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與少女無話不談

  第2章 少年與少女無話不談

  三人戰團以芮琺和她丈夫經營的旅館為據點,開始在雷斯連獵龍。

  協會是以段位與獵龍成績來評量獵龍人的。職員不會徇私,會盡量以公正客觀的角度下判斷,但他們畢竟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光靠數字與文字無法立即取得職員的信任,白緋女神必須先完成一些簡單委託,向職員展現實力才行。

  「瞭望臺上豎著白旗的話,就表示上面有人在監視,目前四周是安全的。假如沒有旗子,表示監視者有事不在上面。有龍接近時,監視者會敲鐘警告。假如監視者認為留在現場很危險,就會豎起紅旗逃走。」

  「原來如此,瞭解了。」

  獵龍的第一天,三人打倒黃牙龍謝弗葉爾後,開始確認雷斯連周圍的地形與村裡的規則。這些是前往不熟悉環境獵龍時的首要之務,蘇菲亞和凯茲都很仔細地聽著耶爾介紹。

  「那片懸崖上的兩棵樹很顯眼。蘇菲亞,妳要好好把它們當成路標。只要背對懸崖筆直前進,就可以走到通往村子的路了,迷路時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兩棵樹。」

  「我、我知道了。可是我沒什麼信心,你們別丟下我哦。」

  蘇菲亞是個大路痴。不管多麼努力記住路標,還是能說迷路就迷路。就算在費涅爾,她也經常仰仗耶爾幫她帶路。

  「妳白痴啊?這樣不行啦,一定要好好把路記牢。如果一次記不起來,就來回多跑幾次,把路記清楚!」

  但凯茲可沒那麼好說話。盡快趕到龍出現的地點是獵龍人的使命,而且不一定都能和可靠的同伴一起行動,所以每個人都得記熟路線才行。

  「咦咦?麻煩死了。反正耶爾和凯茲大哥都在,有什麼關係嘛。」

  「不可以。」

  凯茲當然不理會蘇菲亞的任性。過去白緋女神一直是由兩個新手運作,很多流程隨便到很礙眼,而矯正那些缺點就是自己的職責——凯茲如此認為。

  就算來到雷斯連,也不等於每天都會和雷達克戰鬥。就算真的出現雷達克,也不會委託資歷尚淺的白緋女神處理。為了獲得協會的信任,一開始必須紮實地完成各種小型獵龍任務才行。

  來到雷斯連的第十天,白緋女神總算接到狩獵雷達克的委託。

  「耶爾後退!別往前跑!」

  「是!」

  凯茲厲聲阻止忍不住想向前衝的耶爾。

  上次三人經歷一番苦戰,好不容易才打倒雷達克。但這次情況不同,他們已經接過許多委託,因此凯茲很清楚耶爾和蘇菲亞的實力到哪裡。光是這樣,戰鬥起來就截然不同了。

  「喝啊!」

  為了吸引雷達克的注意力,蘇菲亞不斷地發動小攻擊。

  她彷彿輕撫似地以斧槍橫掃雷達克的表皮。儘管只是輕輕劃過,但白緋斧槍極為銳利,足以劃開鱗片、割破皮膚。但因為傷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大。

  蘇菲亞不做過度深入的攻擊,以四處逃竄為優先。面對糾纏不清、不停騷擾自己的蘇菲亞,雷達克生氣了。

  耶爾站在離雷達克有段距離之處,緊盯著凯茲的一舉一動。等到雷達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蘇菲亞身上時,凯茲倏地舉手做出信號,耶爾見狀,彷彿要把地面踏出凹洞似地用力一蹬,向前猛衝。

  一道光芒閃現。黑藍長劍朝著雷達克的尾巴猛地砍落。那尾巴比人體粗大好幾倍,可是耶爾卻只用一劍便將其斬斷。面對黑藍劍刃之銳利,即使雷達克的骨頭堅硬如鐵,也毫無意義。

  「就是現在!」

  早已做好準備的凯茲射出光球,同時失去尾巴與視力的雷達克完全混亂了。

  耶爾和蘇菲亞閃躲著雷達克到處亂噴的火焰,從背後對牠發動攻擊。

  斧槍在牠右後腿劃出又深又大的傷口,長劍再趁勢追擊,把後腿與身體完全分離。混雜著悲鳴的龍哮震撼著空氣。

  龍血中棲宿著強大的原力。即使是修復能力極高的龍,整條腿被切斷之後也無法站立。雷達克痛苦地扭動身體倒下,耶爾和蘇菲亞迅速繞到牠的正前方。

  黑藍與白緋的利刃分別自左右兩方朝炎龍的頸部砍下。大量的血從極深的傷口中噴濺而出,讓那深綠色的巨大軀體一動也不動。

  為了保險起見,凱茲拿著十字弓在一旁提防,但他沒機會扣下扳機。

  「咦……解決牠了?」

  「好像……是耶。」

  「不管怎麼看都是死透了。就算是雷達克,沒了頭還是不會動的啦。」

  凯茲輕輕拍著依舊警戒不已的兩人肩膀。

  雷達克的腦袋已經與軀幹完全分家,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這種情況下存活。

  耶爾和蘇菲亞大大吁了口氣,總算放鬆了下來。戰鬥結束得太快,他們的表情甚至顯得有點失望。

  「等一下,這樣會不會太簡單啊……上次明明打得那麼辛苦,是因為這隻比當時的小很多嗎?」

  隨著年齡增長,雷達克的鱗片會愈來愈黑。三人在費涅爾對峙的那頭雷達克幾乎全黑,相比之下,眼前這頭不再動彈的雷達克還是原本的深綠色。

  「上次那隻真的太大了。第一次就碰上那種對手,運氣實在不好啊。還有,大部分的問題出在我身上。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你們的實力,也完全不相信你們的能力,所以只能採取最慎重的戰法。假如事先就知道你們的實力到哪裡,其實上次的戰鬥還可以更輕鬆一點。話雖這麼說,不過這次真的也順利過頭了,連我也沒想到只發出一次光球就能結束戰鬥呢。」

  首先,讓不知疲倦為何物的蘇菲亞四處奔竄以吸引雷達克的注意力,耶爾再趁機發出灌注全力的一劍。儘管凯茲擬定的戰術極為單純,執行起來卻意外地順遂。

  耶爾和蘇菲亞都太有膽量與自信,很容易就往前猛衝,不適合擔任誘餌。

  可是,一旦多了凯茲的指揮,兩人的癥結馬上迎刃而解。光是從兩人戰團變成三人戰團、減少了不必要的多餘行動,戰鬥力就像一口氣增加了好幾倍似的。

  「我們真的,很沒用呢……」

  發現自己和蘇菲亞過去一直沒有善用力量,耶爾很是氣餒。

  「講白了就是這樣。光靠蠻力獵龍有其極限,這點我不否認。另外耶爾換新劍的影響也很大。鐵劍和黑藍劍的威力完全不同,你應該是最有感覺的人吧。如果你還繼續使用鐵劍,那麼你和蘇菲亞的角色就得調換過來,而且我們應該就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解決雷達克了。」

  「真是不太甘心呢。總覺得只要填補了武器的差距,我們之間的優劣就會馬上逆轉。」

  在這之前,蘇菲亞和耶爾一起戰鬥時,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由蘇菲亞給予最後一擊。尤其面對中型以上的龍時,這樣的傾向更是明顯。

  「只是角色對調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

  凯茲說完轉身,朝看呆了的兩名獵龍人問道:

  「如何?我們的戰鬥還不錯吧?」

  輕而易舉地打倒雷達克,讓凯茲的說話口氣有些得意起來。

  目前,在雷斯連的獵龍人協會眼裡,白緋女神只是個人數少、新人多的戰團。而且在先前的獵龍履歷中,他們也只打倒過一頭雷達克而已,難以作為判斷戰團實力的依據。

  但是就協會的角度,他們也想盡快瞭解白緋女神是否有足夠能力接下委託,因此在這次的獵龍任務中,派遣了兩名其他戰團的獵龍人同行。

  「哈哈,挺不錯的嘛……嗯,我覺得很好。尤妮斯,妳覺得呢?」

  「你的臉在抽筋哦,拉葛雷斯……但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啦。」

  這一男一女的兩名獵龍人比凯茲年長,而且還是夫妻。他們是協會派來的觀察者,同時也是戰團陷入危機時的安全裝置。想當然耳,是相當有實力的獵龍人。

  「還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呢。你叫凱茲是嗎?先不說你,另外那兩個都是第一年的新人吧?我本來還在想,區區新人就想和雷達克交手,是不是太天真了……不過偶爾真的會出現這種狠角色呢,真是討厭啊。」

  丈夫名叫拉葛雷斯,是口氣有點吊兒郎當、很愛說話的爽朗男子。剛才那番話在某些人聽來可能會覺得像在挖苦人,但從他口中說出來,任何人都知道只是在開玩笑。

  「我們會確實報告給協會的。老實說,我本來認為這是煩人的差事,不過你們倒是讓我們看了場精彩好戲呢。」

  一般而言,瞭解戰團能力是隸屬協會獵龍人們的工作,沒人想和連協會都不知底細的獵龍人合作。如果只是實力差的獵龍人也就罷了,不知道底細的話,緊急時也很難信任對方。

  拉葛雷斯、尤妮斯夫妻是在熟識職員的請求下,勉為其難接下這項工作。可是出乎意料地,白緋女神三兩下就解決了雷達克,讓他們驚嘆不已。

  「妳叫蘇菲亞?在我見過的女獵龍人裡,妳應該是最出類拔萃的哦。」

  「謝謝!沒想到能得到尤妮斯小姐的稱讚……我可以驕傲了。」

  丈夫拉葛雷斯是二十四段、妻子尤妮斯是二十二段的獵龍人。夫妻兩人都隸屬於只由二十段以上獵龍人組成的戰團「銀之鑰」。銀之鑰的規模相當大,而且非常有名,但妻子尤妮斯本身也是知名人物。

  蘇菲亞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尤妮斯。發現她的視線,尤妮斯微微苦笑起來說道:

  「我大概可以猜到妳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可是啊,我只不過是因為女性獵龍人很少見,所以才會出名的哦,其實沒有特別了不起的地方。」

  女性獵龍人的人數本來就不多,升到二十段以上的更少。二十段以上的女性獵龍人、隸屬於知名戰團銀之鑰——光是這兩點就足以讓尤妮斯出名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出名的要素,就是尤妮斯的美貌。在許多「雌雄難辨」的女性獵龍人中,即使年過三十,尤妮斯仍保持著過人之美。光看段位的話是丈夫拉葛雷斯較高,但是和妻子比起來他卻沒什麼名氣。就算知道他,也只會把他當成「美麗女獵龍人的老公」而已。

  尤妮斯很清楚自己出名的原因與實力無關,因此就算蘇菲亞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她,她也只會覺得困擾而已。

  向協會報告完獵龍經過後,五人在雷斯連的大路上走著。

  沿著大街道形成的聚落稱為城鎮,偏離於大街道東北方的雷斯連則稱為村落。但是雷斯連的人口多到讓人覺得叫它「村子」好像不太對。不大的村子裡,總是有種摩肩接踵的氛圍。

  「耶爾是雷斯連出生的?那你和我們是同鄉嘛。」

  (插圖)

  拉葛雷斯給人的感覺有點滑頭,但也因此,他能夠沒有隔閡地和年紀小很多的耶爾、蘇菲亞聊開。

  「拉葛雷斯先生和尤妮斯小姐也是雷斯連人嗎?」

  「是啊,我和尤妮斯都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雖然之前一直待在海威斯拉爾,不過因為聽說雷斯連人手不足,所以特地在夏天之前離開戰團回老家……是說這裡有你們在就夠了嘛,我們兩個比你們更派不上用場啊。」

  基本上,獵龍人可以自由選擇想待在哪個城鎮。有時某些地區會出現戰力不足的問題,這種時候,各地協會將互相協調,商請獵龍人移動到人手不足的地區。

  雖然不是強制要求,但獵龍人也很明白協會的立場,因此只要收到邀請,通常會爽快地答應。而協會也會盡量找當地出身、較容易接受請託的獵龍人幫忙。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戰力分配法不夠安全,但獵龍人本來就會自然地聚集到龍害嚴重的地方,所以也不能算是隨便處理。而且這樣比強制獵龍人待在哪、移動到哪來得合理多了。

  「這麼說來,八年前你人在雷斯連囉?」

  尤妮斯問道,耶爾低著頭回答:

  「呃……是的,我的父母都在那時候死了。」

  「這樣啊……我父親和拉葛雷斯的父母也都在那時過世了,而且還失去了好幾個朋友。你那時還小,應該更痛苦吧?」

  耶爾仍舊看著下方,含糊地點頭。

  「不過啊,像你這樣的孩子能活下來,某方面來說也算人類贏了呢。只要有你這樣的孩子在,龍種什麼的我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我只是偶然活下來……運氣比較好而已。明明有些人比我更應該活下來,可是他們都被吃了……」

  八年前,耶爾九歲時,雷達克成群結隊地闖入村裡。在各種不幸的巧合相乘之下,獵龍人來不及擬定對策,村民也沒時間避難。

  村民被吃、住家被燒,整個村子幾乎毀滅,是近年來以利西亞最慘烈的龍災。

  但雷斯連是阻擋龍種從東方入侵的重要據點,不能就這樣失去它。許多高段位的獵龍人集結於雷斯連,與吃過人肉的凶猛雷達克戰鬥。

  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獵龍人終於獲勝,平定龍害、從龍的爪牙下搶回村子。人類並沒有全面潰敗。但是,村中只有新建築的事實,仍然是無法抹滅的龍災爪痕。

  「好——!今天我請客!我帶你們去雷斯連最貴的店,隨你們吃什麼喝什麼!因為叔叔我明明沒出力也收到錢了呢!」

  不習慣沉重話題的拉葛雷斯對於害耶爾露出沉重表情一事感到後悔,故意以活潑的口氣做出提議,想炒熱氣氛。

  「真的嗎?可是他很會吃哦。」

  蘇菲亞指著耶爾提出忠告。

  「吃得少的獵龍人不強是常識哦!多吃點讓身體粗壯點,才能當個好獵龍人嘛,你們不用客氣啦。而且你們打倒的是雷達克哦?吃再多都沒辦法把報酬吃完啦,放心放心儘管吃吧!」

  爽朗的男人豪邁地笑著駭回忠告。為了履行諾言,他帶著其他人來到雷斯連最高檔的酒館。

  眾人乾杯慶祝相識,享受起歡樂的時光。耶爾吃個不停、凱茲喝個不停,拉葛雷斯更是爛醉如泥。

  凯茲一面為拉葛雷斯倒酒,一面在心裡想著——能碰上這兩人真是太幸運了。銀之鑰是以海威斯拉爾為據點活動的戰團。不只銀之鑰,大部分知名的戰團都待在海威斯拉爾。凯茲原本的盤算是:先去海威斯拉爾,之後再想辦法打響名號,沒想到現在就能在這兩人心中留下印象了。

  只要能被人記住,接下來只要展示實力就行,實力方面耶爾和蘇菲亞完全沒有問題。為了不讓兩個小鬼得意忘形,凯茲一直注意著不過度誇獎他們,但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更認同耶爾和蘇菲亞的實力。

  另一方面,蘇菲亞和尤妮斯兩個女生也正開心地聊著天。

  但是,儘管與崇拜的女獵龍人聊得很高興,蘇菲亞的肚子還是不斷地翻滾著怒氣。因為先前耶爾和尤妮斯的對話讓她非常不滿。

  蘇菲亞已經不想等耶爾主動對她提自己的事了,回旅館後一定要馬上找他問清楚——蘇菲亞下定決心。

  結束歡樂的聚餐、回到旅館後,耶爾在外頭淋水淨身。溼淋淋的身體有點微涼,代表夏天已經快結束了。

  回到房間時,蘇菲亞正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讓耶爾有點驚訝。

  「咦?妳還沒睡啊?」

  「嗯,還沒。我還不想睡。」

  對於必須早起的獵龍人而言,這個時間已經算是深夜了。蘇菲亞擅自進入耶爾房間的事並不稀奇,可是平常比誰都早睡早起的蘇菲亞仍然醒著,這就很稀奇了。

  耶爾點亮了平時用不太到的龍油燈,看清蘇菲亞的表情後再度吃了一驚,那是張既生氣又難過的臉龐。

  「你坐下。」

  「咦……嗯。」

  蘇菲亞以有點尖銳的聲音要耶爾坐下。不久之前她才因為認識尤妮斯而興高采烈,為什麼現在會露出這種表情?耶爾想不透原因。

  若是在平時,蘇菲亞總是以直接到令人難為情的視線正面看著耶爾,可是現在她卻看著別處,做了一個深呼吸後,開口道:

  「耶爾,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性低調,不過其實不是那樣對吧?我今天有點懂了。」

  「呃……什麼意思?」

  她沒頭沒腦的發言讓耶爾面露詫異。

  「我一直覺得你那麼沒自信是很奇怪的事。因為不管怎麼看,你都很強,而且頭腦也很好。明明可以抬頭挺胸地對自己感到驕傲,可是你卻從不那麼做,所以我覺得很奇怪。剛才,我終於明白了,你不是沒自信或低調,而是——」

  說到這裡,蘇菲亞終於正眼看向耶爾:

  「你討厭自己,對吧?而且是非常非常討厭。」

  被蘇菲亞凝視著,耶爾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才好。雖然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但嘴唇卻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因為,蘇菲亞一語道破了真相。

  「雖然我聽你說過你師父的事,但是更久以前的事,你從來不跟我說。我跟你說過我爺爺是原力學家、爸爸媽媽是生意人、弟弟很可愛……我全都跟你說了,可是你的事,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因為……我爸媽都死了,而且我沒有兄弟姊妹……沒有什麼好說的。」

  耶爾含糊地辯解著,但蘇菲亞搖了搖頭,她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騙人,你只是不想說而已。我本來覺得你不想說就算了,但還是忍不下這口氣,因為我想聽啊!雖然我去問芮琺小姐的話,她應該會把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可是我不喜歡那樣,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說。」

  住在孤兒院時,耶爾總是買很多零食給孩子們。不只如此,蘇菲亞還看過他買食物給不認識的孩子吃。

  為什麼除了食欲之外沒什麼欲望的耶爾,錢包總是空空如也呢?看到那光景時,蘇菲亞終於懂了。

  蘇菲亞不認為耶爾是單純的好心腸。她猜,應該是小時候挨餓的記憶驅使他那麼做的吧?

