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與少女翻山越嶺
第5章 少年與少女翻山越嶺
成功獵殺流維斯耶爾後,已經過了兩天。
儘管是令人聯想起八年前那場大龍災的緊急事態,可是村裡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避難時間短暫,村民們全都鬆了口氣。
而大戰時的主要戰力,戰團白緋女神的名字也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雷斯連。
耶爾去探望拉葛雷斯時,在路上被村民發現他是白緋女神的成員之一,眾人不斷稱讚他。耶爾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只能快步離開。
獵龍人的傷亡情況是:死者十名、重傷者兩名,其他人全都只有輕傷而已。雖然重傷的人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痊癒,不過能以治癒原力處理的傷勢都已經治好了。與八頭雷達克以及不曾出現在雷斯連的流維斯耶爾為敵,這樣的死傷數字可說是奇蹟。
「對了,小孩的名字。男的就叫耶爾,而女的取名為蘇菲亞好了。」
「哦,這真不錯呢。」
重傷者中,受傷程度最嚴重的是拉葛雷斯。他的左手腕和左肩都骨折了,而且背上有不少傷口,不能躺著,只能趴在床上。臉的左半側傷勢嚴重,特別是左耳,已經被抓爛了,再也無法恢復原本的模樣。
「像我、我這種人的名字……不行啦。」
可是拉葛雷斯和尤妮斯的臉上完全不見陰霾。他們看著因為名字被列入命名候補中而緊張地連連搖頭的耶爾,溫馨地笑著。只要能活著,就好了。
「不過啊,我不太希望寶寶以後跑去當獵龍人呢,太危險了。」
假如是自己,即使受了重傷仍然打算繼續當獵龍人。但如果是孩子,就不想讓他們從事危險的職業。雖然矛盾,但為人父母的心情就是這樣。
「要是沒有你們,我的傷大概不只這樣,所以你大可抬頭挺胸覺得驕傲哦。雖然還是死了一些人啦,不過你們別在太意他們的事。」
「呃……那個杜魯本真的很強呢,要是他能更冷靜就好了。光是可以在沒有消耗血量的流維斯耶爾身上砍出那麼深的傷口,就已經夠厲害了。」
耶爾戰戰兢兢地說出那個名字。他確實是來探望拉葛雷斯的沒錯,但也有其他想確認的事。
瘋狂狀態下的杜魯本嘴裡咀嚼的東西——一回想起那幕,耶爾的胸口就很痛。自從見到他那模樣,耶爾腦中就開始存在著某種很不好的想法。
「是啊。他確實很討人厭,不過以獵龍人來說也確實是超一流的,但他實在死得太讓人傻眼了。只要判斷時出了錯,不管再強都會變成那樣,人類就是這麼脆弱呢。」
拉葛雷斯惋惜地說道。就獵龍人而言,杜魯本是保護村子的必要人物。不論有多討厭他,拉葛雷斯還是無法否定這點。
「他從以前就這麼強了嗎?我實在想像不出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升到三十五段呢。」
重傷傷患皺著看起來很痛的臉笑了起來。雖然耶爾說無法想像如何升到三十五段,可是對拉葛雷斯來說,眼前這名成為獵龍人不到一年就快要升到二十段的年輕人,才是難以想像的獵龍人。
「好像也不是那樣呢。雖然說他從很久以前就因為傲慢、討人厭而很有名了,但是沒有強得出名。他年紀比我大一點,可是段位只和我、尤妮斯差不多而已。八年前的大龍災時好像也只有二十段左右吧。雖然在其他城市的話算很強了,可是在雷斯連或海威斯拉爾,只能算普通的獵龍人而已。」
「八年前是二十段,接下來的幾年裡升到三十五段……這樣很厲害呢。」
「是啊,是有點異常的升段速度呢。雖然我在八年裡只升了五段,不過這可不算慢哦。杜魯本在大龍災後一下子出了名,實力也被眾人認同了。雖說是村子被毀了之後的事,不過聽說他連續宰了好幾頭雷達克。我是不知道他在龍災之前是不是一直隱藏實力啦,但是可以的話,我很想叫他從一開始就拿出所有實力就是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因為有他在,災害範圍才沒有變得更大。」
直到村子毀滅後才突然開始大展身手。聽了這段往事,耶爾那「不好的想法」獲得證實。
他想找人問清楚這件事。可是,如果自己的假設沒錯的話……想到這裡,他就沒動力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事了。耶爾把那個想法收進心裡深處,結束關於杜魯本的話題。
「蘇菲亞今天也去獵龍了?」
「是的,她很有幹勁地說自己非去不可。」
那些為了躲避流維斯耶爾而消失的龍種們,現在又都回到雷斯連了。可是,目前二十五段以上的獵龍人幾乎都因為前兩天的連番死鬥而無法應戰,因此,能夠對付大型龍的獵龍人實在不夠多。
雖然協會已經向其他城鎮請求支援,但是各地的協會也無法輕易地把強到足以在炎龍村戰鬥的獵龍人借出去。而且就算獵龍人的腳程再快,也沒辦法立刻趕到位在以利西亞最東方的村子。
在這種情況下,最可靠的,就是那名充滿活力、不會累的少女了。她今天也鼻孔噴氣、扔下在宿舍沉睡的凱茲與尚未從疲勞中恢復的耶爾,和其他獵龍人一起外出獵龍。
「我聽說她體質特殊,不過還真的很厲害呢。如果是你們兩個,就算在海威斯拉爾,也一定能勝任愉快的。」
依照規定,獵龍人必須滿十五段才能在海威斯拉爾接受委託。但是很少獵龍人剛滿十五段就前往那裡。因為在危險性極高的南方最前線,沒有多少委託能交給半調子的人處理。
雖然偶爾會出現第一年就升到十五段的獵龍人。但縱使這些人極有天分,經驗仍然不夠多,通常還是會等升到更高段位後才前往南方。
得到拉葛雷斯和尤妮斯的保證,耶爾有種吃了定心丸的感覺。雖然他不怎麼把雷斯連視為故鄉,不過現在他終於覺得,來雷斯連真好。
回旅館前,耶爾買了許多食物。他食量原本就大,現在更是饑餓無比。這兩天他因為戰鬥時吃到龍血,一直拉著肚子,也因此沒辦法好好吃飯,疲勞一直無法消除。
因此,雖然耶爾沒受傷,卻也得到休息的機會。不過對正在努力清除龍種的蘇菲亞來說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回到宿舍後,耶爾第一件事就是到凯茲房間探望他。死鬥中,這名受傷程度僅次於拉葛雷斯的獵龍人正被三名專家照顧著。
「請問凯茲大哥還好嗎?」
「嗯,不用擔心,他完全沒問題。」
專家們有點不勝其煩地說道。處在狹小房間裡的三名專家,全都是能使用治癒原力的醫生。
戰鬥結束後,昏迷的凯茲被耶爾揹回旅館。之後,他曾醒來一次。
我的傷沒有嚴重到會死,也不會留下後遺症和傷痕。凯茲本人如此告訴耶爾和蘇菲亞,讓他們安心。可是,在戰鬥中消耗了最多原力的光球製造者,為了恢復原力而一直睡到現在。
儘管凯茲說自己沒事,但臉色發青地沉睡不醒的模樣讓耶爾和蘇菲亞非常擔心。
於是兩人砸了大把銀子請來許多醫生幫凯茲看病。不只雷斯連的醫生,連附近村落的醫生與能使用治癒原力的人也全被找來了。不過九名專家看護一名病人,未免有點多餘,因此只留下三人照料凯茲,其他專家則是去幫拉葛雷斯和其他傷患看病。
可是對醫生而言,三對一還是太多、太沒必要了。與拉葛雷斯相比,凯茲的傷很輕,他只是過度使用原力,需要休息而已,根本不需要醫生。
「歡迎回來,蘇菲亞。妳今天很慢呢。」
蘇菲亞很晚才回到旅館。
「我回來了!小型龍實在有夠多的,冒出了一大堆厲格頓和謝弗葉爾哦。雖然今天獵的都是小型龍,不過我覺得應該有賺到兩萬埃尼那麼多呢。」
這完全是蘇菲亞的錯覺。即使獵到再多小型龍,一天之內賺兩萬埃尼仍是不可能的事。單純是因為獵到的數量太多,必須等明天或之後才能實際拿到酬勞,抓不到大致金額的蘇菲亞用她的直覺亂猜而已。
「兩萬……太厲害了,真是辛苦妳了。對了,我肚子已經好了,明天起我也可以出去獵龍哦。」
聽耶爾這麼說,蘇菲亞鬆了口氣。
「已經恢復了嗎?太好了。其他人好像也都勉強著自己獵龍,所以我們得努力點才行呢。」
雖然蘇菲亞不怕生,可是四周全是不認識的獵龍人,還是會讓她有點放不開。再加上高段位的獵龍人幾乎因為受傷或耗盡力氣而無法出動,因此這幾天都是以蘇菲亞為中心進行獵龍。但蘇菲亞的個性不適合作為領導者在前面帶頭,所以耶爾和凯茲不在的這兩天裡,儘管她身體沒事,精神上卻覺得很疲勞。
隔天早上起,兩人開始在雷斯連四周大展身手。儘管杜魯本的工作態度很差,不接大型龍之外的小任務,但他留下的空缺還是很難填補。對協會而言,其他地方的獵龍人還沒趕來、人手不足的現在,這兩名充滿活力的少年少女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與流維斯耶爾的戰鬥,讓兩人紮紮實實地進步了。
學會了該如何省力與用力、學會勇敢與莽撞的不同、學會不過度小心、不過度衝動——他們以實際的經驗明白了凯茲的諄諄教誨。
接下來,希望他們能學會如何正確地使用金錢。醒來後的凯茲心想。在沒必要的情況下把好幾名醫生強制留在旅館裡好幾天,結算下來的醫療費用隨隨便便就超過了拿命換來的緊急委託報酬。
雖然消滅了巨大的威脅,可是原本躲起來的龍也跟著一口氣冒了出來。就算那些龍大多是小型龍,但因為能動用的人手比平常少很多,忙不過來的獵龍人們臉上都浮現疲勞的神色。
幸好時間是十一月,即將進入冬季,各地的龍開始變得安分。也因此,其他城鎮的獵龍人才有辦法陸陸續續趕到雷斯連幫忙。
「維克拉斯先生!連克萊恩也來啦!」
見到少數認識的獵龍人,以及更少數能互稱朋友的獵龍人,耶爾很高興。
「好久不見了,我有聽說你們的事哦。」
「唷!你們還是老樣子,風光得很呢。」
趕來幫忙的獵龍人裡也有兩人的舊識鋼之扉。蘇菲亞注意到費涅爾的精銳獵龍人身後有一名嬌小女子,尖叫起來:
「薇絲塔!妳、妳怎麼也來了!?」
幾乎沒有同性朋友的蘇菲亞見到可說是她唯一的女性朋友薇絲塔,高興到簡直快哭了。
每個城鎮的協會都會定期彙整當地的龍種與獵龍人資料,與其他地方的協會共享情報。雷斯連的報告中提到了凯茲受重傷的事。
得知此事的維克拉斯把這消息告訴龍災孤兒院,並帶著擔心凯茲的薇絲塔一起前來雷斯連。由於普通女性無法跟上獵龍人的腳程,克萊恩還特地準備了拖車把她載來。
「我聽說哥哥受了重傷……」
「啊,我有寫在信裡,可能妳來不及收到信吧。凱茲大哥沒事!雖然他還不能獵龍,不過已經能很有精神地說教了。」
因為戰團的資金在短短幾天裡變得異常匱乏,所以凱茲才會一醒來就開始說教。但薇絲塔依然擔心不已。她急忙跟著蘇菲亞前往旅館,見到比想像中更有精神的凯茲。雖然凱茲一覺醒來後,發現原本超過四十萬的戰團資金只剩不到十萬而臉色發青,但身體已幾乎沒事了。
「哇哈哈!沒想到你們才第一年就能幹掉銀絲龍啦。你們還是快點去海威斯拉爾吧,那邊隨時都很缺人,他們最喜歡本領高強的人了。」
鋼之扉的團長丹比斯也來了。聽說八年前的大龍災時,丹比斯和維克拉斯也曾趕來幫忙。現在已經超過三十段的兩人,年輕時也在海威斯拉爾磨練過。保衛費涅爾的兩名中心人物,即使在海威斯拉爾也能算是高段位的獵龍人。
「丹比斯,別這樣催年輕人啦。凯茲也就罷了,這兩人才第一年,經驗還不夠多哦。」
「你也太龜毛了吧維克拉斯?你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我說獵龍人啊,最後還是要看力量啦。比起有經驗,實力夠就沒問題了,所以你們還是快點去南方吧。」
「能打倒流維斯耶爾,以實力來說確實夠了,可是海威斯拉爾還有太炎熱這個問題。而且這麼年輕,其他獵龍人可能無法接受他們,不是光有實力就能事事順利哦。」
雞婆的蘇菲亞為了讓薇絲塔與凱茲獨處,帶著耶爾和三名鋼之扉的團員外出用餐。對兩人而言,曾在海威斯拉爾待過好幾年的獵龍人說的話很值得參考。在所有稱為「城鎮」的行政區中,海威斯拉爾是唯一不位在大街道旁的聚落。
打算明年前往南方的耶爾和蘇菲亞,認真聽著年長獵龍人描述起海威斯拉爾的特殊構造,以及南方的特殊氣候。
「不過那個杜魯本居然就這樣死了。我一直覺得那傢伙很厲害,但是該死的時候還是非死不可呢。」
比起初出茅廬一、兩年的新人,最常在獵龍時犧牲的其實是經驗稍多,即將升到中等段位的獵龍人。段位過低或段位極高的獵龍人很少死於戰鬥。
低段位的獵龍人會被教導:遇到危險時與其送死不如逃走。高段位的獵龍人則是因為身懷與段位相襯的經驗與實力,所以很少死亡。
儘管如此,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聽到強得不像會戰死的獵龍人的死訊時,比起懷念或惋惜,獵龍人們會更加深刻地重新體認到龍比人類強太多的事實。
「丹比斯先生也認識他嗎?」
「嗯,我和維克拉斯都有見過他哦,應該已經有八年了吧。雖然只看過一點他戰鬥時的樣子,但是給人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確實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呢。強是肯定很強,但是……該說強到不像人嗎?讓我很震撼,覺得還真的有人能只靠天賦異稟就成為強大的獵龍人呢。」
就獵龍人而言很難說得上資質優異的維克拉斯,稱讚杜魯本是天賦異稟的男人;不過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杜魯本是個只有天賦,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男人。耶爾的表情有點陰沉,很快地把那名字拋到腦後。
蘇菲亞當然沒漏看耶爾的表情變化。她不是理論性思考的類型,完全憑著直覺來想事情。她的直覺告訴她,耶爾直到現在仍然很在意杜魯本的死。雖然直覺終究只是直覺,不一定正確,但偶爾也會有猜中的時候。
「耶爾,我問你喔……薇絲塔是不是凱茲先生的女朋友啊?」
克萊恩有點喜歡上自己載來的嬌小女孩,可是在旅館見到她和凯茲重逢時的模樣,猜到兩人的關係,心情有些低落。
「不是不是,他們都說兩個人就像親兄妹一樣。」
聽到耶爾否認,克萊恩的表情亮了起來。
這傢伙真是有夠呆——蘇菲亞心想。明明在費涅爾時同住一個屋簷下,居然沒從薇絲塔的態度、察覺她的感情,真是太讓人傻眼了。
「不對哦,耶爾。有些時候啊,嘴巴講的不一定等於事實哦。」
早點讓人認清現實也是一種溫柔,蘇菲亞委婉地間接告訴克萊恩要知難而退。
「沒那種事吧?他們都說只是兄妹關係,而且他們不是會說謊的人啊。」
這傢伙真是有夠呆。見耶爾笑著否定,蘇菲心想。
「不是那樣啦……我說啊,耶爾,就算他們不會說謊,不過有時候也是會為了掩飾害羞所以沒講真話哦。所以不能把那些話照單全收。」
「是這樣嗎?唔——太難懂了。」
發現蘇菲亞的看法應該比耶爾正確,克萊恩再次垂頭喪氣。
多虧了其他地方的獵龍人陸續趕來支援,雷斯連的獵龍人們終於可以喘口氣、休息一下了。
但耶爾和蘇菲亞並不休息,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工作。一方面是因為耶爾出身於雷斯連,方便請他獵龍兼做調查工作。
另一個原因則是,凯茲因戰團資金短少而消沉的程度遠遠超過兩人的預期,讓他們多少自我反省,想多賺點錢把資金填補回來。
比起把花掉的錢賺回來,凯茲比較希望兩人能學會一般的用錢觀念,可惜兩人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聽說耶爾先生曾經在山脈以東的土地上生活過……是真的嗎?」
這天兩人來到協會,職員不知從哪聽來八卦,向耶爾問道。
「是真的。直到一年前,我都還住在山的另一頭。」
