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与弟
第一章 兄与弟
朝阳穿透了窗帘,微淡地照亮了房间。
四张半榻榻米的凌乱和室。房内有地毯盖住榻榻米,墙上还贴有木纹的壁纸,因此这栋公寓屋龄旧归旧,给人的感觉却也不差。
这个早上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改变,除了自己不是被闹钟吵醒以外。
为什么会被吵醒呢,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房间隔壁的厨房传来了声响。
不会吧……
房间的主人勉强撑起还没睡醒的身体。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睡衣扣子有一半没扣好,只顾着拖动娇小的身体走到门口,使劲地将房门打开。
“你总算起床啦,宗保。”
在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厨房内,一位面容温和、身穿灰色格子长裤配上白色衬衫的男子笑着说。男子身材高瘦,肤色白皙透明,留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符合上述外型的人,宗保只认识一个而已。
“大哥,你回来啦?”
宗保的兄长延朗笑而不答,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弟弟的杯子里。有些苦涩的香味,赶跑了宗保身上的瞌睡虫。
“快点坐下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人座的小餐桌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摆上早餐了。
半熟的培根蛋、莴苣和番茄做成的沙拉、早餐谷片、刚烤好的吐司,这些全都是宗保的最爱。
“怎么了啊,突然跑回来。学校的工作辞掉了吗?”
宗保摸着睡觉压乱的黑色短发,一边和兄长面对而坐。
“因为你总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我是怕你营养会不均衡。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声谢谢啊?”
“我可没拜托你过来喔。”
“你没有女朋友可以帮你做饭吗?”
“要你管。”
“你看妹她怎么样?”
“她不行啦。”
“她人还不错的说……啊,我看是你没赢过她,所以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延朗满脸笑容地坐了下来。
“吵死了,你一大早就想来找我打架是吗。”
弟弟将涂了奶油的吐司一口咬下,不高兴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一段时间,两人无言地吃着早餐。
宗保突然发现兄长的额头右侧有一小片瘀青,脸和手腕上好像也有擦伤的痕迹。
“你又去比武了吗?”
“你说这个啊……还好啦。”
兄长尴尬,用手轻抚额头上的瘀青。看来他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话题。难得他也会打输吗,宗保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自己稍微占了点上风,内心因而感到满足。
“加油,注意不要受伤了。”
“我会小心的。”
兄长延朗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温柔微笑,外表实在让人很难联想到他是一个剑术高手。剑术和剑道不同,是用日本刀来砍杀的武术。兄长似乎在活人剑的道馆练习。这边会用不确定的语气词,是因为宗保对这一类的事情毫无兴趣,没去深问的关系。
而宗保本人则是和朋友一起在学中国武术。说学习也不是真有老师在指导,而是请以前有学过的朋友教授,自由地比武切磋。
“在你们那边最强的还是妹吗?”
“她根本就不是人。”
“我之前也跟她切磋过,不认真一点还真的会输给她呢。你也真是辛苦啊。”
“有什么好辛苦的。”
延朗对宗保的回答置若罔闻,满足地将咖啡一口喝尽。
“好了,可爱的弟弟也看过了,我差不多也该出门了。”
延朗急忙将吃完的餐盘叠起后,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我跟你不一样,路程很遥远的。”
“下次回来是暑假了吗?”
或许是因为离暑假还有两个多月,让兄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他不发一语地穿起制服上衣,拿起背包往玄关走去。
“餐盘那些可以麻烦你吗?”
“这种小事我来就好了。”
“要记得洗喔。要是放着不洗的话,过几天就很难洗干净了。”
“别以为你弟是生活白痴,稍微相信我一下吧。”
手握门把的延朗笑着回过头来。
“宗保,你喜欢剑吗?”
“不讨厌啊。”
“你好像觉得自己很弱,其实那只是因为你还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而已。只要你能够舍去心中的疙瘩,敞开心胸接纳万物的话……”
“又是说教吗。”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把平常的习惯给搬出来了。”
“快出门吧,你会迟到喔。”
“啊——那我先走了。宗保……”
“干嘛?”
