀。不过,这并非她的天性之力,也非经由训练获得之物。只不过是大连寺至道实验的结果而已。都已至“十二神将”的铃鹿的力量——讽刺的是——为敌人夜叉丸给予之物。 正因如此,铃鹿很难凭自身之手将这份力量进一步延伸。也许并非不可能,但照通常的手法,无法做到。 “当然,若是更加有效操使现有力量的方法,那也许能学得到呢。……但是,我的本领,果然还是‘研究’。因此,我要在‘那里’战斗。” 铃鹿断言。 因她的话,以及看到她的表情,冬儿也只好闭上嘴。“小铃……”京子她虽这般喃道,却也不再试图阻拦。 天海嘴角稍掠过微笑,说: “——具体而言?” “揭开‘那家伙’的目的。” 铃鹿即刻回答天海的询问。 “刚才你不也说过吗。说那帮家伙的目的是‘继承夜光的遗业’,但不知道‘遗业’的内容。” “你打算调查此?” “对。闯进阴阳厅之中,从对方的内部开始。” 天海吃惊地睁大眼睛,但铃鹿泰然自若。 “……说实话,我不知道仓桥源司的真意。或许出人意料,仅是想扩大阴阳厅的权限而已。——不过,我不相信‘那家伙’的目的是这种事。不管阴阳厅变得怎样,‘那家伙’也一定毫不在意。不会对这种政治性事情有兴趣。‘那家伙’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希望查明此。若是一直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便无法战斗吧? 铃鹿如同自言自语般这么喃道。 天海皱起眉梢,现出苦涩的表情。 “若是潜入对方内部刺探情报,那说实话求之不得啊……若是由你自己回去,自然对方也会推测到你的意图喔?” “那么就随便犯点失误刻意被抓到。” “一样的。那帮人可不会就此便被骗到。直话说,对方可是高明得多喔?以那帮家伙为对手的交涉,你能够做得到吗?” “哈?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说我要做。现在的我,与‘那家伙’知道的我不同。对于目的暴露一事,已有觉悟哦。不如说,自那之后才为真正的交涉。” 虽略有怒意,但她断然放话道。既然说到这份上,那天海也无法再多嘴。铃鹿刺探厅内确实帮大忙。最重要的是,她有着干劲。无法对她的决意泼冷水。天海也好,塾长也罢,均无法断言他们自身的判断比孩子们的判断更加正确。 然而。 “……真的行吗?再三提醒,可是有夜叉丸在的喔?” 冬儿始终苦着脸说道。 在场之中,正好亲临铃鹿和夜叉丸面对面场面的,只有冬儿。然后,冬儿目击了两人的“力量关系”。正因如此,而似对铃鹿返回夜叉丸一侧抱怀着强烈的不安。 那时候铃鹿就恰如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比起彼此的力量之差,心理方面的要因更加巨大。毕竟是父亲——还是自出生后一直支配着她的父亲。那份恐惧,被刻入铃鹿的魂魄之中。对铃鹿而言,是该形容为天敌的存在。 当然,铃鹿也对自己那绝对性的畏缩意识有所自觉。 可是—— 不,正因为这样—— “……不能永远逃避下去。若不克服‘那家伙’,我便无法变强。”       2 就结论而言,刚烤好的面包果然好吃。虽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认。 “……多谢款待。” 她喃了一句后,带来面包的多轨子满脸浮笑。 多轨子坐着的地方,是至刚才为止铃鹿睡觉的沙发。不巧的是,沙发只有一个,也不想邻旁并列而坐,因此铃鹿搬来办公桌的椅子坐于其上。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有两个冒着红茶热气的杯子。是铃鹿的份与多轨子的份。虽然丝毫没有招待的念头,但多余的刁难也很愚蠢。反正花的功夫是一样的,那就当面包的回礼——不如说,作为代价泡了红茶。 毕竟,眼前的少女是铃鹿明确的“敌人”。 不过,铃鹿也早已明白“敌人”面向这边的笑容之中没有其他用意。 铃鹿主动跑来阴阳厅已一年半。一有事情,多轨子便独自一人拜访与外部几乎没有接触的铃鹿。只要这般见面的机会增加,就自然而然明白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合你口味太好了,就我而言也是初次的店家。” “搞什么,是把人当实验材料?” “不、不是!因为铃鹿一直不注重饮食……” 说着,多轨子将视线瞥向垃圾箱。 已经装满且快掉出来的,是吃完的便利店糖果的盒袋。