耶爾老實回答,但不知職員肯不肯相信。雷斯連山脈以東的土地已經幾百年無人居住,變成群龍的樂園了。就算說自己以前住在那邊,一般人也不會相信。
不過耶爾這個非比尋常的獵龍人,就算有什麼過人經歷也不會讓人驚訝了。也許是因為這麼想吧,職員毫無異議地接受了生性認真的少年說詞。
既然如此,調查東部的事就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之前是因為能夠對付大型龍的人手不足,所以協會無法放手讓耶爾和蘇菲亞去太遠的地方進行調查,但現在村裡聚集了丹比斯與其他高手,已經不必擔心了。
職員開出了就調查而言算是天價的酬勞,請兩人前往山脈的另一側調查龍的情況。
兩人花了一天的時間越過山脈。
由耶爾帶頭翻越較低的山嶺,不過山裡溫度仍然很低。海拔較高的山頂已經開始鋪上一層皚皚白雪了。
「噢噢噢!好美!好漂亮!好感動哦!」
翻過山嶺,來到杳無人跡的東側,蘇菲亞看著眼前的景色讚嘆不已。
這兒是六百年來,人類不曾踏入的土地。即便是同一道山脈上的樹林,感覺起來也和住著人的西邊有點不同。
久遠以前古人留下來的遺跡,讓蘇菲亞興奮不已。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煙了,可是山脈以東的土地上仍零星可見建築物的殘骸與道路的痕跡。
那些都是遙遠的古代,人類曾經居住在這裡的證明。儘管那些人工物幾乎快要回歸大自然了,但僅存的斷垣殘壁卻不知為何,很能刺激人們心中的鄉愁。
「沒有人類的地方,景色也不一樣呢。我第一次看到時,也覺得有點感動。」
不論是小河或狀似蓄水池的小池子,光是周圍沒有任何人活動這一點,映在蘇菲亞眼中就格外特別。看得出來這裡曾經存在著人類的聚落,也有些地方規則地排列著大石塊。但是現在,生存在這裡的是其他的生物。
「啊!有兔子!」
小動物見到人類後轉身離去。可是離開速度相當緩慢,蘇菲亞很驚訝。
也許因為長久以來不曾見過人類吧,野獸們似乎對人類沒什麼戒心。野豬之類的大型野獸甚至在兩人接近時也不會逃走。
「牠們會不會太笨啊?這樣真的能活下去嗎?」
蘇菲亞有點替那些動物擔心。野兔閃避他們時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好抓了,而野豬更是不逃也不攻擊,甚至毫無防備地朝兩人走近。
「這邊的野獸在龍接近時也逃得很快,可是不怎麼怕人。不過也多虧了牠們不怕人,我和師父兩個人住在這裡時,不愁沒肉可以吃。」
「原來如此。我一直在想你們到底怎麼在這裡活下去的,意外地好像不會太難嘛。」
「是啊。如果沒有龍,應該會有更多野獸吧,不過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就算現在這樣也完全沒問題。而且野獸其實很敏銳,只要看牠們的反應,馬上就能知道附近有龍出現了。」
耶爾正說著,一頭野豬來到附近。
「要吃嗎?」
「不,算了。兩個人應該吃不完整隻野豬,而且師父說過不能捕獵超過該吃的份量。要是隨便打獵,野獸會知道人類是危險的生物,以後就不容易獵到動物了。」
耶爾挖出植物的塊根遞給野豬,他不但不獵殺,甚至開始餵食。而野豬也毫無戒心地過來吃掉耶爾手上的食物。看到野獸只會想到打獵的蘇菲亞,對眼前的光景感到不可思議。
自從被龍入侵之後,除了家畜外,以利西亞沒有太多動物。雖然不至於完全滅絕,但不是被龍吃了,就是被人吃了,數量每年都在減少。
見到不會怕人的野獸,蘇菲亞覺得這裡和自己生活的土地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接著開始對為什麼人類不住過來這邊感到疑惑。
「雖然要翻山越嶺是有點麻煩,可是這邊應該也能住人吧?為什麼沒人想到要搬過來住呢?」
「我以前也有這樣的疑問,也問過師父。雖然龍很多,但是這裡可以簡單地獵到食物,為什麼沒人想搬到這邊住呢?可是師父說,因為只有我們兩人住,所以我才會有那種想法。只有少許幾個人住在這頭的確不成問題,但是擴大到村落或城鎮規模的話,食物絕對會不夠吃,所以沒辦法搬過來住,因為從大自然得到的糧食不是無窮無盡的。」
「唔,真難懂。」
「當然,如果沒有龍的話肯定能住人。以前這裡也曾經有許多人種田生活,只要環境夠安全,或許能再次成為有人的土地吧。」
「這邊的國家應該已經滅亡了呢。」
「嗯,我知道的歷史不多,但好像是這樣沒錯。是說這種事妳應該比較清楚吧?妳不是從小就在私塾念書嗎?」
「沒有啦,我是覺得好像有學過……不過因為沒什麼興趣,所以早就忘光了。」
即使耶爾想學習,他的生長環境也沒辦法讓他得到好的教育;相對地,蘇菲亞明明出生在學習條件絕佳的還境裡,可是卻把學過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她覺得自己有點可恥。
蘇菲亞從不反省自己不愛念書的事,不過最近有點因為耶爾而改變了。
她有很強的「想和耶爾對等相處」的想法。雖然還是討厭念書,可是一味逃避學習,好像會沒辦法和耶爾並駕齊驅。比起念書,她更討厭變成那樣。
兩人一面討論著晚餐要吃什麼,一面進行調查。耶爾說,現在龍的數量比一年前住在這裡時來得少,而且安分很多。
儘管如此,這邊的龍還是多到殺不完,再加上搬運工不會過來這邊搬運屍體,因此兩人盡可能地避免與龍發生戰鬥。
耶爾從弱小的孩童時代就開始在這裡生活了,當然知道該怎麼避開龍。對於說到龍只會想到狩獵的蘇菲亞來說,這又是很新鮮的經驗。
加入南方遠征團的話,像耶爾這樣知道怎麼躲開龍的人也許比較有利吧。想到這裡,蘇菲亞覺得有點嫉妒。
蘇菲亞不排斥依賴耶爾的感覺,應該說,她甚至覺得依賴著耶爾的感覺很舒服。不過「想被耶爾依賴」的感情更是強烈。獵龍的本領兩人差不多,念書的話自己不可能贏。那麼,有什麼事是自己擅長,可是耶爾不會的呢?蘇菲亞思考了起來。
太陽開始西斜,耶爾準備前往能夠露營的場所。在蘇菲亞看來,每個地方都是龍,好像沒有任何場所是安全的。雖然說天黑之後龍就不會活動了,但也不表示百分之百安全無虞,應該要輪流守夜到天亮吧——她這麼想著。
但是,耶爾知道什麼地方能安心過夜。他帶著蘇菲亞來到流著許多小瀑布的懸崖。崖壁陡峭,一般人爬不上去,但是對兩人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日落後,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多了點寒意。儘管他們有準備露營用品,不怕受寒,但蘇菲亞還是有點擔心崖上會太冷。
「雖然有點不好爬,不過上面有個地方我想讓妳看看。而且那裡很安全,所以再爬一下吧。」
耶爾有想讓自己看的景色——蘇菲亞想到這裡,心跳快了起來,也因此稍微忘卻寒冷。
「太好了,還在。」
眼前有一座冒著白色蒸氣的小池子。池子周圍繞著一圈石塊,很明顯是人工擺放而成。
「這是……溫泉嗎?」
隨著蒸氣傳來的氣味,讓蘇菲亞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熱水。
「是啊,我已經超過一年沒來這裡了,本來還挺擔心它沒了,幸好還在。不過直接泡的話會太燙,妳等我一下,我去把那邊的瀑布水引過來調節。」
蘇菲亞不是第一次見到溫泉,而且她的故鄉附近也有溫泉。但是看在蘇菲亞眼裡,兩人一起造訪的這座小池子,景色非常特別。
這裡是崖壁上的小平臺,空間大到足以讓兩個人休息,但不夠讓龍站上來。而且因為溫泉的緣故,空氣溫度較高,是非常適合過夜的場所。
這時蘇菲亞意識到,現在這裡只有自己和耶爾兩個人而已。假如要回到人類世界,至少要花一整天翻山越嶺才行。
蘇菲亞的心跳再次加快。至今為止,兩人一起露宿過幾次了呢?前往離城鎮或村子較遠的場所獵龍,來不及回去時他們總是會在野外過夜,所以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但因為現在這裡是完完全全的兩人世界,害蘇菲亞突然意識到孤男寡女獨處的事實。
耶爾的態度和平常沒有兩樣,他快速地準備著泡溫泉的前置作業。
「好,這樣的溫度可以了。我們一起進去吧,反正在這裡不必擔心被龍攻擊。」
耶爾說著,臉上沒有半點羞澀。
「欸……」
過於大膽的發言讓蘇菲亞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但耶爾不是在開玩笑,他已經開始解開鞋帶了。
蘇菲亞心裡發急。再怎麼說都太快了,應該按部就班、慢一點才對。她如此想著,腦子裡一片混亂。
但是,蘇菲亞也沒有不願意的感覺。她深深呼了一口氣,解開脖子上的領巾。為了遮掩被亞爾蓋坦恩劃過的傷疤,她最近總是綁著領巾。直到現在,她才開始對身體留下傷疤的事感到有點後悔。接著,她略帶遲疑地脫下護具。
這時,蘇菲亞突然發現耶爾只有脫下鞋子而已。
「咦……啊,該不會只要泡腳吧?」
「嗯?當然是啊。」
只有泡腳……耶爾只打算泡腳而已。的確,池子的深度不足以浸泡全身,而且寬度也不夠蘇菲亞把腳伸直。誤會這種事的自己,以及說了令人誤會的話的耶爾,蘇菲亞同時對兩者感到生氣。
「就算只泡腳還是可以消除疲勞哦。快過來泡吧。」
可是,見到耶爾天真無邪的笑容,蘇菲亞又氣不起來了。他那麼認真地做準備,就是為了讓自己泡腳。想到這裡,蘇菲亞覺得很高興。雖然是無形的東西,但這是耶爾送給她的禮物。
蘇菲亞脫下鞋子,把腳浸在溫泉中。溫度略高的熱水讓腿部肌肉緩緩鬆驰下來,這提醒了蘇菲亞,原來她在不知不覺間累積了不少疲勞。
「啊啊……溫泉果然很棒。」
舒適的水溫讓蘇菲亞的身體、表情,甚至聲音都變得柔和。連心防都鬆懈下來的她,展現出毫無防備、慵懶的笑容。
「天氣已經變冷了呢。就算是這一頭,平地可能也快要開始下雪了。」
在以利西亞,討厭冬季的人不多。就算嚴寒令人痛苦,但只要龍種不出來鬧事,不管多冷人們都很歡迎。
蘇菲亞比往年更期盼冬天快點來臨。雖然戰鬥的日子過得很充實,但是她今年也很期待度過一段安穩的時光。
她盤算起入冬後要做什麼,覺得水溫太高,暫時把腳抽出水面。赤裸的膝蓋與若隱若現的白皙大腿忽地進入耶爾的視野,害他的臉因為溫泉以外的原因而火紅。
為了不讓自己看到蘇菲亞的身體,耶爾無可奈何地讓上半身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明明在這裡不需要擔心被龍攻擊、是可以放鬆休息的地點,但耶爾的身體卻無謂地緊繃起來。
蘇菲亞不會隨便讓人看見肌膚,只有在與耶爾相處時才會放下戒心。盛夏時甚至會穿著輕薄的衣服闖入耶爾房間,害耶爾如坐針氈。
耶爾閉上雙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蘇菲亞並不明白耶爾的努力。
「光是泡腳果然不夠舒服呢。耶爾,你泡夠了嗎?」
「嗯,我已經開始覺得熱了……幹嘛問這個?」
耶爾驚訝地挺起身體。
「那你轉過去看另一邊。」
「咦?」
「反正你轉過去就是了,絕對不可以看向這邊哦。」
耶爾照著蘇菲亞的話,收腳轉身背對池子坐下。接著他在身後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等一下!妳在做什麼!?」
「我不是叫你看著那邊嗎!?」
耶爾好不容易忍住轉頭的衝動,整個人心煩意亂了起來。
確認耶爾已經轉過身後,蘇菲亞毫不猶豫地把身上的衣物脫光。
雖然總是混在男人堆裡戰鬥,但蘇菲亞個性並不陽剛,而且和同年紀的少女一樣——不,比同年紀的少女更注重外貌。
特別是肌膚,她絕不會疏於保養。即使是以普通人的收入而言難以買下手的昂貴香皂或美容油,她也會毫不吝惜地使用,持之以恆地維持自己的美麗。
脫下全身衣物後,蘇菲亞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身體。雖然從側面看得出圓潤的小丘,但肌肉緊緻結實,身體曲線柔和窈窕,蘇菲亞在心裡誇讚著自己的美。
全身只有臉部和手部被晒黑,因此出現色差。對十七歲的少女而言是個小小的煩惱,但如果連這種事都會在意,就當不成獵龍人了。
蘇菲亞凝視著完全背對自己的耶爾。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他。
居然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赤身裸體。儘管明白自己這麼做很驚人,但蘇菲亞還是不打算放棄泡澡的念頭。
她把稍微變長的頭髮綁在高一點的位置以免被水弄溼,以手舀了一些水淋在身上,接著嘩啦一聲跳入水裡。
「啊……啊啊,好舒服喔……舒服到都要發出怪聲音了。」
「咦?呃,蘇菲亞……妳現在進去了?」
光用聽的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知道,但耶爾還是難以置信。
「是啊,不過果然有點窄呢。你絕對不能轉頭哦,不然會被你看到。」
「什麼叫被、被看到……妳的衣服呢?」
耶爾有一瞬想問會被自己看到什麼,但是又怕聽到答案。
「當然全脫了呀,我又沒帶替換的衣服過來。」
儘管溫泉中混了一點泥土,但泉水本身是透明的。就算泡在水裡,以今晚星光月明的程度,仍能看見蘇菲亞的胴體。更何況耶爾的視力極佳,就算天黑了,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吧。假如耶爾現在轉頭,自己應該會一覽無遺地被他看光。可是,這種危險的感覺讓蘇菲亞覺得很愉快。
我怎麼會做出如此大膽的事呢?她事到如今才這麼想,但又很享受這種危險的感覺。蘇菲亞讓全身浸泡在熱水裡,滿足地笑了起來。
耶爾正在生氣。把蘇菲亞帶來泡溫泉的確實是自己沒錯,但他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種對待。他用力抱緊膝蓋,端正地坐好。
為了不讓自己轉頭,耶爾用力到臉上都冒出青筋了,牙齒也緊咬到發出怪聲,但還是無法阻擋想轉身的念頭。
既然這樣還不夠,只好用力把臉頰內側的肉咬到出血了,鐵鏽味在口中擴散。對十七歲的少年來說,這種狀況實在太豈有此理。在蘇菲亞享受溫泉的這段時間裡,耶爾只能擠出所有的理性,以免自己做出冒犯她的舉動。
「冬天時你打算怎麼過呢?龍幾乎都會潛伏起來呢。」
「嗯。」
「雖然說第一年當上獵龍人的人通常在冬天也不會休息,但是我們也要那樣嗎?既然已經超過十五段了,還是別接委託比較好吧?這樣會搶了別人的工作機會呢。」
「嗯。」
「而且也沒必要一直留在雷斯連吧,因為沒有委託要接了。不然耶爾你和我一起回老家好了。」
「嗯。」
耶爾有口無心地應著,蘇菲亞不太高興。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嗯。」
當然沒有在聽。
「回去之後你暫時不用吃飯了。」
「嗯。」
耶爾現在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說話,他努力地讓自己進入無心無我的境界。雖然很難做到,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克服眼前情況的方法。
「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蘇菲亞故意鼓起腮幫子,用力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但是背對著她的耶爾自然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耶爾之所以隨口敷衍,是因為在意自己的裸體?還是想著其他事情?