“没什么。是你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在说什么啊……”
宗保纳闷地抬起头一看,玄关的门已经缓缓地带上了。延朗和平常一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阳光明媚的户外里去了。
——————————
教室里靠窗边,从后面数来的第二个位子。宗保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脸颊,身体向前屈,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他对同学们的闲话家常丝毫不感兴趣。
窗外看起来格外宁静,教室内的嘈杂就像假的一般。
蓝天无云万里晴。不过宗保的心情却很沉重,彷佛浓雾罩顶一般。
“早啊,小宗!你今天真早啊。”
一旁的嘈杂声中,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刘海有些波浪卷、脸上带着和蔼笑容的短发少女。水手服衣领加上小包袖的夏季制服,格外耀眼。
“是妹啊……”
少女本名杨九妹,基于本人的要求,宗保都叫她“妹”。她就是方才宗保和延朗的话题里出现的那位少女。外表柔弱,性格开朗。健谈的个性让她在男学生当中相当受欢迎。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不像是宗保赢不了的强者。
“我被我哥给吵醒了。”
“难怪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张脸怎么看都是一脸不爽吧?”
伊达孟良表情一本正经,插进宗保和妹的谈话。
他有一头刺猬头短发,戴着一副小镜片的无框眼镜。平常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变化。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外表看起来很有威严,不过本人却是属于乖乖牌的那型。
“怎么每个人说话都不经过大脑啊。”
九妹不理会宗保的牢骚,笑着对孟良说:“小宗他是在害羞。”
“吵死了。你难得来学校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吗?”
“你很寂寞吗?”
寂寞个头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孟良就插嘴说:
“他之前只要一开口就是在聊九妹的事情。”
“你闭嘴。”
“这样啊。对不起喔,小宗。”
九妹娇嗲地说完后,将手绕到宗保的肩膀上抱紧了他。
胸部的高度正好和宗保的脑袋齐高。
“被这种硬梆梆的胸部抱住,我也不会高兴的。”
话一说完,宗保突然觉得有一阵电流划过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宗保乱说话该打。”
一旁的孟良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点头表示附议。
“你来真的啊……”
“怎么样,都是因为你嘴巴不饶人所以才会长不高的。”
“吵死了,不要跟我提身高。”
九妹虽然比宗保矮上两公分,不过对一个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六公分的高二男生而言,这是个不想被人拿出来讲的话题之一。
正当宗保打算回嘴的时候,上课钟声响起,和平安稳的晨间时间宣告结束。
——————————
午休时间,宗保和平常一样跟九妹和孟良来到了屋顶。
清澈的天空中,小小的云朵缓缓飘着。
五月刚过的最近,天气可媲美夏天,强烈的日照总是充斥着大地。要是没风的话,甚至会热到让人流汗。
屋顶是校园中最有开放感的地方,因此有不少的学生都到此用餐。
第四节一下课,宗保一伙人就马上朝顶楼移动,不过屋顶上早已经有六个不同的小团体各自占地为王了。
“绯影学长!在这边。”
一阵尖锐的呼声。声音的主人使劲拉长娇小的身体,正朝着这里挥手。
他的名字叫片仓焦赞,是宗保他们的学弟。他留着一头短发,不过端正的五官,让人乍看之下总会误以为他是女生。片仓和学长姐们会合后,睁大眼睛高兴地笑着。
“你又叫小焦来占位子了?”
九妹用责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同学。
“不是这样的,我是自愿的。”
“……就是这样。”
宗保坦荡地说完后,被靠着围墙坐了下来。接着大家很自然围成了一个圆。
一如往常,宗保夹在焦赞和九妹中间,和孟良面对坐下。
“学长你听我说。”
“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好过份,我可是很认真在调查呢。”
“好、好。说来听听吧。”
“你看这个。”
焦赞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开始翻阅。宗保撕开甜面包的袋子,一边看着。那些纸张似乎是古代文献的复印本。
“真佩服你看得懂那些字啊。”
“就算是古文书也是日文啊,看习惯了就很简单的。”
“那它上面写了什么?”
