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与弟

  第一章 兄与弟

  朝阳穿透了窗帘,微淡地照亮了房间。

  四张半榻榻米的凌乱和室。房内有地毯盖住榻榻米,墙上还贴有木纹的壁纸,因此这栋公寓屋龄旧归旧,给人的感觉却也不差。

  这个早上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改变,除了自己不是被闹钟吵醒以外。

  为什么会被吵醒呢,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房间隔壁的厨房传来了声响。

  不会吧……

  房间的主人勉强撑起还没睡醒的身体。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睡衣扣子有一半没扣好,只顾着拖动娇小的身体走到门口,使劲地将房门打开。

  “你总算起床啦,宗保。”

  在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厨房内,一位面容温和、身穿灰色格子长裤配上白色衬衫的男子笑着说。男子身材高瘦,肤色白皙透明,留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符合上述外型的人,宗保只认识一个而已。

  “大哥,你回来啦?”

  宗保的兄长延朗笑而不答,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弟弟的杯子里。有些苦涩的香味,赶跑了宗保身上的瞌睡虫。

  “快点坐下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人座的小餐桌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摆上早餐了。

  半熟的培根蛋、莴苣和番茄做成的沙拉、早餐谷片、刚烤好的吐司,这些全都是宗保的最爱。

  “怎么了啊,突然跑回来。学校的工作辞掉了吗?”

  宗保摸着睡觉压乱的黑色短发,一边和兄长面对而坐。

  “因为你总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我是怕你营养会不均衡。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声谢谢啊?”

  “我可没拜托你过来喔。”

  “你没有女朋友可以帮你做饭吗?”

  “要你管。”

  “你看妹她怎么样?”

  “她不行啦。”

  “她人还不错的说……啊,我看是你没赢过她,所以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延朗满脸笑容地坐了下来。

  “吵死了,你一大早就想来找我打架是吗。”

  弟弟将涂了奶油的吐司一口咬下,不高兴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一段时间,两人无言地吃着早餐。

  宗保突然发现兄长的额头右侧有一小片瘀青,脸和手腕上好像也有擦伤的痕迹。

  “你又去比武了吗?”

  “你说这个啊……还好啦。”

  兄长尴尬,用手轻抚额头上的瘀青。看来他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话题。难得他也会打输吗,宗保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自己稍微占了点上风,内心因而感到满足。

  “加油,注意不要受伤了。”

  “我会小心的。”

  兄长延朗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温柔微笑,外表实在让人很难联想到他是一个剑术高手。剑术和剑道不同,是用日本刀来砍杀的武术。兄长似乎在活人剑的道馆练习。这边会用不确定的语气词,是因为宗保对这一类的事情毫无兴趣,没去深问的关系。

  而宗保本人则是和朋友一起在学中国武术。说学习也不是真有老师在指导,而是请以前有学过的朋友教授,自由地比武切磋。

  “在你们那边最强的还是妹吗?”

  “她根本就不是人。”

  “我之前也跟她切磋过,不认真一点还真的会输给她呢。你也真是辛苦啊。”

  “有什么好辛苦的。”

  延朗对宗保的回答置若罔闻,满足地将咖啡一口喝尽。

  “好了,可爱的弟弟也看过了,我差不多也该出门了。”

  延朗急忙将吃完的餐盘叠起后,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我跟你不一样,路程很遥远的。”

  “下次回来是暑假了吗?”

  或许是因为离暑假还有两个多月,让兄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他不发一语地穿起制服上衣,拿起背包往玄关走去。

  “餐盘那些可以麻烦你吗?”

  “这种小事我来就好了。”

  “要记得洗喔。要是放着不洗的话,过几天就很难洗干净了。”

  “别以为你弟是生活白痴,稍微相信我一下吧。”

  手握门把的延朗笑着回过头来。

  “宗保,你喜欢剑吗?”

  “不讨厌啊。”

  “你好像觉得自己很弱,其实那只是因为你还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而已。只要你能够舍去心中的疙瘩,敞开心胸接纳万物的话……”

  “又是说教吗。”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把平常的习惯给搬出来了。”

  “快出门吧,你会迟到喔。”

  “啊——那我先走了。宗保……”

  “干嘛?”