事實當然是前者,但蘇菲亞不能明白。
蘇菲亞忽然想起昨天提到杜魯本的名字時,耶爾稍微沉下臉色的事。
杜魯本是第一個死在兩人眼前的人類。自從成為獵龍人後,兩人算是頗為幸運,至少救得回眼前的生命。
狩獵食人厲格頓時,雖然見到不少犧牲者,但那些人在自己趕到前就被殺掉,愛莫能助。
可是,這次與流維斯耶爾作戰時,有人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喪命。
獵龍人必須為自己的行動負責,就算在戰鬥中死了,也不能埋怨他人,但他們畢竟仍然是活生生的人。杜魯本轉眼之間成為肉泥的模樣,同樣深深烙印在蘇菲亞的視網膜上。
雖然在獵龍時沒有多餘心力去注意杜魯本,但那件事確實也在蘇菲亞心裡造成陰影。像是在告訴她,人命在龍的面前有多輕賤。
當時,如果要問有誰能救杜魯本,就只有自己和耶爾了。雖然已經救了他一次,可是沒把他帶到百分之百安全的場所也是事實。
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人會責怪兩人做得不夠好。杜魯本那時已經少了一條腿,就算沒死在當場,日後是否能保住一命也仍是個問題。
可是,如果要她說不後悔自己當時的處理方式,那就是在說謊。假如那時候可以這樣或那樣的話……蘇菲亞有很多這樣的想法。雖然完全不想和那男人扯上關係,但蘇菲亞也不是那種會希望討厭的人去死的個性。
耶爾人很溫柔。連我都會後悔的話,他不可能不會在意。看著耶爾的背影,蘇菲亞如此想著。
不過,耶爾腦中完全不存在那個已死的邋遢男人。他現在只是專心地放空,不去意識到全裸的蘇菲亞就在自己正後方的事實而已。
耶爾太冷淡,讓蘇菲亞覺得有點寂寞。
「耶爾,水有點太熱了,你去幫我加點冷水啦。」
剛才耶爾是以旁邊懸崖流下的瀑布水來調整水溫的。他原本只打算泡腳而已,所以沒有很認真調節溫度。
明明是蘇菲亞叫自己不能轉頭的,到底要怎麼去幫她加水?耶爾不禁氣結。
「不行。」
耶爾簡短地拒絕,聲音裡難得帶著不高興的情緒。蘇菲亞聽到他的回應,覺得很開心。因為她可以肯定,耶爾是太過在意她所以才會無心回話。蘇菲亞臉上浮起壞心眼的笑容。
「我覺得這溫泉泡起來超舒服的,想再多泡一下嘛。吶,幫幫我嘛~~」
蘇菲亞難得地放軟語調要求,不是擺出平常那種好勝的口氣。這是蘇菲亞從她尊敬的女性——能把費涅爾那些剛強的獵龍人操弄在股掌之間的西羅儂那兒學來的妙招。對付男人時,比起命令,輕聲相求會更有效果。
可是,耶爾還是一動也不動,甚至連開口應聲都沒有。我做得太過分了嗎?蘇菲亞有點後悔。就在這時,耶爾突然起身了。
他的眼睛幾乎是緊閉的。雙唇抿成一條直線,甚至憋著氣。他快步走到瀑布那頭,迅速地調整水量。
就算看到蘇菲亞的身體,自己也沒有錯。不管怎麼想,都是明知這裡只有兩個人,還硬要脫衣服泡澡的蘇菲亞不好。耶爾腦中滿是這樣的想法。可是,最後還是「不想背叛蘇菲亞的信任」的心情獲勝。
「謝謝你。」
蘇菲亞的表情有點放心,又有點沒趣。確實,強硬地要求耶爾不能轉頭的是她自己,而且既然她那麼說,耶爾自然不會偷看她。可是,就算他真的轉過來看自己也很好——蘇菲亞心想。
我也真是狡猾。雖然有這種自覺,不過身為女人,蘇菲亞現在再努力也只能這樣了。
真沒用。看著調整好水溫後依舊乖乖背對著自己的耶爾,蘇菲亞在心裡笑著吐舌頭。
兩人完成調查任務回到雷斯連時,凯茲已經恢復精神,看來很有活力。
「我休息太久了,不好意思啊。」
「凯茲大哥!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
「嗯。我本來就不是因為受傷才不能動的。只要體力和原力恢復,就沒有問題了。明天起就能正常獵龍了哦。」
蘇菲亞和耶爾都因為凯茲的話而露出安心的表情。一方面是為可靠的搭檔恢復感到高興,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蘇菲亞小姐和耶爾先生已經是十九段了哦。我本來以為應該不會再有跳著升段的機會了……不過你們真是太超乎我們的想像了呢。」
「十九段嗎!?我們好像做到了什麼很厲害的事耶。」
收到可以領取流維斯耶爾獵龍酬勞的通知,三人久違地一起來到協會。上次宣布兩人升到十七段的職員再次恭喜三人升段。
三人分到的狩獵酬勞超過二十萬埃尼,雷達克的酬勞則是另外計算。因此這一個月裡三人總共賺了超過三十萬埃尼。
可是,除了食宿費這類每天都得花費的項目之外,不必要地請了一大堆醫生的事讓戰團的資金成為赤字。
蘇菲亞和耶爾都是溫柔的孩子,他們是因為太擔心自己,所以才會請來一大堆醫生,凯茲也明白這點。所以就算那麼做白白浪費錢,也不能全盤否定他們的行為。凯茲努力忍耐著不說教。
「還有凯茲先生,恭喜你升到二十四段。這次的緊急戰鬥就屬你功勞最大,所有人全都這麼說哦。」
不論是分散八頭雷達克,或是以最少的犧牲戰勝流維斯耶爾,凯茲都功不可沒。光球製造者表面冷靜地品嘗著升段的喜悅。
接著,只要能讓這兩人的用錢觀念有所改善,南方行就不再遙遠了。他心想。
「再見,蘇菲亞。」
薇絲塔必須照顧孤兒院的孩子,不能離開太久。她見凱茲已經恢復健康,於是請要前往西方的獵龍人保護她回費涅爾。
「嗯……我一定會再去找妳的。」
看著淚眼汪汪的蘇菲亞,薇絲塔反而笑了。
「呵呵,妳也太誇張了吧,有什麼好哭的呢?等到下雪時,妳會來費涅爾吧?只要再等一個多月,就能再見面了啊。」
「可是……」
蘇菲亞擁有富裕的家境、要是男人都會多看幾眼的美貌、開朗耿直、不懂耍心機的性格,再加上強到連男人都會嫉妒的獵龍本領。
她全身上下滿滿都是受同性嫉妒的要素。對這樣的蘇菲亞來說,薇絲塔是她第一個交到的同性好朋友。雖然和並肩拚搏的戰友不同,但是可以無所顧忌地聊天的同性密友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對蘇菲亞來說,和薇絲塔分開就是難過到會想哭的事。
可是,和一臉悲痛的蘇菲亞不同,薇絲塔一直眉開眼笑。儘管即將和凯茲分別,但這次她臉上卻沒有傷心之色。
「有來這裡真是太好了。不但能和好久不見的蘇菲亞說話,而且啊……」
薇絲塔小小聲地在蘇菲亞耳邊說悄悄話:
「我還和哥哥有了好事哦。」
「咦?好事是……咦!不會吧!?」
薇絲塔明明故意壓低聲音,結果蘇菲亞卻大聲到讓她的舉動徒勞無功。
「等、等一下!」
薇絲塔趕緊按住蘇菲亞的嘴,再次瞭解到為什麼蘇菲亞交不到自己之外的女性朋友。不過薇絲塔並不回答蘇菲亞的問題,反而看向凱茲。
「那我回去了。不可以花心哦,哥哥。」
「嗯,好啦。」
凯茲臉上有著明顯的動搖之色。
雖然薇絲塔仍然以哥哥稱呼凯茲,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不是兄妹了,完全是男女之間的氛圍。蘇菲亞明白,薇絲塔終於成功與他脫離哥哥與妹妹的關係。同樣身為女性,她以又敬又畏的眼神看著薇絲塔。
耶爾則是完全沒發現凯茲與薇絲塔的關係變了,愣頭愣腦地笑著為薇絲塔送別。
見他那個樣子,蘇菲亞明白自己還早得很,嘆了一口氣。
不過,泡過溫泉的此刻,蘇菲亞覺得目前這樣也挺不錯的。總之這兩人還是一樣,半斤八兩。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到了這時期,從西北方吹來的冷風會被群山擋下,使得雷斯連進入冬季。原本只盤踞在山頂的白雪,覆蓋的範圍也會愈來愈大。
因流維斯耶爾之故而驟減、驟增的龍種數量,也終於恢復成往年的狀態。前來幫忙的各地獵龍人也因為事情收拾得差不多了,準備回自己的根據地過冬。從春天起就忙到不得休息的獵龍人,終於有時間規畫休假時要做什麼了。
可是,白緋女神的三人組每天還是十分忙碌。凯茲原本做了萬全的儲蓄計畫,就算不接委託,戰團仍然可以悠哉地度過冬天。可是之前亂請醫生的行為害戰團資金一下子全沒了。
如果僅以過冬為目的,其實還有充分的餘額,但凯茲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不容許的不是資金見底這件事,而是因為這樣會和他的計畫脫節,凯茲那一板一眼的個性果然不太像男人。總之,為了多少彌補浪費掉的部分,白緋女神每天還是很有精神地在寒冬外出獵龍。
只有耶爾的心情不太好。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異常,手肘和膝蓋會無預警地發疼,而且有時還會使不上力。
可是,身體既沒有受傷,也不至於痛到無法做事。原因不明的狀況欠佳讓耶爾的心情也同樣不好。
這天,戰團接下了狩獵黃牙龍謝弗葉爾與紫爪龍泰里巴頓的委託,來到村子北方的森林。對三人來說,這樣的任務可說是小菜一碟。
這個時期的小型龍會因為饑餓而變得凶暴。換句話說,牠們不但不會逃跑,而且還會積極地攻擊過來。因此只要找到龍群,就能簡單地完成任務。
可是這天,耶爾犯了難以置信的失誤。
兩三下解決了泰里巴頓後,便遇上了謝弗葉爾。牠們群集於協會告訴三人的地點,所以他們能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三人一如往常地接連殺死黃牙龍,不到十頭的小團體轉眼之間只剩三頭。耶爾鎖定其中一頭,提劍朝牠跑去。可是,他的腿卻不像平常那樣聽從自己使喚。
耶爾的膝蓋忽地失去力氣,踩中散落於地面的樹葉,腳一滑,跪倒在空無一物的地上。
三頭謝弗葉爾見狀立即露出尖牙朝他衝來,耶爾扭動身體閃避攻擊。儘管沒被直接咬到,可是充滿麻痺毒的利齒還是劃傷了手臂。
雖然不至於因此死亡,可是黃牙龍毒的效果來得又快又強,耶爾霎時間便動彈不得了。
蘇菲亞和凱茲趕緊朝他跑來。就算身上原力再高,無法動彈的話就沒有作用,龍的利齒能輕易地撕裂人類。
於千鈞一髮之際趕到的凯茲,以圓盾擋住再次朝耶爾襲來的利齒。但是,與龍正面比拚力氣的話,人類一定會輸。雖然謝弗葉爾在龍種中屬於小型龍,不過還是有牛那麼大,體重也是人的好幾倍。
凯茲被撞倒,在重新起身前全身都是破綻;蘇菲亞也只來得及在動不了的耶爾前保護他,場面一片混亂。
不過凱茲終究是冷靜的,他趁著蘇菲亞擋住龍群時發出光球,總算勉強消滅所有的龍。
「耶爾!你還好嗎!?」
蘇菲亞跑到無法動彈、趴在地上的耶爾身邊問道。
「對……不起,我……沒事,真對、不起。」
雖然因為中毒而說不出話,不過看得出來耶爾並沒有在逞強。除了手臂上的擦傷外,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雖然如此,因為自己的失誤害同伴身陷險境,還是給耶爾很大的打擊。戰鬥時,他一點也沒有逞強的意思;但無視自己身體狀況不佳,沒把這件事告訴搭檔,就完全是自己的錯了。這讓耶爾非常沮喪。
「傷口應該沒有大礙。雖然暫時不能動,可是隨著時間經過,毒性就會自動消失了。用不著介意啦,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不走運的日子。」
凯茲稍微施展治癒原力,耶爾手上的傷隨即停止流血。儘管只是這種程度的小傷,但如果對手是謝弗葉爾,就有可能成為致命傷。
「好,我們快點收工回去吧。」
獵龍的善後工作結束時,耶爾身上毒性還是沒有完全消退。蘇菲亞打算揹著他回去,耶爾趕緊拒絕。凯茲明白耶爾的心情,半強硬地搶過這差事。我比較有體力而且不會累,應該由我來揹才對——雖然蘇菲亞如此主張,可是問題不在那裡啊。凯茲在心裡嘆著氣。
雖然說呆頭鵝耶爾不懂女人心,但是蘇菲亞也很不懂男人心啊。凱茲心想。
「如何?有比較不痛了嗎?」
回到旅館後,耶爾老實地招認自己身體狀況不佳。把踩到落葉滑倒的事、因為膝蓋出現怪痛導致腿部無力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說了。他深刻地反省著,不能因為覺得「好像」沒問題,就把問題丟著不管。
「不,沒什麼改變。對不起。」
「唔——……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還是說在不知不覺中累積了太多疲勞?保險起見,還是讓醫生診斷一下好了。」
凯茲生長於由醫生擔任院長的孤兒院,多少有些醫療方面的知識。
可是,不論凯茲多會使用治癒原力,他終究還是獵龍人,不是醫療專家。
由於耶爾和蘇菲亞的能力太破格,連凯茲都經常忘了他們只是剛成為獵龍人的第一年新人。經驗不夠多,而且從夏天起就不停狩獵大型龍。有特殊體質的蘇菲亞先不說,可以若無其事地跟上她的耶爾也讓凯茲覺得很異常。不過果然還是太勉強他了!凱茲反省著自己的疏忽。
「凱茲大哥,這是那個吧?長高的時候,關節不是會痛痛的嗎?」
「妳說生長痛嗎?可是沒有十七歲才在長高的吧?」
「是嗎?可是你看看,耶爾你起來一下。」
蘇菲亞讓耶爾起身,讓他和自己背靠背站著。
「凯兹大哥,我們身高差了多少?」
「我看看,大概兩個拳頭吧。」
以女孩子來說,蘇菲亞算是高的。而耶爾的身高只算中等,和蘇菲亞的身高只差了一個拳頭左右而已。聽了凯茲的話,吃驚的反而是耶爾。
「咦?有差那麼多嗎?」
「你看吧,因為一口氣長高了,所以才會痛啦。是說為什麼你自己沒發現啊?」
獵龍人的衣服耗損得很快,經常需要買新衣替換。然而耶爾最近都是由蘇菲亞幫他打理服裝,就算他自己買,也只會被蘇菲亞嫌棄品味而已,所以乾脆全部交給愛購物的蘇菲亞處理。也因此,他連自己的衣服尺寸都不清楚,相反地,蘇菲亞倒是很清楚耶爾長高的事。
「這麼說來,耶爾和我的身高差距確實有縮短呢,搞不好真的就是蘇菲亞說的那樣哦。」
夏天時身高只到凱茲鼻子的耶爾,現在和凯茲只差一顆拳頭左右了。這兩個男人為什麼連這麼大的變化都沒發現啊?蘇菲亞傻眼。
「你那麼會吃,一定也是因為成長期的關係啦。把之前住在深山裡沒吃足的份全部補回來。」
凯茲心想原來如此,接受了蘇菲亞的說法。耶爾的身材本來就結實,不過現在確實比凯茲剛認識他時又粗壯了一圈。看在不瘦但也不壯的凯茲眼中,有點羨慕還在成長的耶爾。
「好。反正也要進入十二月了,這樣一來就別繼續勉強,差不多可以解散、休假了。」
凯茲原本打算做到十二月中才休息的,但既然如此,乾脆提早放假好了。
「是啊,從明天起開始休息吧。接下來我要去買禮物送尤妮斯小姐,到費涅爾找薇絲塔玩、回家和科迪玩,然後……呵呵,好期待喔。」
蘇菲亞有夢想,也正從事著自己想做的工作。她不討厭當獵龍人,但畢竟是年輕女孩,可以想出一大堆休假時想做的事,自然不會嫌空閒時間太多。
「對了,那耶爾你呢?你的故鄉就是這裡,冬天要直接留在這裡嗎?」
「不,他要和我一起回去。」
回答凱茲問題的人不是耶爾,是蘇菲亞。
「咦……一起回去?」
「當然是和我一起回我家啊!得讓爺爺幫你診察身體才行。之前我就跟你說過了不是嗎?你果然沒在聽。」
上次和那個學者聊過之後,蘇菲亞就一直很在意耶爾的身體。雖然查比雷特說應該不必擔心,但畢竟被做過人體實驗,蘇菲亞還是覺得很不安。
現在身體有點異常應該是成長期的緣故,但也不能百分之百放心。入冬後要讓爺爺幫耶爾診察身體,在蘇菲亞心中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項。
「總之得先寫信告訴家裡這件事才行。可是不確定爸爸媽媽會不會在家呢,不過有爺爺奶奶在,應該沒問題啦。」
無視驚訝的耶爾,蘇菲亞自顧自地盤算起該做的事。耶爾向凯茲送出求救的眼神,但是換來的只有「你就認了吧」的表情。
三人向芮琺、芮琺的丈夫辭行。耶爾還特地到娼館向曾經照顧過他的娼妓們道別。白緋女神已經有了足夠的段位與充分的成績,明年春天會直接前往海威斯拉爾。可以在短短幾個月裡達成提升段位和累積成績的目標,這趟雷斯連之行相當有意義。
拉葛雷斯和尤妮斯請他們把信轉交給銀之鑰的同伴。其實夫妻倆已經通知過戰團他們準備退出的事了,之所以特地請白緋女神捎信,是為了讓三人在海威斯拉爾有人脈、方便活動。
儘管凯茲曾在海威斯拉爾待過一陣子,但與全新的搭檔一同前往那兒,心境上完全不同。而第一次前往南方的耶爾和蘇菲亞,心中則充滿了期待與不安。
不過目前只需要專心想著如何度過冬季假期就好。從雷斯連向西而行的途中,蘇菲亞和凱茲的腳步相當輕快,另外一人則帶著遲疑。
雖然耶爾沒想過要如何過冬,但也沒料到會被強行帶往蘇菲亞的老家。蘇菲亞的祖父是偉大的學者,父親是大商團的經營者。在山裡長大的鄉野鄙夫要去那麼氣派的大戶人家,想到這裡,耶爾的心情就很沉重。
他煩惱到原本已經治好的怕人病又差點復發。我果然還是不該去妳家——他試著對蘇菲亞這麼說。
蘇菲亞沒有說話,露出一張陰沉到快哭出來的臉。我果然還是去妳家好了——耶爾改口後,蘇菲亞臉上的陰天立刻變成了大晴天。
耶爾覺得自己永遠贏不過身旁那名喜孜孜的少女。
大河以利古克河由北向南流,將以利西亞分成東西兩塊陸地。王都以利法斯位在西海岸,這一帶除了王都,還有許多繁榮的城市。幾十年來,這兒從來沒有鳴響過緊急事態的警鐘。人們說,放眼整片以利西亞,只有這裡不需要擔心龍。
龍學家查比雷特久違三個月回到王都。龍學注重的是田野調查,一直悶在研究室裡是無法做學問的。因此許多龍學家都很有行動力,一年之中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在研究室外活動。其中查比雷特是特別有行動力、格外重視現場的學者。
「您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有很多文書等著您處理哦。」
助手兼祕書,名為賀拉斯的學者抱著一大疊文件走進副所長室。查比雷特隸屬於全以利西亞唯一以稅金進行研究工作的王立研究院,而且是龍學研究所的副所長。經常外出的這位學者,回到研究院時當然得面對文書工作以及指導後進等事務。
「離開這麼久真是抱歉啊,我會盡快處理完這些文件的。」
對其他學者而言,文書工作非常煩人,但離開研究院三個月的查比雷特既不先休息也不抱怨,馬上活力充沛地開始處理起桌上文件。