是现在铃鹿的主食。循着多轨子视线的铃鹿,板着脸在椅子上盘腿而坐。说实话,多管闲事。 “无所谓吧。只不过是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那样的话营养会偏颇喔。而且,并不仅是饮食。看那模样,你昨天也没回去吧?” “那又怎样。” “在这种地方过夜,对身体不好,而且,洗澡怎么办?” “……又不会死。” “果然。那可不行喔。铃鹿可是女孩子,必须得清洁。” “啊啊受不了,一句一句啰嗦死了。” 旋即铃鹿吊起柳眉,对坐在沙发上的多轨子怒目而视。 “话说回来,如果你有这么多抱怨,能不能在教训人前先下命令?对你那优秀的式神?‘是时候停止监视她’,或者‘再给点她自由’——事实上监禁别人,说什么去洗澡。即便因为觉得我可怜而单单送来食物,我可也没有感谢之意?” 郁愤与压力,都自平日大量积累。更何况是在毒舌方面于“十二神将”中争一、二的铃鹿。就如口若悬河般,倾吐谩骂。她的眼神也好,声调也罢,如同尽力算计使对方神经不快的态度,在某种意义上出色得很。 然后,即便与铃鹿已有一年半的交往,多轨子也仍旧对这方面的恶意没有耐性。 她一瞬表情苍白,“……对不起。”以细弱蚊吟的声音道歉后,便再也没抬起脸。 多轨子一被戳到弱点,就彻底软弱。如果这是误解,她会反驳,但铃鹿所说的是事实,多轨子也明白这点。再往下说,她似是觉得羞愧。这种时候,她无法将错就错,也无法敷衍了事,只能任人指责。 因多轨子那泫然欲泣的模样,铃鹿的压力随之积累。怎么说呢,是种面对过于喧闹的宠物,不由发泄焦躁的饲主的心情。亲昵令人厌烦,但失落亦使人焦躁。真是个不好处理的家伙。 多轨子,是可恨的父亲的主人。不仅是式神夜叉丸之主,以血统而言也等同主人。 这是直到询问天海,连铃鹿也不知道的事情。即父亲,大连寺至道称其旧名为“相马”至道。也就是说,父亲也是过去辅佐夜光的相马家的后裔。 但是,相马家在太平洋战争后,被分成了数个家系。父亲只不过是相马的旁系。 然后,只余下一人的相马的正系,正是眼前的多轨子。 关于这方面的详细情况,由多轨子本人加以了说明。夜叉丸称呼多轨子为“姬”,这大概并非单纯的昵称。不为所知的咒术大家,相马一族。以渊远历史为豪的“里”名门的多轨子,是真正的公主。 ——哎,不然也说明不了这份不谙世事呢。实际上。 总而言之,她这么默不作声很麻烦。难以忍受沉默的铃鹿,“哼”刻意嗤之以鼻。 “啊——真受不了,空气都变沉重了。能不能别闯入别人的研究室后默不作声?” “对、对不起……” “这不茶都变凉了吗。我去重新泡。喝?” “咦?好、好的。” 多轨子抬起脸,展现出获救的表情。真是一个无法隐藏事情,心中所想立马反应到脸上的少女。关于这点,铃鹿绝非可以对他人说三道四,但连她都傻眼了,可见程度之深。 一言以蔽之,多轨子是个“纯粹”的少女。 表里如一,坦率且认真。还能形容是天真烂漫吧。明确地说,是铃鹿不擅长的类型。对于委任班级的——但为小学——班长来说,大概为理想的人才。 不过,根据立场,纯粹性会改变含义。 比如说,多轨子相信仓桥厅长与夜叉丸所做之事为“正确的事情”,并不加怀疑。若是为此,那不管怎样的“牺牲”,都能作为“尊贵的牺牲”容许。即便会悲伤,或者同情,也不会踌躇。而且,若有必要,应该还会主动将自身也加入到牺牲中。多轨子持有的纯粹性,即是这种纯粹性。 然后,纯粹性往往与顽固与排他性直接挂钩。在多轨子身上,这样的一面也不少。若说“纯粹”,那连狂信者也算“纯粹”。 “……啊——,但果然麻烦啊……” “啊,那样的话,由我来。” “不必了。你笨手笨脚。……啊,对了。你在吧,蜘蛛丸?偶尔就由你来泡。” 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的铃鹿,以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向多轨子的背后搭话。 没有即刻的回应。但是,当多轨子稍微扭过脖子,“蜘蛛丸。”唤了声后,沙发的背后灵气晃动,现出了一位男子的身影。 岁数看起来与多轨子同年代。是个兼有柔软与强韧印象的青年。将乱翘的长发随性束到脑后。军服搭配牛仔裤与长筒皮靴。眼神锐利却亦沉静,与活动性的打扮相反,有着让人感觉为学者或僧侣般的克己心气质。 是多轨子的护法,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寻。