  耶爾困擾地將目光從蘇菲亞臉上移開。蘇菲亞靜靜等著耶爾開口。就算他不想說,她仍然想聽。儘管明白自己這種想法很任性,但蘇菲亞還是想知道耶爾的事。

  耶爾沉默不語。最後,先開口的還是蘇菲亞:

  「剛見面時,芮琺小姐叫你耶爾米絲特。只有『耶爾』兩個字的話算是男女通用的名字,可是耶爾米絲特完全是女生的名字。是因為名字像女生,所以你才不肯告訴我本名嗎?」

  蘇菲亞的聲音有點發顫,表情訴說著她的悲傷。

  發現這點後,耶爾總算開口了:

  「……一部分是因為這樣沒錯,可是我已經沒在使用耶爾米絲特這個名字了。登記在協會或其他地方的名字全是耶爾。所以,那個……我已經不是耶爾米絲特了。」

  「是嗎?那以後耶爾還是耶爾呢。先說清楚,我可是覺得很不甘心哦。我把自己的事、家裡的事全告訴你了,可是你卻連本名都不肯告訴我……自己就像白痴一樣,好像只有我單方面信任你,你其實完全不信任我似的……」

  「我、我怎麼可能會那麼想!」

  蘇菲亞有點狡猾地說道。她很清楚耶爾一定會否認她這番話,不過她還是想親耳聽見耶爾的否定。

  「是嗎?那就好。」

  蘇菲亞那前所未有的陰鬱表情變得稍微明朗,讓耶爾鬆了口氣。

  「那就開始跟我說吧。包括你爸爸媽媽的事、遇見師父前的事,我全都想聽……不行嗎?」

  少女定定地看著他,如此要求,少年也只好做出覺悟了。

  不過,突然說什麼都想聽,他也不知該從何講起。為了整理思緒,耶爾大大呼了口氣,仰頭看著不高的天花板。

  「我爸爸很矮,身材看起來很瘦小。」

  「嗯。」

  「他的頭髮是紅色的……和黑頭髮的我一點也不像。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為他不是我的生父。」

  「呃……生父和養父不同人……的意思嗎?」

  「有點像那樣吧,可是我也不覺得他有養育過我就是了。然後他的工作是……應該算不上工作吧,他是人龍會的成員。」

  蘇菲亞在腦中搜尋有關人龍會的資訊。想起那是什麼組織後,臉色稍微沉了下來。

  「人龍會……是那個吵著要和龍共存,不要殺龍的人龍會?」

  「對。就是那群想把祖先們同心協力建立起來的血汗成果全部破壞的白痴組織。人與龍沒有共存之道,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嗎?反正現在已經沒人理他們了。」

  以西利亞北方的大地,曾經差點再也無法讓人類居住。人類花了非常漫長的時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總算一點一點地把土地從龍的爪牙中搶回。儘管如此,離龍最初的入侵已經過了六百年,人類仍然無法奪回所有土地。

  但是,只要生活在安全的場所,就會出現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有段時間,有些人開始大聲主張不需要殺龍,人與龍可以和平共存。同樣主張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名為人龍會的組織。

  耶爾的父親非常熱心於人龍會的活動,和獵龍人的立場完全相反。

  「我爸似乎完全沒在工作賺錢,只顧著協助人龍會做演講和其他事務。白天時故意在各地發表討人厭的言論,回家後就發脾氣打人。聽說我嬰兒時期,家裡還有一些錢,可是我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常被踢、被打而已,所以我長大之後很不愛回家。反正我是媽媽和別的男人生下的野種,看到長得和自己一點也不像的『兒子』,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吧。」

  耶爾有些自嘲地笑了。蘇菲亞不曾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但仍然不阻止他說下去,她已經決定好要聽所有關於耶爾的事了。

  「嗯。那你媽媽呢?」

  「我媽是個美女……可是腦袋不怎麼樣,只要是男人都能睡,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就算我在家裡,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帶男人回來哦。而且她好像特別喜歡獵龍人,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和立場完全相反的男人結婚呢?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但我也不想知道原因就是了。雷斯連有很多獵龍人,所以我媽不缺對象。我想,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生父,應該也是獵龍人吧。」

  蘇菲亞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在融洽又充滿愛的環境長大,所以無法從自己的經驗猜測耶爾小時候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而且她也沒聰明到能具體想像自己從沒經歷過的事,只能認真、專心地聽耶爾說話。

  「因為我父母都是那副德性,所以家裡根本沒東西可以吃。從兩、三歲起,我就開始過著乞討般的生活。雖然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但只有村人對我很好的事我一直記得。如果沒其他人幫助我,我應該早就餓死了吧。尤其獵龍人對我特別好,他們總是會給我各種東西。等我發現這一點之後,我會故意裝出膽怯的表情接近帶著武器的人,看他們會不會給我吃的。我媽帶回家的那些獵龍人,偶爾也會給我一點錢或食物。可是因為我會說的話不多,好像連謝謝都沒說過。雖然村人對我很好,可是他們心裡應該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孩子吧,因為我又髒又臭。」

  兩人並肩坐在床緣,蘇菲亞無法看見耶爾的臉。雖然她很在意耶爾現在的表情,可是又覺得,耶爾應該不想被人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所以沒有特意轉過頭看他。

  取而代之,她朝耶爾靠了過去。這是笨拙的蘇菲亞所能想到,表達自己想聽耶爾說話之意的方法。

  兩人的手肘碰在一起。

  耶爾馬上退開,但蘇菲亞不容許他的閃避,靠得更近了。

  肌膚的接觸讓耶爾感到呼吸困難、難為情又很開心。既希望她離遠一點,又不希望她離開自己。

  「乞討到後來,娼館的姊姊們開始照顧我,那應該是五歲前後的事吧。她們不是單純施捨我東西,而是差使我做些小孩子也做得到的事,再給我食物當作酬勞。我很感謝她們沒有一味地施捨我。」

  「你和芮琺小姐也是那時候認識的嗎?」

  「嗯。不只芮琺姊,其他姊姊們也都對我很好。她們幫我洗澡、給我新的衣服。可是被爸爸發現我穿新衣服的話,他會更用力揍我,這點有些討厭就是了。」

  聽了這些話,蘇菲亞咬住嘴唇。她自己做了不少依個人喜好,半強迫地逼耶爾打理外表的事。說不定耶爾是因為小時候有過不好的回憶,才會抗拒換上新衣服。想到這裡,蘇菲亞厭惡起自己的輕率。

  「現在回想起來,那麼小的孩子根本做不了什麼工作。可是,如果姊姊們沒讓我以勞動換取金錢的話,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就算只是小孩子,每天乞討維生,還是會覺得自己很卑賤、沒有活著的價值。雖然因為是小孩子,所以這念頭不會明確到讓我想死。」

  提到照顧過自己的那些娼妓們,耶爾的口氣變得溫和起來,她們一定真的對耶爾很好吧。

  「娼館的客人大多是獵龍人,所以姊姊們也常跟我說獵龍人的事。不知不覺中,我也開始夢想成為獵龍人。我常以樹枝為劍,假扮獵龍人玩耍。起初我是一個人躲起來玩,後來也有其他小孩加進來和我一起玩。在那之前,我從不曾和別人一起玩耍,所以覺得很快樂。仔細想想,現在也還是會和妳這樣玩呢。」

  「呵呵,大家都一樣啊。我小時候也常常和附近的小孩子拿樹枝對打哦,而且我從來沒輸給男生過呢。」

  這麼說來,小時候玩獵龍人遊戲時從沒輸過呢——蘇菲亞心想。直到最近她才終於在對打遊戲中落敗,而且對手就是身邊這個人。

  「雖然我爸媽還是老樣子,但多虧了姊姊們和玩伴們,我漸漸變得有點人模人樣了。後來我不只幫姊姊們跑腿,也開始幫出入娼館的商人做事,勉強可以靠著工作賺到自己的三餐,雖然還是吃不飽。因為我不想被那種雙親撫養,所以能靠著自己的力量生活,讓我覺得很高興。那時的我已經很清楚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爛人了,所以對他們沒有任何留戀。而且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偶爾還會想把我賺的錢搶走,老實說……我很希望他們快點去死。」

  蘇菲亞不懂『恨不得自己的雙親快點死』,是什麼樣的感情。不過,害耶爾不幸的人,蘇菲亞當然也討厭他們。

  「靠著村裡大家的幫助,我終於長到九歲。雖然每天都得工作,但還是有時間玩耍,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很悲慘、很可憐。然後就是……」

  原本侃侃而談的耶爾,口氣又再次沉重了下來。他打算說出一切,不是基於無可奈何,也不是單純地開誠布公,而是在敘述往事時發現,自己其實也想說給蘇菲亞聽。

  只是,他不知該怎麼好好說下去。

  「然後呢?」

  蘇菲亞也不催他,只是溫和地問道。

  「然後……我九歲時,村裡發生了名為雷斯連大龍災的災難。」

  「嗯。我也在認識你之前就知道那場龍災了。不是群居動物的雷達克居然一口氣來了約二十頭,一齊闖入村裡。」

  「沒錯。就算雷斯連有許多本事高強的獵龍人,還是無法擋下總數二十的雷達克,而且是吃過人的食人龍。不管往哪逃,到處都是火和龍,大家都被吃掉……後來薩爾提斯樹被燒光了,不只雷達克,其他龍種也通通闖進村裡,也變成了食人龍……總之,所有的事都朝著最壞的方向惡化。」

  當時才九歲的耶爾只能看著被燒的建築、聽著人們的慘叫發呆。

  現在他已經是獵龍人了,比小時候更能理解當時的情況多糟多可怕。人們因食人龍的出現而到處逃竄、被其他龍吞噬、製造出更多食人龍,陷入完完全全的惡性循環。

  而且,龍會從弱小的生物開始攻擊。來不及避難的村民中,首當其衝的犧牲者就是幼兒。耶爾的朋友們全都以孩童的模樣,結束了他們的人生。

  「村子附近不是有好幾座瞭望臺嗎?每座瞭望臺上都有大鐘,可以在龍出現時警告村民。所以就算這一帶常有雷達克出沒,獵龍人也能及時對應、保衛村子。但是,只有大龍災那天,警鐘沒有馬上響起。雖然說就算響了,因為龍的數量太多,可能還是沒辦法救到所有村民,但是……如果響了,村民和獵龍人還是多少能避難、為戰鬥做準備。」

  「為什麼沒響?那可是超過二十頭的雷達克耶。就算還沒接近,地面也會開始搖動吧?」

  「那是因為我父親……實在很不想這樣叫他。總之是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幹的好事。」

  耶爾的嗓音開始微微發顫,蘇菲亞輕輕把手覆在耶爾手上。雖然入夜了,但畢竟是夏天,空氣還是暖的。明明完全不冷,可是耶爾的手卻很冰。

  「那天,我和平常一樣幫忙跑腿,送東西到瞭望臺那兒。半路上我碰到了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他手上拿著十字弓,從瞭望臺的方向跑來。我到了瞭望臺後,不管我怎麼叫,監視的人都不回話,我覺得很奇怪,爬上去一看……監視的人已經被獵龍用的箭射殺了。我嚇了一大跳,可是也沒空多理他,因為我發現一大群雷達克正朝著村裡跑來,我只能拚命地敲鐘警告大家。」

  耶爾的聲調不再有抑揚頓挫。蘇菲亞以纖細的手握住耶爾寬大的手,為了溫暖他冰冷的手掌似地握著他的手,用力到讓人發痛。

  「妳應該已經猜到了,殺了監視者的就是那個算是我爸的男人。剛才我說『所有的事都朝著最壞的方向惡化』,但其實不是那樣。災害不是偶然發生的,不是因為運氣不好,是被那男人故意引發。」

  主動引發龍災——蘇菲亞想都沒想過那種事。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想引發,也不知能不能真的成功。

  「……你為什麼知道呢?」

  「我追上去,從他本人口中問出來的,不過這件事沒有其他人知道……雖然我對師父說過,但他已經死了,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妳兩人。就算是人龍會的成員,也不至於蠢成那樣……不對,這只是藉口而已。是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不想因此受人指責,所以沒說出真相。」

  「你爸……那男人後來怎麼了?」

  知道耶爾不喜歡叫那男人為父親,蘇菲亞改口道。

  「死了……在問出真相後……被我殺了。」

  就算是蘇菲亞,也還是因此心生動搖,但她沒把震驚顯露出來。

  不論耶爾說了什麼,她都是因為想聽才聽的。她只是單純想知道耶爾的事,就算知道耶爾的過去,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想到這裡,蘇菲亞就平靜下來了。

  彷彿鼓勵耶爾說下去似地,蘇菲亞以拇指輕撫耶爾的手背。

  (插圖)

  「因為那男人長得又矮又瘦嘛。雖然比九歲的我高大,可是被偷襲時還是沒兩下就死了。我用大石頭,狠狠打死了他。」

  蘇菲亞回想著九歲時的自己。發育得快、原力又多的她,已經能在比力氣時與父親平分秋色了。從耶爾現在的強度推測,當年他一定也是那種特別的孩子吧。

  「你會後悔嗎?」

  「……不會,我一點也不後悔,所以我才覺得自己不是人。不管是後悔還是罪惡感什麼的,我通通都沒有。我的殺意完全不能以『是小孩子不懂事』來作為藉口。因為我就是恨他……恨到想殺了他。」

  耶爾不想對蘇菲亞說謊,也不想對蘇菲亞含糊其辭。他希望自己對蘇菲亞說的全是真心話,因此一直沒把這些事告訴她。

  如果說了,蘇菲亞會有什麼反應呢?會因此討厭自己嗎?會因此顧忌自己嗎?會裝成沒聽過這些事嗎?不管哪種反應,耶爾都覺得很可怕。

  「是嗎?那不就沒問題了。因為你不後悔不是嗎?」

  蘇菲亞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明確地斷言道。耶爾呆住了。

  「咦……不是,呃……我殺了人哦?」

  耶爾知道溫柔的蘇菲亞應該不會直接責怪自己,但也沒料到她居然會以極為普通的口氣說這事沒什麼。

  「是啊,那不是好事。但又怎麼樣呢?」

  「什麼又怎麼樣……我本來應該會被判死刑,或者因為犯罪而一輩子做奴隸哦?」

  「才不會呢。那男的可是殺了監視者、引發大龍災的人哦?我才不同情那種人呢,也不覺得你有錯。」

  「可是……就算妳這麼說……」

  「而且那男的不是常對你又踢又打嗎?所以你也只不過是反擊了一下而已。」

  蘇菲亞的口氣再次強硬起來。耶爾覺得她好像在生氣,但是不懂她生氣的原因。

  「不,可是……就算不是親生的,我還是殺了父親。雖然我不後悔,可是……」

  「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討厭自己了。有那種過去的話……也沒辦法嘛。然後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說了這些事之後……我會討厭你呢?」

  「不,那個……」

  「我說啊,是我主動要求想聽的,所以不管你有怎樣的過去,我都無所謂哦。我不會因此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因為我只是想聽你說自己的事而已。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差點把人打死,你有因此討厭我嗎?」

  蘇菲亞的聲音愈來愈大。耶爾用力搖頭回答:

  「不,完全沒有。呃……妳在生氣嗎?」

  「是啊!你還記得自己和尤妮斯小姐聊天時說了什麼嗎!?你說大龍災時,有些人比你更應該活下來!」

  「嗯、嗯……」

  「嗯個頭啦!開什麼玩笑!不要再……說那種話,不要再想那種事了。就算只有用想的,我也不原諒你。」

  耶爾終於明白蘇菲亞在氣什麼了,她在幫耶爾氣惱他那些自我貶低的想法。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察覺這點之後,耶爾緊緊反握蘇菲亞的手,但蘇菲亞仍餘怒難消。

  「沒錯,你應該道歉。因為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那樣,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快氣炸了。如果你那時死了,我就不能在費涅爾遇到你了哦?那種事……絕對不可以發生。你是和我同年、和我有同樣夢想的獵龍人,而且……我太笨了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我就是不要那樣就對了。要是你當時死了,我就不能遇見你,那種事我連想像都不願意。」