  “没什么。是你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在说什么啊……”

  宗保纳闷地抬起头一看,玄关的门已经缓缓地带上了。延朗和平常一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阳光明媚的户外里去了。

  ——————————

  教室里靠窗边,从后面数来的第二个位子。宗保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脸颊,身体向前屈,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他对同学们的闲话家常丝毫不感兴趣。

  窗外看起来格外宁静,教室内的嘈杂就像假的一般。

  蓝天无云万里晴。不过宗保的心情却很沉重,彷佛浓雾罩顶一般。

  “早啊,小宗!你今天真早啊。”

  一旁的嘈杂声中,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刘海有些波浪卷、脸上带着和蔼笑容的短发少女。水手服衣领加上小包袖的夏季制服,格外耀眼。

  “是妹啊……”

  少女本名杨九妹,基于本人的要求,宗保都叫她“妹”。她就是方才宗保和延朗的话题里出现的那位少女。外表柔弱,性格开朗。健谈的个性让她在男学生当中相当受欢迎。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不像是宗保赢不了的强者。

  “我被我哥给吵醒了。”

  “难怪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张脸怎么看都是一脸不爽吧?”

  伊达孟良表情一本正经,插进宗保和妹的谈话。

  他有一头刺猬头短发,戴着一副小镜片的无框眼镜。平常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变化。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外表看起来很有威严,不过本人却是属于乖乖牌的那型。

  “怎么每个人说话都不经过大脑啊。”

  九妹不理会宗保的牢骚,笑着对孟良说:“小宗他是在害羞。”

  “吵死了。你难得来学校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吗?”

  “你很寂寞吗?”

  寂寞个头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孟良就插嘴说:

  “他之前只要一开口就是在聊九妹的事情。”

  “你闭嘴。”

  “这样啊。对不起喔,小宗。”

  九妹娇嗲地说完后,将手绕到宗保的肩膀上抱紧了他。

  胸部的高度正好和宗保的脑袋齐高。

  “被这种硬梆梆的胸部抱住,我也不会高兴的。”

  话一说完,宗保突然觉得有一阵电流划过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宗保乱说话该打。”

  一旁的孟良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点头表示附议。

  “你来真的啊……”

  “怎么样,都是因为你嘴巴不饶人所以才会长不高的。”

  “吵死了,不要跟我提身高。”

  九妹虽然比宗保矮上两公分,不过对一个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六公分的高二男生而言,这是个不想被人拿出来讲的话题之一。

  正当宗保打算回嘴的时候,上课钟声响起,和平安稳的晨间时间宣告结束。

  ——————————

  午休时间,宗保和平常一样跟九妹和孟良来到了屋顶。

  清澈的天空中,小小的云朵缓缓飘着。

  五月刚过的最近,天气可媲美夏天,强烈的日照总是充斥着大地。要是没风的话,甚至会热到让人流汗。

  屋顶是校园中最有开放感的地方,因此有不少的学生都到此用餐。

  第四节一下课,宗保一伙人就马上朝顶楼移动,不过屋顶上早已经有六个不同的小团体各自占地为王了。

  “绯影学长!在这边。”

  一阵尖锐的呼声。声音的主人使劲拉长娇小的身体,正朝着这里挥手。

  他的名字叫片仓焦赞,是宗保他们的学弟。他留着一头短发,不过端正的五官,让人乍看之下总会误以为他是女生。片仓和学长姐们会合后,睁大眼睛高兴地笑着。

  “你又叫小焦来占位子了?”

  九妹用责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同学。

  “不是这样的,我是自愿的。”

  “……就是这样。”

  宗保坦荡地说完后,被靠着围墙坐了下来。接着大家很自然围成了一个圆。

  一如往常,宗保夹在焦赞和九妹中间,和孟良面对坐下。

  “学长你听我说。”

  “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好过份,我可是很认真在调查呢。”

  “好、好。说来听听吧。”

  “你看这个。”

  焦赞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开始翻阅。宗保撕开甜面包的袋子,一边看着。那些纸张似乎是古代文献的复印本。

  “真佩服你看得懂那些字啊。”

  “就算是古文书也是日文啊,看习惯了就很简单的。”

  “那它上面写了什么?”