与夜叉丸,也就是大连寺至道一样,在一度死亡后作为多轨子式神复活的,八濑童子中的一位。 “可以拜托你吗?” “……遵命。” 恭敬地回答后,蜘蛛丸走向供给热水的空间。 ——……若是重新思考,真是奇妙的光景呢。 眺视他的后背,铃鹿如此想到。 吃本应是敌人的多轨子带来的早餐,并对她的强力护法颐指气使让其泡茶。根据看法,可能为悠哉的光景,但在回阴阳厅前她完全不曾想象过。 说到底,铃鹿原本为俘虏之身。但是,多轨子却这般谦逊,是因为她想当铃鹿的友人。毕竟是本人面对面告知的,所以不会有错。比起惊愕更想怀疑是否被耍,但多轨子非常认真。 铃鹿并非直接知晓,只是在之后听说了情况,但似乎多轨子之前去参观阴阳塾时,对春虎与夏目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虽然结果不顺利,以决裂收尾,但希望与夏目他们变得亲密的心情到最后也没有改变。 关于“鸦羽”一事也如此。 与春虎的觉醒相联系的一连串事件,是被多轨子这人扣下了扳机。如果不是她做了多余的事情,夏目便可得以不死,春虎也不会作为夜光觉醒吧。至少,在那晚。但是,多轨子本人彻头彻尾是“为了两人”而采取了行动。她的动机,是纯粹的好心。 ——添麻烦的好心也确实存在呢。 并非讽刺,就是这么认为。 不过,说到“鸦羽”一事,觉得即便憎恨多轨子也毫无意义。因为是基于好心的行动的结果——并不是这意思,而是因为她说到底仅是“契机”而已。 那时候,状况正被完美地逐步整顿。即便多轨子不抢先行动,也毫无疑问迟早会发展成同一结果。不对,毋宁说若多轨子没有失控,那仓桥他们的计策将会以更加完美的形式实现,连目前铃鹿他们进行的些微抵抗都不会被容许吧。因她而使计划产生了破绽的,不如说是仓桥他们一方。 而且……实际上多轨子的心境,铃鹿也能够理解。理解到了。 听其言,便知多轨子自出生起就作为相马之姬,被周围的大人一直崇拜。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却将亲属之外的人自多轨子的周边驱离。同年龄段的友人自不用说,多轨子甚至连一位熟人都没有。她在身为“一位少女”之前,更被当作“相马之姬”养育。 然后,崇拜与虐待虽为完全相反的环境,但在孤独这层含义上,与铃鹿却是一样的。而且,若置换相马与土御门,那大概还可以说是和夏目共通的环境。三人自出生起,就背负着“咒术”这一业障。 不过,铃鹿她有兄长,夏目她有春虎,但多轨子没有。她真的是独自一人。 那份孤独是多么切实且深刻,若假定自己没有兄长,那铃鹿也能容易地想象得到。因此,对于多轨子的心境,虽然难以共感,但能够理解。 她渴望与人交流。 然后,这就是一切。 ——……哎,就公主大人自身而言呢。 多轨子来接近铃鹿的理由,来自深刻却单纯的动机。 但是,多轨子接近铃鹿一事“得以成立”的理由,在于其他。 “……久等了。” 这时,蜘蛛丸将两人的杯子拿在手中,泡完红茶回来了。“谢谢。”多轨子边致谢边接受,铃鹿正出神并未伸手,蜘蛛丸将杯子放在桌上。 之后,蜘蛛丸轻轻行了一礼,试图解开实体化。不过,“等下。”多轨子进行了制止。 “这样就行哦,蜘蛛丸。” “可是……” “人多更快乐。铃鹿也可以吧?若是蜘蛛丸就‘没事’嘛。” 多轨子这么说着向铃鹿寻求许可。特意用“蜘蛛丸就没事”这一遣词,是因为她知道铃鹿讨厌夜叉丸。 铃鹿一撇过视线,就与蜘蛛丸四目相对。“随你高兴。”她草草回复道。随之,蜘蛛丸向多轨子点头表示了解,绕到沙发背后以自然姿势进入待命状态。 实际上,铃鹿在很久以前就和蜘蛛丸——正确来说是六人部千寻——见过面。这也是因为六人部生前是父亲的部下,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和他有过数度相遇的机会。 并非特别亲密,除去打招呼,也并没有和他交谈过。虽然勉强记住了面容与名字,但父亲的部下与同僚非常多。六人部是其中一人,只有这层认知。 但是,从六人部的角度来看,铃鹿是上司之女,还是尊为老师的上司之女。因此,似乎对铃鹿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样吧,蜘蛛丸以前曾回答过一次铃鹿的询问。 是铃鹿刚回到阴阳厅不久的时候。偶然有了两人单处的机会时,对屡次访问研究室的多轨子增强疑惑的铃鹿,“是什么企图?”面向蜘蛛丸加以质问。 “什么是指?” “还能有什么。是在说那个多轨子,她是你们的主人吧?为什么没有警戒地特意让她接近‘敌人’的我?