宗保咬着面包问,学弟满脸兴奋,兴高采烈地娓娓道来。
内容大致如下:
遥远的神话时代。
刚被分成大海和陆地的地上,有两头龙从天而降。
好不容易才趋向完成的广大岛屿,在龙的破坏下,被分裂成了好几块。
原本平坦的土地扭曲、变形、被撕裂,最后形成了山川湖泊。
愤怒的众神,将两头龙封印在大陆遥远的东方。
最后,有许多人飘洋越海来到了那片土地,形成了一个国家。
人们称那个国家为日出之国,即使有了国名,各地的地震和火山爆发依旧从未间断过,那是因为龙的封印时而衰弱的关系。而据说现在的东京,恰好就是龙首的所在地……
“这种事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宗保刚好吃完了第一个面包,嘴巴里还有一点残留物,说起话来有些嘟嚷。
“所以才棒啊!东京会被叫做灵感都市也是因为龙的关系。如果这样想的话,很多奇怪的现象就可以解释了。”
“嗯——……”
焦赞难掩其兴奋之情,相较之下在座的学长学姐似乎没一个感兴趣。
宗保虽然对这一类的话题不感兴趣,不过看学弟如此高兴也没什么不好。
之后,焦赞的话题一直持续到午休时间结束。
——————————
放学后,宗保、九妹、孟良、焦赞等四人,步行到距离学校十五分钟左右路程的小学体育馆。每天,他们都会去找一个没人用的地方,跟学过中国武术的九妹切磋学习。
九妹并不是老师。宗保三人看过她的比划后,自行融会贯通,最后三人穿上护具,用木制的武器来实地演练。
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要参加什么比赛。以宗保来说他只是抱着纯玩乐的心态罢了。
三人互相切磋对打,实在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大家都想要取胜,因此都格外认真。
最近宗保打赢了孟良,现在他的目标是要变成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
“嘿!小宗,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九妹邀约说。
她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名为钗的武器。中央刀长,左右各有一对能够招架敌方兵器的护手叉。这对武器虽是金属制,不过它的刀端早已磨圆,所以也被允许使用。
宗保用的木刀比一般剑道用的还要来得细,刀幅也比较大。是一把看似剑的刀。
“今天我一定要赢你!”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九妹将钗正持,像飞鸟展翅一样摆出了架式。
宗保轻松地握着木刀,毫不考虑地攻了过去。
宗保第一次遇到九妹和孟良,是在刚入学不久的时候。
一年前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样晴空万里。
已经习惯高中生活的宗保,上学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还要晚。那天,他到大门口的时候,班会的时间早就过了。
春天晴朗的日空所发散出的阳光,让人神清气爽。
往学校的路上早已没有其他学生,宗保对迟到反而没有半点内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在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兄长,也没有人会对自己品头论足。
宗保原本想干脆翘课回家算了,此时,一位背靠着校门梁柱、双手交叉在胸前的高个学生印入他的眼帘。
短发刺猬头,无表情的脸上戴着一副小镜片的眼镜。身穿的制服虽和宗保一样,不过领带是红粉相间的条纹样式,不是学校的指定穿着。
对宗保来说这是两人初次见面,不过对方似乎早已认识他的样子。他一看到宗保,就拿起靠在身旁的两把木刀。
“你就是绯影吧?”
和对方近四十公分的身高差,感觉相当有压迫感,不过宗保最不想被这种趾高气昂的人骑在头上。
“你是谁啊?”
“我叫伊达孟良。没想到我们会在同一间学校,实在让我很想感谢命运的安排。”
“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宗保无视对方,正想绕过对方离去时,孟良伸出手上的木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是做什么?”