  宗保咬着面包问,学弟满脸兴奋,兴高采烈地娓娓道来。

  内容大致如下:

  遥远的神话时代。

  刚被分成大海和陆地的地上,有两头龙从天而降。

  好不容易才趋向完成的广大岛屿,在龙的破坏下,被分裂成了好几块。

  原本平坦的土地扭曲、变形、被撕裂,最后形成了山川湖泊。

  愤怒的众神,将两头龙封印在大陆遥远的东方。

  最后,有许多人飘洋越海来到了那片土地,形成了一个国家。

  人们称那个国家为日出之国,即使有了国名,各地的地震和火山爆发依旧从未间断过,那是因为龙的封印时而衰弱的关系。而据说现在的东京,恰好就是龙首的所在地……

  “这种事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宗保刚好吃完了第一个面包,嘴巴里还有一点残留物,说起话来有些嘟嚷。

  “所以才棒啊!东京会被叫做灵感都市也是因为龙的关系。如果这样想的话,很多奇怪的现象就可以解释了。”

  “嗯——……”

  焦赞难掩其兴奋之情,相较之下在座的学长学姐似乎没一个感兴趣。

  宗保虽然对这一类的话题不感兴趣,不过看学弟如此高兴也没什么不好。

  之后,焦赞的话题一直持续到午休时间结束。

  ——————————

  放学后,宗保、九妹、孟良、焦赞等四人,步行到距离学校十五分钟左右路程的小学体育馆。每天,他们都会去找一个没人用的地方,跟学过中国武术的九妹切磋学习。

  九妹并不是老师。宗保三人看过她的比划后,自行融会贯通,最后三人穿上护具,用木制的武器来实地演练。

  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要参加什么比赛。以宗保来说他只是抱着纯玩乐的心态罢了。

  三人互相切磋对打,实在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大家都想要取胜,因此都格外认真。

  最近宗保打赢了孟良,现在他的目标是要变成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

  “嘿!小宗,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九妹邀约说。

  她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名为钗的武器。中央刀长,左右各有一对能够招架敌方兵器的护手叉。这对武器虽是金属制,不过它的刀端早已磨圆,所以也被允许使用。

  宗保用的木刀比一般剑道用的还要来得细,刀幅也比较大。是一把看似剑的刀。

  “今天我一定要赢你!”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九妹将钗正持,像飞鸟展翅一样摆出了架式。

  宗保轻松地握着木刀,毫不考虑地攻了过去。

  宗保第一次遇到九妹和孟良,是在刚入学不久的时候。

  一年前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样晴空万里。

  已经习惯高中生活的宗保,上学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还要晚。那天,他到大门口的时候,班会的时间早就过了。

  春天晴朗的日空所发散出的阳光,让人神清气爽。

  往学校的路上早已没有其他学生,宗保对迟到反而没有半点内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在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兄长,也没有人会对自己品头论足。

  宗保原本想干脆翘课回家算了,此时,一位背靠着校门梁柱、双手交叉在胸前的高个学生印入他的眼帘。

  短发刺猬头,无表情的脸上戴着一副小镜片的眼镜。身穿的制服虽和宗保一样,不过领带是红粉相间的条纹样式,不是学校的指定穿着。

  对宗保来说这是两人初次见面,不过对方似乎早已认识他的样子。他一看到宗保,就拿起靠在身旁的两把木刀。

  “你就是绯影吧?”

  和对方近四十公分的身高差,感觉相当有压迫感,不过宗保最不想被这种趾高气昂的人骑在头上。

  “你是谁啊?”

  “我叫伊达孟良。没想到我们会在同一间学校,实在让我很想感谢命运的安排。”

  “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宗保无视对方,正想绕过对方离去时,孟良伸出手上的木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是做什么?”