目的是什么?” “……并非没有警戒。主人的身旁,有我跟着。” “不是说这个!是在说让她接近一事本身很奇怪!” 是再次纳入父亲的支配之下,提心吊胆的时期。铃鹿几乎是为了发泄压力而迁怒于人,但蜘蛛丸并没有对她表现出敌意。 不仅如此,还以可以称得上是亲切的态度说: “让主人与你亲密,是因为这是她的希望。不过——大连寺部长积极地推荐此,则也是为了在你身上加上某种类型的制约。” 许是没有改掉生前的习惯,蜘蛛丸有时会以夜叉丸在世时的称谓来称呼他。“哈?那是啥?”向咬牙切齿的铃鹿,“类似于乙种。”他说明道。 “和主人变得亲昵的话,你也会变得不会再背叛我们。简单而言,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夜叉丸期待她对多轨子“产生感情”,而让主人接近铃鹿。听及此的铃鹿,在生气前首先感到傻眼。 一如天海他们的担心,铃鹿自首的时候,夜叉丸很快就看穿她并非老实投降。嘛,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理所当然。就如对天海放的狠话那样,既然铃鹿的目的暴露了,那刺探到何种程度就是胜负。对于这种觉悟的铃鹿,使用多轨子企图进行怀柔。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 “有效果。确实有。你也许会在‘头脑’中认为自己的决意不会就此动摇。但是,此手段的怀柔术,会束缚你的‘内心’。若以头脑理解,那影响可能会停留在最小限度,但做不到零。能做到的,只有原本‘即是这样的人类’,或者接受过相当训练的人。然后,不管是多微小的影响力,只要花上时间,那便会积累重叠,逐渐大幅成长。” 最初可能是些微的变化。不曾说过话的关系,在忽然间变得互打招呼。本应只会出言讽刺,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互相调侃的感情。愤怒因某种机会变化为笑容,不关心的屏障在日常性接触面前一点一点地逐步崩毁。然后,本应无所动摇的决意里,也会潜进些许的迷惘,并与判断的迟滞相连,在不久之后向着妥协延展。 而且,对于处于实质性监禁状态的铃鹿,那效果更加强烈。处在时刻被强加精神性负荷的环境之下,持续完全不带感情性地对待向自己展现露骨好意的人类。这种事,不是一般的困难。至少,单凭意志力无法实现。 人,是凭借与他人接触一事活下去的生物。所谓“产生感情”,即是根植于此本质的现象。 “……那算什么。恶心。……话说,就算有那种目的,可以将之揭露给本人?” “无所谓。即便我告诉你,部长也不会在意吧。而且,此手段的乙种即便被本人知道,也依旧会随着时间推移产生作用。我说过吧?‘感情’是束缚‘内心’而非‘头脑’之物。” 虽然蜘蛛丸淡淡而言,但听到中途,铃鹿忽然间毛骨悚然。有种如同边拉家常边解剖人类精神的错觉。 那是铃鹿知晓的,父亲的恐怖。是存在大连寺至道深处,“非人”的气息。在那时候,铃鹿清楚地理解到,从师于父亲的六人部这一男子,拥有着和父亲同种的可怖。 只不过—— “而且……即便这是部长的乙种,我也觉得不错。不管为各种形式,主人能交到朋友——即是令人欢喜之事。” 这般低语时的蜘蛛丸,让人窥探到父亲身上没有的东西——窥探到“感情”其物。不管怎样,变得将蜘蛛丸视为“没事”,即是自与他交谈后起。 “……铃鹿?你不喝吗?” “咦?啊啊……” 因多轨子的声音,铃鹿被从回想之中唤回,并将手伸向桌上的杯子。依旧盘腿而坐,两手捧着杯子啜饮了一口。许是睡眠不足依旧作祟,感觉脑内仍旧迷糊。 下定决心回阴阳厅的时候,内心中有着“会遭到何种待遇”的恐怖。 但是,不曾想过会被置于丝棉绞首,或说温水溺人般的环境之下。若说轻松,也许确实轻松,但正因为外压脆弱,而无法顺利坚持住。 随之,许是在意铃鹿的这副模样,多轨子略现出担心之色。 “工作忙吗?” “哈?……啊啊,是呢。要做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这么应道后,铃鹿再次想起什么而一脸不满。 “我说啊,虽然还是刚才的话题很抱歉,但能不能是时候让人用网络线路了?不方便死了。” “对、对不起……。但是,铃鹿目前涉及机密性非常高的案件,因此……” “……基于安全性的理由不能许可?真是的。” 铃鹿依旧神情不满,咕噜咕噜地喝下红茶。 目前铃鹿被仓桥厅长直接委任某个研究。直言不讳地说,即是“魂之咒术”。