查比雷特年紀輕輕就在研究院裡有相當高的地位,不只是因為他的研究成果豐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具備高度的體力與集中力,能不眠不休地進行研究與處理事務。
稀世天才、多頭生物、好奇心化身、怪胎……查比雷特有許多揶揄之意多於褒獎的外號。但如果知道他的工作量有多大,就沒人說得出調侃話了。
「我已經照著您之前信裡的指示找過了,但果然找不到塔西納特的妹妹。而且伊克斯狄姆家的房子已經轉手給別人,本人不知到哪去了。我還請海關幫我調查港口的出入境紀錄,但也同樣沒有線索。出國的紀錄只會保存五年,說不定她更早之前就到西方去了。」
聽過耶爾的話後,查比雷特寫信通知研究院塔西納特的事。塔西納特應該會把自己的研究成果託付給他唯一的血親,也就是他妹妹——查比雷特是這麼猜想的。
可是,如果那位妹妹已經西渡的話,就很難找到人了。
「是嗎……既然如此,好像就無計可施了呢,真是遺憾。謝謝你,請你忘了這件事吧。」
「好的。還有前幾天利達夫•多納爾格先生有來找您哦。我告訴他您不在,他就直接回去了,似乎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什麼!利達夫老師來過了!其實我在雷斯連遇上了利達夫老師的孫女呢,他也許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的。老師的孫女是很優秀的獵龍人哦,那隻食人翼龍就是被她所屬的戰團打倒的呢。」
「蘇菲亞•懷絲小姐嗎?其實我最近也聽說過這名字呢。聽說她不只打倒了亞爾蓋坦恩,還成為狩獵流維斯耶爾時的中心人物啊!她才成為獵龍人不到一年就那麼強,又是美人,而且還是那位多納爾格先生的孫女,因此也在王都造成不小的話題哦。」
「是這樣啊?其實我在路上時也聽說了流維斯耶爾的事,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利達夫老師的孫女有一名搭檔叫做耶爾,他也是第一年的獵龍人。兩個年輕人不但立下這麼了不起的戰績,而且和他們對談時,我還得到了許多值得參考的資訊。能遇見那兩名年輕人,真是太幸運了。」
查比雷特回想著那名誠實又聰明的少年。就算不論他與塔西納特之間的關係,查比雷特還是相當喜歡耶爾。
「可是,南方的龍出現在雷斯連,是前所未有的事吧?果然副所長您一直擔心的……」
「不,變化應該沒有那麼急。當然,時代的推移還是會讓人擔心。希望協會和獵龍人們都別忘了信念,繼續努力哦。」
查比雷特一面處理文件,一面思考著其他事情。
『多頭生物』這個綽號就是這麼來的。查比雷特能夠同時思考好幾件事,就算雙手忙碌地活動著,腦子裡也能想著完全不相干的事。
查比雷特心中正在琢磨塔西納特的事。
直到塔西納特玩弄幼童生命的事被爆出來為止,查比雷特對他的思考模式相當景仰,甚至可以說是他的信徒。儘管查比雷特不認為塔西納特犯的罪能被寬恕,但也從不懷疑他的功績與才能。尤其洞悉未來趨勢的能力,甚至比他的專攻——原力學更加優異。查比雷特如此認為。
不論願不願意,時代都會改變,人心也會改變。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查比雷特對未來抱著很大的危機感。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就是深受塔西納特的影響所致。除了原力學,塔西納特還發表過許多其他領域的論文。
從龍開始北上算起,已經過了六百年。曾經差點無法住人的以利西亞,在人類含辛茹苦努力下,一點、一點地從龍的爪牙下奪回土地。現在,位於以利西亞西側的王都與王都周圍,已經幾乎不需要擔心被龍侵襲了。
可是,問題完全沒有解決——查比雷特心想。北上的龍種數量沒有減少,南方也理所當然地棲息著比北方更多的龍。假如南方的龍種因為某些原因而大量北移,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呢?就算有獵龍人的存在,也難以保證能打倒所有的龍。
不過,最讓查比雷特感到不安的一點,是以利西亞的人們開始缺乏危機感。王都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忘了龍是多麼可怕的生物。
幾年前甚至還流行起人龍會之類邪門歪道的組織。走鋼索時,即使鋼索變粗了,也不等於已經踏上地面。如果人類忘了這件事,以利西亞就真的會變成沒有人類的土地了——查比雷特心想。
「賀拉斯,最近是否有下次遠征團的消息呢?」
「不,最近沒有動作。不過所長一直在檯面下打點各方面的管道,所以我想遠征團的規模應該不會立刻縮小。」
「那真是太好了。」
遠征團的規模主要是由王都的國會議員與官員們決定。而最近國會開始出現「有必要冒著巨大的危險,把優秀的學者和高強的獵龍人送到南方進行調查嗎?」的聲音。
查比雷特明白這些人不是基於自私才想縮小遠征團的規模。生活在安全的環境裡,要求人們時時刻刻懷有危機意識,也許才是強人所難吧。
但是,推動國家政策的人不明白現狀是在走鋼索,對查比雷特而言非常難以忍受。
如此一來就必須盡早找出與龍對抗的方法了,光是仰賴獵龍人那類特別突出的強者與龍戰鬥是不夠的。
正是因為查比雷特懷著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把一切奉獻給研究,希望能快點找出讓人類在與龍的生存競爭中確實贏得勝利的方法。
「啊,對了。您一直不回來,所長很不高興哦,請您待會兒去他那邊露個臉吧。」
查比雷特之所以能自由地發揮才能,是因為有龍學研究所的所長在他身後支持。查比雷特很清楚這點,因此在所長面前總是抬不起頭。
「這樣啊……可是利達夫老師特地來訪,也不能對他不聞不問呢。我還是先去利達夫老師那兒問候一下好了,你幫我隨便找個理由告訴所長我會晚點過去。拜託你了,賀拉斯。」
「咦!等一下,多納爾格家在帕斯拉爾吧?現在不能去那麼遠的地方啦!」
為了不讓他人有機會抱怨,查比雷特以普通人難以比擬的速度處理完文件後,迅速逃離研究室。
「哎呀,查比雷特,好久不見了呢。讓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不不,我才是冒昧來訪,非常抱歉。承蒙老師大駕光臨研究室,我人卻不在,真是太遺憾了。利達夫老師還是一樣硬朗呢,真希望您能再回到研究院啊。」
「哈哈哈,退休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身體當然好囉。」
儘管形容起來是「王都與王都周圍的城市」,但範圍相當廣闊。查比雷特打算等到正式入冬後再閉關於研究室,因此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到王都東部的多納爾格家。
利達夫有一頭與年歲相符的白髮,但是相當硬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其實是因為蘇菲亞,哦,是我孫女。她寫信告訴我與你見面的事,所以我才去研究院找你的。」
「是的。我聽說有戰團打倒了出現在費涅爾附近的食人翼龍,所以去請教詳情。沒想到那戰團裡竟然有利達夫老師的孫女,我也很吃驚呢。蘇菲亞小姐是非常優秀的獵龍人哦,她的兩名搭檔也都相當傑出。」
「是嗎?我還沒見過蘇菲亞的搭檔,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她說會帶名叫耶爾的搭檔回來……其實我就是想打聽那位耶爾的事,才去找你的。」
原本笑得很溫和的利達夫,表情變得嚴肅。
「我孫女寫信寫得很沒重點,那孩子從小就很不會讀書……算了,這不重要。我孫女說,那名叫作耶爾的少年是被塔西納特養大的……是真的嗎?」
「是的,我想應該沒有錯。但我可以肯定塔西納特沒有對他施予什麼特別的教育。耶爾是非常聰明又誠懇的孩子,雖然我只和他相處過半天,但是我很肯定他的性格沒有問題。」
利達夫的表情稍微放緩。
「哦哦,我不是在擔心他的性格,因為我孫女信裡總是會提到他的事呢。雖然我孫女的文筆不太好,但是看得出來她因為耶爾的緣故,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只是沒想到耶爾居然和塔西納特有關就是了。關於塔西納特,你知道得比我多。他絕對算不上好人,但也說不上是壞人……現在我仍是這麼想的。當然,我也不會為他犯下的過錯說話,錯了就是錯了。」
至今仍然有許多人景仰著學者兼教育家的利達夫。雖然如此,他卻早早退休離開研究圈,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支持塔西納特的研究,主張研究本身應該繼續做下去。
年長的利達夫與年輕的塔西納特雖然沒有師徒之誼,但他們一直以學者的身分互相敬重著對方。
「抱歉誤會您的意思了,不過我想利達夫老師應該比我更理解塔西納特呢。而羨慕您們關係的我,看來也是個被塔西納特的理論迷惑的愚蠢學者啊。如果您擔心耶爾的身體,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既然他能成為那麼活躍的獵龍人,身體應該很健康才是。」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應該就沒問題了。不過啊,雖然蘇菲亞的腦袋不太好,但毫無疑問擁有相當特殊的原力。而照我孫女在信裡寫的說法,耶爾的實力和她不相上下。如此一來,我又冒出新的疑問了,學者的本性有時還真令人討厭呢,所以我才會在意到忍不住去找你。當然,世界上不乏與蘇菲亞程度相當的獵龍人,認為耶爾只是單純的資賦優異,也許才是正常的反應吧……不過既然耶爾和那男人有關,就會不由得多慮起來呢。」
「您是說他的研究可能有了成果?這個嘛……我也不是沒做過這樣的猜想,但是塔西納特幾乎沒向耶爾提過研究的事,而且研究資料也已經被耶爾轉交給塔西納特的妹妹了。塔西納特似乎要求耶爾不能翻看資料內容,而耶爾也很老實地完全沒打開來看過。至於塔西納特的妹妹,目前行蹤不明,無法和她確認研究成果。我想,如果有人能斷言那研究是否成功,除了塔西納特本人之外,就只有利達夫老師您了。」
利達夫因為即將與耶爾見面而期待不已。同時,他也有點厭惡自己的反應。
「學者真是討人厭的生物啊。那孩子明明是我孫女的重要搭檔,我卻以好奇的眼光看著他,這樣的自己真令人害怕。如此一來我和塔西納特不也半斤八兩了嗎?」
「利達夫老師,我也和您一樣啊。聽說出現食人翼龍時,比起受害情況,我更想知道關於那頭龍的事哦。不過……原來如此啊,耶爾會來這兒嗎?難道說,他會和蘇菲亞小姐一起在這兒過冬嗎?」
「嗯,我孫女的信上是這麼寫的。她打算和耶爾一起在我家過寒假。蘇菲亞很擔心那少年的身體呢,所以我也打算盡量幫忙檢查就是了。」
就算見了面,一無所知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就算塔西納特的研究有了成果,那少年真的因此增強了原力,自己也沒有確認這件事的自信。利達夫是這麼想的。
「是嗎?那麼可以請您轉告耶爾,請他務必來我的研究室露個面嗎?我整個冬天都會待在研究所裡,隨時歡迎他來找我。就連學院裡的學生都會嫌我說太多太久,但耶爾卻會高高興興地聽我說話呢。像他那樣的孩子如果有充分的知識,一定能成為完美的獵龍人。」
「獵龍人身兼學者,那是你的理想嘛。好,我會幫你轉告耶爾的。看來你真的很中意那名少年呢。不過,還真難想像啊……塔西納特居然會撫養小孩,真難想像那男人帶孩子的模樣。」
「其實我也想像不出來,但是照耶爾的說法,那男人似乎還是有把必要的知識教給他。另外,就取決於本人的天分了。不過遇見塔西納特之前,也許是因為父母的養育方式有問題吧,所以他不會散發聰明伶俐的氣質。」
「唔。」
想做學問的話,需要最低限度的天分。利達夫痛切地感受到這點。讀書不是光憑努力就會有成果的,他想起家族中唯一那名,和念書這件事水火不容的孫女。
查比雷特與利達夫見面時,白緋女神三人組也回到了費涅爾。久違三個月的鎮上風景讓耶爾和蘇菲亞油然湧出懷念之情,使他們察覺到自己有多喜歡這個地方。
「啊!蘇菲亞姊姊!」
「還有耶爾哥哥!歡迎你們回來!」
回到孤兒院時,見到凱茲時的開心不用說,孩子們也欣喜若狂地迎接耶爾和蘇菲亞。儘管孩子們笑得天真無邪,但是凯茲知道,這些小孩不像他們外表看起來那麼單純可愛。
以利西亞的孤兒院全是公立的,院中兒童的教育也必須依照國家準則進行。不過每個孤兒院還是會因為院長的作風而有不同的風格。
「來,我買了很多吃的給你們哦。」
「耶——!我們最喜歡耶爾哥哥了!」
孩子們團團包圍著兩手抱滿零食的耶爾。
「這邊還有很多女孩子用的東西哦。」
「哇啊!好漂亮哦!謝謝蘇菲亞姊姊。」
雖然還沒大到能出去工作賺錢,但有些女孩已經開始有女人味了。蘇菲亞準備了許多漂亮的衣服和小飾品給這些女孩以及同性好友薇絲塔。儘管國家會提供不讓兒童挨餓程度的金錢援助,但也不可能有閒錢讓孤兒買非生活必需品,因此女孩子們也同樣團團圍在蘇菲亞身邊。
蒙包特醫生的教育方式讓孩子們很有韌性,他的教育重點只有一個:認識金錢的重要性。
孩子們並非完全基於利害關係才對兩人撒嬌,可是,既然有人能讓他們撒嬌,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做。孩子們很清楚要怎麼撒嬌才能讓耶爾和蘇菲亞買東西給他們,並且積極地身體力行。
如果真的是必要的用品,凯茲也會買給孩子。不過,那和予取予求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耶爾哥哥,我想畫你的人像,可是畫圖的用具不夠多……因為大家要一起用,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用。」
「是嗎?交給我吧!這種東西想要多少我都能買給你們哦!」
孩子們以悲傷的表情討東西,耶爾馬上答應買給他們。而蘇菲亞花在孤兒院的錢更是只會多不會少。
「薇絲塔,這個送妳。呃,這個是白金做的,另一個雖然是普通的銀製品,不過是從西方進口的,所以很值錢。」
法律禁止人民直接捐錢給孤兒院。為了讓每間孤兒院同享平等的資源,想捐款的話必須捐給政府,高收入的獵龍人幾乎都會捐款給政府機關。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能直接把錢送給這些孩子們了。儘管蘇菲亞知道平等的精神很重要,但是對認識的孩子,她當然會有比較多的感情。
因此,她會偷偷地把能賣出好價錢的貴金屬塞給薇絲塔。不直接塞錢應該就不會有事吧?蘇菲亞自以為聰明地耍小把戲,要是被官員發現,不知道會怎麼說她呢。
另一方面,明知這樣不對,但薇絲塔還是收下了那些東西。養小孩很花錢,薇絲塔比誰都清楚這件事。
比起愛錢,不懂得如何用錢的人更是不對,凯茲這麼認為。他本來不想連在休假時也囉唆錢的事,但最後還是忍不下去,把記帳本塞給兩人,叫他們要好好記下自己花了多少錢。
兩天後,在龍災孤兒院稍作停留的耶爾和蘇菲亞,身心與荷包都很輕盈地朝西方啟程。
隨著冬日到來,獵龍人們歇息的日子也開始了。
第6章 少年與少女互訴衷曲
以利古克河的河口附近沒有橋。雖然上游有好幾座橋,但是接近王都的下游,由於河面過寬,無法架設橋梁。但也正因為河面寬廣,所以能防止討厭水的龍種入侵。
「妳不覺得有一種怪怪的味道嗎?怎麼說……好像有股腥味。」
耶爾嗅著從沒聞過的氣味,提出疑問。
「這是潮水的味道啦,因為這一帶已經是河海的交界了。」
耶爾多少有點關於海的知識。
可是他並沒有親眼看過海。抵達以利古克河的河口後,耶爾看著遠超過他想像的大海,感動到無法呼吸。
「哦哦……這是什麼,太了不起了!」
不只海的廣闊面積令他驚訝,沿著大河兩岸建造的倉庫與路上的行人數量,也令他驚奇萬分。從西方各大陸渡海而來的各種舶來品會經由河口運往東方,人口與建築物自然相當多。
在沒有龍的土地上,城市的設計也與其他地區不同。地上整齊地鋪著石板,看在耶爾眼中也是很稀奇的景色。這座城市不需要被能夠除龍的薩爾提斯樹包圍。
對蘇菲亞來說,這是從小看習慣的大河大海。
但是對耶爾而言,一切全是前所未見的光景。
尤其停靠著許多巨大船隻的港口,更是吸引耶爾的目光。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建造出那麼大的船?耶爾完全無法想像。而停泊著許多那種大船的巨大港口,也看得出完全是人工產物。
放眼望去,所有景色全是出於人類之手。對於出生後的大部分時間都看著東方群山長大的耶爾來說,是極為新奇的景象。
人類竟然能造出這麼多巨大的東西——想到這裡,耶爾就有種胸口被揪緊似的感動。那感情和蘇菲亞看到幾乎沒有人類痕跡的東方大地時的感動很相似。
兩人經過羅列著倉庫的道路,來到渡河用的擺渡口。由於搭船的人絡繹不絕,因此渡船本身也有相當規模。雖然行駛起來很平穩,但耶爾還是被生平第一次搭乘的交通工具嚇到了。
「耶爾,你不會游泳嗎?」
蘇菲亞已經很久沒見到耶爾膽怯的模樣了,而且是第一次見到他對人類以外的事物感到膽怯。
「不……我會游泳。」
就算住在不靠海的山裡,附近還是有河川湖泊。耶爾的水性不錯,夏天時甚至會潛水捕魚,就算從船上掉下去也不會溺水。
可是,和看得到岸邊、也看得到水底的河與湖不同,一望無際的水平面讓他感到恐懼,深不見底的海水他也覺得很不安。彷彿會被吸入又廣又深的水中似的,使耶爾很害怕。
搭船時,耶爾一直臉色發青地離不開蘇菲亞。發現耶爾也有害怕的事物,蘇菲亞覺得有點高興。