  宗保停下脚步,目露敌意瞪着他。

  “木刀你拿着,跟我打一场。”

  “你真是莫名其妙。”

  宗保轻推木刀打算离去。

  此时对方却将木刀丢了过来。宗保马上丢下书包,一把接住。

  彷佛那就是打斗开始的信号,孟良高举木刀,从头顶向下劈落而至。

  “你不想打、我想打。”

  宗保下意识地向右轻跳回避。

  木刀在校庭上打出了一个凹洞。

  “该死,你来真的是吗。”

  宗保话还没说完,木刀又从水平方向横砍过来。

  喀——!

  宗保将木刀直放挡住了对手的砍击,手心一阵麻痹。

  他迅速抓紧木刀摆好架势,招架对手的攻击,拼命闪躲。

  最吃惊的莫过于孟良。他的攻击完全无法命中。对方不管是架势还是动作,明明都杂乱无章……

  焦燥让挥舞木刀的手益发使劲。

  宗保从没用过木刀打架。

  情况对他而言压倒性的不利。在这样下去,对方的攻击迟早会打破他的防守。

  该怎么办才好……

  兄长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大哥他好像是这样用……”

  宗保将自己的木刀硬是和对方相接,转而进入拉锯战。

  只要自己用力,对方也会用力推压回来。

  只要改变施力的方向,就能控制对方的动作。

  等到孟良施劲到达最高峰时,宗保将木刀抽了回来。

  因此失去平衡的孟良产生了空隙。

  宗保钻进对方侧腹,木刀水平一挥。

  碰……!

  一股钝钝的手感传了回来。

  孟良手压着侧腹,面目狰狞地瞪着他。

  “打中了却没有倒下……”

  看来自己的攻击力还是远不如兄长。

  这已经是宗保的乾坤一击,不过孟良只是觉得他是在手下留情。他虽然很疼痛,但还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这一击更加点燃了孟良心中的怒火。

  “这种攻击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吗!”

  孟良如怒涛般的攻势,让宗保只能一味地防守。

  不过,每招架住一次,他的眼睛就更能适应对方的速度。

  原来这家伙的动作比大哥还慢……

  宗保常常被迫和兄长练习,当作过招的对象。

  对无心朝剑术之道迈进的宗保而言,那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赢得了!

  宗保蹬地一跃,冲进了孟良的怀里。

  瞄准对方的左肩斜砍了一刀。

  但在这同时,自己的左肩也闪过一股冲击与疼痛。

  同时互砍……

  两人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双目相互瞪视。

  接着两人同时挥举木刀劈砍,刀刃相接。

  两把木刀同时从主人的手中弹飞开来。

  宗保和孟良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就捡起离自己身边最近的木刀。尽管手上的木刀都不是自己原有的兵刃,双方的攻击又再度开始。

  宗保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打中了几次。

  对方人高马大、体格健壮,这点不利于宗保,对手的攻击开始慢慢压制住他。但是,每当兵刃相接或闪过对方的攻击时,宗保都觉得好像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苏醒了过来。

  过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和人交手过。

  从来没有像这样打从心里感到兴奋过。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段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平常没受过训练的宗保,毫无章法的移动方式早让他的脚不胜负荷。终于步伐跟不上身体的动作,失去了平衡。

  “结束了!绯影……”

  孟良将全身的重量加诸在刀上挥砍而下,打算分出胜负。

  宗保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瞬间,马上就身体一缩,往一旁滚开。

  失去目标的木刀打在地上,发出了干枯声响的同时,断成了两半。

  哑然的孟良和九死一生的宗保,两人都额头上都冒出斗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手。

  “等一下,小孟!你认错人了。”

  打斗就这样突然落幕。

  一位身穿制服的短发少女跑进了两人之间。

  少女的身高和宗保差不多。她摇晃着带有些波浪卷的头发,按住了孟良的双手。孟良的手上依旧紧握着断裂的木刀。

  “他是弟弟绯影宗保啊!”