宗保停下脚步,目露敌意瞪着他。
“木刀你拿着,跟我打一场。”
“你真是莫名其妙。”
宗保轻推木刀打算离去。
此时对方却将木刀丢了过来。宗保马上丢下书包,一把接住。
彷佛那就是打斗开始的信号,孟良高举木刀,从头顶向下劈落而至。
“你不想打、我想打。”
宗保下意识地向右轻跳回避。
木刀在校庭上打出了一个凹洞。
“该死,你来真的是吗。”
宗保话还没说完,木刀又从水平方向横砍过来。
喀——!
宗保将木刀直放挡住了对手的砍击,手心一阵麻痹。
他迅速抓紧木刀摆好架势,招架对手的攻击,拼命闪躲。
最吃惊的莫过于孟良。他的攻击完全无法命中。对方不管是架势还是动作,明明都杂乱无章……
焦燥让挥舞木刀的手益发使劲。
宗保从没用过木刀打架。
情况对他而言压倒性的不利。在这样下去,对方的攻击迟早会打破他的防守。
该怎么办才好……
兄长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大哥他好像是这样用……”
宗保将自己的木刀硬是和对方相接,转而进入拉锯战。
只要自己用力,对方也会用力推压回来。
只要改变施力的方向,就能控制对方的动作。
等到孟良施劲到达最高峰时,宗保将木刀抽了回来。
因此失去平衡的孟良产生了空隙。
宗保钻进对方侧腹,木刀水平一挥。
碰……!
一股钝钝的手感传了回来。
孟良手压着侧腹,面目狰狞地瞪着他。
“打中了却没有倒下……”
看来自己的攻击力还是远不如兄长。
这已经是宗保的乾坤一击,不过孟良只是觉得他是在手下留情。他虽然很疼痛,但还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这一击更加点燃了孟良心中的怒火。
“这种攻击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吗!”
孟良如怒涛般的攻势,让宗保只能一味地防守。
不过,每招架住一次,他的眼睛就更能适应对方的速度。
原来这家伙的动作比大哥还慢……
宗保常常被迫和兄长练习,当作过招的对象。
对无心朝剑术之道迈进的宗保而言,那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赢得了!
宗保蹬地一跃,冲进了孟良的怀里。
瞄准对方的左肩斜砍了一刀。
但在这同时,自己的左肩也闪过一股冲击与疼痛。
同时互砍……
两人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双目相互瞪视。
接着两人同时挥举木刀劈砍,刀刃相接。
两把木刀同时从主人的手中弹飞开来。
宗保和孟良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就捡起离自己身边最近的木刀。尽管手上的木刀都不是自己原有的兵刃,双方的攻击又再度开始。
宗保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打中了几次。
对方人高马大、体格健壮,这点不利于宗保,对手的攻击开始慢慢压制住他。但是,每当兵刃相接或闪过对方的攻击时,宗保都觉得好像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苏醒了过来。
过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和人交手过。
从来没有像这样打从心里感到兴奋过。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段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平常没受过训练的宗保,毫无章法的移动方式早让他的脚不胜负荷。终于步伐跟不上身体的动作,失去了平衡。
“结束了!绯影……”
孟良将全身的重量加诸在刀上挥砍而下,打算分出胜负。
宗保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瞬间,马上就身体一缩,往一旁滚开。
失去目标的木刀打在地上,发出了干枯声响的同时,断成了两半。
哑然的孟良和九死一生的宗保,两人都额头上都冒出斗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手。
“等一下,小孟!你认错人了。”
打斗就这样突然落幕。
一位身穿制服的短发少女跑进了两人之间。
少女的身高和宗保差不多。她摇晃着带有些波浪卷的头发,按住了孟良的双手。孟良的手上依旧紧握着断裂的木刀。
“他是弟弟绯影宗保啊!”