  耶爾認為自己應該死於大龍災,感覺就像被他否定了與自己的相遇,這讓蘇菲亞覺得很不甘心。

  「我們要一起去南方。已經說好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喜歡自己。」

  她原本因憤怒而變大的說話聲,又漸漸變小。說出自己的心情後,蘇菲亞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可是,冷靜下來後,反而發現自己說了很令人難為情的話。蘇菲亞知道自己的臉頰變得火熱。

  房間中的光源只有微弱的龍油燈,蘇菲亞很慶幸室內如此昏暗。

  「嗯。我知道了。」

  「真的?」

  「真的……謝謝妳。」

  蘇菲亞的左手、耶爾的右手,緊緊交握在一起。耶爾原本冰冷的手不知何時流滿了手汗。

  兩人暫時沉默下來。夜已經相當深了,旅館外頭也變得很安靜。這種時候先開口的總是蘇菲亞,但她卻難得地什麼也沒說。

  耶爾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努力地找話題道:

  「妳的脖子……留下疤痕了呢。」

  蘇菲亞的頸部有著被亞爾蓋坦恩割裂的傷痕。

  「是啊,留下疤痕了。不過這也算勛章啦,從當上獵龍人的那天起,我就有這種覺悟了。」

  雖然有覺悟,但是不等於不會在意。為了不讓人看到傷疤,蘇菲亞自然而然地選擇起能遮住疤痕的服裝。

  對女生提起身上的傷疤,也未免太木頭了吧——蘇菲亞心想。但這才是耶爾的個性,因此她仍然笑了起來。若知道怎麼說好聽話討好女生,就不是耶爾了。

  年輕有前途的獵龍人,就算不特別做什麼,女人也會主動投懷送抱。假如耶爾變得很會討好女人,蘇菲亞一定很不開心。雖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蘇菲亞還是無法不這麼想。

  「是嗎……那個,明天不是沒有獵龍的行程嗎?而且凯茲大哥說下午再修練就好,所以我早上想去娼館一趟。然後,我想買些禮物,可是不知道女生會喜歡什麼……妳能幫我挑禮物嗎?」

  從剛才那些話可以明白,耶爾是想去探望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但是一般而言,男人說要去娼館,只會被解讀出一種意思而已。

  果然有夠遲鈍耶——蘇菲亞又想笑了,她努力忍耐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如果讓你自己去買,肯定全都是吃的吧。好,就交給我了。」

  就在此時,火光正好熄滅,原本昏暗的房間變得更加幽暗了。

  「龍油燒完了呢,也差不多該睡了。」

  蘇菲亞想起身,但耶爾卻在右手上使力,不讓她起來。突然失去平衡,讓蘇菲亞跌回床上,與耶爾正面相對。

  剛才說話時,兩人一直並肩而坐,見不到彼此的表情。

  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照理說應該早就看習慣對方的臉了。但現在正面相對,蘇菲亞卻有點難為情。

  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清楚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門板被粗魯推開的聲音。

  「咯!這裡是哪裡啊!」

  接著,男性口齒不清的嚷嚷聲,擾人清夢地迴盪在深夜的旅館中。

  是晚餐時喝得不夠、繼續到其他酒館喝酒的凱茲回來了。但不知為何,他連拉葛雷斯都帶了過來。

  「拉葛雷斯先生,你喝太多了,拜託你千萬別吐在這裡哦!」

  乒乒乓乓的聲音透過不厚的壁板傳入耶爾和蘇菲亞耳中。這間旅館雖然清潔,但也不是什麼高級旅館,牆壁很薄,所有聲音都能盡收耳裡。

  之後,有人頗為粗魯地敲著耶爾的房門。

  「耶爾,你還醒著嗎?」

  為什麼凯茲會過來啦?蘇菲亞很是氣憤。

  他們原本握在一起的手分開,兩人急急忙忙地拉開距離。

  「啊,是的,我還醒著。」

  為什麼耶爾要那麼快回應?蘇菲亞更生氣了。門上有鎖,裝成已經睡著不就好了嗎?耶爾的誠實在這種時候顯得特別可恨。

  要是被人看到兩人在一起就不妙了。蘇菲亞直覺地這麼想,盤算著要不要踹破固定起來的木窗、從那邊逃出去。

  可是她還來不及那麼做,凯茲已經毫不客氣地打開門闖進來了。

  「哦,蘇菲亞也在啊?拉葛雷斯先生喝醉了,我雖然想送他回去,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住哪裡,今晚只好讓他睡我房間了。不好意思,今晚借我睡一下你房間。」

  蘇菲亞出現在耶爾房間並不稀奇,因此凱茲對兩人共處一室的事絲毫不以為意。

  而且凱茲也喝了相當多的酒,雖然說話口氣和平常差不多,可是腳步已經踉踉蹌蹌。沒辦法,耶爾只好把他帶進門。一進房間,室內就充滿酒臭味。

  「啊,凱茲大哥,別睡在那裡……」

  耶爾的話完全無法進入凯茲耳中。一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凯茲立刻呼呼大睡,同時,隔壁也傳來拉葛雷斯貫耳的鼾聲。

  蘇菲亞對兩名醉鬼湧起明確的殺意。她很想狠踹爛泥般躺在地上的凯茲,可是不能在耶爾面前那麼做。

  她決定把無處發洩的怒氣全寫進信裡,向薇絲塔告狀。

  「哎呀?這裡不是小情侶該來的地方哦。」

  耶爾和蘇菲亞抱著禮物走入娼館大門,一名胖嘟嘟的女性向他們說道。

  「對不起,我們不是客人。妳是菈曼茵姊對吧?妳還記得我嗎?呃,我是大龍災發生前被這邊姊姊們照顧過的,耶爾……耶爾米絲特。」

  名為菈曼茵的女性大大張著嘴,呆住了。

  「耶爾米絲特……騙人。可是這張臉確實和耶爾一樣……玻莉亞!玻莉亞!妳快來啊!」

  被菈曼茵以粗壯的手臂摟進懷中,臉和身體陷入她豐滿的胸部和腹部裡的耶爾痛苦地扭動起來。

  認識耶爾、年紀較大的娼妓陸陸續續圍了過來。原以為早就死了的孩子居然好手好腳地回來了,大家都很驚訝,但也非常開心。等耶爾告訴她們自己成為獵龍人之後,眾人更是欣喜若狂地稱讚著他。

  娼妓們親切、溫暖地對待耶爾,讓他稍微紅了眼眶。生平第一次,耶爾回想孩提時代的事時,沒有陷入晦暗的情緒裡。

  「太好了,大家都很高興呢。」

  「嗯,多虧有妳幫我挑選禮物,謝謝妳。」

  耶爾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

  沒把過去告訴蘇菲亞、沒去娼館探望舊識,這兩件事像針一樣刺痛耶爾的心。現在這兩根針同時被拔掉了,讓他覺得心情十分輕鬆。這全是託了走在自己身邊、對自己來說非常重要的少女之福,耶爾對她有說不盡的感激。

  「唔,現在沒事可做了呢。」

  之所以沒事可做,是因為凯茲宿醉未醒。雖然今天本來就不打算獵龍,不過下午本來有安排要三人一起修練,卻因為凱茲頭痛而作罷。

  「要不要買點什麼回去給凯茲大哥?他好像很不舒服。」

  「不用了,管他幹嘛,只不過是宿醉而已。」

  蘇菲亞冷冷地回答,她還在記恨昨晚的事。

  接著來為自己購物好了。兩人朝協會附近、有很多露天攤販的街道走去。剛才挑選送給娼妓們的禮物,刺激了蘇菲亞的購物欲。

  雷斯連可說是以利西亞東部領土的終點。雖然山脈以東仍有廣大的土地,但是就人類可以居住的場所而言,雷斯連是最東方的據點。

  來到這裡之前,蘇菲亞以為雷斯連一定是很偏僻的鄉下。可是狹小的村子裡居民意外地多,讓她很驚訝。

  雷斯連附近的龍種危險性高,來此狩獵的獵龍人也多。也因此,以獵龍人為主要生意對象的商團也不少。排滿露天攤販的道路總是熱鬧無比,對蘇菲亞來說是值得高興的誤算。

  缺點是,商品價格大多比較高。畢竟有遠從西邊王都運來的商品,加上運費什麼的成本,不論如何都會比原產地貴。

  蘇菲亞熱愛購物,很清楚商品的價值,也有眼光可以從價格與品質判斷哪些商品太貴、哪些算是撿到便宜。問題是,她這優秀的商品鑑別能力並沒有活用在節約方面,價格高不等於不該買。

  而耶爾也已經習慣了蘇菲亞的購物風格。剛認識蘇菲亞時,耶爾曾抱怨過她太會亂花錢,可是在蘇菲亞改掉這毛病前,耶爾已經先適應她的花錢如流水了。

  兩人逛完一輪商店,耶爾兩手拿滿蘇菲亞的戰利品。這時一名高䠷的女性笑著朝兩人走來開口:

  「真巧,可以在這裡遇見你們。」

  那是昨晚被蘇菲亞嚴重怨恨的醉鬼之妻——尤妮斯。

  「妳好,昨天謝謝妳的招待,尤妮斯小姐。」

  「不必謝啦,錢全是我老公出的。不說那個了,昨晚我家那死鬼好像給你們添了麻煩,真是對不起啊。」

  「不,沒那回事。」

  耶爾說道,但蘇菲亞完全不能同意他的話。真的很麻煩呢——她以尤妮斯聽不到的微小音量嘟噥道。

  「對了對了,我剛才去了協會一趟,那邊好像在找你們哦。雖然不是委託,但似乎挺急的,你們快點過去看看吧。」

  兩人腦中閃過不好的回憶,不安了起來。被協會主動叫出去,自己該不會又犯了什麼和升段有關的失誤了吧?

  不論如何,不能無視協會的召集。兩人謝過尤妮斯後,急急忙忙趕回旅館。

  凯茲仍然在蒙頭大睡,蘇菲亞毫不客氣地把他打醒。哀號著宿醉頭很痛的凱茲被耶爾拖著,三人一起前往協會。

  一來到協會,他們立刻被帶到分會長室。

  「哦哦哦,就是你們啊?哎呀,還真年輕呢,嗯嗯,太棒了。」

  在房間裡等著三人的,是一名奇妙的男子。

  那人的身高和蘇菲亞差不多吧,或者更矮一點。但頭部異常地大,與小臉蛋的蘇菲亞站在一起,有種遠近錯亂的感覺。男人的額頭很高,但不是禿頭,皮膚莫名地好,五官看起來既像少年又像已屆不惑之年,無法從外表猜測他的真實年齡。

  「呃……請問您是?」

  男人興味盎然地上下打量著耶爾。他的動作看起來不像人類,倒像什麼珍奇生物。

  「哦哦,真是失禮了。我叫查比雷特,是王立研究所內主攻龍學的學者。」

  男人的聲音很尖。他奇特的不只外表而已,連聲音都很奇怪呢——蘇菲亞心想。

  聽見「王立研究院」幾個字,凯茲原本宿醉昏沉的腦袋立刻清醒了過來。

  「抱歉啊,特地讓你們過來一趟,因為查比雷特先生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你們。那麼我還有事,就不打擾您了。」

  分會長對查比雷特相當恭敬,看得出來這名奇妙的男子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讓耶爾和蘇菲亞有點意外。因為從查比雷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大人物的威嚴或了不起的氛圍。

  分會長離開辦公室,房間裡只剩查比雷特與三人。

  「請問,王立研究所的學者大人找我們有什麼事呢?」

  「突然把你們找來,真是不好意思。我之所以想和你們見面,是因為我想聽聽獵龍人史上,不,恐怕是人類史上首次殺死食人翼龍的經歷。」

  查比雷特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彩。凯茲理解地點點頭,耶爾和蘇菲亞事到如今,終於知道他們是史上第一個殺死食人翼龍的人,因此感到驚訝。

  這名龍學家可說洋溢著無比的好奇心。

  那隻翼龍長什麼樣子?你們是如何與牠戰鬥的?牠有多凶暴?是否具有吃人的意志?希望你們能盡可能地把記得的部分、注意到的部分全告訴我,愈詳細愈好。查比雷特如此要求。

  查比雷特不只聽他們說,還會不時穿插「那隻翼龍是不是這個樣子?」之類的個人假設,因此時間被拖得很長。等到耶爾總算把獵殺翼龍的過程說明完畢,查比雷特的話反而變得更多了:

  「說到翼龍啊,儘管牠們外表看起來龐大,可是體重相對地輕,所以才能以那麼巨大的身軀在空中飛翔哦。不過雖然這麼說,牠們的體重還是遠遠重於鳥類。因為太重了,飛行能力其實不高。翼龍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所以儘管身軀龐大,但牠們總是以體型小自己很多的生物為攻擊目標。你們打倒的那隻亞爾蓋坦恩,應該是偶然間發現了特別弱小的人類,並且吃了那個人吧。雖然這推測多少有點一廂情願,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人類就必須比現在更警戒牠們了。因為翼龍是隨時可能出現於空中的龍種,假如牠們能無差別地捕食人類,人們心中的恐懼應該會潰堤。不只陸行的龍種,連翼龍也會攻擊人的話,以利西亞就真的會變成無人居住的大地了。」

  有聽沒有懂的蘇菲亞開始覺得不耐煩。

  可是,與覺得無趣的蘇菲亞相反,耶爾覺得這名學者說的東西非常有意思,因為他的師父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耶爾的師父很少說話,只有興致來了才會和耶爾說上幾句。但如果是查比雷特,應該會無所不答吧。

  「請問,為什麼那翼龍的背上會插著劍呢?多虧了那把劍,我們才能打倒亞爾蓋坦恩,可是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很疑惑。」

  耶爾拋出了這個問題。話說出口後他才想到,無論如何博學多聞的學者,也還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沒想到查比雷特卻用力地點頭回答:

  「嗯,關於這一點,我有個想法。我曾經在文獻中看過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一頭巨大的翼龍攻擊一個還在學步的小娃兒。母親發現危險時,孩子已經快被抓走了。然而,一名正好路過該處的獵龍人跳到翼龍背上,以長劍刺向龍背,驚險地救了那孩子。雖然孩子獲救了,可是翼龍的體力並沒有被削弱,飛走時也順便把獵龍人載走了。令人遺憾的是,那名獵龍人最後從空中墜落地面而死。他似乎是名年輕又很受期待的獵龍人。人們讚揚他的見義勇為,相反地,沒注意到孩子跑走的母親則是被周圍的人責備她太粗心,最後不得不搬離當地。是有點殘酷的故事。這是大約二百五十年前開始在北方流傳,告誡年輕母親不可以疏於照顧幼童的故事。當年我讀到這個故事時,心想這應該只是含有教育意義的寓言而已,因為翼龍不會攻擊人類……不過,在聽完耶爾的經驗後,我開始認為那故事可能是真的。而且啊,關於亞爾蓋坦恩的壽命,有一百年和三百年兩種說法。由於牠們是空中生物,很難精確地觀察牠們的行蹤,因此也無法做出有說服力的結論。但是因為耶爾的劍,三百年的說法一下子有力了許多,可以說是個大發現呢。專程來到這裡,真是太有意義了。」

  學者興奮地說著。

  只要有「龍」這個字的事物,查比雷特全都有興趣。就連一般學者不會在意的童話故事,他也記得一清二楚。倘若沒有遇到這名學者,耶爾應該永遠無法得知自己那把長劍的來歷吧。

  「太厲害了……沒想到您真的能告訴我答案。翼龍背上插著一把劍,這種事根本沒人相信呢。」

  蘇菲亞和凯茲相信耶爾的說法,但其他人都只當成玩笑話而已。如果是陸行龍種就有可能,但是和翼龍戰鬥?連獵龍人都沒聽說過那種事,沒人相信他的話也是當然的。

  「不過那也只是文獻上的記載,沒有證據,雖然可能性很高就是了。儘管被人當成童話寓言,但其實是真實故事。而且故事中的劍還被後世的獵龍人繼承了,真是讓人感動啊。」

  「請問還有其他這類的故事可以聽嗎?我覺得查比雷特先生的話實在太引人入勝了。」

  耶爾難得地積極發問。對於經常因口若懸河而讓人不耐煩的查比雷特而言,有年輕人因自己的話而雙眼發亮,是相當欣慰的事。

  「看來你是個很優秀的獵龍人哦,真是太理想了。我一直認為獵龍人不該只有獵龍能力強大而已,同時也該熟悉與龍有關的事才行。我覺得最完美的是同時兼具學者與獵龍人能力的人。不過我的力量太低,無法獵龍就是了。如果你願意聽,我很樂意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事。那麼首先從六百年前,龍的入侵開始說起吧。」

  要從那麼久以前開始講嗎?蘇菲亞呆掉了。

  「龍入侵的原因有許多說法,現在最多人支持的說法是:因為南方的大型火山爆發,所以龍群開始大量朝北方遷徙。可是啊,我認為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雖然還沒確認過,但是根據推測,南方確實有好幾座大型火山。但是呢,龍群真的會只因為火山爆發了,就突然開始北移嗎?畢竟以利西亞大陸的歷史如此漫長,火山不可能只爆發過六百年那一次而已。所以我個人抱持著不同的假設——從南方出現的龍,是被其他更強的龍種或生物趕出來的。往北遷徙的龍,幾乎都是地盤意識很強的龍種。假如牠們是因為原本棲息地的天敵增加,不得已才往北逃的話,就可以解釋許多問題了。就算是六百年前,人類也沒因為龍的入侵而馬上瀕臨滅絕。而是在之後的一百年內,慢慢被逼到無路可退。不過,百年的時間,也足以讓獵龍人誕生、並結成組織活動了。也就是說,不是所有的龍一口氣全面性地北上,是逐漸遷徙到北方的。假如龍群是為了躲避火山爆發之類的緊急災難才北上,那麼北以利西亞應該會一下子被龍占領吧,因為當時還不存在著能夠與龍抗衡的獵龍人。如此考慮的話……」