  内心原本满是兴奋和满足的宗保,因为这句话突然冷了下来

  心中只残留下一股无处宣泄的空虚感,宗保丢掉了手中的木刀。

  “你把我跟我大哥给搞错了吗?真是够了。”

  “你不是延朗吗……”

  孟良也感到吃惊。这种吃惊的反应完全出乎宗保的意料。

  “嘿,宗保同学,没想到你能跟小孟打到这种地步,真是厉害啊。”

  少女佩服的话语,对现在的宗保而言只有刺耳而已。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么认真的对打我是第一次罢了。”

  “真、真的吗? 不敢相信。”

  “我只是打得太入迷而已。不好意思啊,我这个弟弟浪费两位的时间了。”

  宗保拍掉上衣上头的尘土,转身离去,留下了困惑的两人。

  “你很厉害。”

  孟良的独语让宗保停下了脚步。

  “我很厉害……?”

  “拜托你,再跟我对打一次。”

  “你想要交手的人是我哥,不是我吧。”

  “不对,我想交手的人是你。”

  “喔,你是想说弟弟比较容易打赢吗?”

  “不,这么热血沸腾的打斗我还是第一次。我想要跟你分出一个胜负。”

  宗保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也跟孟良想的一样。

  一个可以和自己共有一种感觉的对手。应该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不过宗保却无法轻易答应。因为他讨厌和武术扯上关系,讨厌被人拿来跟兄长做比较。

  “抱歉喔,宗保同学……”短发少女说。

  “干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宗保听了没好气地回答。

  “这样啊?那你可以叫我妹就好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在跟这个女人扯下去我会疯掉,宗保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今天的事情我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少女低头道歉,波浪卷的头发晃呀晃地。

  “都是因为我跟小孟说了延朗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想要跟他比武……”

  “拜托你下次跟他说清楚吧!”

  “嗯,令兄的身高应该比较高吧。”

  宗保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不过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所以他拼命不让自己的怒火爆发。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稍等一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

  其实宗保没有回答的必要,只是他无法对少女的笑容视而不见。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很不耐烦。

  “你有受过令兄的指导吗?”

  “没有,他没有真正教过我什么。”

  “咦!真的吗……?”

  “怎样,不行吗。”

  “这样你还可以跟小孟打到那种地步,我真是不敢置信!如果好好锻练,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的。嘿,要不要试试看啊?我们放学的时候都会一起练习武术。”

  “会变得更厉害。”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宗保的内心相当心动。不过如果就这样答应,似乎就等于认输了。

  “我没兴趣。要拉人你到别的地方去吧。”

  宗保不理会少女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朝校舍走去。

  这时,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了。

  ——————————

  午休时间一到,宗保一如往常地走出教室,早上的二人组早已在外头等候着他。

  短发少女笑咪咪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也真是够了。”

  宗保说完快步离开了教室。

  二人组保持些许距离,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宗保无视他们的举动来到了顶楼。来到近乎透明的清澈的晴空下,宗保内心的沉闷依旧没有消失。

  “原来可以在这里吃午餐啊。”

  九妹让舒适的风儿吹遍全身,高兴地说。

  “我要在哪吃都没关系吧?”

  “那我们也要在这边吃!”

  “我说你啊……”

  “有什么关系,在哪吃不都一样。”

  “随你高兴吧!”

  宗保原本打算无视她到底,想不到九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板进他的生活圈。

  孟良不发一语,走在九妹的身后。

  我似乎跟两个怪人扯上关系了……

  宗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突然一阵带有稚气的呼声叫住了他。

  “绯影学长,在这边!在这边!”

  焦赞坐在围墙的角落,不停地挥手。

  “喔——原来你有朋友会和你一起吃午餐啊?”

  九妹走在宗保身旁,兴致勃勃地观察焦赞。

  “不用你管。”

  焦赞满脸笑容地迎接三人的到来。

  “好难得喔,学长竟然会带朋友过来。”

  “喂,这两个家伙……”

  “我们是小宗的朋友,请多多指教!”

  九妹伸出手说。焦赞开心地握住她的手。

  “你身上的制服……”

  焦赞穿的制服,颜色和衣领的形状都不同于宗保和孟良。钮扣是金色的也比较大颗。

  “啊,我是初中部三年级的学生。”

  “原来是学弟啊,你是小宗的跑腿吗?”