铃鹿正是因为对这分野出过手才遭受惩罚,然而一旦仅以同一阵营的形式加入,他就马上秘密地交代此一研究。所以可以说仓桥的面皮相当之厚。 在现在的阴阳法上,被指定为禁咒的咒术多数存在。但是,即便在其之中,与魂魄相关的咒法也与其他禁咒不同,受到特别处理,对此出手之人会被处以极其严厉的处罚。比起单纯受法律禁止,对所有的咒术者来说,更是种禁忌。 理由之一是从伦理性见解来看,会成问题。 然后另一个、更加切实的理由,是过去土御门夜光失败于魂之咒术,因此东京发生了大灵灾——如此普遍认为着。换言之,与一般的禁咒相比,危险程度过于相异。 然而,处于理应取缔禁咒立场的仓桥自身,却似乎在暗地里数度使用过这种魂之咒术。实际上,目前在场的蜘蛛丸,也可以说是魂之咒术的产物。将曾一度死去之人的魂魄,作为式神让其苏醒。 ——虽然早已明白,但这群人是“恶党”呢……。 当这一研究被仓桥交代的时候,处在侧旁的父亲,对铃鹿这么说明了。 所谓“泰山府君祭”,即是指通过与被称为“泰山府君”的高位灵性存在相连,操作人类魂魄的咒术系统。 虽然挺轻松地告诉了她,但这为不得了的事情。高位灵性存在,换句话说,即是“神”。是“泛式阴阳术”这咒术体系分类上的“神”。 这么一说,以前拜访大友的住院处进行探望的时候,也曾谈起过同一话题。 归根究底,这世间的万物被灵气填充。灵气不断绝地漂荡,并作为整体保持安定,但有时会引起偏向成为瘴气。这就是“灵性灾害”,即灵灾。 根据偏向的程度,阴阳法将此灵灾以Phase这称呼加以分类。 首先,灵气偏颇转为瘴气,预计无法自然结束的阶段为Phase 1。 在能观测到瘴气造成的物理损害的时点,为Phase 2。 如果瘴气实体化成为动态灵灾,则为Phase 3。 若由动态灵灾发生的瘴气立刻成为下一灵灾,且灵灾连锁发生,那就为Phase 4。 这种分类不过是推定灵灾“状态”的基准,虽然即便为同Phase的灵灾,在“强度”上也会出现相当大的差异,但作为表示灵灾危险性的尺度来说,起着作用。 然后,到达Phase 4地步的灵灾,进一步深化进行的场合。以那灵灾为基础的灵灾偏向,变得不再为局地性、局部性的“偏向”。那状态成为“正确的状态”,作为填充万物的崭新型体遍在化。 这就是Phase 5。通称,Final Phase。 不过,关于最后一个Phase的学说,是谁都未实际证明过的单纯假说。不是他人,正是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生前提倡的学说。然后,夜叉丸与蜘蛛丸生前隶属的阴阳厅御灵部,正是进行此Phase 5相关研究的部署。 ——……操使“神”的咒术吗……。 在现代咒术的咒术体系中,将过去以神佛形式成为信仰对象的存在,一概视为灵性存在。只有是否作祟的区别,在构造上被认为是与灵灾同种之物。 然后,虽然在“泛式阴阳术”中找不到,但在它的基础“帝国式阴阳术”中,将“神”解释为一体灵性存在加以利用的咒术——现在几乎都被指定为禁咒——复数存在着。如果夜叉丸所言不虚,那么“泰山府君祭”也是这种例子中的一个吧。 铃鹿被委任的,即是那研究。这样一来,监视不松懈也情有可原。毕竟是犯罪。实际上,不曾想过自首、有二心之事明明白白的自己,会一下子被委任这种触及核心的工作。可能是被小瞧到这般地步,但确为求之不得。 ——单就这命令,对于以法律控诉仓桥源司的证据来说,就很充分呢。 但是,就像天海所言,逮捕咒术犯罪者的是咒搜部,阴阳厅。 铃鹿进行的研究是否触及法律,若非阴阳师就无法辨别。怎样对仓桥穷追不舍,对于铃鹿来说,仍作为课题残留着。 ——而且,这些家伙的“目的”也一样。 夜叉丸等人已经操使着“泰山府君祭”。即便如此,也仍让铃鹿进行研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达到完全理解“泰山府君祭”这咒术系统的程度。为了更加深奥、广泛、正确地认知“泰山府君祭”,而将研究委托给铃鹿。 不过,不觉得这就是全部。 这还没有确证,只不过是铃鹿的直觉,但—— ——“真正目的”在于其他。 铃鹿的研究,大概是他们目的的一环。然后,当思考他们的真正目的为何之际,至今没深刻考虑过的,他们的“身份”急剧上浮。 亦即,相马的亲族。 “…………” 铃鹿为了用马克杯掩藏嘴角而啜饮红茶。边这么做,边凝视坐在眼前的多轨子,与她背后的蜘蛛丸。 至今为止,铃鹿基本上不清楚“相马家”的事情。不止铃鹿,大部分阴阳师均如此吧。相马与土御门和仓桥相异,是在咒术界的里侧延续的名门。