内心原本满是兴奋和满足的宗保,因为这句话突然冷了下来
心中只残留下一股无处宣泄的空虚感,宗保丢掉了手中的木刀。
“你把我跟我大哥给搞错了吗?真是够了。”
“你不是延朗吗……”
孟良也感到吃惊。这种吃惊的反应完全出乎宗保的意料。
“嘿,宗保同学,没想到你能跟小孟打到这种地步,真是厉害啊。”
少女佩服的话语,对现在的宗保而言只有刺耳而已。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么认真的对打我是第一次罢了。”
“真、真的吗? 不敢相信。”
“我只是打得太入迷而已。不好意思啊,我这个弟弟浪费两位的时间了。”
宗保拍掉上衣上头的尘土,转身离去,留下了困惑的两人。
“你很厉害。”
孟良的独语让宗保停下了脚步。
“我很厉害……?”
“拜托你,再跟我对打一次。”
“你想要交手的人是我哥,不是我吧。”
“不对,我想交手的人是你。”
“喔,你是想说弟弟比较容易打赢吗?”
“不,这么热血沸腾的打斗我还是第一次。我想要跟你分出一个胜负。”
宗保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也跟孟良想的一样。
一个可以和自己共有一种感觉的对手。应该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不过宗保却无法轻易答应。因为他讨厌和武术扯上关系,讨厌被人拿来跟兄长做比较。
“抱歉喔,宗保同学……”短发少女说。
“干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宗保听了没好气地回答。
“这样啊?那你可以叫我妹就好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在跟这个女人扯下去我会疯掉,宗保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今天的事情我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少女低头道歉,波浪卷的头发晃呀晃地。
“都是因为我跟小孟说了延朗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想要跟他比武……”
“拜托你下次跟他说清楚吧!”
“嗯,令兄的身高应该比较高吧。”
宗保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不过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所以他拼命不让自己的怒火爆发。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稍等一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
其实宗保没有回答的必要,只是他无法对少女的笑容视而不见。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很不耐烦。
“你有受过令兄的指导吗?”
“没有,他没有真正教过我什么。”
“咦!真的吗……?”
“怎样,不行吗。”
“这样你还可以跟小孟打到那种地步,我真是不敢置信!如果好好锻练,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的。嘿,要不要试试看啊?我们放学的时候都会一起练习武术。”
“会变得更厉害。”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宗保的内心相当心动。不过如果就这样答应,似乎就等于认输了。
“我没兴趣。要拉人你到别的地方去吧。”
宗保不理会少女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朝校舍走去。
这时,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了。
——————————
午休时间一到,宗保一如往常地走出教室,早上的二人组早已在外头等候着他。
短发少女笑咪咪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也真是够了。”
宗保说完快步离开了教室。
二人组保持些许距离,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宗保无视他们的举动来到了顶楼。来到近乎透明的清澈的晴空下,宗保内心的沉闷依旧没有消失。
“原来可以在这里吃午餐啊。”
九妹让舒适的风儿吹遍全身,高兴地说。
“我要在哪吃都没关系吧?”
“那我们也要在这边吃!”
“我说你啊……”
“有什么关系,在哪吃不都一样。”
“随你高兴吧!”
宗保原本打算无视她到底,想不到九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板进他的生活圈。
孟良不发一语,走在九妹的身后。
我似乎跟两个怪人扯上关系了……
宗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突然一阵带有稚气的呼声叫住了他。
“绯影学长,在这边!在这边!”
焦赞坐在围墙的角落,不停地挥手。
“喔——原来你有朋友会和你一起吃午餐啊?”
九妹走在宗保身旁,兴致勃勃地观察焦赞。
“不用你管。”
焦赞满脸笑容地迎接三人的到来。
“好难得喔,学长竟然会带朋友过来。”
“喂,这两个家伙……”
“我们是小宗的朋友,请多多指教!”
九妹伸出手说。焦赞开心地握住她的手。
“你身上的制服……”
焦赞穿的制服,颜色和衣领的形状都不同于宗保和孟良。钮扣是金色的也比较大颗。
“啊,我是初中部三年级的学生。”
“原来是学弟啊,你是小宗的跑腿吗?”