  “学长说我不用这样也没关系,不过我是自愿的。”

  “了不起!从明天开始也让我们加入吧。”

  “好的,我知道了。”

  “喂,不要自己随便决定……妹……”

  一开始说得还挺自然的,不过宗保一念到九妹的名字时,就结巴了起来。

  “妹……妹……”

  “你终于肯叫我妹了吗。”

  “要你管……”

  最后,九妹和孟良还是留下来和宗保他们一起吃午餐。

  九妹和焦赞似乎聊得很开心。

  宗保身旁坐了一个彪形大汉,搞得他一脸不悦地看着远方城镇的风景。

  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两个家伙一起吃饭呢?

  宗保一语不发,咬起焦赞买的面包。

  “我说宗保……”

  沉默寡言的孟良开口说。

  “干嘛啦……”

  刚咬的面包还未咽下,宗保的回话听起来有些含糊。

  “你可以再跟我交手一次吗?”

  “嗄?你在说什么鬼话。”

  “认错人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不过和你交手过后,我的想法改变了。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我想跟绯影宗保再交手一次。”

  宗保没有马上回答他。

  “喂,妹。”

  突然被人唱名,妹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小宗?”

  “你说我可以变得更厉害是吗。”

  “对,可以变得非常非常强喔,我向你保证。”

  “那我可以相信你吧。”

  宗保拼死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的难为情被对方给察觉到。九妹看着这样他,高兴地微笑着。

  ——————————

  九妹将右手的钗反握,贴在手臂上,挡住了宗保的木刀。一眨眼,右手钗的护手叉就封住了木刀的动作。

  九妹蹬地一跃,华丽舞动着钗。宗保的木刀整个被弹飞,九妹落到他的身后用钗的尖端顶住宗保的背。

  “分出胜负了吧?”

  “我被你骗了啦!我根本就打不赢你啊。”

  宗保不抱怨一下实在受不了。

  他嘴巴碎碎念,走去拾起木刀。

  “小宗变强了啊。比以前更厉害了。”

  “所以说打不赢你就没意义啦。”

  九妹双手转动着钗,脸上的笑容和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西方云朵还未完全染红时,宗保就回到了公寓。

  一个人的房间太过空旷,太过寂寞,或许是今早难得看见兄长的关系吧?

  换完衣服后,宗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身体也不是很疲惫,不过就是什么事也不想做。

  眼皮越来越重……

  回过神来时,玄关的门钤不停在响着。

  房间里头早已一片漆黑。看来自己似乎睡了一段时间。

  这段睡眠品质似乎不是很好,身体的疲劳感比睡着前更重了。

  这感觉真差……

  是推销报纸或什么之类的,大概很快就会放弃了吧,宗保翻了个身体,心里想着。

  可是,门铃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叮咚、叮咚……”

  烦死人了……

  宗保忍住倦怠的睡意走下床,不情愿地打开玄关的门。

  站在门外的是两位年轻的警官。

  “你是绯影宗保吧?”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宗保一脸吃惊。其中一位带着眼镜、身材矮小的警官面不改色地开口说:

  “你的哥哥绯影延朗出车祸过世了。”

  一道闪电,将四周的景物给染成了白色。

  “这、这怎么可能……”

  远方传来阵阵雷鸣,潮湿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最后,斗大的雨珠答答落下,接着雨声瞬间加剧,转而变成倾盆雷雨。

  警官只简单交代车祸的经过后就回去了。

  不久,葬仪社的人就把延朗的棺木运了回来。

  似乎有好几个人跟自己说了些什么,但那些宗保全都不记得了。

  就连时间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感觉好像和自己毫无关系。

  等到回过神来,房间只剩下自己和兄长两人了。

  宗保的身体宛如锈掉的机器般不听使唤,他拖着身体来到棺木前,静静地打开棺木上的小窗。

  今早,笑着走出房门的就是棺木里的这张脸。

  脸上虽有淡妆,但一眼就可以明白那张脸早已毫无血色,又冰又冷。

  “大哥……”

  这嘶哑的呢喃,对宗保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哥是宗保唯一的亲人,总是爱唠叨、总是照顾着他。

  他不但有男子气概,受到许多朋友的敬慕,面对周遭的期待,总是能够达成超乎预期的结果。

  他是宗保嫉妒的对象,同时也是他最自豪的哥哥。

  宗保想放声大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

  这股失落感,对宗保而言实在太巨大了。

  他全身无力,跌坐在棺木旁。

  他蹲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喀搭……”