河的另一頭是以利西亞最大的港都•卡維拉爾。從卡維拉爾到蘇菲亞老家的所在地帕斯拉爾,一般人慢慢走的話要兩天,但是以兩人的腳程,不用一天就能到了。因此對蘇菲亞來說,來到這裡就等於已回到自己家。
「蘇菲亞,那是什麼?不是牛……看起來很帥呢。」
「那種動物叫馬,可以跑得和我差不多快哦。不過我不會輸給牠。」
王都周圍的西海岸一帶與以利西亞其他地區有很大的差異。以利西亞也有原生馬,可是在被龍入侵後幾乎完全滅絕了,現在只有王都附近會養馬。
馬在六百年前甚至被重用在軍事方面。但是面對龍時,馬會崩潰,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有不需要擔心龍害的此處,馬才是有用的生物。
「哦,原來那就是馬啊。哇!那個塔是什麼?好高啊!」
「那是燈塔。晚上時會發出照得很遠的強光,好讓從西方來的船隻能朝著港口的方向前進。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發出強光就是了。」
渡河後,耶爾所見全是未知的生物與巨大的建築物。那是什麼?這又是什麼?他興奮得像小孩子似地不停問著蘇菲亞。
對蘇菲亞來說,這些都是從小看慣的景色,因此沒想到耶爾會有這種反應。看著對所有事情感動萬分的耶爾,蘇菲亞再次覺得很開心。
夕陽沒入水平線之下。雖然不管在哪裡,太陽的大小都是一樣的,但是對耶爾而言,眼前沉入海中的夕陽比其他地方的夕陽都要來得壯麗。
渡河之後,食物種類豐富了許多。從西方各大陸運來的物品都會在這裡卸貨,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最重要的是,在西海岸可以吃到當天捕獲的海魚。
沿路傳來的海產香氣刺激著耶爾的食欲。這一帶的餐廳全都有新鮮的海產可吃,兩人挑了間寬敞、人又多的餐廳吃晚餐。在費涅爾挑錯旅館的經驗讓他們學到了「人愈少的店愈可疑」的常識。
兩人的成長不僅限於獵龍方面,接著只要學會有效使用凱茲給他們的記帳本就行了,不過這對兩人來說還很困難。
走進餐廳後,兩人豪邁地從最貴的食物開始點起。
「哇!毫好疵喚!」
「不要邊吃邊說話啦。」
油水多到會滴下來的海魚和耶爾平常吃的河魚完全不同。凝縮在魚肉中的鮮甜滋味瞬間在口中擴散,毫不留情地刺激味覺、讓人分泌口水。也因此,吃飯速度很快的耶爾,只有在吃魚時才會變得細嚼慢嚥。
真是幸福的地方——耶爾心想。美味的食物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過了以利古克河之後,人們給他的感覺也不太一樣。
住在這裡的人,不需要生活在龍的陰影之下。也許是這種心境上的不同,表現在臉上的關係吧。
當然不是說住在其他地方的人就生活在充滿不安的不幸環境裡。每個地區都有各自的幸福,耶爾也明白這點。
可是,就算習慣日常生活中有龍,也不等於不害怕龍。耶爾覺得這座沒有龍的安全城市,整個氣氛都是不同的。接著,他忽然對蘇菲亞產生疑惑。
「蘇菲亞,妳為什麼想當獵龍人呢?」
「怎麼到現在還在問這個問題呢?當然是因為我想去南方啊。雖然說成為學者的話也有機會去那裡,可是我絕對當不成學者啊。既然如此就只好成為獵龍人了,而且獵龍人又那麼帥氣。」
蘇菲亞簡單明瞭地答道,但耶爾的疑問並沒有消失。他自己也是因為懷著想看看南方大地的夢想,才會成為獵龍人的。
可是,耶爾認為應該還有其他必要的動機才是。不是指特別強大的正義感什麼的,例如耶爾自己,是因為童年時代的重要玩伴們被龍殺死的緣故。
但蘇菲亞是在非常和平的環境中長大的。假如自己生長在這麼熱鬧、人們表情如此安寧的土地上,自己還會想當獵龍人嗎?耶爾自問著。
「還有啊,應該是被爺爺影響吧。爺爺說就算是以利古克河以西,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地方。雖然最近看起來很和平,可是哪天失去了均衡也不奇怪,然後整個以利西亞就會怎樣怎樣……那些事很難懂,我沒辦法完全理解。總之呢,是因為有很多人在努力打退那些龍,所以這裡才能很安全,我覺得不能忘記這件事。都是因為有獵龍人的努力,人們才能在以利西亞生活。那麼我也來當獵龍人好了,這樣。」
耶爾接受了蘇菲亞的說法,並且開始對蘇菲亞的祖父感到好奇,因為塔西納特也說過同樣的話,還有查比雷特也是。學者們都有同樣的想法嗎?還是師父、蘇菲亞的祖父,以及查比雷特三人的想法剛好相同而已呢?耶爾很想知道到底實情如何。
「啊,不過這件事你絕對不能跟我家人講哦。要是被媽媽知道我是受爺爺影響才會想當獵龍人,她一定會很囉唆的,因為媽媽一開始很反對讓我去當獵龍人。」
「嗯,我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之後兩人聊起蘇菲亞的家人。一想到不久之後即將和那些人見面,耶爾就緊張了起來。仔細想想,為什麼我要去她家呢?真的非去不可嗎?耶爾愈來愈不懂了。
因為有塔西納特這層關係,而且還有請原力學家利達夫幫忙診斷身體狀況的名目,不能說自己是無緣無故地跑去蘇菲亞家。
可是,耶爾無論如何還是無法不緊張。看著蘇菲亞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難道是自己自我意識過剩嗎?耶爾有點氣餒。
隔天,耶爾愈來愈緊張,可是蘇菲亞反而更加喜孜孜地,跑起來也比平常輕快。她確實跑得比馬還快。
一般人要走上兩天的路程,兩人果然用不著一天時間就到了。就在耶爾想東想西的當下,兩人已經抵達蘇菲亞的故鄉——帕斯拉爾了。
在走進蘇菲亞家之前,耶爾就已經被豪華的宅邸嚇到了。
「歡迎您回來,蘇菲亞大小姐。」
進門的時候也是,開門的不是家人而是侍女,耶爾覺得自己好像來錯地方。
「我回來了!」
「哎呀,到得真早。歡迎回家,蘇菲亞。」
出來迎接蘇菲亞的祖母溫柔地笑著抱住可愛的孫女。
「你就是耶爾吧?蘇菲亞似乎承蒙你多方關照呢。來來來,別客氣快進來吧,外頭很冷呢。」
「您、您好,我是耶爾。那個,我才是,承蒙許多關照。」
(插圖)
離開費涅爾前,耶爾找凯茲商量,想了很多問候用的句子,可惜事到臨頭,準備好的句子幾乎全忘光了。除了戰鬥之外,他也只是個普通,應該說比一般人更不伶俐的十七歲少年。
「爸爸媽媽呢?」
「他們都還在王都。八成看了妳的信,以為妳會更晚回來吧。我也沒想到妳會這麼早就到了。」
蘇菲亞的雙親很忙碌,經常不在家。所以她聽了這些話也不在意,直奔最喜歡的爺爺那兒。
「爺爺!」
「歡迎回家,蘇菲亞。」
利達夫抱住撲到他身上的蘇菲亞,表情從平常的敏銳學者變成慈祥的祖父。
「好了,蘇菲亞,可以幫我介紹一下這位客人嗎?」
「嗯。他是我的搭檔耶爾。出身在雷斯連,自從我們在費涅爾認識後就一直一起獵龍。然後他好像被名叫塔西納特的學者做了很多事,所以我把他帶來讓爺爺診察看看。」
蘇菲亞一口氣說完,耶爾覺得自我介紹的機會好像被搶走了。
「您、您好,我是耶爾。」
耶爾仍然做不出像樣的問候,但是見利達夫仍然笑咪咪的,讓他鬆了口氣。
他是不折不扣的山野鄙夫。踏入這麼氣派的豪宅裡,心裡實在不安。幸好蘇菲亞的祖父母都很和善,讓他如釋重負。
「歡迎歡迎。蘇菲亞常在信上提到你的事哦,而且我知道很多把你撫養長大的塔西納特的事,所以很想見見你呢。」
「咦?爺爺,是這樣啊?」
蘇菲亞和耶爾都對利達夫認識塔西納特感到驚訝,利達夫則是對驚訝的兩人感到傻眼。能進王立研究院的學者不多,既然塔西納特和利達夫都曾隸屬王立研究院,至少可以推測兩人是互相認識的吧?利達夫苦笑起來。
「什麼啊,我還以為妳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才把耶爾帶來的呢……算了,時間已經不早了,明天再來慢慢聊吧。你們兩個今晚先好好休息。耶爾,你也別客氣,儘管把這兒當成自己家。」
「好、好的。謝謝您。」
在只有真正的富豪才有的專用浴室洗澡、享用豪華的晚餐,這一切全都讓耶爾緊張到手足無措。
蘇菲亞一直在信裡告訴家人耶爾的事。包括耶爾的生平、耶爾是她非常重要的搭檔、希望家人別讓他覺得拘謹。自從決定兩人一起回家後,她就在信裡再三交代這件事。
蘇菲亞早就察覺耶爾對來自己家的事感到畏縮,也擔心自己強迫他來的做法是不是太任性。可是,就算察覺到耶爾的膽怯,她還是希望他能來。
她想讓不曾經歷過普通家庭生活的耶爾看看自己的家,希望耶爾能多少理解所謂的家人是什麼感覺。
被帶到大得嚇人的客房後,耶爾仍然坐立難安。他試著坐在床上,軟綿綿的感覺果然讓他難以平靜。他縮在寬大床鋪的一角,想辦法讓自己睡著。
不過,躺下來之後,耶爾覺得包覆身體的床鋪與棉被,以及安靜又平穩的家庭氛圍,都讓他非常舒服。
隔天,耶爾一早就被叫到利達夫的書房。
「那就開始診察吧。別緊張,既然查比雷特說過不必擔心,我診察的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的。但畢竟我是專家,所以還是讓我診察一下吧。不過機會難得,我會把你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檢查一遍的。老實說,我也對你很有興趣呢。」
「好的,麻煩您了。」
利達夫的書房不只放滿了書,還有許多耶爾不知道作用的道具散置在各處。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更像實驗室。
利達夫昨晚已經告訴耶爾要如何做檢查了。為了進行檢查,耶爾想脫掉衣服,可是卻做不到,因為蘇菲亞正坐在房間裡。雖然她本人完全沒有礙事的意思,但還是徹底地產生妨礙了。
「蘇菲亞,我要檢查耶爾的身體哦。」
「嗯,麻煩爺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接下來耶爾得真的脫光,全裸做檢查哦。如果你們不介意看和被看的話是沒差啦……所以你們是那種關係嗎?」
蘇菲亞這才慌慌張張地跑出房間。
耶爾總算能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脫下。
前一陣子感覺到的成長痛,現在已經幾乎完全消失了。他原本的身高普通,但現在比當時又高了一個拳頭左右。
食量大,加上每天勤加修練,耶爾身上的肌肉厚度也增加了。原本還帶著少年感覺的身體漸漸轉變為成年人的體格,變成獵龍人的身體。
可是,見到耶爾的身體,利達夫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有什麼地方與一般人不同。結實精壯的健美身體,不知為何讓利達夫覺得很不自然。但他無法立刻明白原因,只好先開始做診察。
利達夫在耶爾的身上貼了許多薄薄的金屬片。這是利達夫發明的道具,用來確認肉眼不可見的原力。
「這些就是用來測量原力的道具嗎?」
「與其說是測量原力,還不如說是和他人的原力做比較吧。目前還沒辦法把原力數值化,不過可以藉著把原力灌入這種金屬片、讓它產生變化之後,再和其他人的金屬片變化做比較。我已經對幾千人做過這個實驗了,而且都有記錄下來,我敢說在某種程度上是很準確的哦。」
依金屬種類不同,傳導原力的方式也不同。這種金屬片就是利用該特性,把許多種類金屬結合在一起的測量用道具。由於造價相當高,所以沒有在市面上流通。
耶爾照著利達夫的指示,緩緩讓原力流過身體。看起來很薄的金屬片,其實是由許多薄紙般的不同材質金屬薄片重疊而成。
金屬片對耶爾的原力產生反應,一層層蜷曲起來。據說原力會像漩渦一樣流動,而這金屬片明確地以形狀表現出原力,讓耶爾很驚訝。
依原力的強弱,金屬片蜷曲的張數以及蜷曲的程度都會不同。雖然耶爾在檢查前就已經聽說這原理了,但是見到蜷曲的金屬片,還是不知道能從其中瞭解什麼。除了驚異地看著因原力而彎曲成圓筒狀的金屬片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
開始進行實驗後,利達夫的表情從慈祥的爺爺變成專心的學者。他一面喃喃自語著什麼,一面記錄下結果。
「原來如此,這是……塔西納特這傢伙……」
耶爾一直相信自己很健康,可是看著利達夫表情嚴肅的模樣,開始覺得有點不安。
「請問,我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哦,抱歉。你的身體沒有問題,應該說結果相當好。我聽說你能跟上蘇菲亞的動作,這下子我就完全相信了。那孩子是因為體質特異,天生適合當獵龍人,不過你的結果說不定比她更好哦。」
利達夫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下來,耶爾鬆了一口氣。
「可是啊,真是難以置信,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你可能真的被塔西納特的實驗影響了……不過影響這說法有點不太好聽,說成受惠,感覺會比較好吧。」
「受惠?」
「沒錯。蘇菲亞在信裡提過,你似乎左右手都能使用。但是一般而言,就算慣用雙手,在拿劍時還是會偏重其中一隻手。你有固定哪隻手怎麼拿劍嗎?比如說右撇子的話,右手會握在比較靠近護手的位置。」
「不,我完全沒有這種差別。我本來就不知道自己的慣用手是哪一隻,而且師父說現在這樣絕對比較好,所以在修練時,我一定會讓左右手以同樣的動作使用武器。」
利達夫滿意地點頭。
「就是這個。一般人的手腳在施展原力時,發揮出來的力量會因慣用左手或右手而出現差異。原力會如同漩渦般地在體內循環,可是假如左右兩側的流動速度不同,原力就容易停滞在某些部位。雖然說每個人都有慣用手,所以這也是當然的事……但是你不一樣。就算能左右開弓的人,也還是有用得比較順的那隻手,但你是完全的雙撇子,所以內燃原力的效率特別好。但這不是平常練習讓雙手做一樣的事就能達成的,恐怕是塔西納特以某種方法矯正了你左右兩邊的偏差,才有辦法達到這個地步。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剛見到耶爾身體時的那股奇妙感覺,利達夫已經明白原因了。
人類的肉體,就連內臟都不是左右對稱的。因此不論如何均衡地鍛鍊,仍然不可能鍛鍊出左右對稱的肉體。利達夫原本是那麼認為的。可是,眼前的獵龍人身體卻是完全的左右對稱。
如果是人造物,左右對稱的造形看起來應該很美吧。但如果是人類的肉體,看起來就會很彆扭。尤其是利達夫,他為了做實驗,看過上千人的身體,再加上「不可能會有身體左右對稱的人類」的主觀影響,因此對耶爾那完全對稱的身體產生「有哪裡不對勁」的感想。
「不過啊,還真是讓人不甘心呢。像你這樣的實驗結果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可是我卻想像不出是怎麼做到的。能夠提高原力使用效率的技術,也就等於對抗龍的技術。即使無法達到你的程度,也還是能提高獵龍人的強度呢。」
「請問……師父有沒有可能開發了我的原力呢?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那樣,所以我的原力才比其他人多。」
幸好有乖乖聽從師父的話——耶爾心想。接著他又想到,如果想找人商量「那件事」,應該只有眼前這個人能成為商量的對象了。
光只有學識淵博,還不足以成為商量那件事的對象。但如果是利達夫,他應該會誠摯地聆聽自己的想法吧。最重要的是,他是蘇菲亞親愛的祖父,沒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查比雷特先生說,不管是龍或是人,假如原力潛能有十成,那麼實際使用出來的只有一、兩成而已。食人龍是因為能使出將近十成的原力,所以才會變得那麼強。我也知道自己的原力比一般人多,所以在想,我是不是和食人龍一樣,被師父開發了原力潛能,才能發揮將近十成的原力。」
這是耶爾在見到陷入狂亂狀態的杜魯本後產生的疑問。
「哈哈哈,如果有那種方法,我還真想知道呢。不過很可惜的,人類和食人龍不同,不可能把潛能完全開發出來哦。哎呀,身為學者不該說『不可能』這種話呢,還是在『不可能』前面加上『目前』好了。」
耶爾一直很想找人討論杜魯本的事,希望有人能笑著否定自己那愚蠢的推測。他懷著這樣的希望,決定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利達夫。
「那個……關於開發人類原力潛能的方法,我有個很異想天開的想法。雖然我的想法一定不對……但是可以請您聽聽看嗎?」
連長年研究原力的學者都想不出來的方法,沒受過正式教育的外行人怎麼可能想得到呢?利達夫心想。
但他並不小覷眼前這名表情認真的少年。照看塔西納特直到最後一刻的這名少年,說不定手上真的有什麼線索。
「當然,能夠聆聽各種意見才能算學者呢。你儘管說吧。」
「謝謝您。呃……我的想法真的很愚蠢,不過,如果龍是因為吃了人肉,才能發揮原力潛能的話,那麼人類……如果人類吃了人肉,是不是也能發揮原力潛能呢?」
利達夫起了一陣寒顫,接著對沒事先料想到耶爾會說出這種假設的自己感到羞愧。
那是在原力學家之間成為默契、即使察覺也不能說出口,強化人類原力的禁忌方法。雖然那方法一直被祕而不宣,但想法本身其實很單純,不管是誰都有可能想到。
應該不是塔西納特告訴耶爾的。塔西納特當然知道這個事實,但他應該也明白那種做法只有百害而無一利,沒有任何意義。利達夫也和查比雷特一樣,他們都痛恨塔西納特犯的罪,也不認為那罪行可以饒恕。可是同時,利達夫比查比雷特更加認同塔西納特身為學者的優秀。
雖然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但少年的雙眼充分展現了他的聰慧。利達夫明白變了臉色的自己已經無法打哈哈蒙混過去了。
「這想法……你是自己想到的吧?有跟蘇菲亞說過嗎?」
「不,沒有。」