而且,在太平洋战争时期,为了辅佐夜光而介入军部,战败后则离散没落了。战前出生的老人,与一部分有因缘的人暂且不论,几乎所有的阴阳即便听到“相马”也应该不会即刻有所反应。正如“相马”多轨子出现于春虎他们面前那时一样。 然而,资料留了下来。 相马的历史很古老。虽未被普遍认知,但相当古老。虽然逊色于渊源的正确性,但为拥有比土御门更长久历史的一族。 然后,就像土御门家的先祖是那个阴阳师安倍晴明一样,相马家的先祖也是某个有名的人物。至少,是被这么传承的。 那人物,现在被当作“神”供奉着。在此“东京”。 “…………” 铃鹿嘶地啜饮红茶。这期间,视线也直视着多轨子——以及蜘蛛丸。 据说蜘蛛丸与夜叉丸,是多轨子的“八濑童子”。 但是,这原本为不可能之事。 所谓八濑童子,是指代某个“鬼之集团”的称呼,也是指代隶属那集团的鬼自身的称呼。然后,他们是只能用于此国家中唯一的“某血统”的鬼。一生侍奉那“血统”殉死之人的灵魂,死后成为护法仍旧侍奉那“血统”。那护法,才是八濑童子。 它们是——侍奉天皇家的鬼。 ——然而,这些家伙自称“八濑童子”。这意味着……。 实际上,在日本的历史上,仅存在着一位自称“新天皇”的人物。是图谋从朝廷之中独立,引发历史上著名大乱的人物。 新皇,平将门。 荒御魂。是作为御灵闻名的“神”。 然后,在传说中,是被视为相马家先祖的人物。 “…………” 铃鹿思索。认真地思考。 相马,是以自称新皇的平将门为先祖的咒术集团。继承正系的多轨子,由夜叉丸与蜘蛛丸这些八濑童子侍奉。 另外,现在平将门被当作“神”供奉于东京。其本质是列进往昔本国的三大怨灵之中,以强大力量闻名的御灵。 然后,夜叉丸亦即大连寺至道,与心腹的部下蜘蛛丸亦即六人部,过去同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在那研究“泰山府君祭”这一链接“神”的咒法。 还有。夜叉丸与蜘蛛丸称呼多轨子为“姬”,但有时还曾称呼过“姬巫女”。称其巫女。 不用多说,所谓巫女,即是侍奉“神”,并拜听其神意之人。是自古担任与“神”相连职责之人。 这些事情,换言之是怎么一回事?意味着什么? “…………”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至今为止四散的部件,开始描绘起一个巨大的咒纹。接近他们至此地步,铃鹿的眼中总算看到了此。 不,并非看到。是他们展现的。就像故意作出空隙般,在铃鹿面前将“真相”一点一点地加以提示。 这是他们的目的正确实逐步接近终点的证据。他们的目的已经逐渐到达“即便被知道也没多大问题”这阶段了。 然后,就如蜘蛛丸所说,也是他们“试图拉拢”铃鹿的证据。 实际上,存在着回到阴阳厅之后,也一段时间完全没有自觉到的事实。 父亲的旧名,是“相马”至道。 也就是说,铃鹿同为相马的亲族。 “……铃鹿。” “…………” “铃鹿?” 被接连呼唤而总算回过神来。对于慌慌张张回归意识的铃鹿,多轨子觉得有趣地轻轻而笑。 “看来果然很疲劳呢。而且看上去睡眠不足。” “……吵死了。才不疲倦。” “是么?若是你感到难受,那我会就此告辞。” “所以说,我才不难受。……啊,不过,要回去就赶紧回。碍事。” “诶诶?真过分啊。” 若是这种程度的伤人话,似乎多轨子也能不以为意地应付。虽然模样困扰地蹙着眉,却是一副面向亲密友人的表情。 铃鹿不习惯被投以直接的亲爱之情。说不擅长也可以。特别是大意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微笑的多轨子,“……嘁。”铃鹿咋舌后如同逃避一般背过脸去。 ——“‘感情’是束缚‘内心’而非‘头脑’之物。” 脑海中闪过蜘蛛丸的话语。有效果。无法成零。可恨地回想起这些话,铃鹿咬住嘴唇。 与复活的父亲再会之际,他,夜叉丸理所当然般地将铃鹿当作与自己同一阵营对待。铃鹿的——女儿的举止态度,对他来说是算不上问题的些微之事。若问为何,即是因为铃鹿理所当然是父亲的女儿,对父亲来说,这与处于绝对性支配之下一事同义。 或者,对他而言,可能比起父亲与女儿,更为“同是相马”。连绵持续的古昔血脉的锁链,也与铃鹿相连着。 ——……愚蠢透顶。少开玩笑了。谁受得了被这红脑袋纠缠啊……。 铃鹿这般说给自己听。然后,为了表现“已厌倦与你交谈”而打开曾一度关闭的电视电源。 然后,不由僵住了。 “好了,新春会的压轴节目,由塾生们进行的式神使役术终于开始了。