“学长说我不用这样也没关系,不过我是自愿的。”
“了不起!从明天开始也让我们加入吧。”
“好的,我知道了。”
“喂,不要自己随便决定……妹……”
一开始说得还挺自然的,不过宗保一念到九妹的名字时,就结巴了起来。
“妹……妹……”
“你终于肯叫我妹了吗。”
“要你管……”
最后,九妹和孟良还是留下来和宗保他们一起吃午餐。
九妹和焦赞似乎聊得很开心。
宗保身旁坐了一个彪形大汉,搞得他一脸不悦地看着远方城镇的风景。
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两个家伙一起吃饭呢?
宗保一语不发,咬起焦赞买的面包。
“我说宗保……”
沉默寡言的孟良开口说。
“干嘛啦……”
刚咬的面包还未咽下,宗保的回话听起来有些含糊。
“你可以再跟我交手一次吗?”
“嗄?你在说什么鬼话。”
“认错人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不过和你交手过后,我的想法改变了。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我想跟绯影宗保再交手一次。”
宗保没有马上回答他。
“喂,妹。”
突然被人唱名,妹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小宗?”
“你说我可以变得更厉害是吗。”
“对,可以变得非常非常强喔,我向你保证。”
“那我可以相信你吧。”
宗保拼死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的难为情被对方给察觉到。九妹看着这样他,高兴地微笑着。
——————————
九妹将右手的钗反握,贴在手臂上,挡住了宗保的木刀。一眨眼,右手钗的护手叉就封住了木刀的动作。
九妹蹬地一跃,华丽舞动着钗。宗保的木刀整个被弹飞,九妹落到他的身后用钗的尖端顶住宗保的背。
“分出胜负了吧?”
“我被你骗了啦!我根本就打不赢你啊。”
宗保不抱怨一下实在受不了。
他嘴巴碎碎念,走去拾起木刀。
“小宗变强了啊。比以前更厉害了。”
“所以说打不赢你就没意义啦。”
九妹双手转动着钗,脸上的笑容和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西方云朵还未完全染红时,宗保就回到了公寓。
一个人的房间太过空旷,太过寂寞,或许是今早难得看见兄长的关系吧?
换完衣服后,宗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身体也不是很疲惫,不过就是什么事也不想做。
眼皮越来越重……
回过神来时,玄关的门钤不停在响着。
房间里头早已一片漆黑。看来自己似乎睡了一段时间。
这段睡眠品质似乎不是很好,身体的疲劳感比睡着前更重了。
这感觉真差……
是推销报纸或什么之类的,大概很快就会放弃了吧,宗保翻了个身体,心里想着。
可是,门铃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叮咚、叮咚……”
烦死人了……
宗保忍住倦怠的睡意走下床,不情愿地打开玄关的门。
站在门外的是两位年轻的警官。
“你是绯影宗保吧?”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宗保一脸吃惊。其中一位带着眼镜、身材矮小的警官面不改色地开口说:
“你的哥哥绯影延朗出车祸过世了。”
一道闪电,将四周的景物给染成了白色。
“这、这怎么可能……”
远方传来阵阵雷鸣,潮湿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最后,斗大的雨珠答答落下,接着雨声瞬间加剧,转而变成倾盆雷雨。
警官只简单交代车祸的经过后就回去了。
不久,葬仪社的人就把延朗的棺木运了回来。
似乎有好几个人跟自己说了些什么,但那些宗保全都不记得了。
就连时间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感觉好像和自己毫无关系。
等到回过神来,房间只剩下自己和兄长两人了。
宗保的身体宛如锈掉的机器般不听使唤,他拖着身体来到棺木前,静静地打开棺木上的小窗。
今早,笑着走出房门的就是棺木里的这张脸。
脸上虽有淡妆,但一眼就可以明白那张脸早已毫无血色,又冰又冷。
“大哥……”
这嘶哑的呢喃,对宗保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哥是宗保唯一的亲人,总是爱唠叨、总是照顾着他。
他不但有男子气概,受到许多朋友的敬慕,面对周遭的期待,总是能够达成超乎预期的结果。
他是宗保嫉妒的对象,同时也是他最自豪的哥哥。
宗保想放声大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
这股失落感,对宗保而言实在太巨大了。
他全身无力,跌坐在棺木旁。
他蹲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喀搭……”
玄关方向传来了声响。
大哥回来了……延朗的温柔微笑从宗保的脑海中闪过。
宗保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厨房的毛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宗保完全忘我,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然而出现在宗保眼前的,却是一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性。
雨声加剧。
对方几乎快要到腰际的长发、微微低伏的脸庞和端正的五官,面带忧郁的表情吸住了宗保的视线。
女性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美丽的灰色眼眸前,宗保慌忙开口:
“那个,你该不会是大哥的……”
女朋友一词还未脱口,宗保就倒抽了一口气。
哀哀欲绝的神情,让人似乎连灵魂都会被冻伤。
“你就是绯影宗保吗……?”