就在這時,房門被粗魯地打開。
「等等!等一下!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蘇菲亞非常在意耶爾的檢查結果。雖然可以等檢查完再聽結論就好,但她連那一丁點的時間都等不下去。因此一直站在冷颼颼的屋外,把耳朵貼在牆壁上聽兩人說話。當她聽到人吃人的話題時,忍不住衝了進來。
這次換成全裸的耶爾大叫。
坐在忙著穿上衣服的耶爾身旁,蘇菲亞一臉不高興。就算隔著牆壁,她那好過頭的聽力還是把所有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想起先前提起杜魯本的事時,耶爾那陰鬱的表情。事到如今,她終於明白原因了。
為什麼他不先跟自己說呢?雖然可能幫不上忙,但如果耶爾一直私下煩惱不已,蘇菲亞還是希望他能第一個和自己討論。蘇菲亞那不用大腦思考的壞習慣發作,以責備的眼神看著耶爾。
「為什麼要瞞著我?難不成你有和凯茲大哥說過?」
「不,我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雖然我不是故意隱瞞,可是……這種事很難說出口。」
「那和隱瞞不是一樣嗎?」
蘇菲亞更加不高興了。
「蘇菲亞,耶爾的做法很對。之所以不告訴任何人,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有多重大。就算是值得信任的人,還是不能隨便說出來。即使妳是我孫女,我也沒跟妳說過這件事。所以妳怪耶爾不告訴妳,是弄錯重點哦。」
被祖父如此規勸,蘇菲亞也只能點頭說是了。
「不過,既然被妳知道,就沒辦法了。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就算是值得信任的對象也絕對不能說,知道嗎?」
兩人意味深長地點頭。
「第一,耶爾的猜測是正確的。龍吃人肉後會發生的事,人吃人肉後也會發生。」
雖然剛才就已經從利達夫的表情猜到是這樣了,但直接聽到這些話,還是讓耶爾動搖起來。他很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
「為什麼你會發現這件事呢?從你的表情看來,應該不是毫無根據地偶然猜到吧?」
「是的……其實我也是直到最近,認識了名為杜魯本的獵龍人後才察覺的。今年秋天,流維斯耶爾出現在雷斯連時,我和蘇菲亞,還有那個叫杜魯本的人都有去應戰。」
「嗯,這件事我也知道。蘇菲亞有寫信告訴我,而且流維斯耶爾是頭一次在雷斯連現身,所以在這頭也造成一些話題哦。再加上還出現了雷達克,聽說你們戰鬥得很辛苦呢,而且好像還死了幾名獵龍人。」
「是的,杜魯本就是其中一名死者。他在獵龍時失去了左腿無法動彈,是我把他運到其他地方安置的。那時候,他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有意識,不過好像有點瘋狂了。那時,我聽到他說了『吃、人、變強』之類的話,而且,嘴裡正在咀嚼其他已死同伴的肉……」
「原來如此,看來那個名為杜魯本的男人知道吃人肉的意義呢。該不會他早就……?」
「我想應該是……不,我想一定是那樣沒錯。在我見過的獵龍人裡,杜魯本的強是很特別的。雖然說他有三十五段,可是他的力量還是很異常。而且我事後才知道,杜魯本不是從一開始就那麼強,他原本只是強度普通、不怎麼起眼的獵龍人。」
「直到某一天才突然變得很強?」
「是的,八年前雷斯連發生大龍災時杜魯本突然變強。他在大龍災後一下子變得很突出,就算在雷斯連也被承認為一流的強者。」
「在大龍災的混亂中,吃了人肉嗎……這個時代已經不太因為缺乏食物而挨餓了呢。而且獵龍人的經濟狀況通常不差,不至於缺錢吃飯。因此除非碰上那種情況,否則也不容易發現那件事吧。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察覺杜魯本的祕密嗎?」
「我不確定,不過我想應該只有我察覺到他的異常吧。而且如果我沒聽到他說那些話,我應該也完全不會想到那方面去。雖然杜魯本因為粗暴蠻橫而討人厭,可是就獵龍人而言是連協會都很倚重的人物,其他獵龍人也都承認他的實力。如果他們知道杜魯本是因為吃人才變強的,應該不會那麼佩服他吧。」
「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但說實話,那個名為杜魯本的男人死了,讓我很安心哦。而且,幸好察覺這件事的人只有你一個。」
「請問,為什麼沒人知道吃人可以變強呢?如果連我都能察覺,應該還有很多人也會發現才是。」
「不是沒有人發現……這確實不算什麼異想天開的奇特想法,而且只要是原力學家或龍學家,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就算一開始時不知道,可是在研究的過程中也一定會聯想到。即使不是學者,只要有點機緣,就連普通人也能發現這件事,就像你一樣。但是我仍然想相信,應該沒有人蠢到身體力行驗證這點。」
長久以來,這件事在研究者之間一直是常識。因為大家都明白事情外傳的嚴重性,所以沒人說出去。不過竟然能保密這麼久,利達夫也覺得簡直是奇蹟。
可是,沒人能保證奇蹟能一直延續下去,總有一天會傳開的。雖然那天可能是好幾年、好幾十年後,不過也有可能幾天後就會傳開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早點找出對抗龍種的方法,未來也許會變得非常可怕。
「既然你們知道這件事了,就必須有正確的知識才行。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兩個要仔細聽進去。」
利達夫緩緩說了起來——
六百年前龍種開始北上時,首當其衝的災害不是人被吃,而是失去可以耕種的土地,糧食不足,導致了饑饉的發生。
儘管現在能以龍的素材為交易品穩定地進口糧食,可是在發展出這樣的模式之前,以利西亞有許多人死於饑荒。餓到後來,自然出現了人吃人的悲劇。而且也當然出現了因為吃了人肉而得到極大力量的人。
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傳開。原因之一是,就算再怎麼餓,墮落到去吃人肉的人還是不多。
第二點是,吃的必須是剛死沒务久的人,而且就人類的食量而言,必須吃下相當多的份量才行。讓原力潛能爆發的條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達成,這是值得慶幸之處。因此就算吃了人肉,發現這件事的也不多。
利達夫解讀過去的文獻,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也推算出了必要的份量。如果是龍,要吃到體重的六十分之一,如果是人類,則必須吃到體重的三十分之一,而且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吃完才行。
就耶爾的體格來說,差不多得吃下兩隻全雞份量的人肉才行。聽到這裡,兩人終於明白這件事有多重大,而且有多可怕。
即使在獵龍人之中,杜魯本的體格也是特別魁梧的。他當時到底吃下了多少人肉,才能達成原力潛能爆發的條件?兩人不禁寒毛直豎。就算鬧饑荒,他們也不想思考有沒有其他人做了和杜魯本一樣的事。
雖然讓原力潛能爆發的必要條件必須在極為偶然的情況下才能達成,可是,假如這件事傳開的話呢?很有可能會出現殘忍又悲慘的文化。
龍北上後過了一百年,當時以利西亞可以耕作的土地幾乎全被龍占領了,人類單方面地不斷減少,可說進入黑暗時代,就連國家本身也只能勉強維持形體而已。即使如此,當時的王族與官員也還是做出了正確的判斷,拚命隱瞞了這個祕密。
發現這件事的人,會不經法院審判處以極刑,是相當嚴酷的歷史。發現這件事的人不全是惡人,但當時沒有時間分辨善惡。
之後,國家成立了王立研究院,以優厚的待遇聘請原力學家,將他們集中起來,勉勉強強地把事實隱瞞下來。當時的執政者真的非常辛苦呢——利達夫說道。
原力學家投注最多心力的研究是:如何提升人類的原力。雖然這麼多年來連一點頭緒都找不出來,但那仍然是最優先的研究項目。
假如能發現提升原力的方法,就算吃人肉可以增加原力的事情傳開,人民也會認為那麼做只是沒有意義的犯罪行為。
耶爾的師父•塔西納特也是如此。利達夫知道塔西納特是基於個人的正義感才會犯下那種大罪,就算多少有些犧牲,但還是該盡快找出提升原力的方法。
利達夫無法一口咬定塔西納特是壞人。就是因為雖然不贊成他的做法,可是能理解他的想法之故。
塔西納特的研究成果增進了耶爾的強度,活用雙手同利的特性來提高原力的效率。同為原力學家,利達夫很佩服塔西納特的想法。
「呃,爺爺……那個叫塔西納特的人會不會讓耶爾吃了人肉,所以耶爾才會變強啊?」
蘇菲亞的問題也是耶爾最想問的問題,但同時也是問不出口的問題。雖然耶爾不記得師父對自己做過那種事,但還是擔心有那樣的可能性。耶爾很感謝幫他問出這問題的蘇菲亞,但也對於她能一臉平靜地問出這問題感到驚訝。
「我敢說沒有。放心吧,耶爾看起來也很擔心的樣子呢。」
耶爾老實地點頭。那名他稱為師父的男子,耶爾很難判斷是善是惡。
他很感謝塔西納特。塔西納特得了絕症時,他很傷心。
儘管兩人很少交談,可是塔西納特教耶爾讀書識字,也教他如何獵龍。耶爾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毫無疑問都是託了塔西納特之福。比起只會打小孩、只會把孩子賺的錢搶走的雙親,塔西納特更有家長的樣子。
可是,他也不曾溫柔對待過耶爾,從沒陪過還是孩子的耶爾玩耍,耶爾甚至不記得他對自己笑過。除非必要,否則塔西納特從不開口,因此即使耶爾和他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仍然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在無法理解師父想法的情況下和他死別——這是耶爾的真心話。事到如今,他對這件事感到有點後悔。
「塔西納特絕對沒有那麼做,我是有證據才能如此斷言的。你們放心吧。不管是人或是龍,吃人之後也不會增加原力,只是把平常沒使用的原力發揮到最大而已。然而,把十成原力全部發揮出來,代價也是很高的。對了,耶爾你在與比較弱小的龍,比如以你的本事可以輕鬆獵殺的厲格頓戰鬥時,會保留實力嗎?」
「不,我不會。師父說過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獵龍時都要盡全力戰鬥。」
「假如你曾經吃過人肉,在全力戰鬥後,原力會被消耗到暫時無法做別的事,所謂的發揮十成原力就是這麼回事。可是照蘇菲亞的說法,你就連持久力也很好呢。」
「沒錯!爺爺,我一開始還很難相信呢,就連凱茲大哥也很驚訝哦。我持久力好是因為不會累的特殊體質,所以還能說得通,但是耶爾就說不過去啦!」
在耶爾應答之前,蘇菲亞就喜孜孜地幫他回話了。從小因為異於常人的體質而被排除在同儕玩伴之外的蘇菲亞,頭一次遇到和自己能力相近的人。光是這樣,耶爾對她來說就夠特別了。
「沒錯,所以我可以肯定耶爾沒有吃過人肉。龍也一樣,吃過人肉的龍會更加追求人肉,據說就是因為牠們有強烈的疲勞感之故。不繼續吃人的話,食人龍就會動彈不得。可是因為龍把原力耗完的時間比人類長很多,所以能不斷地吃人。在人類還沒找出對抗龍方法的時代,大約直到五百年前,最常見的應對方法就是想辦法逃到龍把原力耗盡為止。」
耶爾一直覺得奇怪,就算流維斯耶爾又巨大又強壯,杜魯本還是太容易被打垮,現在他覺得明白原因了。
除非心情好或是緊急事態的鐘聲響起,否則杜魯本很少出現在協會,因為他也知道變強大的代價是什麼。
擁有能在一瞬之間打倒龍的强悍,每個人都因杜魯本的強大而目眩神馳,沒人發現他的疲勞。假如沒有連續戰鬥,說不定他連流維斯耶爾也能打倒吧?耶爾心想。杜魯本的強大就是那麼具有衝擊性。
「直到出現協會組織、確立了獵龍人的戰鬥方式為止,以利西亞真的是無法住人的土地哦,不過我也只是從文獻上知道這些事就是了。比起住在安全土地上的我,你們兩人應該更知道龍有多可怕才對。」
「爺爺,耶爾被那個塔西納特做的事,雙手同什麼的,如果對其他人做的話,大家都會變得和耶爾一樣強嗎?」
「應該沒辦法吧。雖然我現在不能斷定,但應該只能輔助性地提高原力的效率而已。雖然不能到妳的程度,可是應該能減少不必要的消耗,所以不容易疲憊。還有,也許能讓可使用的內燃原力變多一點吧。可是那種做法無法改變原本的原力量,也不是強硬地開發原力潛能;先不論累得慢這點,能提升的原力其實非常有限。不過我還想再多做點調查。」
蘇菲亞滿意地點頭。耶爾似乎一直懷疑自己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所以蘇菲亞幫他問了,也確實如她想的,不是那麼回事。儘管蘇菲亞沒特別希望耶爾變得自信過人,但她希望耶爾能多喜歡他自己、更能抬頭挺胸一點。
「那個,我這麼說也許不太好……可是聽了這些話之後,我覺得吃人變強的方式缺點太多,優點太少。而且杜魯本最後還是死了,變得那麼強似乎也沒什麼意義。雖然我不會想把這件事說給別人聽,可是特意隱瞞,好像反而會更危險呢……」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就算吃人變強的事傳開了,後果應該也不會那麼嚴重,是吧?」
「是的。比起祕密被洩露出去,事先把情報正確地告訴大家,我覺得會比較安全。啊,不是的,像我這種人的想法,真是讓您見笑了……」
利達夫瞇起眼睛。耶爾感覺是個聰明的孩子,看來不只限於他的猜測。
「不,你說的不無道理。雖然這樣講有點不負責任,可是沒有人知道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不過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能夠完全正確地理解這件事。比如純粹追求力量的人、家人被殺而痛恨龍的人、單純覺得好玩的無聊人士等等,這樣的人就有可能做出那種事。只看著人類善良的一面也是很危險的,最好的解決方法還是盡快結束與龍之間的生存競爭。只要找得出能簡單、確實地殺死龍的方法,想用那種輕率方法變強的人應該就會少很多了,不過這樣一來也許又會出現其他的問題吧。但是不論如何,比起畏懼龍的現在,能找出殺死龍的確切方法後,吃人肉的真相傳開時的危險性還是會降低才對。」
聽了利達夫的話,耶爾用力點頭。
他之所以夢想前往南方大地,是因為喜歡的故事書裡提到那兒的風光,他的夢想其實只是童年憧憬的延伸。
可是,聽完利達夫的話後,耶爾的夢想裡多了新的意念。原本只是單純的憧憬,現在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我可以瞭解為什麼查比雷特這麼中意你了,你們在雷斯連時都見過他了吧?其實幾天前他有來找我,我們還聊了一些你的事。查比雷特說他整個冬天都會待在研究室裡,如果你對龍學有興趣,歡迎你隨時去找他。除了龍學之外,查比雷特還精通各種學問,一定能給你很好的啟發,所以我也希望你一定要去。」
自己只和查比雷特見過一次面而已,知道查比雷特居然這麼喜歡自己,耶爾覺得很高興。耶爾的求知欲愈來愈旺盛了,他想和查比雷特見面,多聽聽他說話。
話題告了一個段落,為了繼續做檢查,蘇菲亞再次被趕出書房。利達夫不論如何都想找出塔西納特讓原力左右均衡流動的方法。如果是所有人都能通用的方法,肯定是個大發現。
可是,利達夫有個疑問。塔西納特喜歡一個人做研究,但他絕對不是吝於分享成果的人。即使身為逃犯,他似乎也能毫不在乎地發表研究成果,他對研究就是如此熱衷。
如果是違背人倫、對身體有害的方法,也許真的有一些成功的可能性吧。但是不管怎麼看,耶爾的身體都很健康。
「我聽查比雷特說,你把塔西納特的研究資料送到他妹妹那兒去了。你真的不知道內容嗎?」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師父的妹妹,師父只交代我把所有的東西送到住在王都、名叫蕾緹席絲•伊克斯狄姆的人那裡而已,我也就照著做了。由於東西都裝在封牢的木箱裡,所以我也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那個……對不起,查比雷特先生也對這件事感到很失望呢。」
「不,用不著道歉。話說回來,查比雷特也失望了嗎?學者這種生物,面對知識時還真是誠實啊。」
老學者苦笑著,心裡有點埋怨眼前這名老實過頭的少年。
不過,研究成果就藏在耶爾體內,只需要解開繩結,就能看到真相。以退隱的心情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的利達夫,再次燃起身為學者的熱血。
蘇菲亞被趕出書房後,一個人在帕斯拉爾的街上亂逛。這裡雖然不及王都或港都卡拉維爾熱鬧,但服飾商品還是種類繁多,可以充分享受購物之樂。可是,蘇菲亞正忍耐著不買那些東西。
出了一趟很久的遠門後,蘇菲亞終於知道自己家境有多富裕。她已經決定今天要買一些稀奇的點心給耶爾吃,所以其他種類的店都不進去了。
不過,她之所以忍耐得住不亂買東西,是因為蘇菲亞現在身上的錢是祖母給她的零用錢。如果是自己賺來的錢,應該還是會忍不住亂花掉吧。凯茲期望看到的成長,還沒有開花結果。
爺爺似乎很中意耶爾,這讓蘇菲亞很開心。而且原本有些掛慮的耶爾身體,果然也沒有任何問題,蘇菲亞的腳步因此輕快了起來。
可是,開開心心地走在大街上的蘇菲亞,臉色卻一下子沉了下來。因為她發現了不想見到的對象。蘇菲亞立刻轉身,準備走向別條路。