  查比雷特很愛說話。原本是來聽狩獵翼龍過程的他,不知不覺間成了主要的發言者。

  耶爾被查比雷特引出好奇心,陶醉地聽著他說話,凯茲也認真聆聽學者的獨特見解。另一方面,蘇菲亞則是開始檢查起自己頭髮的分岔。

  在那之後,龍學家仍滔滔不絕地一面穿插著歷史,一面講述與龍有關的學問。就查比雷特的想法,自己已經講得相當精簡了,但六百年的歷史太長,等他終於住口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一講起龍的事就會忘了東南西北停不下來,真是個壞毛病啊。」

  「沒這回事。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們平時很少有機會能親耳聆聽王立研究院學者的演說,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寶貴的經驗。」

  凯茲真摯地道謝。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親耳聽到頂尖學者的見解,對喜愛學習的凯茲而言是個難得的經驗。

  耶爾也因為查比雷特的發言,想起師父的事。

  眼前這名學者的外型與耶爾回憶中的師父截然不同。以男性而言,查比雷特的個子算矮,而師父的身高則和凯茲差不多;師父的聲音低沉沙啞,也和嗓音尖細的查比雷特不同。

  不像查比雷特會把艱澀的學問說得深入淺出,耶爾的師父只會以艱澀的方式解說艱難的內容。雖然當時年幼的耶爾幾乎無法聽懂師父的話,但他還是覺得師父與查比雷特在某些地方很相似。

  耶爾比凯茲更想聽查比雷特談龍的事。

  不過蘇菲亞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查比雷特先生很熟悉南方的事呢,您該不會參加過南方遠征團吧?」

  除了獵龍人,龍學家與植物學家等各領域的專家也會加入南方遠征團。遠征團的主要目的是調查南方,獵龍人的任務就是保護那些學者。

  「是的,我參加過兩年前的遠征團。可惜當時天候不佳,無法深入南方土地,但明年的遠征團,我應該會再次加入吧。」

  蘇菲亞總算因為南方遠征團幾個字而清醒。

  「真的嗎!?其實我們的目標也是加入南方遠征團哦。如果是南方的事,我也想聽!」

  蘇菲亞的話讓查比雷特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

  「什麼!太好了。近年來開始有人對遠征團的存在意義提出質疑,而且想參加的獵龍人也變少了。雖然不至於沒人想加入,但實力不夠的話也不能讓他們前往南方。不論學者或協會,都為了集合人才而煞費苦心呢。但我認為冒險前往南方是有價值的,知道有你們這樣的獵龍人在,實在太讓人欣慰了。」

  長久以來,獵龍人不斷磨練著獵龍技術,好讓自己更強大,龍的危害也因此確實地變小了。就算沒有能毒死龍的毒藥,龍早晚會被全數消滅。有這種想法的人愈來愈多,而官員與學者中也有不少人害怕失去優秀的獵龍人與專家,因此認為沒必要硬是冒險前往南方。

  可是,查比雷特並不那麼想。

  龍不是人類能對抗的強敵。光靠數量有限的獵龍人屠龍,難以保證能夠完全對應各種意外狀況。而且依意外狀況的規模,即使人類的土地一口氣被龍全部奪走,也並非不可能——查比雷特如此認為。

  生活在安全的西方王都裡的人們,對龍的警戒心開始變弱了。外貌奇特的龍學家對此很是擔憂。

  查比雷特比誰都憂慮人龍競爭的未來,因此得知還有白緋女神這樣年輕有為的獵龍人,讓他感到很寬慰。

  「那麼就來說說為什麼探索南方大地的進度如此緩慢的原因吧。原因有很多,第一點是氣候太炎熱了。對於我們這些習慣生活在降雪量大的北以利西亞人們而言,南方大陸的炎熱非常消耗體力。不只我這類孱弱的學者,獵龍人也一樣怕熱。而龍原本就是居住在熱帶的生物,並不耐寒,雖然耐力比外型相近的蛇或蜥蜴強,但仍無法抵禦會降雪的冬季,因此許多龍種會在降雪後停止活動,進入半冬眠的狀態。大部分獵龍人在入冬後變得清閒,就是這個原因。即使在冬季也得忙著獵龍的,只有海威斯拉爾的獵龍人而已。也就是說,來到北方的龍其實是遷徙到對牠們而言較難生活的土地上。因此牠們很有可能是在地盤之爭中落敗,以龍而言比較弱勢的個體。而且如同證明這一點般,即使是同種類的龍,南方強大的個體也比較多,比如我們還確認到體型與雷達克差不多的六角龍安蓋爾……」

  被蘇菲亞一刺激,查比雷特的嘴巴又開始忙碌了起來。他從許多方面詳細地說明為何遠征團的調查活動沒有成果。就查比雷特的角度而言,自己的說明既淺顯又詳盡,但蘇菲亞的腦袋當然跟不上學者的話題。

  她想聽的不是這些,她只想知道類似童書裡描寫的南方風光而已。對於無止無盡的說明,蘇菲亞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抵抗睡魔的催眠。

  「哎呀,今天的對話真是太有意義了,來雷斯連這趟真是值得。」

  查比雷特說完時,天已經全黑了。

  「請你們務必以成為遠征團團員為目標。如果是你們,應該能入選為成員才是。我很期待能和你們一起出發。」

  相互對話只有一開始而已,之後完全是查比雷特的個人演說時間。能遇見優秀的獵龍人,學者露出滿足的笑容。

  雖然聽了很久,但耶爾認為這些事全都很有趣,他覺得這位龍學家的話真是百聽不腻。

  而查比雷特也對耶爾很感興趣。在長時間的談話中,這名少年的表情給他很深刻的印象。

  「這些話實在非常有意思。我師父也說過火山爆發不是導致龍群北上的直接原因,而且查比雷特先生說的比我師父更簡單易懂,讓我受益良多。」

  「哦,你的師父也是熱心學習的獵龍人嗎?其實在研究院裡,我的假設算是異端學說,可是你時常會露出聽過這些理論般的表情哦。沒想到有獵龍人會去接觸學者以外的人不會知道的學說,你的師父真的很優秀呢。」

  「呃,不……我也不知道我師父是不是獵龍人。雖然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但他很少說起自己的事。」

  查比雷特更感興趣了。即使在學術界,和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也不多,他無法不去打聽這名少年的師父是何方神聖。

  耶爾簡單地述說了自己的生平,還有曾經住在山脈以東的事,並且盡可能詳細地描述已逝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物。假如是無所不知的查比雷特,說不定真的能提供什麼線索,好讓自己有機會調查那位充滿謎團的師父。

  可是,查比雷特提供的不只線索而已。聽了耶爾的話,查比雷特的表情暗了下來。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呢……不但遇見了年輕優秀的年輕人……而且沒想到,其中一人竟然是……」

  他原本刺耳的尖銳嗓音突然低沉了幾分,三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耶爾,你師父的名字是不是……塔西納特•伊克斯狄姆?」

  耶爾大吃一驚,學者真的是無所不知的人種耶。

  「沒、沒錯!呃……為什麼您會知道呢?」

  「是這個名字沒錯?」

  「呃,是的。我本來只知道塔西納特這個名字,但是師父死前要我送東西到伊克斯狄姆家……查比雷特先生,您知道我師父的事嗎?」

  查比雷特閉著雙眼,沉默不語。這反應代表他知道塔西納特的事,但同時也代表那個人的事難以啟齒。

  「那個,其實耶爾也不太清楚他師父是什麼樣的人。假如查比雷特先生知道,可以告訴我們嗎?因為他是撫養耶爾長大的人,所以我也想知道他的事。」

  蘇菲亞性急地催著查比雷特。查比雷特睜開眼,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從耶爾的話聽來,應該是同一名人物沒錯。塔西納特這男人,原本是王立研究院的學者。他是個天才,但也是個瘋狂的男人……啊,對不起,他是你的恩人呢。」

  耶爾早就覺得他師父不是普通人,所以瘋狂這個形容詞並沒有讓他感到太大的衝擊。

  「不,沒關係的,其實我多多少少有那種感覺。當初遇到師父時我還小,沒有想太多,可是……現在回想起來,他確實是個怪人沒錯。」

  「是嗎……那我就把所有知道的事全告訴你吧。」

  查比雷特下定決心,開口說了起來。

  剛才在說難懂的學問時,蘇菲亞一直左耳進右耳出;可是現在要說的是耶爾的師父,因此她也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不願漏掉任何一句話。

  「我想你應該知道,塔西納特雖然是學者,但也強到能夠殺龍。儘管沒有強到可以與雷達克戰鬥,但還是足以成為獵龍人了。先前我有提過,我認為最完美的是同時兼具學者與獵龍人能力的人。塔西納特就是我心中最接近那種理想的男人,年輕時我甚至相當崇拜他。可是,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後來塔西納特犯了罪,被趕出研究院、打入大牢。」

  查比雷特觀察著耶爾的表情,一面注意著遣詞用字。犧牲於塔西納特之手的受害者全是兒童,雖然從耶爾的樣子看來,他應該沒有受害。可是查比雷特多少還是有點不安。

  「犯罪……我師父他做了什麼?」

  「他找了許多幼童……十歲前的小孩,對他們進行人體實驗。」

  耶爾與塔西納特相遇時還不到十歲。因此聽到人體實驗幾個字,蘇菲亞和凱茲都一下子臉色發青。

  「什麼人體實驗?耶爾有沒有被他怎麼樣!?」

  蘇菲亞急急逼問著,查比雷特苦笑道:

  「也許有吧,但是請妳安心,既然耶爾能成為活躍的獵龍人,那麼他的身體應該沒出問題。不過可以的話,還是給原力學的專家診斷一下比較好。雖然我也修過原力學,但是和真正的專家比起來,程度還是有差。」

  查比雷特的話讓蘇菲亞與凯茲鬆了口氣。

  「但是,很遺憾地,被塔西納特做人體實驗的孩子中,有些人的身體惡化了。塔西納特是原力學家,他是為了研究原力才以幼童做實驗的。被他實驗的孩子裡,有些人瞎了,有些人聾了,甚至還有人死了。所以說他犯了無可彌補的大罪。」

  聽到這裡,蘇菲亞猛地揪住耶爾的臉逼問道:

  「眼睛!你眼睛看得到東西嗎!?耳朵……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妳……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我當然看得到也聽得到啊!」

  蘇菲亞哇哇大叫著,但是耶爾的視力和聽力當然都很正常,而且還比普通人更耳聰目明,就獵龍人而言非常有利。蘇菲亞的舉動只是把他的臉抓得很痛而已。

  「可是老師,那位塔西納特不是被關入牢裡了嗎?為什麼又出獄了呢?」

  無視那兩個吵吵鬧鬧的傢伙,凯茲問道。

  「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似乎在被判死刑後越獄了。當然,政府派了大批人手在各城鎮與港口進行大規模的搜捕,可是仍然找不到人。假如沒有耶爾的證詞,他應該會永遠下落不明吧。之所以出現在發生大龍災的雷斯連,也許不是偶然。說不定他是為了繼續做實驗,去那邊尋找無依無靠的孤兒。」

  耶爾終於明白,塔西納特收留自己的原因。

  在大龍災裡,耶爾失去了許多朋友與照顧他的人。還是幼童的耶爾除了看著被雷達克燒毀的村子發呆,什麼事也做不到。

  而那場慘劇,是被沒有血緣關係,但仍然算是自己父親的人引發的。耶爾無法思考,情緒混亂不已,就連雷達克接近了也不知道要逃。

  原力學家收留了彷彿放棄自己生命般的孩子。無法在村裡繼續待下去的耶爾,想都不想地跟著塔西納特走了。

  「耶爾,塔西納特是不是會對你灌注原力?」

  「是的,他常常對我灌注治癒原力。不管是疲累的時候,還是有一點小擦傷,都會幫我用原力治療。可是感覺很不舒服,所以我很不喜歡……」

  查比雷特點頭道:

  「就是這樣。塔西納特研究的是如何有效發揮沉眠於人體內的原力,因為手法太過強硬,反而對體弱的孩子造成負面影響。」

  「請等一下。我也修過一點原力學……但我從沒聽過那種事。以人為方式開發原力潛能,那種事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對於凯茲的問題,查比雷特苦著臉回答:

  「這個實驗沒有被公開。由於怕被人模仿、造成危害,因此塔西納特的思想和研究結果全被列為機密、嚴加管理。就連王立研究院裡的學者,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很有限。而且研究本身也沒有成功,以人為方式開發原力潛能是不可能的,這是大多數原力學家的結論,所以塔西納特的研究根本沒有意義。」

  說到這裡,查比雷特的表情變得不太痛快。

  「可是,我一直對這個結論感到懷疑。因為塔西納特是罪人,所以研究本身也成了禁忌。但是,儘管塔西納特犯了人類不該犯的錯,不等於研究主題也是錯的。當然,危害孩童生命的實驗絕對不能做。可是老實說,我認為不該因此把整項研究也束之高閣,如果真的能夠開發原力潛能,就有更多人能與龍戰鬥了。」

  查比雷特想以學者的身分公正地看待這件事。塔西納特的罪行確實天理難容,但也沒必要全盤否定他的想法與功績。

  「那個,我不懂困難的事,開發原力潛能是什麼?難道說人類也能像食人龍那樣,一下子變得很強嗎?」

  「簡單地說,是差不多的情況。六百年前,人類面臨龍的威脅時,有不少人曾經這麼想過:既然龍吃了人肉會變強,那麼人類是不是也能藉著吃龍肉變強呢?」

  「而且早早地就做出了『不可能』的結論了。」

  凱茲久違地聽到這種迷信思想,不由自主地苦笑道。

  「沒錯。不管吃下多強的龍種,都只會導致腹瀉而已。但當時還是有很多人相信可以因此變強,甚至因為吃了太多龍肉而生病。當然,那種想法完全只是迷信而已。」

  如果是草食龍的肉,人類也能吃。草食龍一見到人類就會立刻逃走,獵到的數量不多,但因為肉質鮮美、營養豐富,基本上會被當成高級食材使用。

  可是肉食龍的肉就很難吃了,而且人體無法接受,吃了只會生病而已。

  獵龍時因為不小心吃到龍血而肚疼,是獵龍人常有的煩惱。食人龍的肉和血都會導致腹瀉,雖然不到有毒的程度,但也無法作為食材。

  「耶爾,你有被餵過龍肉嗎?」

  「沒有。不過我曾經因為肚子餓,獵了涅司奧都烤來吃……那真的很難吃,以後不管多麼餓,我都不會再吃那種東西了。」

  耶爾認真地回答著蘇菲亞的蠢問題。

  「哈哈!塔西納特應該也不會認為吃龍肉能強化原力吧。就學者而言他真的是天才,所以絕對不可能相信那種古老的迷信。他在開始進行強化原力的研究前,已經做過很多了不起的研究了。比如現在正在進行的,以原力書寫文字的研究,就是由塔西納特起頭的。」

  「我有聽過那個研究!雖然我還是無法理解要怎麼以原力書寫文字就是了……原來那是耶爾的師父提出的理論啊。」

  凱茲明白,假如自己想以獵龍人的身分更上層樓,就必須活用頭腦。身為釋放原力製造光球的獵龍人,凯茲從不怠於學習。但想靠自學來完全理解學者提出的高等理論,還是太困難了。

  「那想法非常古怪,起初連王立研究院的學者也不當成一回事。就連我,剛知道那理論時也完全無法理解內容。可是在今天,只要是多少能使用附加原力的人,不論是誰都有運用原力文字的可能,研究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假如能將其實用化,人類的生活可以一下子便利許多。能想到這種事的塔西納特果然是天才中的天才。首先,它與其說是文字,應該說是以規律的方式操縱原力。在容易傳導原力的金屬片上細緻地施予附加原力,讓原力殘留在金屬片上。只要能以事先決定好的規則來解讀金屬片上的原力,就能取代文字了。之後只要能夠確立讀取金屬片上原力的方法,應該就能在小小一塊金屬片上寫入比紙張多許多倍的訊息了。」

  就算聽了解說,凯茲還是完全無法理解查比雷特在說什麼,耶爾也一樣。蘇菲亞更是露出不想聽那些話的表情。

  「呃,所以那個叫塔西納特的人,到底對耶爾做了什麼?」

  「我又離題了,真是不好意思。首先,假如人體內的原力有十成那麼多,那麼平常能發揮出來的只有一、兩成而已。其實龍也一樣,十成的原力中通常只能發揮三到四成而已。食人龍的能力之所以能一下子提升,是因為牠們能發揮出將近十成的原力。」