“对我就是……”
“你跟你哥哥好像啊。”
“请问你是……?”
“我叫北辽萧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站在这边说也不太方便,你请进来看我大哥一面吧。”
萧子微低头,轻轻摇头说:
“我根本没资格来这里。”
她到底在说什么,宗保完全听不懂。只是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大哥也会感到寂寞吧,如此想法驱使着宗保。
“能送大哥最后一程的只有我而已……如果你也能来的话,大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话没说完,宗保就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的眼稍一股炙热,眼泪从他的双眸滴落而下。
萧子温柔地握住宗保的手,微微颔首。
“大哥,萧子小姐来看你了。”
宗保回到线香弥漫的室内后,打开了棺木的小窗说。
萧子沉默地瞻仰延朗的遗容。
长发盖住了她的脸庞,但她些许颤抖的肩膀,已经透露出她的悲伤。
宗保紧握拳头,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再次哭泣。
感觉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其实搞不好只过了一瞬间而已。
萧子转过身来坐正身体。宗保也正座以对。
“死因你已经听说了吗?”
“是的,听说是出车祸……”
“这样啊……他们果然没有把真相告诉你。”
真相……那是什么意思……
萧子跪起身,用手指抚摸棺缘。
“那个,萧子小姐……”
“棺木是什么时候打钉的?”
“运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
“是吗,很像他们会用的手法。”
“他们……你在说什么啊?”
“棺木这么快就打钉,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看到。”
此时,闪电划破云际,将房间染成了白色。
“有些东西不想让我看到……”
“你的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有勇气知道真相吗?”
萧子说。原本温柔的声音为之一变,冰冷尖锐,有如利刃一般。
宗保全身窜过一阵莫名的恐怖。不过,要是在这里不去面对真相,未来只有后悔而已。相信死去的大哥一定也希望他能够去面对。
宗保下定决心。
他照着萧子所说,从工具箱拿出拔钉器,将棺木上的打钉一个个拔下。萧子在一旁
静默地看着宗保,并没有出手。
最后一根钉子被拔下了。
把棺木打开到底会知道什么……
宗保口干舌燥,深吸了一口气。
萧子动也不动,凝视着宗保。
她没有强迫,也没有放手不管。这一切都交给宗保做决定。
宗保心意已决,伸手握住棺盖一推。比想像中还要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
“你仔细看看。你哥哥的样子……”
萧子把手放到延朗的白色丧服上,缓缓地打开他的胸襟。
“这、这是……”
出现在宗保眼前的,是一道从右肩斜砍而下的大伤口。
明显是被锐利刀刃给砍过的痕迹。
“车祸过世的人你觉得会有这种伤口吗?”
“难、难道大哥是……”
萧子没有说话,慢慢地点头回应。
“这到底是谁……”
“杨家将。”
“杨……家……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名吗?还是……
宗保努力压抑混乱的头脑,以及即将爆发的身体。
“萧子小姐,请你把杨家将的事情都告诉我。”
“你不会后悔吧?”
“诶……”
“即使以后有什么变故发生在你身上……”
“我不会后悔……我饶不了他们,他们杀了我大哥,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萧子沉默地凝视宗保的眼眸。仿佛在确认他的决心一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