「蘇菲亞!這不是蘇菲亞嗎!?」
但是很可惜,對方已經發現蘇菲亞了。
「呃……你好。」
出聲喚住蘇菲亞的,是她第一個隸屬的戰團團長,名為洛基特。洛基特滿臉笑容地朝蘇菲亞走來,蘇菲亞則是僵著臉後退。
「看到妳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不過啊,我本來就知道妳很有精神的事哦。因為蘇菲亞現在是連在王都也很知名的獵龍人了呢。我一聽到白緋女神的名字,馬上就知道是妳了。」
白緋女神的傳聞也傳到了王都。蘇菲亞不知道這件事,但那種事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
這個對自己攀談的男人,臉毫無來由地湊得很近。洛基特的面貌是公認的英俊,但是對蘇菲亞來說只是一張不想多見的臉。可是,蘇菲亞後退多少距離,洛基特就前進多少距離。
「真沒想到妳第一年就能活躍成這樣呢,真不愧是蘇菲亞。像妳這麼美的女性如此活躍,其他女性獵龍人一定更能被世人接受呢,我真是太有眼光了。話說回來,妳現在正在休假嗎?」
「呃……算是吧。」
「是嗎?那正好,我也打算開始休息了。像我段位這麼高的人,要是太勤於工作,可是會奪走新人接案的機會的。」
什麼叫那正好?蘇菲亞很想問,可是又覺得問了準沒好事。她很快地開始後悔為什麼要老實回答自己正在休假。
「自從聽說妳在雷斯連很活躍之後,我也考慮要移動到那邊呢。再加上不知道妳回來的事,差點就這麼錯過了。當初在那種情況下分手……我想和妳重修舊好。從戰團的名字也猜得出來,那是以妳為中心的戰團對吧?妳不說我也知道的,因為根本沒多少人能配上妳的實力嘛。但如果是我,就能和妳一起為夢想努力了,讓我們再次一起奮鬥吧。」
蘇菲亞呆掉了,洛基特的說法好像他們之間有過什麼特殊的男女關係似的。
她一直覺得洛基特人不壞。當初的傷害案,雖然蘇菲亞不認為自己有錯,可是差點奪去他人生命也是事實。那時,洛基特非常努力地為她說情。
洛基特和凱茲同年,不過已經有二十五段了,是以利西亞西部最有名的獵龍人。所以儘管蘇菲亞覺得他很煩,卻也不能對他太冷淡。
「呃,我現在,已經有很棒的搭檔了,完全沒有洛基特先生擔心的那種事……」
(插圖)
「不,妳不必這麼客氣,第一年是遇不到多強的搭檔的。反正他們一定只是些段位低、只會靠妳獵龍的同伴對吧?放心吧,我會確實地讓妳現在的同伴們知道,能和蘇菲亞並肩作戰的人是我。」
洛基特對著蘇菲亞燦笑。蘇菲亞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是因為被洛基特的俊臉迷惑,而是覺得耶爾和凯茲被他羞辱了,這讓蘇菲亞氣到滿臉通紅。
她比夏天時更白皙的肌膚,染上粉紅色後更是醒目。洛基特誤以為蘇菲亞是覺得自己太可靠而害羞了。
流傳在以利西亞西部的白緋女神傳聞主要以蘇菲亞為主。蘇菲亞是美女獵龍人,祖父又是赫赫有名的學者,這些元素很有話題性,也煽動了人們的好奇心。
相反的,耶爾和凯茲的事,除了協會的相關人士或龍學家之外,沒有太多人知道。洛基特曾在近處看過蘇菲亞的實力,所以主觀地認為白緋女神的戰績全是靠蘇菲亞個人建立。
「呃,我要說清楚,我從來沒考慮過重新加你的戰團哦。」
「什麼啊,妳在害羞嗎?」
這是哪門子的誤會?蘇菲亞很想痛揍眼前的男人,但是又想起了自己當初不得不離開這裡的原因。
獵龍人不能傷人。要冷靜、明確地說明拒絕之意。只要說得夠清楚,洛基特應該會理解的。
「用不著客氣。我們之間確實還有段位上的差距,不過沒關係的,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能為同樣的夢想努力。」
「我沒有客氣!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不想在這裡當獵龍人。雖然我不討厭這座出生長大的城市,可是我想把在這裡當過獵龍人的事忘掉。」
洛基特到底是怎麼誤會成蘇菲亞在跟他客氣的?蘇菲亞已經超越生氣,而是覺得害怕了。
「是嗎……因為有過那種事,會覺得不願意也是沒辦法的呢。但是妳不必擔心,其實那個戰團已經解散了。他們雖然人不壞,可是實力比我和妳都差了一大截。雖然現在有很多戰團邀我加入,不過我全都拒絕了。所以我們馬上就能一起去海威斯拉爾哦,妳還沒放棄去南方的夢想吧?」
只不過是在路上偶然碰面而已,話題為什麼會脫軌成這樣?蘇菲亞愈來愈害怕了。最近她一直和耶爾在一起,因此搭訕她的人不多,不過蘇菲亞以前常常被搭訕,而她也認為自己能妥善地處理那些以輕鬆態度上前搭訕的男人。
可是,眼前這男人的感覺卻和那些普通的搭訕男不同,蘇菲亞愈來愈不懂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知難而退了。
「那個,你有在聽我講話嗎?我說我不想和你組團,以後也絕對不會和你組團的。」
蘇菲亞明白洛基特對自己的好感是哪種類型。而且從她還待在他的戰團時,就懷抱那種好感了。但蘇菲亞從來沒有回應過他的心意,至少蘇菲亞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聽到蘇菲亞的拒絕,洛基特不但露出驚訝的面容,而且不知為何還變成疼惜的表情。
「是嗎……妳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呢。因為蘇菲亞太溫柔了,不忍心拋棄同伴對吧?之前也是這樣,因為顧慮戰團裡的其他女性,所以不敢接近我。可是這樣對妳是沒有好處的哦。」
什麼叫從以前就這樣?蘇菲亞的頭很痛。她認識洛基特是一年前的事,可是待在同一個戰團的時間連兩個月都不到。
雖然他以前也一直對自己示好,但是沒有現在這麼誇張。當然,蘇菲亞當時根本不是因為顧慮其他女性同伴,而是以自身意志明確地拒絕洛基特的追求。我本來尊敬的獵龍人,是這種男人嗎?蘇菲亞不禁如此懷疑起自己。
「不對,就說完全不是那樣。我現在的搭檔對我來說很重要,我要和他們一起去南方。耶爾和凯茲大哥,啊,他們是我的同伴。他們和我一樣都是為了去南方大地才成為獵龍人的,所以我也想和他們一起努力。」
洛基特嘆了一口氣,搖頭道:
「蘇菲亞,妳明明有很好的夢想,可是不能為了屈就能力不足的同伴而犧牲自己的將來哦。和只會靠著別人戰鬥的獵龍人同伴混在一起,很難入選南方遠征團的團員。」
「完全不對!而且要說的話根本是我在依賴……」
不知不覺之間,四周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嗯?不好,這裡人太多了,不方便站在這裡說話。還是到我家慢慢聊吧?」
洛基特是那種會因為自己的名字和長相出名而得意的類型。帕斯拉爾很少有龍出沒,待在這裡的幾乎是低段位的獵龍人,段位不低的他因此成為超級名人。
蘇菲亞現在的服裝和平時不同,是普通的有錢人家小姐打扮,因此四周女性看著她的視線相當刺人。
「不要。我不去!你好好聽我說話……」
「那時候我也還有點迷惘,真是對不起。但是現在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妳……啊!等一下!蘇菲亞!」
蘇菲亞淚眼汪汪地轉身逃走。洛基特真的是很強的獵龍人,也很可靠,蘇菲亞曾經很尊敬他,可是現在只覺得他很可怕。與龍對峙時,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她都能勇敢地上前戰鬥;可是對於這名不知在想什麼的男人,她卻怕到不想和他多相處一秒。
「回來啦蘇菲亞。妳看這個!這是奶奶做的點心,很好吃呢!」
耶爾已經做完檢查,正大啖著蘇菲亞祖母艾瑪烤的點心。焦躁到快哭出來的蘇菲亞一回家就看到他那悠哉的模樣,很想把滿腔怒火一股腦兒發洩在他身上。
可是,看著耶爾的臉上笑容,她的氣很快就消了下去。她開始反省自己想遷怒的心態實在太不成熟了,根本是仗著耶爾對自己的寬宏大量在對他耍脾氣。
「妳怎麼了?」
蘇菲亞在耶爾身旁坐下,耶爾發現她的表情有點異常。
「啊?什麼?我沒怎樣啊。比起這個,你的身體呢?爺爺有說什麼嗎?」
蘇菲亞本想把洛基特的事說出來,但又決定不說。她覺得自己最近太依賴耶爾了,不多注意點的話,好像會無止無盡地賴著他。
而且,她莫名地不想告訴耶爾這件事。如果是普通的搭訕,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說給耶爾聽;但是洛基特的眼神認真到可怕,要是說出來,耶爾會有什麼反應呢?蘇菲亞很想知道,但卻不敢知道。如果耶爾聽了之後無動於衷,她明白自己會有多消沉。
「嗯,聽說絲毫沒問題。除了完全變成左右手擅用之外,原力的流動等等全都沒有異常。謝謝妳讓我和利達夫老師見面,雖然我不覺得師父是壞人,可是也不覺得他是好人。說真的我一直擔心自己有沒有被他怎麼樣呢。」
「什麼嘛,那你當初就該老實地說會擔心啊。不過真是太好了,你沒事……嗯,真是太好了。」
蘇菲亞的表情不如平常開朗,剛才在外頭應該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有所察覺,但耶爾與蘇菲亞不同,沒辦法單刀直入地追問。
「對了,我待會兒也要出去一趟,我想買點東西。」
「啊,我和你一起去。反正你要買吃的對吧?因為這些點心的份量不夠你吃嘛。雖然這裡比不上王都,不過也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哦!」
耶爾覺得蘇菲亞在故作開朗。
「呃……對不起,我想一個人去。而且妳難得回家一趟,就多陪陪利達夫老師和奶奶吧。從昨天起利達夫老師就一直被我霸占著呢。」
說真的,蘇菲亞已經不想再出門了,因此她二話不說地同意。
不過,耶爾居然會想一個人去買東西?這讓蘇菲亞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是女生,不管是誰都很愛買東西,但是男生也會這樣嗎?蘇菲亞想不透。
「你要買什麼?可是你不知道店開在哪裡吧?」
「哦,沒問題的。奶奶已經跟我說過店家的位置了。」
「是嗎?那就好……」
蘇菲亞訝異地目送耶爾出門。耶爾是個老實人,蘇菲亞一看就知道他有事想隱瞞自己。
「奶奶,妳知道耶爾想買什麼嗎?」
「唔?他想買什麼呢?」
艾瑪明顯知道耶爾想買什麼,可是卻故意笑著裝傻,蘇菲亞覺得更可疑了。知道別人有事瞞著自己的感覺很不舒服,對象是耶爾的話,更是不愉快。再加上洛基特的臉不時地閃過腦中,讓蘇菲亞更是氣結。
耶爾直到晚餐快開始才回到家。蘇菲亞家離商店街不遠,而且耶爾和自己一樣,買東西時不會花時間精打細算,可是他這次居然花了這麼久的時間買東西,蘇菲亞愈來愈感到不可思議了。而且,耶爾回來時手上只多了一個小盒子,不論蘇菲亞怎麼問,他都不肯告訴蘇菲亞裡面是什麼。
隔天,耶爾在原本覺得住不慣的豪華客房裡睡過頭了。
雖然說睡過頭,不過是指獵龍人的標準,就一般人的作息時間而言,其實還很早。發現太陽的位置比平常醒來時更高,耶爾趕緊起身。
儘管如此,軟綿綿的床鋪仍不斷誘惑著他。昂貴的東西果然有它的優點——耶爾深切地感受到這件事。
一起床,耶爾就開始在自己行囊深處掏掏摸摸。以白緋礦打造的首飾正躺在行囊裡。耶爾知道,今天是蘇菲亞的大日子。
「早安,你今天睡過頭了呢。」
「早,因為床鋪睡起來太舒服了……要是睡慣了那種床,我怕以後躺別的床會睡不著呢。」
「沒差啦,趁現在多休息一點。凯茲大哥也說過,冬天就是用來好好休息的啊。」
蘇菲亞早就起來了。她的生理時鐘也和耶爾一樣,屬於獵龍人的生理時鐘。暖爐才剛升火,就算待在房間裡,呼吸時還是會冒出白煙。
穿著一般日常服裝的蘇菲亞不像平常英姿煥發,有股柔和的氛圍。耶爾看著那樣的蘇菲亞,心臟狂跳著。不管過了多久,他還是無法習慣蘇菲亞的容貌,不僅如此,他還愈來愈覺得坐立難安,這讓耶爾很困擾。
「那個,這東西是……」
耶爾正想把手中的禮物送出去,大門口的來客鈴卻剛好響了起來。現在還算大清早,就登門拜訪而言是有點沒常識的時間,侍女急急忙忙地朝門口跑去。
「咦?這麼早會是誰呀?啊!該不會是科迪回來了吧!」
蘇菲亞的弟弟科迪是王立學院的學生。因為已經快放寒假了,最近會回到家裡,可惜事與願違。
「蘇菲亞大小姐,那個……洛基特先生來了。他說您約好要和他見面,可以讓他進門嗎?」
蘇菲亞的臉色瞬間慘白。
「騙人,他為什麼會跑來家裡……不行,絕對不能讓他進來。我根本沒說過要和他見面!」
玄關那頭傳來吵鬧的聲音。蘇菲亞家裡有不少傭人,其中也有擔任警衛工作的人。雖然洛基特無法強硬地推開那些人擅自入內,可是他大吵著要和蘇菲亞見面的聲音還是傳進耶爾耳中。
「蘇菲亞,妳認識那個人?」
「是……這樣沒錯。那是我以前待過的戰團的團長……呃……該怎麼說呢……」
看著蘇菲亞支吾其詞的模樣,耶爾猜到她昨天之所以那麼愁眉苦臉,應該就是那名正在門口大吵大鬧的男人害的。
雖然耶爾不清楚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覺得,現在是自己出場的時候。蘇菲亞還來不及阻止耶爾,他就已經起身朝門口走去了。
「我不是叫你們去找蘇菲亞出來嗎?我和她有約。」
「可是……」
洛基特是有名的獵龍人,傭人們不敢對他太強硬,因此倍感困擾。而且話說回來,在這一帶,就連獵龍人也很少有人能與他匹敵,普通人自然也無法強行趕走他。
「怎麼一大清早就這麼吵呢?」
平時會更晚起的利達夫聽見吵鬧聲,來到玄關。
「好久不見,利達夫先生。」
「哦,是洛基特啊。」
利達夫認識洛基特。蘇菲亞犯下傷害案時,兩人為了處理那件事見過好幾次面。
「抱歉一早登門打擾。因為我得知蘇菲亞小姐回來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來接她回戰團。」
「接她回戰團?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蘇菲亞現在已經有其他同伴了哦,而且那些同伴很優秀,就算沒有你也不成問題,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雖然口氣溫和,可是利達夫把話說得很絕。明白地告訴他,這裡不歡迎他來。利達夫從以前就察覺到這男人對自己孫女有感情,但也很清楚蘇菲亞一點都不想接受他。
可是利達夫不知道,這男人甚至死纏不放到讓蘇菲亞覺得害怕的程度。
「利達夫先生,我想您也明白蘇菲亞有遠大的夢想。但是她太年輕了,無法認清現實。我想您應該也很擔心她這點吧?可是只要她和我在一起,您全家人絕對都能安心。可以請您幫我轉告蘇菲亞嗎?告訴她不必客氣,儘管來和我組團吧。」
利達夫的臉僵住了。雖然他覺得洛基特有點愛自我表現,也還帶著一些青澀的正義感,但仍然是名令人有好感的青年。
可是眼前這男人和以前差太多了。而且一大早就上門強行要求見面,態度未免太過奇怪。
「雖然蘇菲亞還是不夠成熟,可是啊,她已經成長很多了哦。這都是她現在搭檔們的功勞。我也因為好久不見的她成長了那麼多而覺得十分欣慰呢,你就別再惦記著她了。」
「可是……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但是我比您更清楚獵龍的事,只有半調子實力是無法前往南方的。假如同伴的實力不足,蘇菲亞小姐不但無法完成她的夢想,甚至會有生命危險。我也曾經去過海威斯拉爾,所以很清楚這點。」
「不不不,蘇菲亞的搭檔們都很優秀可靠哦。尤其目前住在我們家的耶爾,對蘇菲亞來說更是可靠又值得信任的夥伴。雖然我剛認識他不久,不過也很欣賞他呢。」
話才說完,利達夫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不該說出耶爾的名字的。洛基特的眼中泛起黑暗的情緒。
「可以讓我……和那個叫什麼耶爾的傢伙見面嗎?」
「這我也不能答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蘇菲亞很想忘了那件悲傷的事,而且那件事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吧?為了彼此好,你們還是別再有任何瓜葛了。」
洛基特臉色大變。利達夫慌張了起來,並且在看到耶爾後更加緊張了。
「早安。怎麼了呢?利達夫老師?」
時機太差了。利達夫心想。可是既然本人都出來了,要讓他們沒有瓜葛也很難。沒辦法,利達夫只好讓洛基特進門。
這名號稱是蘇菲亞搭檔的獵龍人,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洛基特以鼻息嘲笑著給他這種感覺的耶爾。
年紀輕輕就很活躍的獵龍人不多。像蘇菲亞那樣,從一開始就天賦異稟的獵龍人很少見。獵龍人的肉體與精神達到巔峰的時期通常是三十歲之後。第二年比第一年強、第三年比第二年強,是如此累積經驗才能益發強大的。
「利達夫先生,可以讓我和這傢伙兩人私下談談嗎?我會好好說服他的。」
你想說服他什麼?利達夫想問,可是耶爾已經開口:
「那個,利達夫老師,我也想和他私下談談。」
「不,可是……」
「沒問題的,只是說說話而已。」
耶爾的強勢口吻讓利達夫吃了一驚。他一直覺得耶爾溫順得不像獵龍人,很意外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雖然本人都沒明說,但從旁觀者角度看來,蘇菲亞和耶爾的關係可說是一目瞭然。身為男人當然想自己處理這種事。利達夫明白耶爾的想法,所以雖然擔心,但也只好默默離開房間。利達夫一出門,洛基特的表情就變得更加扭曲。
耶爾並非完全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事。蘇菲亞曾對他說過在帕斯拉爾時發生的事,看來眼前這男人就是一直對蘇菲亞示好的戰團團長。