  有那麼少嗎?聽到只能發揮出一、兩成原力,耶爾和蘇菲亞都如此心想。

  「據說擅長使用原力的人,也就是以獵龍人為主的那群人,頂多也只能發揮四到五成的原力。雖然獵龍人都說要藉由鍛鍊身體來訓練原力,但其實比起『鍛鍊原力』的說法,以『發揮更多原力』來表現會更貼切。聽說每個人擁有的原力量是差不多的。所以,能讓人發揮更多原力的方法,就是讓人變強的方法。不過獵龍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明白這件事,其實不需要像這樣用理論來解說呢。」

  就算聽到四、五成,還是會覺得太少了。與龍戰鬥時不能保留餘力,盡全力揮動武器時,也要把自身所有原力灌注在武器上。

  「這麼說來,我師父做的是如何把沉眠在體內的原力完全發揮出來的研究了?」

  「是的,如你所說,塔西納特想找出發揮十成原力的方法。假如說龍學家的主要研究是調查龍的生態、找出龍的弱點,那麼原力學家的主要研究就是找出有效率地使用原力的方法、發現與龍對抗的手段。因此就出發點而言,塔西納特完全沒有錯。但是,他的做法太糟了。為了引發類似龍吃人後的原力反應,探索可說是引爆劑的原力流動方式……可是,體弱的孩童無法承受從外部強行灌入的他人原力。耶爾會覺得不舒服,恐怕就是這個緣故。」

  查比雷特一臉惋惜地說著。他錯的只有做法而已——查比雷特如此認為。塔西納特毫無疑問是個天才,要不是走錯路,應該是比誰都對人類有貢獻的學者。

  「耶爾!耶爾你要不要緊!?」

  蘇菲亞又想伸手來抓耶爾的臉,但這次被耶爾閃過了。

  「剛才就說過我沒事了,而且我比一般人更健康呢。」

  「他應該不會有事啦。我平常和你們在一起,也不覺得耶爾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啊。」

  不過凱茲並不特別擔心耶爾。自己畢竟是被醫生撫養長大的,而且平常也都會注意同伴的健康狀況,假如耶爾的身體有異狀,自己一定能立刻發現。凯茲有如此信心。

  可是蘇菲亞臉上的不安仍然沒有消失。

  「只有『應該』是不夠的!對了,去找我爺爺吧!現在馬上就去!愈快出發愈好!」

  這次她想從後方抓住耶爾。蘇菲亞的老家在以利西亞的最西側,而他們現在位在最東側的雷斯連,就算獵龍人的腳程再快,也還是相當長遠的旅程。可是蘇菲亞似乎真的打算立刻動身出發。

  查比雷特苦笑著安撫她:

  「蘇菲亞小姐,沒問題的啦。出問題的對象全是原本就體弱的孩子,但是從外表也看得出耶爾非常健康。最有力的證據就是,他甚至能以獵龍人的身分活躍。而且我和那男人共事過好幾年,雖然我覺得他的性格和思考可能出了問題……但是與耶爾聊過之後,我知道是我想太多了,因此也放下心上的一塊大石頭。」

  就算查比雷特這麼說,可是他之前做的解說對蘇菲亞來說太過艱澀,根本聽不懂,所以她還是無法不擔心。

  「慢著,蘇菲亞妳爺爺是做什麼的?他很懂原力學嗎?」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從沒聽說過耶爾和蘇菲亞的家庭狀況。從蘇菲亞使用的物品和花錢態度可以知道她生長在富裕的家庭裡,但除此之外凯茲就一無所知了。

  「咦?我沒跟凯茲大哥說過嗎?我爺爺是王立研究院的原力學家,聽說他很優秀,對發展各種新技術做了很多貢獻。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每天都在家裡晃來晃去。」

  她就獵龍人而言很有才能,但是腦袋有點令人遺憾。凱茲歪著頭,無法相信這樣的蘇菲亞會是什麼偉大學者的孫女。

  「哦,是這樣嗎?可以請蘇菲亞小姐告訴我妳祖父的大名嗎?」

  「對了,查比雷特先生也是王立研究院的人呢。我爺爺叫利達夫•多納爾格。你知道我爺爺嗎?」

  蘇菲亞說出爺爺名字的瞬間,凯茲很不幸地正在喝協會職員奉上的茶水。聽到她爺爺的名字,凱茲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怎、怎麼可能!利達夫!?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髒死了!你在幹嘛啦!」

  「什麼!蘇菲亞小姐竟然是利達夫老師的孫女?我當然知道妳爺爺了。」

  「不不不,查比雷特老師,這不可能。憑這傢伙的智商,不可能和那麼了不起的學者有血緣關係啦。而且她的姓也不是多納爾格,是懷絲。」

  「真的啦!懷絲是我爸爸的姓。我爺爺奶奶都是姓多納爾格啦!」

  儘管蘇菲亞這麼說,凯茲仍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那個,這是真的哦。我常看到蘇菲亞爺爺寄來的信,寄件人的名字確實是利達夫•多納爾格。是說蘇菲亞的爺爺那麼有名嗎?我只知道他是個學者。」

  凱茲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他之所以能夠如此靈活地運用附加原力與釋放原力,是因為他從小只要一有時間,就會用功讀原力學的書。因此除了獵龍人之外,他也很崇拜原力學家。

  「居然是真的……耶爾你知道的話就早說嘛。利達夫博士是我最尊敬的學者,我之所以能成為獵龍人,可說都是託了利達夫博士的福,因為光球原力就是他發明的應用方式。」

  具有使用釋放原力的體質、能夠精密地操縱原力、對原力學有一定的造詣——必須滿足以上條件才能製造光球,因此會使用光球原力的人很稀少。雖然如此,光球原力仍然是讓獵龍戰術產生巨大變化的偉大發明。

  「哦,這樣說來好像有那麼回事呢。爺爺發明了很多東西,所以我記都記不完。」

  什麼叫做「這樣說來好像有那麼回事」啊!凱茲忍不住抱頭。蘇菲亞那優渥到沒意義的生長背景讓他覺得有點可恨。

  「利達夫老師不但在學術方面有偉大的貢獻,為人也相當受人敬重,而且還是相當優秀的教育家哦。他那毫不藏私的態度,使得許多學者至今仍然非常景仰他。由於龍學與原力學有很密切的關係,因此我也在很多方面承蒙他關照呢。」

  「原來如此,蘇菲亞的爺爺很厲害呢。」

  「對啊!而且他又很疼我。我說想當獵龍人時,媽媽一開始非常反對,因為很危險。可是爺爺幫我說服媽媽,讓她理解我的想法。白緋斧槍也是爺爺和爸爸一起買給我的。」

  親愛的家人被讚美,讓蘇菲亞覺得很高興。對她而言,比起「了不起的學者」,「能夠理解自己想法的慈祥爺爺」這點更是重要。查比雷特多多少少明白了蘇菲亞的個性,笑道:

  「我想三位的相逢一定是命中註定。光球原力的操縱者、發明光球原力者的孫女,還有雖然走錯路,但仍然是優秀原力學家的塔西納特弟子。這樣的組合真是太戲劇性了,實在令人感動。」

  從食人翼龍談到南方大地,之後又談到塔西納特,等到這場漫長對談告一個段落時,夜已深了。協會裡除了當班的職員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已回去。

  「查比雷特先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呢?」

  已經餓到頭暈眼花的耶爾邀請查比雷特共進晚餐。

  「我也很想,但是因為比預定中待了更久,所以得就此告辭了。謝謝你特地邀我,真是不好意思啊。」

  「是這樣啊……太可惜了。」

  耶爾打從心底惋惜地回答。蘇菲亞覺得很新鮮,她覺得自己好像是頭一次看到對某件事熱衷的耶爾。

  「你似乎對學習很有興趣呢,耶爾。雖然我目前會在各地來回,但是冬天時會一直待在王都的研究院裡。如果你願意的話,隨時歡迎來找我聊龍學的事。我很希望年輕的獵龍人多多學習。假如有機會到王都,不必客氣,儘管來找我吧。」

  查比雷特真摯地說著,完全沒有客套之意。即使不論被塔西納特撫養長大的事,他也還是相當欣賞耶爾。

  「好的,謝謝您。」

  學者與三人告別,在夜色中離開了雷斯連。由於夜晚比較不會被龍攻擊,因此在以利西亞,不少人會藉著星光在各地移動。

  身為學者,當然必須前往第一線做各種田野調查。對龍學家而言,所謂的第一線就是離龍很近的場所。

  因此鍛鍊身體也是龍學家的工作之一。

  特別是查比雷特,體能甚至好到能夠參加嚴苛的南方遠征團。儘管沒有獵龍人般的戰鬥力,但體力還是比矮小的外表看起來優秀太多了。

  學者抱著不大的行李奔跑著,以不輸獵龍人的速度遠離了雷斯連。

  第3章 少年與少女勤加修練

  「恭喜三位,你們全都升段了。」

  協會的男性職員笑咪咪地對三人說道。

  來雷斯連已經一個月了。這段期間,包括拉葛雷斯和尤妮斯同行的那一次,白緋女神總共獵了三頭雷達克。即使在高手雲集的雷斯連,白緋女神也開始被視為新銳戰團。

  「首先恭喜耶爾先生和蘇菲亞小姐升到十七段。其實協會也不知道該拿你們怎麼辦,啊,這是稱讚你們哦。我們也覺得只升兩段太少了,可是……十五段以上的跳級例子實在不多,所以只好請你們將就將就了。」

  看起來人很好的職員老實地說道。耶爾和蘇菲亞只顧著對跳兩級的事感到欣喜,對於協會的考量則是老樣子,一無所知。

  「凯茲先生則是榮升二十一段,恭喜你們。」

  「哇——凯茲大哥也升段了耶。之前我聽尤妮斯小姐說過,如果段位只比年紀的數字少五,就已經算是很厲害了。所以凯茲大哥是超一流的獵龍人呢!」

  「可是你們的段位和年紀一樣呢。」

  「嘿嘿嘿——我們果然很厲害吧?」

  凯茲曾在協會底下做事,很熟協會內部的情況。成為獵龍人不到一年就升到十七段,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有過這樣的紀錄。

  而且,凯茲當年是跟著本領高強的獵龍人一起狩獵,再加上因為能發射光球很吃香,所以才能升得那麼快。比起來,這兩人的段位都是在最前線一刀、一刀殺出來的,兩者間的意義差很多。

  久違五年的升段,當然讓凯茲感到高興。不過,比起開心,不敢懈怠的心情更是強烈。他覺得只要有這兩個人在,自己就必須抱著向上努力的覺悟才行。

  離開協會的三人正在店裡用餐,鐘聲突然響個不停。放眼整個以利西亞,鐘聲代表的意思全都一樣,就是「出現緊急事態」。

  與費涅爾不同,在雷斯連,出現一頭雷達克算不上緊急事態。耶爾的表情因此嚴肅了起來。

  「耶爾,這鐘聲是什麼意思?」

  「嗯,只有一次出現兩頭以上的雷達克,或是出現雷達克吃了人的時候才會用到那口鐘。我們快回協會吧。」

  三人再次朝協會疾奔。

  傍晚時分。每當這個時間,總是有不少獵龍人出現在協會裡。待在雷斯連的獵龍人幾乎全是能與雷達克抗衡的精英,可是警鐘仍然響起了。

  「唷,你們好像挺拚的耶。」

  一如往常,有些滑頭的拉葛雷斯說道。他和美女老婆尤妮斯完全不擺架子地和三名年輕獵龍人打著招呼。

  「我們是第一次遇到雷斯連的緊急事態召集令,不過這裡的人看起來都很悠哉呢。」

  儘管緊急事態的鐘聲響起,可是協會裡的氣氛依舊悠閒自在。

  「哦,你們白跑一趟了。大部分獵龍人都已經收到通知,這次的召集和我們沒關係。剛才的鐘是……喏,那邊不是有個比其他人高一顆頭的大個子嗎?那鐘聲其實是用來找他的。」

  拉葛雷斯指著一名彪形大漢說道。

  那男人不是普通地高大。即使在體格健壯的獵龍人之中,那男人仍屬特別魁梧奇偉的一類。以男性而言罕見地留得很長的灰髮綁在腦後,背上揹著大到驚人的巨斧。一般人根本揮不動的巨斧,放在那男人身邊,看起來反而相當匹配。

  男人身旁圍繞著九名揹著十字弓的獵龍人,那些人的裝備也同樣相當不合常理。

  雖然獵龍人裡不乏以十字弓為主要武器的人,可是除了十字弓,他們也都會另外準備其他武器。只有十字弓,沒有劍或槍的話,不要說連白爪龍厲格頓都殺不死,甚至無法保護自己的生命。

  可是,那群獵龍人很明顯地,除了十字弓之外沒有任何武器。

  「蘇菲亞,妳絕對不可以靠近那男人哦,我都能想像他看到妳時會說什麼鬼話了。」

  尤妮斯嚴肅地警告蘇菲亞,拉葛雷斯也苦著臉點頭同意。

  「為什麼不能靠近他呢?」

  「因為他很好女色,而且是非常誇張的那種。再加上他十分傲慢,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要是不小心靠近他,一定會留下不好的回憶。」

  「哦,原來如此。我會注意的。」

  蘇菲亞對自己的美貌有自知之明,二話不說就接受了忠告。她遇過太多單方面對自己示好的男人了,因此在這方面的警覺性比一般女性高上許多。

  「那個人好高大啊。既然警鐘是為了召集他才敲響的,表示他很厲害囉?」

  耶爾盯著比自己高了一顆頭以上的獵龍人問道。只要能善用原力,就連蘇菲亞那樣的纖弱少女也能成為獵龍人,因此身材高壯不等於獵龍實力高強。

  可是,身材高壯代表身上肌肉又大又發達,仍然是相當大的優勢。

  「就獵龍人來說他確實很厲害……他叫杜魯本,和旁邊那些抱著十字弓的傢伙是十人戰團,而且戰團的名字就叫杜魯本戰團。他們裡面只有杜魯本強到不像話,其他人全都只是跟班,那傢伙是連海威斯拉爾都很少見的三十五段獵龍人。」

  協會中的最高段數是五十。但是自古以來達到那段數的只有一人,就是五百年前奠定現在的獵龍戰術基礎、為協會建立雛型的大英雄。

  雖然總共五十段,但不是說段位愈高,獵龍實力就愈強。

  一般的獵龍人,有三十段的話就毫無疑問是一流高手。光憑獵龍實力可以取得的段位,最高是三十五段。高於三十五的段位,主要是用來表彰貢獻或功績的榮譽段位。

  因此,三十五段等於「實力最強」的意思。

  「不過啊,雖然我承認他很強,可是身為人類,我一點也不想和他扯上關係。那傢伙就算當著我的面,也能面不改色地騷擾尤妮斯呢。」

  拉葛雷斯的臉變得更臭了。

  「嗚哇,不愧是尤妮斯小姐,即使結婚了還是有人搭訕呢。」

  「實在有夠噁心,被那種傢伙糾纏很煩的啊。如果是其他男人來示好,我還可以考慮要不要換一下老公。像凯茲或耶爾就很不錯,都是好男人呢。」

  被尤妮斯一說,凯茲和耶爾露出困擾的表情。

  別這麼絕情啦~雖然拉葛雷斯嘴上討饒,但臉上卻帶著笑容。看來這對夫妻很習慣開這種玩笑話。

  「話說回來,那鐘聲是什麼意思呢?應該是有什麼緊急事態沒錯吧?」

  「哦,因為出現了食人雷達克,好像有獵龍人不幸被龍吃了。」

  「食人龍!」

  龍在吃了人肉後會原力大增,威脅性也會暴漲好幾倍。能把原力轉換成火焰的炎龍雷達克尤其不妙,一旦原力增加,會更難以對付。

  雖然白緋女神已經獵殺過四頭雷達克了,但全都是普通的雷達克,食人雷達克到底有多強?耶爾和蘇菲亞不知道。就連凱茲,也不曾遇過那樣的對手。

  「不過應該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啦。杜魯本一個人就可以解決,我想不用多久就會接到解散的指示了。」

  可是拉葛雷斯卻說,光靠杜魯本「一個人」就可以解決食人雷達克。就算白緋女神已經能穩定地獵殺雷達克,但還是得三人齊上才有辦法打倒普通的雷達克。實在很難想像杜魯本到底有多厲害。

  正如拉葛雷斯的預料,不久之後協會職員開始說明情況,告訴獵龍人們可以先回去了。見其他人開始離去,巨漢以不耐煩的神色,不慌不忙地朝大門走去。

  一旦走動起來,更能看出杜魯本有多高大。他不但比已經算很高䠷的凱茲高出一顆頭,身體的厚實度更有凱茲的一倍以上。就獵龍人而言,凱茲的體格絕對說不上乾瘦,是杜魯本太異常了。他不論身材或長相,都非常嚇人。

  杜魯本像在尋找什麼似地在協會裡慢慢走動。見他那模樣,尤妮斯浮起不好的預感,而她的預感也確實成真了。

  杜魯本發現了站在離大門很遠之處的蘇菲亞。

  「哈!就是妳嗎!?比傳聞中的更有姿色嘛。女人!妳給我過來。」

  他沙啞的聲音傳遍整個協會。

  一個月獵三頭雷達克。在雷斯連,這樣的成績並不稀奇,可是白緋女神只有三名成員,而且全都很年輕,光是這樣就夠引人注意了。

  就連平常不太出現在協會的杜魯本,也聽說了白緋女神裡有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少女獵龍人。而既然敲了緊急鐘,所有獵龍人一定會集合到協會裡,杜魯本就是打算藉機尋找傳聞中的女獵龍人。