请看,从雄壮勇猛的式神,到纤细美丽的式神,各式种类的式神,正在舞台上展现身姿。” 电视上显示的,似乎是新闻节目的转播。 阴阳塾。 是铃鹿曾就学过的阴阳塾塾舍的,地下咒练场。 “啊,我也真是的。说来阴阳塾的新春会是今天呢。明明让佐竹告诉了我,却完全忘记了。” 多轨子一副搞砸了的神情说道。 不过,她立马开心而入神地看着画面。 “阴阳塾的地下吗……令人怀念啊。在那与夏目进行模拟战,竟已是前年的事情了……” 并些许感伤地喃道。过往的苦涩心情,与对于之后她自身引起之事的愧疚心情,正在她的内心中来来去去吧。 但是,当画面里显出某个人物时,多轨子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起身。 “是京子!快看,铃鹿。映着京子!” 多轨子指着的前方,确实映着京子的身影。她身穿阴阳塾的制服、纯白色的女生制服,就像面对着什么一样,屹立着操使白樱与黑枫这两体护法式。时隔一年半再度见到的伙伴的身影。看起来较以前成熟得多是错觉吗。感觉原本就好的身材,进一步成长了。那算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真狡猾。连之前没有的韵味都有了。但是不觉讨人厌。不仅如此,还非常漂亮。许是现在一脸认真,而更加显得成熟。笑起来估计并没有多大改变。定是一如既往,烦人地来多管闲事。并且表情多变。快活明朗,而温暖。立即将人当作玩偶拥抱,却自大地进行似是年长者的说教—— “噗嗞”,声音响起,电视关上了。“咦?”多轨子吃惊地回看铃鹿。 铃鹿以仍旧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蜷缩后背低下头。她低着头伸出右臂,将遥控器笔直对着电视。 握着遥控器的右手大拇指,正覆在电源按钮上。 “铃、铃鹿?你怎么了啊?难得映到京子……!?” 在不明所以狼狈的多轨子面前,铃鹿缓缓放下手臂,将遥控器抛向桌上。 她低着头说: “……要开始工作了。” “咦?” “……碍事。” 她的声音冷淡,且极其轻微。多轨子困惑地站在原地。 然而。 “——姫。是时候告辞了。” 蜘蛛丸从背后柔和地催促道。 多轨子尚浮留恋之色,但表现出顾虑铃鹿的模样,老实地点了点头。 “……铃鹿。茶,多谢了。我还会来的哦。” 她留下话后,和蜘蛛丸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多轨子他们一离去,就感觉房间突然变宽广了。铃鹿改变坐姿,这次在椅子上抱膝蜷起身体。 不曾想过会这般激烈地动摇。但是,时隔一年半的伙伴之姿,一击就打破了铃鹿的外壳——处于敌人阵地正中,保护自己的外壳。铃鹿那平素对自身都隐藏的内心,赤裸着溢了出来。 寂寞。悲伤。痛苦。想要见面。 止不住。铃鹿拼命紧闭眼睑抑制即将零落的泪水,全力咬紧牙关忍住漏出的呜咽。太没天理了。明明努力着,明明这般竭尽全力地努力着,却为何仅看到伙伴的身影,胸中就如此痛楚?对伙伴们的亲昵之情,化成利刃切碎铃鹿。变得想要抛开所有,从这逃离。 无关监视。尽全力斥退碍事的人,即刻去京子所在的阴阳塾。这是目眩,甜美而激烈的诱惑。是至福之毒。但同时也是打击那晚决心,败北的陷阱。铃鹿忍耐。在椅子上抱膝,将脸埋于膝头,身体蜷成一团,使劲地、拼命地忍受。 不知维持这般模样多久。 终于取回了感情波涛的安定。铃鹿战战兢兢地伸展起用力过度而僵硬的身体。 缓缓深呼吸。 脸很热。大概眼角赤红吧。但是没事了。冷静下来了。 因是冷不防的一击,而似乎反应格外强烈。铃鹿将视线落于抛到桌上的遥控器。 犹豫。 现在再次打开电视,将会屈服于诱惑吗。必须再次张起的外壳,不会比之前更脆弱吗。不明白。无法作答。铃鹿瞪了遥控器一段时间后,突然忆起什么而左手握住遥控器。 闭上眼睛别过脸庞,将遥控器对着电视。笔直地伸出大拇指。 就这样试着只按一次按钮。如果电源未打开,那就立马将遥控器放置桌上,再度开始工作。些微的试运气。不对,是占卜。 “……!” “咕”,按下了按钮。 “噼”,传来电源启动的声音。 然后,当铃鹿不由身体打颤的时候,听到了报导员那慢一拍且奇妙兴奋的声音。 铃鹿吃了一惊,睁眼回望。 那一刻映照在电视上的画面,就如同真正的景致般,鲜明而美丽地闯入铃鹿的眼瞳中。         http://image2081.poco.cn/mypoco/myphoto/20121223/21/5155074720121223213313012.png 阴阳塾新春会,华丽而略显空虚地开幕举行。 