  玄关方向传来了声响。

  大哥回来了……延朗的温柔微笑从宗保的脑海中闪过。

  宗保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厨房的毛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宗保完全忘我,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然而出现在宗保眼前的,却是一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性。

  雨声加剧。

  对方几乎快要到腰际的长发、微微低伏的脸庞和端正的五官,面带忧郁的表情吸住了宗保的视线。

  女性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美丽的灰色眼眸前,宗保慌忙开口:

  “那个,你该不会是大哥的……”

  女朋友一词还未脱口,宗保就倒抽了一口气。

  哀哀欲绝的神情,让人似乎连灵魂都会被冻伤。

  “你就是绯影宗保吗……?”

  “对我就是……”

  “你跟你哥哥好像啊。”

  “请问你是……?”

  “我叫北辽萧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站在这边说也不太方便,你请进来看我大哥一面吧。”

  萧子微低头,轻轻摇头说:

  “我根本没资格来这里。”

  她到底在说什么,宗保完全听不懂。只是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大哥也会感到寂寞吧,如此想法驱使着宗保。

  “能送大哥最后一程的只有我而已……如果你也能来的话,大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话没说完,宗保就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的眼稍一股炙热,眼泪从他的双眸滴落而下。

  萧子温柔地握住宗保的手,微微颔首。

  “大哥,萧子小姐来看你了。”

  宗保回到线香弥漫的室内后,打开了棺木的小窗说。

  萧子沉默地瞻仰延朗的遗容。

  长发盖住了她的脸庞,但她些许颤抖的肩膀,已经透露出她的悲伤。

  宗保紧握拳头,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再次哭泣。

  感觉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其实搞不好只过了一瞬间而已。

  萧子转过身来坐正身体。宗保也正座以对。

  “死因你已经听说了吗?”

  “是的,听说是出车祸……”

  “这样啊……他们果然没有把真相告诉你。”

  真相……那是什么意思……

  萧子跪起身,用手指抚摸棺缘。

  “那个,萧子小姐……”

  “棺木是什么时候打钉的?”

  “运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

  “是吗,很像他们会用的手法。”

  “他们……你在说什么啊?”

  “棺木这么快就打钉,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看到。”

  此时,闪电划破云际,将房间染成了白色。

  “有些东西不想让我看到……”

  “你的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有勇气知道真相吗?”

  萧子说。原本温柔的声音为之一变,冰冷尖锐,有如利刃一般。

  宗保全身窜过一阵莫名的恐怖。不过,要是在这里不去面对真相,未来只有后悔而已。相信死去的大哥一定也希望他能够去面对。

  宗保下定决心。

  他照着萧子所说,从工具箱拿出拔钉器,将棺木上的打钉一个个拔下。萧子在一旁

  静默地看着宗保,并没有出手。

  最后一根钉子被拔下了。

  把棺木打开到底会知道什么……

  宗保口干舌燥,深吸了一口气。

  萧子动也不动,凝视着宗保。

  她没有强迫,也没有放手不管。这一切都交给宗保做决定。

  宗保心意已决,伸手握住棺盖一推。比想像中还要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

  “你仔细看看。你哥哥的样子……”

  萧子把手放到延朗的白色丧服上,缓缓地打开他的胸襟。

  “这、这是……”

  出现在宗保眼前的,是一道从右肩斜砍而下的大伤口。

  明显是被锐利刀刃给砍过的痕迹。

  “车祸过世的人你觉得会有这种伤口吗?”

  “难、难道大哥是……”

  萧子没有说话,慢慢地点头回应。

  “这到底是谁……”

  “杨家将。”

  “杨……家……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名吗?还是……

  宗保努力压抑混乱的头脑,以及即将爆发的身体。

  “萧子小姐,请你把杨家将的事情都告诉我。”

  “你不会后悔吧?”

  “诶……”

  “即使以后有什么变故发生在你身上……”

  “我不会后悔……我饶不了他们,他们杀了我大哥,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萧子沉默地凝视宗保的眼眸。仿佛在确认他的决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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