  蘇菲亞一開始還不知道杜魯本是在叫自己,那也是當然的,畢竟一般獵龍人絕對不會在需要立刻出發完成緊急委託的時候搭訕女人。

  可是,杜魯本就是可以厚顏無恥地那麼做的男人。

  「喂!妳沒聽到我的話嗎?那個拿著白緋斧槍的女人!」

  白緋——聽到這個詞,蘇菲亞終於發現他是在叫自己。由於杜魯本的說法實在太不像話了,蘇菲亞整個傻住,反而忘了要生氣。

  杜魯本改變前進方向,朝著蘇菲亞走來。

  就算和注重打扮的年輕女孩兒們站在一起,蘇菲亞仍是特別出色的美女。在聚集了許多魯莽大漢的獵龍人協會裡,她的美貌更是醒目。

  杜魯本走到蘇菲亞附近,打量起她的俏臉。接著猥瑣地笑了起來,冷不防地伸手摸向蘇菲亞的臉。

  (插圖)

  「等一下!」

  尤妮斯急著想阻止,但蘇菲亞的反應更快。

  蘇菲亞不是那種會默不吭聲地任憑陌生男人吃豆腐的女孩,她啪的一聲狠狠打掉杜魯本的右手。

  這次換成杜魯本愣住了。

  不過他馬上又氣得面紅耳赤。這下不妙了——拉葛雷斯、尤妮斯,以及其他在場的獵龍人全都緊張了起來。

  「妳這賤人……」

  與剛才不同,杜魯本非常粗魯地將手伸向蘇菲亞。不過這次,在蘇菲亞動手之前,另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已經抓住了杜魯本,那是臉上帶著氣憤與迷惘之色的耶爾。

  「可以請你別這樣嗎?」

  耶爾用力抓著杜魯本的手說道,不過口氣仍算溫和。他是因為不想見到蘇菲亞被摸而下意識動手的,沒想過接下來要做什麼。而且杜魯本的行為也實在太沒有常識、太令人難以置信,所以讓他很迷惑。

  杜魯本用力甩開耶爾的手,臉漲得更紅了。他惡狠狠地朝耶爾揮拳,這次換成凱茲抓住他的手。

  「你該去獵龍了吧!?到底還在這裡磨蹭什麼?」

  凯茲強硬地說道,四周人們更緊張了。

  雖然凯茲裝得雲淡風輕,但他其實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總算勉強擋住杜魯本的手。杜魯本的臂力極強,只要凯茲略有放鬆,整個人就有可能被甩出去。平時耍帥是不要緊,不過現在似乎不是強出頭的時候。

  結果,凱茲真的兩三下就被甩出去了。他重重地撞在牆上,差點把牆壁砸出個大洞。

  見凱茲被摔,耶爾的表情變成徹底的氣憤。對龍之外產生敵意的對象,除了那個算是父親的男人之外,杜魯本可能是第一人。

  「可惡!你這白痴到底在幹嘛!」

  雖然蘇菲亞也氣得火冒三丈,很想直接朝杜魯本揍過去,不過耶爾罕見的粗魯口吻反而讓她驚訝得稍微冷靜下來。

  無視美少女與被自己摔出去的青年,杜魯本看向那個罵自己白痴的少年。

  耶爾不矮,可是也沒有特別高大。看起來軟趴趴的——杜魯本心想,覺得自己一拳就可以打死他。既然如此,出手不能太重,只要把他打到半死不活就好,他便一巴掌朝耶爾打去。

  可是,耶爾眼明地看出杜魯本的動作,簡單地躲過攻擊。

  巨漢的臉紅到快出血似地,伸出雙手想揪住耶爾衣領、把他推倒,但耶爾也以雙手抓住他的手,互不相讓地比拚起力氣。

  獵龍人是絕對不能和其他獵龍人打鬥的。

  假如對人類使出連龍都能殺死的力量,人類當然必死無疑。因此,理性尚存的耶爾雖然抵禦著杜魯本的攻勢,但不打算回擊。

  但杜魯本卻不是如此。

  既然兩手被封,就改成用腳踢吧。耶爾察覺他的意圖,趁機用力反推,杜魯本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上。

  這下子周圍的人全呆住了。從外人角度看來,就像少年獵龍人在比力氣時贏過了杜魯本似的。

  杜魯本的敵意完全變成了殺意。他這次以殺人的念頭朝耶爾揮拳,但仍然被耶爾輕鬆閃開。

  直到此時,協會職員終於大聲警告道:

  「住手!杜魯本先生!如果你在這裡鬧事,這次我們真的會以違反協會規定的名義吊銷你的認證哦!」

  被協會如此警告時,獵龍人通常都會就此收手。假如失去協會這個後盾,不論武藝有多高強,還是接不到工作。

  可是杜魯本想都不想,對職員的警告充耳不聞地繼續揮拳。

  再這樣下去真的糟了。一旁的獵龍人紛紛圍了上去,他們沒有冷血到對年輕的獵龍人見死不救。最先撲到杜魯本身上的,是揹著十字弓的那群獵龍人。

  「老大,我們現在應該要緊急出動了,求求你冷靜一點……拜託拜託。」

  杜魯本的跟班們全都拉著他不放,此外還有好幾名協會職員也跑過來勸架。杜魯本總算放下拳頭,但他還是餘怒難平地狠狠罵道:

  「女人!今晚過來讓我睡!不然妳那些花拳繡腿的同伴就死定了!」

  咆哮過後,他粗魯地推開協會大門,帶著一票跟班,獵龍去了。

  蘇菲亞、耶爾,以及被甩到一旁的凯茲全都驚訝得合不攏嘴。不講理地突然打人,還有臨走前撂的那些狠話,讓他們在生氣前先傻住了。

  「他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凯茲喃喃說道,蘇菲亞和耶爾也有同樣的想法。

  「凱茲大哥!你還好嗎!?」

  蘇菲亞和耶爾跑到凯茲身邊問道。

  「哦,沒事,我沒受傷,不過……那傢伙是正常人嗎!?居然有這麼粗暴的獵龍人,真教人難以置信!」

  凯茲回想著剛才的事,怒氣終於湧上心頭。

  「還真的幹啦……不過也沒辦法,有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你們沒有錯,不過你們還是要做好惹上麻煩人物的覺悟哦。以後再也別接近那傢伙了,絕對不能和他有任何牽扯。」

  爭執總算結束,拉葛雷斯和尤妮斯鬆了一口氣。可是今後會發生什麼事,根本連猜都不用猜,所以他們的心情還是很沉重。

  「拉葛雷斯先生,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啦!?」

  耶爾的口氣仍然很粗魯,拉葛雷斯難得地沉著臉:

  「就只能說如你所見啦。不過這次真的太過分了,沒想到他會亂來到那種地步。」

  愈強的人,對待其他人時會更寬容,因此有名的獵龍人大多德高望重,像杜魯本這麼橫行霸道的傢伙反而十分少見。可是,他是保衛雷斯連時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因此協會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他實在太中意蘇菲亞……我把事情想得過度簡單了。」

  杜魯本性好女色,而且人品非常差,看上眼的女人非得弄到手不可。武功高強的獵龍人身邊本來就不乏女人主動示好,把杜魯本寵得更是變本加厲,狂妄地認為全天下女人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總之你們千萬要小心。雖然剛才那些狠話不必當真,可是下次見面時他絕對會找你們麻煩,所以一定要避免和那傢伙碰面。」

  平時豪爽的拉葛雷斯非常嚴肅地提出忠告。

  三人心情極差地離開了協會。他們想起晚餐只吃了一半,可是三人都氣到沒心情繼續吃飯了。

  太陽甫升、天色昏明。這個時節,山上的冷空氣會開始流入村裡,讓人覺得早晨微涼。涼意能讓以利西亞人安心,因為這代表著接近聚落的龍群即將開始減少。

  白緋女神住的旅館是三層樓的建築。

  一樓只有一間客房,是蘇菲亞的房間。由於其他房客全是男性獵龍人,這樣的安排可說是芮琺的貼心之處。

  以獵龍人為主要客群的旅館通常只提供床鋪,但這裡還供應早餐。雖然收費也因此較高,可是白緋女神裡有個早上沒吃飽就會無法開工的耶爾,因此這樣的服務對他們來說正好。

  準備好早餐,差不多該叫醒房客了——芮琺朝著蘇菲亞的房間走去。

  接著,她在蘇菲亞門口發現一道可疑的人影。那是裹著毛毯、躺在冷冰冰地板上睡覺的耶爾。

  「耶爾!?你睡在這裡做什麼?」

  「啊……芮琺姊,早安。」

  耶爾揉著沒睡醒的眼睛起身。

  「知道打招呼是很好啦……你是來夜襲蘇菲亞的?」

  「才、才不是呢!」

  耶爾趕緊向芮琺解釋昨天被杜魯本找碴的事。

  雖然覺得杜魯本應該不至於特地查出蘇菲亞的住處、半夜過來辣手摧花,可是耶爾無論如何都無法冷靜地待在自己房間,最後乾脆守在蘇菲亞門口,直到天亮。

  「是這樣啊?你們被麻煩的男人纏上了呢。」

  一聽到杜魯本這名字,芮琺就皺起眉頭。

  「芮琺姊也知道他?」

  「當然了。不管退休了沒,在雷斯連吃過那行飯的女孩,沒有不知道那傢伙的。你們今天沒有獵龍的預定計畫吧?等吃完早餐,我再慢慢說給你們聽。」

  除非協會召集,否則白緋女神暫時不會主動去獵龍。戰團成員增加為三人後,荷包一下子豐厚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為獵龍的報酬變多了,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是,凯茲把錢管理得很好。

  既然不缺錢,就沒必要一味地獵龍。應該多花點時間在提升實力與檢討戰術這些事上——凱茲如此提議。

  在芮琺叫門前,蘇菲亞就自己醒了。

  「咦?早啊,耶爾,你今天起得真早。」

  發現耶爾在自己門口,蘇菲亞吃了一驚。耶爾早上很難醒,平常都是蘇菲亞先起床,再去把他挖起來的。

  「蘇菲亞妹妹,耶爾跟我說過杜魯本的事了。他擔心妳擔心到睡不著,所以一整個晚上都待在這……」

  「哇啊啊!別、別說出來啦!」

  耶爾拚死命地想阻止芮琺,不過蘇菲亞還是大致明白原因了。

  「什麼嘛,既然如此來我房間睡不就好了,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呢。」

  蘇菲亞以不知認真還是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不、不,這個……」

  「好了,我們去吃飯吧。」

  無視手足無措的耶爾,蘇菲亞逕自朝餐廳走去。雖然她裝成沒事的樣子,但其實臉上還是禁不住地揚起笑容。

  獵龍人的早餐大多是事先準備好、沒加熱的保久食物。因為他們得早起獵龍,沒多少時間準備早餐。

  可是這間旅館卻會在餐桌擺上熱呼呼的早餐。雖然建築物較老舊,而且房間也不大,但是因為附早餐,所以這間旅館很受歡迎。

  耶爾對食物沒有什麼好惡,只要量夠多就好,但餐點果然還是又熱又美味的最棒了。因此他每天都以旺盛到驚人的食欲把桌上食物一掃而空。

  旅館裡,有個人天天觀察著耶爾忘我吃飯的模樣,那就是準備餐點的旅館老闆,他的年紀足以當妻子芮琺的父親。原本是中級獵龍人的他,現在每天都為現任獵龍人們準備美味的餐點。

  表情一向冷冰冰的退休獵龍人老闆不適合做服務業,因此他總是藏身幕後,讓親切熱情的芮琺招呼客人。

  等到其他房客紛紛出門獵龍,旅館內的事忙到一個段落後,三人和芮琺一起坐在桌前。

  「好了,來說說杜魯本的事吧。」

  老闆聽到杜魯本這名字,身子一震。他手上拿著自製的烤點心,難得主動出現在客人面前,走到桌前坐下。儘管耶爾已經吃過份量驚人的早餐,但還是笑著向老闆道謝,開始啃起烤點心。

  「在我們這些姊妹裡啊,那傢伙可是惡名昭彰的獵龍人呢。這村子裡可能連半個覺得他不錯的人也沒有吧。對我們做這行的來說,獵龍人可說是上等客人,但是杜魯本實在太過狂妄自大,很多姊妹都很討厭他。可是因為他錢給得多,所以還是有不少人願意做他生意。還有就是,如果那傢伙饑渴到強逼良家婦女,是會讓我們這些職業性工作者臉上無光的。不過他確實是很強的獵龍人,所以還是有不少一般女性主動投懷送抱就是了。可是那樣反而不好……讓他愈來愈囂張。」

  雖然不是所有娼妓都有那樣的想法,但還是有些人認為自己從事的行業具有社會貢獻。其中之一就是成為村裡年輕女孩的防盾,不讓男人以暴力性侵普通女性。

  「總之,因為姊妹們也都很努力,所以到目前為止沒出過什麼大問題。而且他要是真的太過分,還是會被協會吊銷認證。」

  「可是他找我們碴時,是真的很誇張哦。為什麼協會要放任那種人恣意妄為,我真是無法理解。」

  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凱茲就怒火中燒。

  取得平民的信任也是獵龍人協會的重要工作之一。假如人民不再信任協會,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實力不足的普通人可能會開始擅自獵龍,反而導致食人龍的數量增加,完全沒有任何好處。

  為了在人與龍的生存競爭中獲勝,絕對不能出現不必要的犧牲。

  「因為那傢伙在八年前的龍災裡大顯身手殺了許多龍。耶爾應該知道,因為食人雷達克同時大量出現,雷斯連的獵龍人們全都無計可施。那時候,杜魯本光是一個人就殺了相當數量的雷達克。反正那些龍都已經吃過人了,聽說那傢伙還乾脆把其他獵龍人當作誘餌來獵龍。不過說真的,要是沒有他,受害的地點可能就不只雷斯連了。因為他強得超群絕倫,有一陣子甚至被村裡當成英雄。但就是因為太強了,所以協會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才好。不過現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不管是男是女,一般村民都不會想靠近他就是了。」

  就連最弱小的白爪龍厲格頓,吃過人後危險性也會暴增。像雷達克那種原本就凶猛的龍一旦吃了人,即使在雷斯連,能對付牠們的獵龍人也不多。

  而杜魯本卻能輕鬆殺死食人龍雷達克。昨天發生緊急事態時,也是不慌不忙地出去應戰。杜魯本對雷斯連的重要性無庸置疑。

  雖然以利西亞也不乏強度能與杜魯本抗衡的獵龍人,但那麼高強的獵龍人通常都待在海威斯拉爾。雷斯連的協會無法強硬起來處置杜魯本,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小姑娘,妳這樣的獵龍人太少見了。我做了快三十年的獵龍人,從沒看過妳這樣的美女。」

  沉默寡言的老闆難得開口。蘇菲亞和凯茲都是頭一次看到除了嗯、啊、喔之類的回應外從不吭聲的男人說了這麼多話。

  只有耶爾不覺得驚訝。因為他發現年輕獵龍人時常餓得饑腸轆轆,老闆有時會像餵小動物一樣塞吃的給對方。

  「是啊。雖然這麼說不太好,可是女獵龍人裡注重打扮的不多,美人更是罕見,所以妳才會被那傢伙盯上呢。那傢伙可是淫魔等級的色情狂哦。雖然尤妮斯小姐也是美女獵龍人,可是她老公是獵龍人,最重要的是,她是銀之鑰的團員。就算杜魯本再怎麼囂張,也不敢真的對她出手。」

  「呵呵呵。」

  美貌受到稱讚,讓蘇菲亞有些害臊地笑了起來,她意外地不怎麼緊張。雖然杜魯本的狂妄讓她很生氣,不過看樣子,她似乎不太擔心自己的安危。

  「我說妳啊,妳是最有可能受害的人哦。要多帶著一點危機意識啦,危機意識!」

  見蘇菲亞一派輕鬆,凱茲皺眉叮囑道。

  獵龍人之間當然也會有爭執,但是凯茲從沒見過會突然出手打人的獵龍人。不只擁有力量,也要知道該如何使用力量、把力量用在對的地方,這才是獵龍人。杜魯本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沒問題的啦,凱茲大哥。以獵龍人來說他確實很強,可是昨天看到他和耶爾交手的樣子後,我就能肯定了。」

  「肯定什麼?」

  「耶爾會幫我打跑他。」

  蘇菲亞斷言道。除了耶爾本人之外,其他人都心想這是在曬哪門子的恩愛,但是蘇菲亞並不是那樣的意思。

  「雖然我不知道那傢伙獵龍時有多強,可是打架的話耶爾絕對不會輸。我想,應該連我都能贏他哦。那種程度的傢伙就算來找碴,也只會被我們打跑啦。」

  蘇菲亞想起自己曾經差點打死人的事。就算是為了護身,她仍然不想傷人,所以還是敬鬼神而遠之,離那男的愈遠愈好。

  不過,如果對方主動找碴,她也不想手下留情。

  「我知道你們很強,可是他有三十五段哦。而且那傢伙是可以獨自幹掉食人龍的獵龍人,就算你們很強也……」

  「可是他不知道怎麼和人打架啊。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啦,如果獵龍人打傷人是要坐牢的。」