不过,关于后者,可能出自京子的有色眼镜。新春会虽是以提升阴阳师印象为目的的对外宣传演出,但绝非效果糟糕的宣传演出。实际上,成为会场的咒练场因一、二年级的观众以及媒体而热闹喧嚣着。 式典的流程与昨天进行的彩排一致。塾长的致辞之后,礼仪性的鬼气修祓。接着,由三年级进行的式神召唤与操作。 但是,京子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昨天偶发性观到的大友星象,仍旧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关于大友,冬儿和天海应该一起持续追寻着他的去向。被监视的京子与美代未与两人取得联系,不过他们目前掌握到了多少线索?根据宅邸中私下低语的些许传言,大友似乎正潜伏于咒术界的里社会,并暗中活动着。昨天看到的星象的不祥模样,总觉得让人挂念。 另外与之相异,昨天观星时那过去没有的触感,也清晰地残留于京子之中。 说实话,如果今天没这场新春会,那即便装病也会不上塾休息吧。极其想要在那触感残留着的期间内,再一次尝试观星。虽然也担心大友的星象,但“也许掌握到观星窍门”这一欲求更加强烈。如果能凭自己的意思再现那一感觉,那京子便大幅前进。这么一想,就无法忍耐目前得配合这种宣传演出。 话虽如此,在今天的式典上,京子被分配到负责式神使役的小组,而且被选为最初个别操作式神一职,而非集团舞蹈的人员。既然有必要扮演不会落人话柄的优等生,那就不允许抗拒与装病。目前只能温顺地参加式典。 ——是呢。新春会上午就会结束,在午休的时候肚子痛……不,从早上就身体不适,但唯独式典要逞强,以这理由……。 边列队眺看肃穆进行的鬼气修祓仪式,京子边送出快点结束快点结束的念想。当然,这种乙种咒术没有效果,仪式就如同逐步爬行地面般进行着。 该不会快要天黑了吧,当京子这般开始怀疑的时候,仪式总算终了了。不禁往最后送出的鼓掌中用上了劲,而赶忙调整力量。 焦急且急躁。 但是,和昨天为止相比,京子稍微变得有精神了。虽然京子自身没有察觉,但总算看到的训练成果的预兆,仅此就给予了她活力。 不久之后,轮到京子出场。和其他的选拔成员一起,京子从队列中往前。 中途,不同班级的天马进入了视野。哦呀,她不由停下了目光。 天马是集团舞蹈的成员,因此出场在京子等人之后。不过,许是已经紧张,脸色相当之差。说来在昨天的彩排中,好像也曾数度失败。似乎和从前一样,仍旧不擅长实技。 对于没有变化的天马,稍微安了心。 接着,京子就和在彩排中做的一样,召唤了自己的护法式白樱与黑枫。 这两体是被称为“M2型·夜叉”的阴阳厅制护法式,且让其各自装备着日本刀与薙刀。京子将白樱与黑枫配置于自己的左右。竞技场上开始响起音乐后,配合曲子让式神们进行剑舞。 目前京子集中于观星的修行,但也以过去没有的认真劲专注于其他甲种的练习。即便是白樱与黑枫的操作,也比以前熟练得多。事实上,两体护法与其他塾生操作的式神相比,动作明显不同。并非单纯速度快,而是动作轻快。 等待时间格外之久,但实际操作一开始,就片刻功夫。音乐停止鸣响后,京子收起式神的武器,面向观众席和式神们一起深深鞠躬。比鬼气修祓时更热烈的掌声从上降下。京子等选拔成员,被掌声包围着走下舞台。 然后,接下来终于是新春会的压轴节目。由几十体人造式构成的集团舞蹈。包含天马在内的几十名塾生,快跑移动到各自的位置。 接下来将要上演什么已被公布。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塾生们,以及媒体,紧紧注视着竞技场。回到原本所在队列的京子,试着找寻天马的身影。有了。他正愈发紧张而脸色铁青。冷静下来,在胸中这么送出声援。 随后—— ——……啊。 又来了。 这次是不及眨眼间的一瞬。意识的上浮。展现于视野中的宇宙。在视线前端闪耀的微光。天马的星象。 这是于那事件之晚,京子最先“观测”到的星象。 “……!?” 此时的观星,就如同过堂风,在造访的下一瞬间就不止步地离去了。京子的心脏大幅跳动,但所幸没有表现在态度上。 就如大浪回潮一样,心脏咚咚跳动。 等回过神来时,竞技场上再次响起音乐。然后,在怀着某种预感的京子面前,塾生们一齐唱和。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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