可是,耶爾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不過耶爾也知道,蘇菲亞害怕這男人,甚至怕到不想和他見面的程度。光是這樣,耶爾就有和他聊一聊的充分理由。
「你就是蘇菲亞現在的搭檔嗎?叫耶爾是吧?幾段了?」
「十九段。呃,你是……?」
洛基特連自我介紹都不做,以非常沒禮貌的口氣開始質問耶爾,而耶爾也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連這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侍女通知蘇菲亞有訪客時曾提到他的名字,可是耶爾當時並不在意。
比起這男人的名字,他那時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蘇菲亞嚇得花容失色的事上。
耶爾認為自己清楚蘇菲亞的各種表情。可是聽說這男人名字時,蘇菲亞臉上的表情,耶爾是第一次見到。耶爾從沒見過陷入如此恐慌的蘇菲亞,光是讓蘇菲亞怕成那樣,就足以讓耶爾生氣了。
「十九段嗎……偶爾也是會有你這種人呢。靠著戰團裡的高強同伴,投機取巧提升段位的獵龍人。反正你巴著蘇菲亞,也只是想利用她而已吧?」
他到底在說什麼?耶爾愈聽愈不懂。但至少也能明白,這男人對自己懷著敵意。
「白緋女神的團員只有你一個?」
「不,還有一個凯茲大哥,他是費涅爾人,現在正在老家休假。」
「只有兩個人?這樣啊,看來你是年輕不懂事,所以可以從輕發落。不過我還是要說清楚,實力不相櫬的同伴根本不算同伴,你知道蘇菲亞的夢想是什麼嗎?」
「知道。是前往南方大地,怎麼了嗎?」
「既然知道,為什麼你還巴著她?你不知道自己在扯她後腿嗎?」
扯蘇菲亞的後腿?有那種事嗎?耶爾思考起來。仔細想想,應該是自己和蘇菲亞在扯凯茲的後腿吧。
就能使用光球原力與治癒原力的獵龍人而言,凯茲可說是出類拔萃的人才。自從打倒流維斯耶爾後,凯茲變得很出名,耶爾甚至看過其他戰團非常認真地邀請凯茲加入的場面。對於才剛成為獵龍人的自己和蘇菲亞來說,凯茲可說是可貴又可靠的搭檔,他一直很感謝凱茲願意和他們在一起。
雖然覺得自己可能扯了凱茲後腿,但耶爾很肯定自己絕對沒有扯蘇菲亞後腿。他和蘇菲亞兩人總是在凯茲的指導之下互相競爭、共同提升實力。對於這一點,耶爾完全沒有疑慮。
「不,我沒扯過蘇菲亞的後腿呢。不過我和蘇菲亞都還不成熟,所以可能對凯茲大哥造成不少困擾吧。」
「你比我所想的更不配當她同伴呢,你知道蘇菲亞的價值嗎?」
價值?耶爾沒有想過那種事。是指蘇菲亞很強嗎?還是說她很誠實?很可愛?很溫柔?還是她能理解自己?如果要問蘇菲亞的優點或缺點,耶爾可以舉出一大堆,可是每一項好像都不能算是他說的「價值」。
無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想說什麼,讓耶爾的思考方向益發詭異。
「請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連這點都不懂嗎?你還真是笨得可以。我是說,既然你的實力配不上蘇菲亞,就別想和她組成戰團,看來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吧。」
「呃,是蘇菲亞以前待過戰團的團長?」
耶爾原本還期待了一下這男人會自報姓名,但很可惜,他完全錯失了這個機會。
「那種事不重要,反正那個戰團也已經解散了。我現在是二十五段,而且和你這種靠著別人升段的小人不一樣,我是靠自己的實力得到這個段位,只有我的能力才配得上蘇菲亞。如果你不想阻礙她的夢想,就快點退出,去找和自己實力差不多的同伴吧。」
耶爾愈聽愈混亂了。就這男人的年紀而言,是升段得很快沒錯。可是在雷斯連,二十五段也不是多稀奇的段位。而且外表看起來和這男人差不多年紀的凱茲是二十四段,論段數也沒和他差多少。
而且段位只不過是協會評量獵龍人時的大略標準,不是什麼絕對的數字。身為獵龍人,應該都明白這點。就連那個非常討人厭的杜魯本也不曾拿段數來說嘴,他完全是憑著實力才那麼驕傲自大的。
可是眼前這男人好像覺得段位高就比較強似的。耶爾雖然明白男人抱持那種想法,但反而讓他更加混亂。
「呃,也就是說,你覺得我太弱了,所以不配和蘇菲亞組團,是嗎?」
「沒錯。我從剛才就一直這麼說,到底要多笨才會聽不懂人話?」
耶爾非常困惑。兩人的對話根本就是雞同鴨講,但也不能以動手的方式表現實力。耶爾決定先完成自己找這男人談話的目的。
「這可不行,我已經決定好要和蘇菲亞一起去南方了。比起這件事,蘇菲亞好像很怕你,可以請你別再接近她了嗎?她很少出現害怕的表情,所以麻煩你別再來這裡了。」
雖然口氣算是有禮貌,但耶爾講得非常直截了當,讓洛基特的怒火一下子升到最高點。
「你……就算說笑也要有個限度!到外面去!我讓你搞清楚自己的實力有多差!」
耶爾開始懷疑,眼前這男人真的是獵龍人嗎?
「你說什麼傻話啊?又不是在修練,獵龍人對別人動手可是重罪哦?你不知道蘇菲亞因為這件事有多痛苦嗎?而且你也是造成那件事的原因之一哦?」
「你這小子……不知道我已經十分好心地勸說你了嗎?總之,你跟我到外面去!」
「我不想和你比力量。而且蘇菲亞不會和你組團的,她是我的重要搭檔。」
「那種事要本人才能決定!」
「沒錯,我剛才也是這麼說的。蘇菲亞不喜歡你,別說組團了,她根本連見都不想見到你。」
「你……可別對蘇菲亞抱著什麼下流的想法。我要先說清楚,蘇菲亞可不是會被你這種小鬼勾引走的輕浮女人。只要想到你這種低賤的傢伙站在蘇菲亞身邊,我就覺得噁心想吐。不行了,我和你沒話說,把蘇菲亞叫來!」
自己對蘇菲亞懷抱特別的感情。耶爾早就有所自覺。而他也感覺得出來,眼前這男人和自己擁有一樣的感情。可是,耶爾不想承認自己和這男人是同類。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耶爾只好起身。
「出去就出去,走啊。」
耶爾的口氣粗魯了起來。他的出身絕對說不上好,應該說是以利西亞最糟的層級。平時說話有禮貌,是因為娼妓們從他小時候就教導他應該這樣說話。有禮貌的孩子才能幫商人跑腿辦事,而塔西納特也說這習慣很好,所以他才會一直注意著說話的口氣。
「你膽子不小嘛,以為自己贏得了我?」
他又在說蠢話,讓耶爾不禁傻眼。他無視洛基特的話,直接走出房間,洛基特也跟著出門。
雖然不想見到洛基特,但蘇菲亞很在意耶爾的反應。她正準備運用敏銳到無謂的聽力偷聽兩人的對話,卻被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做的利達夫逮住後,挨罵了。罵她女人不該偷聽男人之間的對話。
「爺、爺爺,他們好像出去了耶?」
儘管利達夫不認為兩人會真的動粗。可是見到兩名獵龍人怒氣沖沖地走出門,還是不禁緊張了起來。
「是、是啊。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出事,不過還是派人跟著好了。」
「這是我的事,我去吧!」
「等、等一下!妳不能去。我叫其他人跟著……」
利達夫拚命拉著蘇菲亞,但不論年邁的學者如何努力,還是拉不住年輕的孫女。
蘇菲亞偷偷跟在後方,不讓兩人發現。她的跟蹤技巧頗爛,如果在平時,直覺敏銳的耶爾應該會馬上察覺吧,可是他現在正氣到腦充血。
耶爾把洛基特叫出後,來到大街上。
「喂,你到底想去哪?」
耶爾不回話,自顧自地走著,最後來到帕斯拉爾的獵龍人協會。時節已經入冬,協會裡安靜到彷彿沒人在似的。其實帕斯拉爾的協會一整年裡都不會有人滿為患的場面,不過耶爾當然不知情。
就算是休假期間,協會還是必須掌握獵龍人住在哪座城市裡的資訊。因此耶爾和蘇菲亞一到帕斯拉爾,就直接去協會報到了。把自己的段位與獵龍履歷交給協會、讓協會確實掌握城裡的戰力,是身為獵龍人的重要義務。
「什麼啊,你想讓我看獵龍履歷?你是白痴嗎?履歷都是以戰團為單位記錄的,根本沒有參考價值,蘇菲亞殺的龍也會算你一份啊。」
耶爾依然無視洛基特,逕自向職員說道:
「打擾了,我是雷斯連出身的耶爾,四九〇年出生的。我想拿我的獵龍履歷,可以請你幫一下忙嗎?」
耶爾拿出獵龍執照,請職員把履歷拿出來。他一面交代著別弄亂檔案,一面把履歷交給洛基特。
「所以說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全部都是戰團獵到的龍啊。」
「你看就是了。」
耶爾的履歷上記載著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獵過的龍種以及數量。獵龍履歷除了記載受協會委託而獵的龍之外,自己收購的龍也會記錄在上面。由於耶爾只買過霍爾杜波的肉而已,因此他的履歷上幾乎全是獵龍的結果。
其中也記載了許多耶爾在遇見蘇菲亞之前單獨獵的龍、流維斯耶爾之戰後人手嚴重不足時,不得不單獨狩獵的龍等等。
明顯不屬於戰團成就的獵龍數目讓洛基特很驚訝,但他不是能夠坦然承認這種事的男人。而且強弱原本就只是藉口,根本不是重點。
「那、那又怎麼樣?反正這些也都是靠著別人得來的成果吧?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意義。」
耶爾大大嘆了一口氣,他早就想到洛基特會這麼說了。
「除了這麼做,我沒有其他方法讓你知道我的實力,而且也沒有讓你知道的必要。獵龍人的力量是用來保護人類,不是用來炫耀自己的強大。」
「你在說什麼?這不等於承認自己很弱嗎?」
「雖然我不打算炫耀自己的力量,但你如果想靠武力解決,我也奉陪。我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
聽見耶爾這麼說,洛基特嗤笑道:
「不會輸給我?人蠢也要有個限度。我果然不能把蘇菲亞交給你。」
耶爾和洛基特現在依然在協會裡,兩人的聲音清楚傳遍整個空間。
聽起來像是有什麼呆子想和可說是萬人迷的洛基特搶女人,所有人全都開始注意起他們。
「所以你根本不是在乎強弱之類的嘛,你只是不希望蘇菲亞被搶走而已。為什麼要繞著圈子說什麼你很弱、我很強的話來逼退我?那種事根本不是重點吧?你只是想和蘇菲亞在一起不是嗎?」
耶爾不讓自己太過情緒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以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但其實他已經徹底失去冷靜、腦充血到看不清楚周圍狀況了。
他完全忘了這裡是協會。
「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我才沒有那種基於私心所以和蘇菲亞組團的下賤想法。我是在為她著想,和我在一起對她才是最好的。只要有我的力量,就能讓蘇菲亞實現她的夢想!」
這男人嚇壞蘇菲亞的事不可原諒。而且,對自己來說這男人是情敵——耶爾的心情就是這樣。
也許他太依賴蘇菲亞吧,或者只是想獨占她。可是,理由這種東西根本不重要。耶爾之所以喜歡蘇菲亞,根本不需要理由。問題只有感情太強烈,甚至難以壓抑而已。
「是嗎?我不一樣。因為我和蘇菲亞剛好都有想去南方的夢想,所以我也覺得那就乾脆一起去好了。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我想和蘇菲亞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喜歡她,不是因為我們有一樣的夢想。因為我喜歡她,所以想要對她好。不僅由於我們是同戰團的搭檔,我喜歡她,所以不想把她交給你,這完全出自我個人的私心。真不好意思我講不出我是為了蘇菲亞好那種話,我是為了我自己而已。所以我想要蘇菲亞,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會把她留下來。你想來搶就儘管來,但是我也不會客氣,不管有什麼事我都絕對不……呃……咦?」
耶爾太過激動,連自己在講什麼都搞不清楚了。就在這時,嬌美可愛的少女出現在他面前。
「你說,不管有什麼事我都絕對不——什麼呢?」
耶爾充血的腦袋倏地冷靜下來。
「咦……妳……為什麼……」
蘇菲亞看起來又像哭又像笑,耶爾從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吶,你快點說下去啊。」
她催促耶爾的模樣,比耶爾至今見過的所有表情都惹人憐愛。
「說下去……呃……」
可是在聽到回答前,少女就已經忍不住將雙手環在少年的頸子上了。
為了彌補比剛認識時更為明顯的身高差距,少女踮起腳尖。
(插圖)
「謝謝,我喜歡你。我喜歡……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這裡是眾目睽睽的協會,兩人完全忘了這些事。洛基特一直大喊大叫著,可是兩人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只顧著對望彼此。
因出乎意料的發展而愣住的協會眾人,也紛紛微笑地看著他們。不知是誰,開始鼓掌起來,這是讚美顛覆眾人預測、精彩逆轉勝的耶爾。
「別、別開玩笑了!快點放開蘇菲亞!」
兩人終於把目光移到難堪地大吵大鬧的洛基特身上,但他們的身體還是沒有分開。
「那個,你在這裡太礙事了。」
彷彿角色完全互換一般,蘇菲亞笑咪咪地對洛基特如此說道,她眼中已經不再有膽怯的色彩。
冷靜下來的耶爾對蘇菲亞那毫不客氣的講法感到緊張。不過幸好這裡是協會,獵龍人無法在職員看得到的地方鬧事,洛基特至少還有點常識。
他的臉變得很可悲,萬人迷的全面落敗讓周圍的人開始發笑。
不能繼續做出鞭屍般的行為,耶爾拉著蘇菲亞跑出協會。
寬大的右手和嬌小的左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蘇菲亞,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啊不是,呃,那個……」
「嘿嘿。」
他沒想到那些話會被聽見。混亂與困惑、羞澀與欣喜,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讓耶爾說不出話。可是,已經沒必要說話了,彼此緊扣的十指說明了一切。
兩人緊貼到難以筆直行走地依偎在一起,緩緩朝著蘇菲亞家前進。
回到家之後,利達夫和艾瑪都絕口不提洛基特的事。那反應太過不自然,耶爾覺得協會裡發生的事已經全被他們知道了。
耶爾心裡冷汗直流,不過還是很感謝願意裝沒事的蘇菲亞祖父母。
這天的晚餐比平常還要豪華、豐盛。
「蘇菲亞,生日快樂!」
「謝謝!哦,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利達夫的恭賀,蘇菲亞終於猜到耶爾買了什麼東西。
她當然記得自己的生日,可是不記得跟耶爾提過,不過耶爾還是有可能從艾瑪那邊聽說她的生日。
現在她可以肯定,絕對是這樣。蘇菲亞不禁眉開眼笑起來。
蘇菲亞的猜測完全正確。耶爾是為了挑選送她的禮物,所以才難得拒絕讓蘇菲亞同行。耶爾找到兩人獨處的時間,雙手各拿著一個小包裝,交給蘇菲亞。
「呃,那個,生日快樂。」
「有兩個禮物?」
「是、是啊。其中一個是很久以前就買好的……只是那個,沒機會送出去。」
其中一個是昨天買的,另一個是之前沒送出去的白緋礦首飾。對十八歲的女性來說,兩樣首飾的造型都略嫌幼稚了點。
「謝……謝。」
但是,蘇菲亞高興到連謝謝都講不好了。
一直沒機會送出去,表示耶爾從很久以前就非常重視自己。
明白這件事,讓蘇菲亞的喜悅可說多了一倍以上。她輕輕拿起首飾,小心翼翼地戴在身上。
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到蘇菲亞有點不安,總覺得今後的幸運已經在這時候全部用光。
不過這並非幸運,是兩人相處這許多時光培育的愛苗,在此時此刻成熟、開花結果。
「我說啊,你該不會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吧?」
蘇菲亞發現耶爾向協會要自己的獵龍履歷時,只說了出生的年分。一般而言,除了名字和出生地之外,還會把出生的年月日全講出來才對。
「嗯。出生的年分應該不會有錯,但幾月幾日生的就不知道了。」
以利西亞的戶籍紀錄做得很確實。不正確掌握人口數量的話,就無法精確掌握被龍殺死的人數,因此國家從不懈怠統計這些資料。而戶籍紀錄上至少會登錄出生地、出生年、月、日,以及雙親的名字。
可是,耶爾的記錄上只有出生年分,沒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天出生的,他那種雙親當然不會記得孩子的出生日期。
「是嗎?那就由我幫你決定生日吧。今天……也可以,不過還是明天好了。」
一起過生日肯定很快樂,可是快樂的事發生兩次更好。這就是蘇菲亞不選同一天慶祝的原因。
「不對吧……生日哪有在事後決定的。」
「有什麼關係?就這麼決定了。而且這個季節不會有龍出現,每年都可以連續慶生兩天哦!你不喜歡嗎?」
耶爾笑著搖頭。
「怎麼會不喜歡呢?謝謝妳,可是這樣一來妳年紀就比我大了哦?」
「沒錯!所以我是姊姊哦。」
一直以來,「生日」都是與耶爾毫無關係的詞彙。頂多只能提醒他,自己與那兩個不合格的父母之間穢暗陰鬱的過去。
現在,多虧了這名在自己身旁歡笑的少女,這個詞彙一下子變成他重要的日子。
而『少年』與『少女』這兩個詞彙,也差不多不再適用於兩人身上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