  蘇菲亞自信滿滿地說道,除了耶爾之外的人全都傻住。不過蘇菲亞不是自我感覺良好,她和耶爾確實覺得杜魯本很麻煩,並不怕他,因為他們已經很習慣和高強的對手對打了。

  獵龍人的工作是與龍戰鬥。由於以人類為對象的戰鬥方式與屠龍完全不同,因此獵龍人不會特地花時間練習如何與人類戰鬥,杜魯本也不例外。

  可是,蘇菲亞常和耶爾以樹枝對戰。比獵龍技術的話,也許會因為經驗不足而輸給杜魯本吧;但若進行近身格鬥,兩人都不認為自己會輸。

  昨天,耶爾差點被杜魯本揍時,蘇菲亞之所以能冷靜地旁觀,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她知道耶爾不會有危險。

  就獵龍人而言,兩人修練的方向不怎麼正確,不過現在練習的技術倒是歪打正著地派上用場。

  「所以耶爾也別再睡我門口了,要是著涼的話怎麼辦?」

  「對、對不起。」

  蘇菲亞面露慍色。耶爾趕緊道歉,其實蘇菲亞只是假裝生氣而已。

  「休息也是獵龍人的重要工作之一。我絕對不會讓找客人麻煩的人進入店裡,你們安心休息。」

  老闆貼心地說道,雖然口氣仍舊生硬。

  「確實不必過度擔心呢。而且你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在房門口守夜,還是照老闆說的去做吧。好了,我們也該出門了。」

  三人照著預定計畫出門。但不是要去獵龍,而是為了修行。

  凯茲比平常帶了更多武器。他平常使用的是單手刺劍、圓盾和十字弓,可是今天連長劍和長槍都帶上了。這是為了教導空有一身力氣卻不知怎麼使用的耶爾和蘇菲亞正確技巧。

  那兩人和凱茲的基礎體能差太多,就戰鬥能力而言也許有落差,但假如比的是知識和經驗,凯茲遠遠優於兩人,可以教他們的事多得很。

  「好,我先問一下,你們覺得自己和對方誰比較強?」

  凯茲故意以煽風點火的方式問道。

  聽了他的話,耶爾露出困擾的神色,蘇菲亞則是有點懊惱。

  「看來你們的答案是一樣的呢。」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比較強……可是換成黑藍劍之後,優劣勢好像就一下子逆轉了。」

  起初多半是由耶爾吸引龍的注意力,蘇菲亞做最後一擊;但自從凯茲加入戰團後,兩人的角色就完全對調了。變成由蘇菲亞和凯茲負責吸引注意力,耶爾再補上最後一刀。

  雖然說不論戰鬥方式如何,打倒龍的功績都是由整個戰團共享,沒有誰比較了不起。可是蘇菲亞就是覺得,比較常做最後一擊的人比較厲害。

  再加上兩人玩的樹枝對戰遊戲,輸贏也在不知不覺間反轉過來。蘇菲亞雖然不甘心,卻還是感到耶爾的可靠之處,開始承認他比自己強。

  「不過武器也是有差啦。普通鐵劍沒辦法承受耶爾的原力,在換成黑藍劍之前,耶爾一直沒有發揮全力對吧?」

  以前耶爾在獵龍時總是要分心顧忌別把鐵劍弄壞,但是換成黑藍劍之後,就再也不必擔心那種事了。

  「不,可是我覺得蘇菲亞的實力和我差不多……」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只會認為你在安慰我而已,真讓人火大。你也覺得我比你弱對吧?」

  蘇菲亞打斷耶爾的話這麼說。

  「才沒有……我覺得妳很強啊。」

  「可是比你弱對吧?因為最近一直輸你。」

  蘇菲亞愈來愈不高興了。

  耶爾從不覺得蘇菲亞不強。

  不過老實說,他也認為目前的自己比蘇菲亞強一些。在攸關性命、片刻也大意不得的獵龍行動中,絕對不能允許因為太有自信或太沒自信而導致判斷失誤。就算耶爾個性溫順、不愛強出頭,但他也認為事關獵龍時應該做出客觀、公正的判斷。

  自從他們開始依照凱茲的指示獵龍,兩人就明確地感受到差距。除了以小型龍為對手之外,凱茲總是讓蘇菲亞當誘餌;雖然如此,自從照著凯茲的指示去做之後,戰團的獵龍效率比以前好上太多。正是因為凱茲的指示正確到沒有質疑的空間,蘇菲亞更覺得現實像是在對她說「妳的實力不如耶爾」。

  「好了好了,冷靜點吧。我和你們也搭檔一個多月了,有很多話想說。其實我不覺得你們的實力有多少差距,不,應該說我覺得蘇菲亞比較強。」

  「連凯茲大哥也在安慰我……」

  蘇菲亞鬧起彆扭,凯茲不禁苦笑。

  能遇到不想輸給對方的搭檔是好事。既然這兩人被自己遇上,不讓他們互相競爭、砥礪就太可惜了——凯茲心想。

  「我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安慰你們呢。你們會感受到差距,一部分是因為我做的指示,另一部分是因為你們的個性有問題。既然現在已經找出癥結點在哪了,就該暫停獵龍,把時間用在修練上才對。」

  「癥結點?」

  「沒錯,你們有一大堆問題。首先是耶爾,你太不會忍耐了。也許你覺得自己衝上去的話能更快把龍解決掉,但什麼事都搶著自己做,危險性也會大增。你應該更信任我們一點。」

  聽了凯茲的話,耶爾反省起來。他的確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凯茲的話可說是一針見血。

  「蘇菲亞也是,妳有急著把龍幹掉的壞習慣。雖然無法使用附加原力和釋放原力,可是妳那不知道累的體質對獵龍人來說是最好的武器。不過妳也同樣不懂忍耐。我直到最近才終於搞懂原因。」

  「沒有吧?我最近都有照凱茲大哥的指示乖乖忍耐哦?」

  「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換句話說,只要沒有我的指示,妳就不會忍耐了。妳的耐性之所以這麼差,是因為妳不明白別人的感受。」

  蘇菲亞覺得自己被狠狠批評,不禁哭喪著臉。

  「凯、凯茲大哥,你講成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耶爾忍不住責怪起飢茲。

  「啊,對不起……我的表達方式不好……我說妳『不明白別人的感受』,不是說妳不懂得體貼別人哦……正是因為不明白別人的感受,反而變成體貼過頭了。因為妳不知道疲勞的感覺,所以只要看到我們開始喘氣,就會忍不住想快點結束戰鬥對吧?」

  凱茲的話讓蘇菲亞點頭如搗蒜,她覺得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

  「對不起。因為我一直不知道喘不過氣是怎麼回事,而且耶爾是我第一個遇見跟得上我速度的人……我應該先說清楚的。」

  基於特殊的體質,所以蘇菲亞一直不懂喘不過氣的感覺。

  她的原力完全不會外漏,總是保持著內燃原力全開的狀態。因此無法理解其他人「累到動作變慢」的感覺是什麼。

  一下子使用大量原力後,必須大幅減少原力的使用量,否則原力會被耗盡、動作開始遲緩。就算原力豐沛的耶爾,也無法長時間使用大量原力。

  當然,即使是蘇菲亞,活動一整天的話還是會覺得累、動作變遲鈍。但那是指她整天連續不停地做著普通人沒多久就會累到無法繼續的高強度動作時。

  「不會因為疲勞而使動作遲緩、集中力變差,是妳的優勢。可是如果太過在意其他人累不累而焦急,這優勢就沒意義了。不過就算想解決這問題,想知道別人累不累還是很困難的事呢。話說回來,你們平常不是會拿樹枝對打著玩嗎?一天會玩幾次?」

  「比輸贏的話是一天一次。」

  「為什麼只有一次?」

  「因為連續好幾次的話,比到後來,不會累的我一定比較占便宜啊。既然要比輸贏,就要公平一點。」

  雖然只是遊戲,但兩人還是訂出很確實的規則。

  「可是,對手是龍的話累不累就不是重點了。龍在攻擊我們時才不會管我們是否疲累、有沒有受傷。相反地,龍要是弱化、受傷了,我們也會趁機毫不留情地獵殺牠們。所以不會累也是一種實力,不是嗎?」

  這樣說也沒錯——兩人心想。

  「還有就是,連續對打到耶爾筋疲力盡的話,蘇菲亞就能知道耶爾活動到什麼程度後會開始累、動作變慢了。若熟知搭檔們的體力到什麼程度,獵龍時就不會那麼急著想出頭了對吧?結論就是你們還不夠信任對方,因為想保護同伴,反而增加了風險。」

  兩人認真地聽著凯茲的分析。論原力和體力,自己應該比凯茲強;但是沒有凯茲的經驗和知識,自己就沒辦法升段升得這麼快了。他們再次體悟到這件事。

  「天氣也差不多開始轉涼,協會的委託應該會一下子少很多。這陣子我們要多花點時間在修練上,除非有緊急委託,否則五天獵一次龍就好。我的訓練可是比能夠輕鬆完成的獵龍任務嚴格很多哦,你們做好覺悟吧。」

  短期內升到二十段已並非不可能的事,加入南方遠征團的夢想也開始真實起來。兩人抱著「求之不得」的心情,收斂臉上表情。

  「首先讓我看看你們平常是怎麼練習的吧。像平常一樣對打看看,不過直到我說『好』為止,要一直對打下去。」

  他們過去一個月幾乎是沒有休息地天天獵龍,因此這是久違的對戰。

  凯茲原本還在想要不要發號施令,但沒有必要。兩人一撿起樹枝,對打就開始了。

  耶爾從左方撲來,蘇菲亞接招擋下攻擊。以此為起頭,樹枝激烈地不停碰撞在一起。

  為了封住蘇菲亞的攻擊,耶爾往左繞並且主動出擊。蘇菲亞身法靈動地擋下他的攻擊,慢慢後退。她一面後退,一面尋找破綻以圖反守為攻。

  可是耶爾的攻擊連綿不絕,蘇菲亞有些焦急起來。

  不只以樹枝為武器,蘇菲亞彎腰伸腳想勾住耶爾左腿絆倒他。可是蘇菲亞的想法被耶爾看穿,他輕而易舉地閃過攻擊,手上樹枝從蘇菲亞正上方劈下。

  蘇菲亞舉起樹枝擋住劈砍,但因為她的體勢低,無法後退消除攻擊的力道,樹枝承受不住耶爾的劈砍,出現裂痕。

  如此一來就分出勝負了。耶爾再次輕揮樹枝,蘇菲亞的樹枝斷成兩截。

  「啊啊啊!真是的!不該這麼急躁的!我最近每次都這樣!」

  蘇菲亞懊惱的叫聲迴盪在森林裡。

  「好了。再來再來。我還沒叫停哦。」

  凯茲催著,兩人再次撿起樹枝。

  儘管凯茲還是一如往常以氣定神閒的表情看著兩人對打,但他心裡其實相當震撼。兩人的攻防絲毫不見放水之處,完全不是「打鬧著玩」的水準。

  這天的對打結果是三勝四敗。耶爾贏了三場後,接著是蘇菲亞連勝四場。耶爾一旦感到疲累,蘇菲亞就有壓倒性的優勢了。

  開始連輸之後,耶爾臉上出現不甘心的神情,凱茲正中下懷地竊笑起來。他們兩個最近太要好了,刺激他們的競爭心反而很重要。

  「好,熱身運動到此為止,接著我也要和你們一起修練。不過我們的戰鬥對象不是人類,接下來要以龍為假想敵做修練哦。」

  以人類為打鬥對象的話,自己肯定瞬間輸給那兩人。凱茲很清楚這點,所以先特別講明。他一面與兩人對戰,一面磨練技術。

  為了前往南方大地,三人開始了把體能逼上極限的修行。

  傍晚,三人以遠比出門獵龍還疲勞的模樣回到旅館,就連蘇菲亞也因為不停地把原力和體力發揮到極限而覺得疲累萬分。

  實際對戰之後,耶爾和蘇菲亞明白凯茲雖然打不贏他們,但能理論性地教導他們各種技術。對於一直以蠻力戰鬥的兩人來說,凯茲的存在難能可貴,而且也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兩人還有很多變強的空間。

  回到旅館的凯茲開始感到後悔,因為自己的體力無法應付那兩人。

  為什麼要說五天獵一次龍那種蠢話呢?才修練一天就累成這樣,連續四天的話豈不是會死人?他想著這種事,用力倒在床上。

  雖然如此,身為前輩的自己都說出那種大話了,也無法拉下面子改口,不能第一天就喊累求饒。

  結果第二天、第三天,凱茲都雙腿發抖但強作冷靜地訓練兩人。雖然名目上是訓練那兩人,其實凯茲才是被鍛鍊最多的那個人。

  「凯茲大哥果然很厲害呢。」

  「是啊,段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樣。連我都累成這樣了,他還是一臉雲淡風輕呢。」

  「對呀,我開始覺得最近有點太小看他了。能創下最年輕成為二十段獵龍人的紀錄,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啊。」

  少年少女並沒有發現,凯茲連續好幾天都勉強擠出所剩不多的原力,偷偷治療身體的痠痛。

  開始專心修練後已經過了十天。

  就算去協會,也因為龍的出現頻率變少,沒有委託可接。拜此所賜,三人得以不間斷地連續修練十天。

  把自己逼到極限真的是很困難的事——凯茲有了這樣的體認。剛開始修練時,凯茲抱著必死的覺悟訓練那兩人,可是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身體也習慣這樣的強度了。

  隸屬在協會底下的那段期間,凱茲主要都是應付緊急事態,出外獵龍的次數稱不上頻繁。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體力和技術皆會退步。凯茲很清楚這點,也覺得自己一直有在自我鍛鍊。

  可是,就算對自己再嚴格,訓練時還是會不小心保留餘力,凱茲如此自我反省。

  就算如此,修練的痛苦程度還是沒變。說真心話,凯茲很希望能休息。為什麼那兩人可以那麼有精神呢?凯茲有點怨恨。蘇菲亞有精神也就算了,連耶爾都那麼活蹦亂跳,還不如說,他甚至很享受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訓練。

  累過頭反而會阻礙進步,所以休息一天好了。儘管凯茲如此提議,但兩人都精神奕奕地秒回「我很好,不用那麼擔心我們」。凯茲心想——我倒是很希望你們多擔心我一點啊!

  凯茲一面向平常完全沒在信的神明祈禱能有委託進來,一面朝協會走去。沒有委託的話,今天就得繼續奉陪那兩個活力旺盛的小鬼了。

  期待威脅人類生存的龍出現在村外,就人類而言是錯誤的想法。儘管明白這點,凱茲仍然無法不祈禱龍的出現。

  十二月與一月是雪季,龍會一口氣安靜下來。平時幾乎沒有休假可言的獵龍人也會趁著冬季放個長假來撫慰夏天的疲勞。

  全年無休的獵龍人,除了南方海威斯拉爾的獵龍人外,就只有段位尚低的新手獵龍人而已。

  海威斯拉爾的氣候溫暖,即使入冬,龍也不會停止活動。換句話說,獵龍人也不得不繼續獵龍。

  新手獵龍人則是會趁著其他獵龍人休假時,多接點委託累積經驗。而且天氣一冷,大型龍種的活動力也會跟著降低,獵龍的危險性一下子減少很多,也是原因之一。

  以狩獵小型龍為主的冬天最適合新人累積經驗了。老練的獵龍人也很清楚這點,會把冬天的委託機會讓給新人。

  雷斯連的冬天來得早,附近一帶的龍也會比其他地方更早開始潛伏。十月才剛結束,委託量就少了許多。協會職員說,今年這時期的委託比往年少了一半以上。

  雷斯連的獵龍人都是中段位以上的獵龍人。經濟狀況大多不差,所以就算委託不多也不成問題。但如果在其他城市或村子,獵龍人們可能會開始互搶委託案吧。

  「嗯。今天肯定沒事,等一下也來特訓吧!」

  蘇菲亞環視協會,開心地說道。

  凱茲的祈禱徒勞無功,協會一大早就門可羅雀。不但職員很悠閒,幾名獵龍人也一副沒事做的模樣。

  世界上果然沒有神呢——凯茲心想。

  耶爾和蘇菲亞興沖沖地打算離開協會去特訓,凯茲則說至少去櫃台問問看有沒有委託。就在這時,一名熟識的獵龍人喚住他們:

  「唷,好久沒看到你們啦。」

  個性開朗的拉葛雷斯今天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爽朗。

  「早安,拉葛雷斯先生。我們最近一直在修練,偶爾才會過來看看有沒有委託。不過……這個時期果然很清閒呢。」

  「是啊,閒得不得了。甚至連協會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所以找我幫忙調查原因。正好,如果你們肯接委託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出任務?需要調查的地點還剩一個,不過因為在深山裡,得露營過夜才行,所以沒人想做。今天尤妮斯不在,只有我一個人,而且那邊是雷達克經常出沒的地區,我正在找人和我搭檔呢。」

  自從以利西亞被龍種入侵之後,信神的人就變少了。如果『祈禱』能讓龍變少,要做多少祈禱都成,但神明至今還是不曾出手拯救人類。

  不過,現在凯茲有那麼一點點相信世上有神了。

  「沒問題!我們走吧,快走快走!」

  「要去調查的話,找熟悉當地的人比較好吧?我覺得還是繼續特訓好了……」

  最近蘇菲亞確實地感覺到自己每天都在變強,耶爾也一樣,所以對嚴格的訓練樂在其中。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調查也是重要的工作哦。而且不熟悉地形不是藉口,瞭解當地環境也是獵龍人的分內工作。」

  由於酬勞不高,而且工作時間相對延長不少,因此願意接調查委託的人並不多。

  假如調查的地點太遠,則必須仰仗熟悉當地環境的人去做;然而,有本事前往危險地區進行調查的,就只有獵龍人了。

  所以這種差事多半落到隸屬協會的獵龍人頭上。可是這次需要調查的地點太多了,光靠隸屬協會的獵龍人還是忙不過來。

  「決定好了嗎?是說這工作沒多少錢可以拿啦,要是你們不想做,我就去找別人吧。」

  「我們要做!」

  「呃、好……那就靠你們了。耶爾和蘇菲亞幫忙準備露營用具,我和凱茲去填委託單。因為不算很緊急的調查,所以慢慢來就好,但是別漏帶東西哦。」

  雖然覺得凯茲異常有幹勁的樣子很奇怪,不過對拉葛雷斯來說,能和高強的獵龍人一起行動當然是最好的。

  如此這般,爽朗的獵龍人與白緋女神便朝著雷斯連附近的山脈出發。

  山上的空氣已經開始有點轉涼。但是只要活動身體,就不會覺得冷。雖然夏天已經結束,但離雪季還很遠。為了找出龍比往年少的原因,四名獵龍人開始走上位在村子東北方的山路。

  「尤妮斯小姐今天休息啊?」

  「不是。與其說是休息,其實……她有可能不再當獵龍人了。」

  拉葛雷斯出人意表的發言讓三人吃了一驚。

  「欸欸欸!為、為什麼!?太可惜了吧!高強的女獵龍人不多,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崇拜尤妮斯小姐的女生耶……」

  尤其是蘇菲亞,更是驚疑不定地大叫起來。同樣身為女性,活躍於知名戰團的尤妮斯對她來說是安心可靠的存在。

  「唔——……是還沒決定啦,不過她本人應該是那麼打算的吧。但是不管退不退休,她都暫時不能出勤就是了。」

  「難道是生病還是受傷了?可是上次看到她時,她還很有精神啊。」

  「不是。雖然好像很不舒服,但不是生病。其實……是這個啦。」

  拉葛雷斯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以雙手在肚子前方劃了個小小的半圓。蘇菲亞和凯茲一看,開心地笑了。

  只有耶爾仍然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們兩個都超過三十歲,其實已經是半放棄的心態了。沒想到久久回一趟家鄉,居然就有了,看來老家的水土還是比較適合自己呢。」

  「哇啊!恭喜恭喜!調查完回去之後,我可以去找尤妮斯小姐玩嗎?」

  「當然好,盡量來盡量來。明明沒生病也沒受傷,可是卻不舒服不能動,應該會覺得很悶吧。她最近變得滿焦躁的,如果妳能來找她玩,應該能分散她的注意力。歡迎妳隨時來找她哦。」

  凯茲也在一旁恭喜拉葛雷斯要當爸爸。聽到這裡,耶爾總算明白尤妮斯懷孕了。

  「雖然我們是因為人手不足才來雷斯連,不過之後應該會退出以海威斯拉爾為主要據點的銀之鑰吧。儘管這裡不是什麼漂亮的村子,而且到處都是獵龍人,但是養孩子的話,果然還是在故鄉最好呢。」

  退出銀之鑰是很可惜,不過拉葛雷斯臉上滿是愉悅的笑容。

  「那麼,你之後會在這邊加入新的戰團嗎?」

  「嗯,應該吧。之前一直是兩個人賺錢自給自足,可是接下來得靠我一個人養三張嘴巴了呢。」

  可不能隨便死掉啊——拉葛雷斯笑著說道。

  對獵龍人而言,死亡絕對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事。例如不久之前,才剛有一名獵龍人被雷達克吃掉而已。狩獵時,獵龍人總是與死亡相伴。

  不論多強、多有經驗的獵龍人,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儘管大家都會在心裡哀悼死者,但是過度在意死亡會對獵龍任務造成影響。不去提同伴的死,是獵龍人之間的默契。

  有人死亡時,生者總是需要時間悲傷。

  可是,在被龍盤踞的以利西亞大地,卻連這點短暫的時間都求之不得。

  村子東北方的山路相當陡。這裡人跡罕至,自然也沒有經年累月踏出的大路。不過路小也有好處,除非來到寬敞的地點,否則不需擔心周圍潛伏著大型龍。

  正因為這一帶沒有大型龍,照理來說應該棲息著不少小型龍才對,可是周圍卻完全不見龍影。連一頭龍也沒遇上未免太詭異了。四人覺得奇怪,舉步深入山中。

  「果然不太對勁,我有不好的預感。」

  愈往深處走,拉葛雷斯就愈悶。

  「這情況就和……八年前一樣。」

  接著,耶爾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對了,耶爾也經歷過那件事呢。情況似乎有點像。」

  「八年前?是那場大龍災嗎?」

  拉葛雷斯和耶爾點頭回答蘇菲亞的疑問。

  「當時我在海威斯拉爾,所以只是間接聽說的。八年前也曾經有段時間幾乎沒有龍出現,接著數量多到難以置信的雷達克一齊闖入村裡,而且季節也和現在差不多。」

  八年前曾經有過龍驟減的時期,但是當時雷斯連的獵龍人們並沒有對此產生警覺。

  可能是因為今年冬天來得比往年早,或者是因為人們的努力總算有了回報,雷斯連附近的龍終於開始滅絕了。當時的人們是這麼想的。

  而那正是發展成大災難的主要原因。

  由於龍的數量變少了,當時甚至有人主張應該在雷斯連的東部建造新的聚落。

  人們知道山的另一頭有廣闊又肥沃的平原,直到六百年前為止,那兒曾是人類居住的場所,也差不多是時候研擬奪回那片土地的計畫了——八年前的協會與國家甚至如此考慮著。

  以利西亞能夠栽種穀物的土地,不足以養活現有人口。

  目前國家是藉著高價販售只存在以利西亞的龍種身上素材,用那些錢向西方大陸進口大量穀物,暫時不成問題。

  但是,能提高糧食自給率當然是最好的。假如西方大陸作物欠收,首當其衝挨餓的將是以利西亞的人民。因此,從龍的爪牙下奪回土地是所有以利西亞人的迫切想法。

  「雷斯連也因為從此不必生活在龍的恐懼之下而欣喜不已。沒想到樂極生悲,接著就發生了八年前的大龍災。」

  耶爾說著,臉色變得沉鬱。蘇菲亞見狀,故意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所以像現在這樣閒到沒事做反而很恐怖呢。不過這次我們有記取以前的教訓,事先做好準備,不管出現什麼應該都不會有問題啦。」

  「沒錯。就像蘇菲亞說的。當然,成群結隊的雷達克不出現最好;就算真的出現了,應該也不會變成八年前的慘狀。而且協會也已經像這樣著手調查、做好萬全的準備,所以不會有問題啦。」

  自己已經不是沒有力量的幼童了,耶爾很高興自己成了獵龍人。

  兩天一夜的調查之行中,四人只碰過黃牙龍謝弗葉爾而已。而且基本上是群居生物的謝弗葉爾,也只出現三頭。也許是因為找不到食物,那幾頭謝弗葉爾還沒開戰就很虛弱了。

  「辛苦你們了,東邊果然出現某些異變呢。」

  聽完四人的報告後,男性職員露出嚴肅的表情。他告訴四人,前往其他方向調查的獵龍人也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調查時只遇到三頭白爪龍厲格頓和兩頭六角龍安蓋爾。不但數量比平時少,而且都很衰弱。

  「這情況果然和八年前很相似?」

  「是的。不過一口氣出現大量雷達克的事態,至今為止也只有八年前那一次而已。因此我們只能猜測兩者之間可能有什麼關聯,但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有因果關係。現在協會也只能請各位提高警覺,將自己保持在隨時能出動獵龍的狀態,真是抱歉。」

  就算雷斯連的獵龍人都是高手,能處理的狀況還是有其極限。協會職員們也拚命收集情報,希望能避免八年前的慘劇重演。

  隔天。基於職員的請求,耶爾和蘇菲亞終於接受凯茲暫時休息一陣子的提議。

  兩人無視呼呼大睡的凯茲,早早地便出發前往拉葛雷斯、尤妮斯夫妻的住處。

  「懷孕的話,還是買些有營養的食物比較好吧?」

  兩人逛著儺子,挑選要送尤妮斯的賀禮。

  「不管對方是不是孕婦,你都只會想到吃的而已耶,還是讓身為女生的我來挑禮物吧。聽說有很多人懷孕時嗅覺和味覺都會起變化,一聞到不喜歡的味道就會想吐。而且每個孕婦不喜歡的味道都不一樣,買食物反而不好哦。」

  除了不在乎價格的毛病之外,蘇菲亞很知道怎麼買東西。她挑選的是可以打發時間的書,以及適合孕婦穿的寬鬆、好看的衣服。

  耶爾佩服地在一旁看著蘇菲亞買下那些自己想都沒想過的禮物。當然,蘇菲亞付帳時仍然是不問價格的。

  「歡迎光臨。我正閒到發慌呢,而且老公的臉也已經看腻了。」

  蘇菲亞挑的書和衣服,就一般人的價值觀而言,都不是「一點小心意」等級的禮物。

  收下禮物的拉葛雷斯和尤妮斯猜想著商品的價格,臉上肌肉有點抽搐。但他們還是竭誠歡迎著蘇菲亞與耶爾的來訪。

  尤妮斯還是一樣美麗,但表情從原本的英氣勃勃變得溫柔婉約。顯而易見的變化讓蘇菲亞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因為她稍微想像了一下自己的未來。

  從小立志成為獵龍人的蘇菲亞,腦子裡一向只有關於獵龍人的事。成了獵龍人之後,除了夢想前往南方大地之外,也不太考慮其他的事情。

  雖然她和普通女孩同樣注重外表,可是不像同年紀的女孩那麼有女人味。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強烈意識到自己是女性的呢?答案其實很清楚,可是蘇菲亞在這方面很膽小。她苦笑著告訴自己還不到那時候,悄悄地封住心中的感情。

  尤妮斯似乎真的很無聊,抓著蘇菲亞聊個不停。

  「尤妮斯小姐果然要辭掉獵龍人的工作嗎?啊……我不是要妳勉強做下去哦。」

  「這個嘛,我想應該會辭掉吧。雖然以前覺得自己就算生了小孩,還是會繼續當獵龍人,可是真的懷孕後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為什麼女獵龍人這麼少,我覺得總算真的能夠理解原因了。」

  尤妮斯說著,輕輕搗住還不明顯的腹部。

  「肚子裡有了小生命之後,女人就會變軟弱呢。一想到這條命不只是自己的,就算不是特意,也會下意識地避開危險,所以很難和龍戰鬥。現在要我朝龍踏出腳步,我可能會開始覺得害怕吧,這樣一來反而會讓自己更危險哦。」

  「可是這不叫軟弱吧?身為母親,是當然的反應呀。」

  「嗯。如果孩子有危險時,我覺得自己戰鬥起來反而會比現在更強呢。如果是為了孩子,我有信心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到,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不過當了這麼久的獵龍人,而且段位也滿高的,就這麼放棄,還是有點可惜啦。」

  儘管尤妮斯嘴上那麼說,可是臉上沒有任何惋惜之色。她的表情已不再是英勇的女獵龍人,而是一心為孩子著想的母親了。

  想起對自己笑得很溫柔的母親,蘇菲亞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插圖)

  同一時刻,兩名男性正認真地準備午餐。獵龍人不乏露宿野外的機會,因此就算是男獵龍人,也多少會做點料理,耶爾的廚藝尤其好。

  「啊,拉葛雷斯先生,請在那條魚上多灑一點鹽和胡椒粉。這種魚雖然肥嫩,可是味道很腥,不多放點胡椒會不夠好吃。」

  拉葛雷斯的廚藝不怎麼樣,只會煮一些簡單的料理,因此他很感謝有耶爾在旁邊指點自己做菜。拉葛雷斯豪邁地把鹽和胡椒灑在魚身上。雷斯連位於內陸,鹽和胡椒在這裡並不便宜,可是對高收入的獵龍人來說,不算什麼大錢。

  「好。我在露營時就在想,你意外地很多才多藝耶,你很喜歡作菜嗎?」

  「其實沒有……不過自從認識蘇菲亞之後,作菜時就會開始注意一些細節。可能因為家境好吧,蘇菲亞的舌頭很刁,對味道很囉唆。就算是露營,隨便煮煮的話還是會惹她生氣的。」

  「這樣啊……你也挺辛苦的呢。」

  拉葛雷斯明白蘇菲亞是很有魅力的美少女。而他自己年輕時也追到了相當有魅力的美少女獵龍人,並且和對方結婚,因此他很能體會耶爾的辛苦之處。

  美女的個性通常不差。雖然拉葛雷斯如此認為,但他也承認和美女相處時有些不同於一般情況的辛苦之處。

  雖然獵龍人大多沒有非吃午餐不可的習慣,不過現在尤妮斯有孕在身,因此拉葛雷斯家中午的餐桌上總是擺滿豪華的料理。

  「對了,你們之後會去海威斯拉爾吧?」

  「是的。但還不確定什麼時候去,應該會等我們升到二十段之後再來考慮吧。」

  「那應該快了。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你們兩個還挺異常的。」

  「是嗎?可是凯茲大哥好像一直覺得我們還不行,每天都很嚴格地訓練我們呢。」

  「他意外地嚴格啊,還是該說很一板一眼呢?一開始還以為他是那種做作的傢伙,結果其實是認真過頭,看起來反而像是在裝模作樣。」

  「對呀!凯茲大哥明明長成那樣,可是個性卻有夠熱情的。那就是所謂的熱血派嗎?啊,對了,寶寶的名字已經想好了嗎?」

  「還早呢。雖然我們有在想,可是一直決定不下來。」

  「老實說,我們想了一大堆名字,不過完全無法決定要用哪個才好。而且愈煩惱,想出來的名字就愈多,乾脆什麼都不想、隨便選一個好了。」

  「不行啦,一定要選個好名字才行。那可是一輩子裡被人說最多次的話啊。」

  新生命的來臨讓夫妻俩打從心底感到喜悅,就連耶爾和蘇菲亞也感受到那喜悅之情,覺得有點靦腆。

  不過,四人才剛愉快地吃完午餐,鐘聲就傳遍整個雷斯連。

  一、二、三、四、五。

  鐘聲以短暫的間隔連響五次。停了一下之後,又再次連響五次,如此不停重覆著。

  召集獵龍人用的鐘聲沒有這樣的間隔,所以這是不同種類的鐘聲。

  這種鐘聲的意思是:召集獵龍人、所有居民盡速避難。

  是在以利西亞最不想聽到的鐘聲種類。可是,獵龍人必須隨時保持冷靜才行。一聽到這鐘聲,四人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我們先過去協會了,妳要小心地避難哦。」

  拉葛雷斯不失爽朗地向妻子說道。獵龍人是為了保護他人才與龍戰鬥的,多了一個需要保護的具體對象,拉葛雷斯看起來比誰都可靠。

  「嗯,路上小心。要平安回來唷,蘇菲亞和耶爾當然也是哦。」

  聽到鐘聲的尤妮斯稍微恢復成獵龍人的神情,但馬上又變回母親的模樣。她明白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是和其他村民一齊避難。

  「那當然,我怎麼可以留下妳和孩子死掉呢。」

  初為人父者溫柔地微笑著,輕吻了一下最愛的妻子。他們畢竟是夫妻,而且這種程度的親暱舉動也不算不能讓他人看到的羞恥行為;可是看在年輕的兩名獵龍人眼中,還是讓他們不禁面紅耳赤,因為這兩人妄想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他們一面掩飾著,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一面為了做獵龍準備,跑回旅館。

  生活在雷斯連的人,全都早有心理準備。他們明白慌亂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因此避難時相當安靜、冷靜。村裡的獵龍人們從避難中的居民身邊跑過,急著朝協會前進。

  「凱茲,協會已經說明情況了嗎?」

  由於旅館離協會很近,凯茲比三人更早來到協會。

  「還沒。不過我有聽到一些八卦,說出現了好幾隻雷達克……」

  凯茲說到一半,協會職員開口了:

  「各位。出現的龍種是雷達克,目前能確認到的有八頭,正從村子的正東方朝這裡接近。雖然發現得不夠早,但因為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所以變成食人龍的可能性不高。我想以各位的實力應該能應付得來。因此,請大家冷靜地按照我們的指示行動。」

  聽了職員的說明,獵龍人們稍微放心了一點。平常獨來獨往的雷達克一次出現八頭,確實是很大的威脅。但是既然沒吃過人,就算有八頭也不是無法收拾的數目,大多數的獵龍人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村子的正東方有險峻的高山,大型龍應該不會從那個方向過來。就算從東方出現,應該也是繞過山脈,從東北或東南方出現才對。為什麼牠們會從對大型龍來說沒有道路可言的正東方衝過來呢?每個人都對此感到疑問與不安。

  「那麼,現在宣布正面迎敵的獵龍人名單。首先是戰團杜魯本的所有成員,接著是……」

  被點名的獵龍人總共四十名。拉葛雷斯、凱茲、耶爾和蘇菲亞也全在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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